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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学与心理创伤复原三阶段模型:整合型方法

Summary:

心理治疗师Aubrey Thyme打开她的办公室门、见到坐在等候区的新客户Anthony J. Crowley的那一刻,便开始了她的观察评估。她首先注意到了以下几点:

他的着装时髦又昂贵;
他喷了味道古怪又明显的古龙水;
他的姿势只能勉强描述为“坐”在座位上;
他看上去很愤怒;
他戴着墨镜。

Aubrey Thyme这位专业人士对她的新客户产生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可是个有趣的案例,不是么?

Notes:

Nnm太太Demonology and the Tri-Phasic Model of Trauma: An Integrative Approach的中文翻译。如果喜欢这部作品,请点开原文链接给太太留评论和kudo!比心!

翻译授权在原文第一章评论区。

Chinese translation of Nnm's amazing fic: Demonology and the Tri-Phasic Model of Trauma: An Integrative Approach. Please go check her work, and give out comments and kudos if you like it!

Authorization of translation is in the comment section of Chapter 1 in the English version.

Chapter 1: 初步评估

Chapter Text

“伊底帕斯情结【注】,你怎么看?”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Aubrey Thyme是个专业的心理治疗师。她有超过十年的个人和团体治疗经验,特别专注于有创伤经历者。她的客户威胁过她,对她讲污言秽语、上床邀约、甚至更加过分的话。她帮助过客户办理过住院手续、向警方汇报暴力和自我伤害威胁,聆听过他人无法想象的焦虑、痛苦和失落。Aubrey Thyme是一个专业的心理治疗师,她接受的是针对危险、困惑或执意挑战治疗师的客户的专业训练。

然而,即使拥有超过十年的经验,Aubrey Thyme这样的专业人士还是会感到惊讶的,毕竟惊讶和意外正是这份工作的乐趣所在。比如,她正在面对的新客户,在第一次见面走进她的办公室后,径自坐在了她对面的座位上,用属于这位Anthony的独特语气开口到:“伊底帕斯情结,你怎么看?”

作为一名专业的心理治疗师,一个非常重要的特质便是观察:勤于观察、善于观察。从接触到客户——或者潜在客户——的第一刻起,像Aubrey Thyme这样的专业人士便会开始关注客户身份、性格、问题和解决方法的每一个可能线索。因此,当这位Anthony径自坐下说“伊底帕斯情结”的时候,她可不会哑口无言。

Aubrey Thyme开门见到坐在等候区的新客户Anthony J. Crowley的那一刻,便开始了她的观察评估。她首先注意到了以下几点:

他的着装时髦又昂贵;
他喷了味道古怪又明显的古龙水;
他的姿势只能勉强描述为“坐”在座位上;
他看上去很愤怒;
他戴着墨镜。

Aubrey Thyme这位专业人士对她的新客户产生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可是个有趣的案例,不是么?

她邀请他走进办公室,挂上职业的微笑,却没有收到回应。他站起来,越过她,连一句问侯都没有讲,直到在她的椅子上安顿好,问她对伊底帕斯情结的看法。

回答这个问题可不需要十年以上处理严重创伤案例的经验,一个吃过的盐还没有她一半多的半吊子治疗师都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Aubrey Thyme在Anthony对面的位置坐下,说出了半吊子治疗师都会的答复:“为什么你会这么问呢?”

显然他没有被打动,但这没有关系。他在试图把她拉入一个权力斗争,让她向他证明自己。他还没有摘下他的墨镜。

“上一次我尝试这玩意的时候,”他说,“我花了好几个小时躺在一个沙发上,然后听了一耳朵伊底帕斯情结的诊断。我可不要再来一遍。”

她聆听着,默默点头。她听到的是:我很害怕,惹恼我,我就可以走了。而她的工作,便是说服他留下。

“听上去你见的是一个非常传统的弗洛伊德式精神分析师。”

“啊,对。确实是弗洛伊德。”

这话在她看来没头没脑。从他的鼻孔和嘴巴的微表情,她看得出他并不指望她能明白这句话。她可以确信,他想要的是她变得慌乱无措,因为这样他就能在那场权力斗争里胜出。所以她不会慌乱。

