Chapter Text
1967年的一个深夜里,恶魔Crowley把车停在苏活区一条热闹的街边,做出一个痛苦的决定:从天使Aziraphale的生活里永久地、完完全全地消失。
“你对我来说太快了,Crowley……”
这句话刺伤了他,是的,但让Crowley那天晚上驾车离开时,想要与Aziraphale再也不见的不是这句话,而是眼神。
Crowley对很多事都知道一点,有两件事他自以为是专家。第一件当然是诱惑——官方文件上写明的责任,他存在的理由。
第二件是Aziraphale。
当Aziraphale开口把他赶走时,天使的眼睛向Crowley传达了完全相反的信息。他的眼中有深深的眷恋,忧伤的痛苦,告诉Crowley如果他再坚持一下,或许提起那家Crowley看见招牌时就立刻想起Aziraphale的餐馆,问他要不要在那里共进晚餐——或许在他就要下车时伸出手,拉住天使的衣袖,求他不要走……
Aziraphale就会留下。
他的确会这么做,Crowley对自己足够了解。他擅长诱惑,不可能错过自己制造的良机,天使眼中是愈加浓重的绝望与渴望,混合着恐惧和羞耻,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渴望这个。
这让Crowley的心中充满恐慌。
他想着Aziraphale,想他那一身柔软的颜色,比衣物更温软的眼睛,让Crowley不愿离去的温暖,永远诱惑着他的那一点失落的天堂气息——他想起第一次看见Aziraphale纯白的羽翼,以及不久后他感受到的,天使心中单纯的爱与仁慈。在整个天堂、地狱与人间,Aziraphale是Crowley知道唯一存在的,真正的好人。
然后他想到火焰和剧痛,当他从天堂跌落时,烧焦的血肉和羽毛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他想到撞击的痛苦,然后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剧痛,硫磺的岩浆将他淹没……最后是让他难以呼吸的绝望,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切,连之前无法描述的剧痛都显得不值一提。
就在那一刻,他恍然大悟,仿佛被子弹击中心脏——他得远离Aziraphale。
只要我说出口,他就会把自己献给我。Crowley知道得千真万确,而这样做会毁灭他的灵魂……他会堕天。
无论这意味着他得做什么——或是不做什么,Crowley都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于是在之后的二十年里,Crowley拼命地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时不时地,电影院里会出现好看的电影,科技越来越发达,为诱惑提供了许多新奇有趣的可能,音乐也变得越来越好——然后忽然就一点也不好听了。
还有一直陪伴的酒精——量大得荒谬的酒精。
以及工作。
地狱再回头看时,会把Crowley这些年称作他“真的在努力”的那段时间。他在一周内能做比之前一个月更多次的诱惑,而且他确实试图让它们造成比过去几千年更强的杀伤力。甚至有人类真的因他的伎俩受到伤害——其中两次,他成功控制住自己,没有在之后偷偷地去逆转它们的效果。
当然,其中一个是虐待儿童的家伙,而另一个是腐败的政治家。
哪怕算不上完美,Crowley也比他绝大部分的职业生涯里做得要好——与此同时,他试图无视脑内那个听起来像Aziraphale的温柔声音,即使那个声音从没说过比“哦,Crowley”更多的话,语气也不像是生他气的样子,更像是……伤心和失望。
而地狱则为每次总有人阻碍他的诡计而愈加愤怒。忘记Aziraphale从未如此困难,因为每篇报告里Crowley都把最近工作的失败归咎于他。
“那个天使,他有点聪明,总是比我抢先一步……”
“我也不清楚他怎么得知我的计划的,下一次我会把秘密保守得更好……”
也许这些话会传到天堂某些上级的耳朵里,至少能让Aziraphale多获得些表彰或提拔。这样的想法稍微安慰了Crowley。
然后是1986年一个寒冷的冬夜,仿佛地狱正往他的后颈上吹风,某一次诱惑比他想象得更有成效——他所有的好意图都直接上了天堂,而恶魔Crowley出现在Aziraphale的家门口,开始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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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准确地说,他正毫无节奏地反复砸门。Aziraphale不太确定是不是有人在敲门,但还是决定去看一眼。
于是当Aziraphle打开门时,Crowley从门边倒了进来。
“Crowley!你怎么——发生了什么事?”他皱起眉头,恶魔身上扑鼻的酒气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要是脸上没有干了的泪痕,可能事情还不像他想得这么糟:“你怎么了?”
他将Crowley推到离门远些的地方,转身把门锁了,然后把Crowley扶到沙发上坐下。
“没事。”Crowley坚持道,速度很慢却幅度过大地摇着头,Aziraphale就坐在他身旁,“没事,我只是喝得有点多……”
“Crowley。”Aziraphale不顾他断断续续的抗议,伸出手稳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小心地为他摘下墨镜,放到一边,“好了,我亲爱的,和我说些话吧……看着我,Crowley……”
Crowley勉强听从,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痛苦和愧疚——强烈得Aziraphale都能感受到,它们像海浪一样向他袭来。所有天使和恶魔都天然地具有一定的共情能力,但Aziraphale的能力比大多数天使更强。他一向对积极情绪的感受比对消极情绪更敏感——这更说明Crowley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连Aziraphale都能强烈地感受到。
不过,Aziraphale对此并不太惊讶。毕竟,他一向对Crowley情绪的体察也比对其他人更敏感。
“哦,Crowley。”他轻声说着,用担忧的目光望着Crowley,微微咬着嘴唇,以免漏出只在他脑中回荡的温柔质问。
你做了什么?