“我不是弗洛伊德流派的治疗师,我之前还从没有和客户提及过伊底帕斯情结呢。”她笑道。

给出了正确答复不意味着考验的终结。Aubrey Thyme,作为一个专业人士,明白Crowley这种人对她的考验还会持续很久、很久。

“作为开始,我想了解一下你来到这里的原因。”她说。

“好,”他开了口,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Aubrey Thyme作为专业治疗师学会的最初的技能之一,便是在沉默中相处的能力。一个小房间内的绝对沉默可以可怕到将人淹没,尤其当其中一位是个不愿摘下墨镜、又十分愤怒的男人。沉默可以令人感到不安,大多数人会迫切地想要用闲聊来填补每一点令人不适的空白。但是Aubrey觉得,这不是Anthony当下需要的。她想,Anthony需要的,是把想说的东西说出口,无论这需要等待多久。

她最初学会的另一个专业技能便是在所有情况下不作声色地看时间。因此,她知道Anthony在继续说下去之前停顿了整整三十秒。

“一阵子前发生了一点事。我在那之后就不太好。我需要你帮我回归正轨。”

就第一次见面的创伤叙述而言,这远不是她听过的最坏情况。如果是其他的客户,她可能会回复:这一定很难说出口,对不对?或者:你愿意和我分享这个,我真的非常感动,谢谢你或是一些其他的话。但是基于她对Anthony目前的了解,她决定直截了当地提问:“发生了什么?”

“有一场大火。我以为我的朋友死了。”

“那听上去非常痛苦。”

“确实。”

“你的朋友后来没有死?”

“不,”他摇了摇头。“他很好。”

“而现在,你的状况不太好。”

“没错。”

跟挤牙膏似的,她想。“跟我讲讲吧,”她说,“状况不好具体是怎样呢?”

他挪动了一下坐姿,刻意以一种让她隔着墨镜都能注意到的方式翻了个白眼。这白眼翻得真有经验,她内心吐槽着。这个动作让她注意到了他脸侧的纹身,并决定待会儿要好好分析一下。

“我查过资料,”他说,“是闪回。我有那场大火的记忆的闪回。”

她点了点头。这是她的专业式点头,意思是:这对我完全讲得通。“还有别的症状吗?”

“没了。”

“情绪上有什么改变吗?”

“没啊。”

她顿了顿,用专业训练的思维评估她的回应方式。Anthony在考验她,而她决定予以反击。“真的是这样吗?你看上去很紧张呢。”

“只是我的好胜心罢了。”他说。

“在创伤经历后,很多人会感到愤怒和紧张。你确信认为自己没有相关的转变吗?”

她看着他思考。他会在这里思考很多事情的。她知道很多人在经历创伤后会失去感应情绪的能力。他可能是其中之一;他需要思考,努力体会自己的情绪,才能寻找她的问题的答案。她也知道,另一种可能,是他还在考验她,想知道她在放弃之前还可以试探到哪里。亦或者,他可能在决定是否要继续刚才的谎言。她想,这才是最大的可能性。

她逐渐了解到,Anthony是个会说谎的人。Aubrey Thyme喜欢和说谎者工作。不是所有的治疗师都如此,很多把谎言视作心理治疗过程的毒药,但这不是Aubrey Thyme的态度。在以往经验中,她发现说谎者给工作带来的乐趣远大于可能出现的挫败感。说谎者是很有趣的对象。

“啊,好吧,”他说着躺回了他的座位上。

她注意到了他姿势的转变——靠向一边,把头转到别处。

他坦白了极其微末的真实情感,而增加了物理距离来弥补平衡。

“有人告诉我,我最近很暴躁。”他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我是说,比以前更暴躁。”

“以前是因为你的好胜心。”她说。

他咧嘴笑了笑。有希望,她想。

“是谁告诉你,你最近更加暴躁的?”

“我朋友,”他说着又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的后背仿佛和内心共鸣一样,开始心痒难耐。“我们不一定要讨论他。”

“这就是那位你误以为去世的朋友吗?”

他张开了嘴,愣住了一刻。他意识到自己被问住了,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啊,对。是他。”

“那我想我们大概需要谈一谈他了。”她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像是在安慰他:这就是我能做的了。

他发出了一点介于咕噜和呜咽之间的小声音。

“那么,跟我谈谈他吧。”她建议道。她也改变了坐姿,一条腿翘在另一条上,耸了耸肩。

“他叫Ezra,开了一家书店。着火的地方就是书店。其他的你不需要知道。”

Anthony热衷于替她决定她需要知道什么、或不需要知道什么。她决定先把这个观察放到一边;这次见面结束后,她会做建立详细档案的工作的。

“Ezra的书店着火了,”她总结道,“你觉得他死了——是死于火灾吗?而现在,你出现了闪回症状,并且更加暴躁。”

“我就在那场大火里,”他说着,仿佛他不再身处这个房间、和她在一起,而是处在一个别的地方,一个异常高温又无处可逃的地方。

Aubrey Thyme从他的表情推测,他的血压刚刚飙升、心跳急剧加速、皮肤开始出汗。他那么瘦,她甚至可以观察到,伴随着全身僵硬,他面部和手部的每一次肌肉运动。她还观察到,他并没有在呼吸。

“稳定下来,”她用着专门应对这种情形的语调。对于专注研究创伤的专业人士Aubrey Thyme,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Anthony,你在听吗?看着我,我在这里呢。”

他的墨镜阻挡了她的视线,让她无法判断他到底在看向哪里,但她猜测他的注意力回到了她的身上。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的示范,满意地看到他在模仿。

她等待着,呼吸着,注视着Anthony。他的神思回到了当下,回到了房间里。总的说来,这倒是没有花太长的时间。

“我准备了一些更多的问题,”她确保她的声音听上去令人平静。她懂得如何用声音影响他人的情绪。“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把他们放在一边。”她停下来等待回复,但他没有表示。于是她继续道,“比起提问,不如我来教你当这种情况发生时,可以帮助你的一个方法。”

“是吗?”他的语气几乎让Aubrey Thyme心碎。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每次当客户的语气和表情和现在的Anthony一样——愤怒和暴躁的外壳被剥下,表露出其中躲藏着的孤独又畏缩的内心——的时候,她总是会感到心碎,尤其对于这些不说真话的客户。Anthony做到了。他给了她一丝丝希望。

而她希望对得起这份希望。

“它叫做‘五四三二一’,是一种稳定情绪的技巧。听说过吗?”

他摇了摇头。

“好的,”她微笑道,“让我解释我们该怎么做。”

他们开始了工作。

当见面时间结束时,Anthony平静了一些。他走了出去,她关上门,让自己放松所有在他面前被压抑的神经,闭上眼深深地呼吸。她花了一个小时吸收Anthony的愤怒、痛苦、迷惑和明显的不信任,而现在有十分钟的时间把这些负面情绪全部排出,以迎接下一个客户。

她估计Anthony下周继续赴约的可能性有五成。

 


 

简而言之,创伤复原的治疗分为三个阶段。至少,这是“创伤复原三阶段模型”主张的。Aubrey Thyme认为这个模型十分有用。

第一阶段完全是为了建立安全感。在这个过程中,治疗师与客户必须共同形成一个同盟。在这一阶段,客户将建立对自身和治疗师的信任。治疗的重点是学习技能:稳定情绪的技巧,呼吸技巧,冥想技巧,等等,其目的是缓解创伤相关的症状。当客户在后面的阶段遭遇由于面对并克服创伤记忆带来的痛苦的时候,便可使用习得的技能缓解痛苦。

当然,不同的客户对安全感的需求不尽相同。一些客户相比其他人需要更长的时间完成第一阶段。通常,Aubrey Thyme在同客户第一次见面后,就可以大致确认第一阶段的疗程需要多久。但这只是大致估计,现实中总会有惊喜、挫折、和不可预见的发展。

和Anthony第一次见面后,她还不能确定第一阶段需要的时间。但她强烈认为,让他们从安全感阶段向前推进所需要的,是让他把那副该死的墨镜从脸上摘下来。

 


 

“我要觉得你没那么擅长你的工作了。”Anthony赖在她办公室的椅子上,开口道。

他们已经见过几次面了。每一次,她都惊讶于他会赴约——尤其当她反复核对他的住址后。(谷歌地图告诉她,从伦敦到她位于纽约州罗彻斯特的办公室,需要搭乘九小时的飞机。 “这可真辛苦,”她说过,而他点头回应。她补充道,“尤其对于一个退休的人而言。”这一次他没有回应。他在说谎。但他用现金付帐,有一个能用的电话号码,所以她决定对此不予置评。)每一次见面,他都会首先提出一个非常明了的原则:我可以任何时候走人,我可不需要你,证明你的能力

没关系。毕竟,Aubrey Thyme是个专业人士。这远不是第一次客户质疑她的水平,甚至不是第一百次。这种经历的好处是,再次遇到时能不动声色地反问。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呢?”