Crowley的反应让Aziraphale立刻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把话说出了口。恶魔的脸皱成一团,往常的那层盔甲化为乌有,他用手掩面,又开始不住地流泪。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我真的很抱歉……”
Aziraphale也对很多事都知道一点,有两件事他自以为是专家。第一件是人类的情感,他时常被它们环绕,有时还有责任将它们向更好的方向引导。
第二件是Crowley。
虽然他明白恶魔的情感和人类情感不太相同,绝大部分时候——在他俩相识的漫长时光里,Aziraphale把Crowley当作这规则的反例。相对于其他恶魔,他一直都有些……柔软,即使他戴上为这个世界特制的面具,他的情感依然足够接近表层,易于感知。
这就是现在最令他困扰的事了。这层面具怎么会完全剥落?
带着不好的预感,Aziraphale越来越确定无论是什么让Crowley感到愧疚,一定远比他往常做的那些诱惑和小坏事更加严重。
他不好的预感完全正确。
Crowley用支离破碎到几乎无法理解的语言向Aziraphale讲完了故事。他被派去诱惑一位有两个孩子的年轻父亲——都算不上诱惑,他的上级对此不屑一顾,更像是在这个年轻人的家庭里制造些不和。Crowley只需要在某个晚会上悄悄走到男人的身边,递上一杯酒,当男人看见远处他的妻子和一位男性朋友相对而笑时,在他耳边低声引起些疑虑。
而Crowley绝无可能知道这个男人已经有暴力倾向,尤其是在喝完酒之后——更不可能想象到那天晚上,那对夫妻回家后,醉酒的年轻人会从床下的保险柜里拿出手枪,杀死他所有的家人。
“他们还是孩子……”Crowley沮丧又烦乱,“我不知道他会……他们是无辜的……她也是无辜的,是我说了谎,是我的错,都是我……”
“Crowley,”Aziraphale的话语穿透了Crowley急速向下的漩涡,他轻轻摇了两下Crowley的肩膀,足以吸引他的注意力,“他们在哪儿?他们住在哪儿?”
Crowley迎上他的目光,迷惑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理解,然后是希望,他飞快地报出一串地址——离这里不远。
“在这儿等我。”Aziraphale说,他用一种严肃且期待的目光注视着Crowley,直到Crowley点头。然后Aziraphale从房间里消失了,确信自己回来时恶魔还会留在原地,下一秒他出现在城的另一边,Crowley报出地址的那户人家里。
悲惨与痛苦的协奏曲将这片地方压得喘不过气,即使在Aziraphale见到那家人的尸体之前——四具尸体,而不是Crowley所说的三具,父亲似乎一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倒转枪口自杀了。
Aziraphale没有浪费时间,他先走到最小的孩子身边——大约三岁的女孩,他闭上眼睛,将手放在孩子的额头上,圣光中治愈的温暖渐渐注入孩子的身体,让她活了过来。第二次触碰把孩子放到了她自己卧室的床上,平静地睡着,对那一晚发生的事毫无记忆。Aziraphale对另一个孩子重复了这一套动作,然后是母亲。
他站在父亲的尸体前,动作停顿了一下,对人类怜悯的天性正和冰冷的厌恶感搏斗。房子里的痛苦太过深重和长久,远不止是某天晚上的一件事情导致的。Aziraphale意识到,男人在失去控制杀人之前,已经长期恐吓和虐待妻儿。
Aziraphale碰了一下男人,但没有让他活过来——只是把他的尸体移到一个他经常造访的酒吧的后巷里,那样他的家人不会醒来后在这儿看到他的尸体。Aziraphale想,他没有杀死这个男人,因为男人已经杀死了自己。他只是……选择性地使用了奇迹。
他回到书店,发现Crowley坐在沙发上睡着了,是体内大量酒精和过于激愤的情感的共同作用。Aziraphale在Crowley身边坐下,轻轻抓起他的手,当恶魔略有些惊诧地转醒时,递上一个安慰的微笑。
“天使……”Crowley的声音嘶哑而焦虑,“你……他们……”
“都活着。”Aziraphale点了一下头,“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Crowley顿时放松了下来,他颤抖着叹了口气。“又被你阻止了,”他露出一个脆弱的笑,“当然,我的失败,会造成些后果……但至少我能允许自己再活几个世纪了。”
Aziraphale皱了皱眉,对“又”字略有些惊讶,毕竟他近二十年没和Crowley有过任何联系。不过他没再追问,而是温和地说道:“我不觉得这是个完全的失败。”
母亲和孩子活了下来——但地狱还是能看到Crowley与目标互动的成效。要是Crowley的诱惑只造成一人而不是四人死亡,这能怪他吗?
Crowley看起来有些困惑,他摇了摇头,端详着Aziraphale的表情。而Azirapahale被他的坦诚与脆弱击中,他没有戴眼镜,脸上满是泪痕,睁大着担忧的双眼。
“我处理过了,Crowley。”他坚定地说道,“你不必再担忧。那家人是安全的——父亲再也不能伤害他们了。”
Crowley的眼中现出理解的神色,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谢谢你,”他呼出一口气,“谢谢你,天使……”
Aziraphale没想太多,发现自己这么做时才感到警惕——他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捧起Crowley的脸,Crowley闭上了眼睛,把头向后靠在沙发上——这让Aziraphle的心痛了一下,然后他的心跳几乎完全停止了,因为Crowley睁开眼睛,抬起头,目光里是不可言说的深情。
“我想念你。”Aziraphale坦白道,说出口前并没有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
Crowley眼中盈起泪水,Aziraphale能感到他的渴望,他不顾一切地、痛苦地想要表达,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然后Crowley毫无征兆地凑上前来,颤抖的手抚上Aziraphale的脸,他吻了Aziraphale,既饥渴难耐又犹豫不决。
Aziraphale由于极大的惊讶没有作出反应,但他的心脏狂跳着,某种被埋藏许久的东西在他的深处被唤醒,即使已经压抑了几个世纪——是与Crowley同样的渴望。
过了一会儿,Crowley放开了他,忧伤地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抱歉……抱歉,天使,我不知道自己……”
Aziraphale用一个吻封住了他余下的解释,他将手插进Crowley颈背上的头发里,深深地吻着他。在短暂的惊吓后,Crowley回吻了他,手环住Aziraphale的手腕,他与Aziraphale的身体相触,仿佛就要渴死的人终于寻到甘泉。
他的确快要渴死了,Aziraphale意识到这一点,后悔涌上心头。他等了多久?几十年?几个世纪?
但Crowley喝醉了,过分紧张又疲惫,Aziraphale很快从他唇边退开,轻柔地将指尖覆在他颤抖的双唇上,制止了Crowley吞吞吐吐的词句。
“我们明天再说。”他许诺着,让Crowley把头靠在自己肩上,“休息吧,亲爱的,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晨,Crowley再次试图从Aziraphale的生活里消失——但被Aziraphale当场抓获。他在门口堵住了正准备戴上墨镜,然后离开的Crowley——他既没让Crowley戴上墨镜,也没让他走——Aziraphale用一只手抓住Crowley的袖子,把他转过来紧紧抱住后,对他说昨晚既不是个错误,也不是之后就会后悔的片刻脆弱。他想要Crowley,自从有记忆起就想要他——这次他不会让Crowley轻易溜走了。
“你会堕落。”Crowley闭着眼睛,偏过头与Aziraphale额头相抵,语气里是令人窒息的恐惧和羞耻,“和我在一起……这么做……你会堕落的,天使……”
“或许我会,”Aziraphale温和地承认了,他的手臂环住Crowley的腰,不肯放开,“如果我对你的感觉只有……肉体的欲望。事实确实如此。”他轻笑着继续说道,“我对你有欲望,Crowley,但……远不止这些。”他托起Crowley的下巴,直到恶魔不情愿地与他四目相对,“你一定知道的吧?”
Crowley缓慢地咽了咽口水,眼中带着犹豫的神色,然后他低声坦白:“是对我的感情。”
Aziraphale曾思考过恶魔是否有爱的能力。Crowley的每一步都在打破他的偏见,让他质疑自己对堕落天使的认知。Crowley能够去爱,程度不亚于任何人类。即使身边都是期待他作恶的同伴,Crowley依然每次都造成尽量少的伤害。前一天晚上,Crowley把他温柔而热情的心捧出来,展示给Aziraphale看,Aziraphale已经无法再视而不见。
Crowley有良知,有心,一颗满是爱与温柔的心——至少在过去几十年里,Aziraphale反复地让这颗心疼痛流血,然后弃之不顾。
再也不会了。
1967年,Aziraphale还没做好准备。1986年的冬天……他准备好了。
“我爱你。”他直视着Crowley的眼睛说,对上Crowley狐疑的目光后,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爱你。”
他能感到Crowley的身体在抖,眼中的堤坝被摧毁,Crowley又一次深深地吻住他,直到他们都喘不过气才分开。
“Aziraphale。”Crowley在他的唇边喘着气,“我也爱你,我爱你,天使,我爱你……”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新篇章的开始。他们比之前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在想象不到的方面更加深入了解对方。他们试图保持警惕,明白不能让任何一边获知他们的这层关系——但在这么多年的等待后,这么做很不容易。他们分享彼此的家、亲密的瞬间和难忘的约会,为那些熟悉的地点赋予激动人心的新意义。
自从存在以来,Aziraphale从未感到如此幸福,他确信他们会一直这样,直到永远。
直到2000年一个温暖的夏日,Crowley从他的生命中再次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