他举起一只手,伸出食指,搭在墨镜框上。

哦吼!她内心激动了一下,但是管理好了表情,问道,“你想解释一下你的意图吗?”

“你习惯于人们在这间屋子里一直戴着墨镜?”

为什么我遇到了这么一个杠精?她内心吐槽着。“不,我们一般不戴。”

“你们行业的人一般不都应该对这种事、那什么,指三道四一下?”

她笑了,并清晰地知道这对他会有什么影响。他想让她不安,想要在这个对话中占取上锋,进而从疏远的距离中获取安全感。她笑了;她可不会让他得逞:“嗯?你真的这样想吗?”

他耸了耸肩。

她没有让他获得从她的不安而来的安全感,因为她想要给予的,是另一种、坦诚对话带来的安全感。“你说的没错,”她承认,“这确实是干我们这行的倾向于探讨的问题。”

他又耸了耸肩。

“Anthony,这也确实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她等了片刻,但他没有回应。于是她继续说道,“我曾经考虑过谈这个话题。想知道为什么我没这么做吗?”

他的不安感让他克制住了好奇心。

“这是因为——”她停顿了一刻,因为她觉得对于Anthony这种死活不说实话的杠精不用太过温柔,至少她确定这么做不会有什么太大的负面影响,“我觉得,只要你认为你准备好谈论它了,你就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的。”

她等着他坐在那里思考,让自己的抿嘴笑变成一个满意的微笑。

“我不想谈我的墨镜。”他低声道。

“那我们就不必谈。”

“我的眼睛和其他人不一样。”

“啊,我之前不知道。”她点头表示了解,把这条信息加入她脑内关于他的档案中,“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

他讨厌被感谢。就像现在这样。她继续微笑着。

“我不想讨论它。”他重申道。

“如你所说,”她点头道,“你知道吗?我们行业还有一个习惯:当我们听到人们说他们不想讨论什么,尤其是反复强调的时候,我们会尤其注意的。”

隔着深色的镜片,她注意到他在皱眉。

“我们倾向于认为,这意味着,他们其实非、常、想谈这件事。”

“我不想。”

“嗯,”她接着微笑,“第三次了。”

他厌倦了这个游戏。他嘟囔了一声,又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进一步背离了人类认同的“坐”姿范围。她如果继续这个话题,可就要看看运气了。

“你不想谈论墨镜,我们就不谈。你想戴着它,没有问题。但如果你确实想谈这个,那么我们就应该谈谈。”

她悄悄看着表,他再次开口用了四十五秒。

“其实没人叫我Anthony。”他说。尽管隔着墨镜,她读表情的能力在逐渐增强,此刻她便注意到,他其实没有在看向她。

“抱歉,什么?”

“Crowley,我用这个名字。”现在他看向了她,扭动了一下嘴唇。

“我会记住的,”对于大多数客户,直呼名字会比姓氏带来更多的亲近感。但是Aubrey Thyme预感到对Anthony——对Crowley——而言并非如此。这是一个礼物,一个递过来的橄榄枝,“谢谢你告诉我,Crowley。”

他讨厌被感谢。他可以忍受,但的确无比厌恶。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直在表达感谢。

 


 

 

她默默记住他提起墨镜的每一次时机,寻找相关特定事件的规律。有时,比如现在,他提起墨镜是为了改变话题。

“如果我把它摘下来,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看我了。”他这么说着,仿佛她不用解释也能明白,话中的“它”指的是什么,仿佛他们原本就在讨论墨镜,但其实并不是。他们原本的话题是为什么他不愿意在家练习呼吸技巧。话题的突然转变让她有些气恼,但她得说到做到:当他想讨论墨镜的时候,就讨论这个话题。

“那你觉得我会怎样看你呢?”

“你会……”Crowley经常没想好怎么完整表达一个句子就开口。毕竟他脑子转得很快,并依旧不怎么信任她,“你不会觉得把我当作人类了。”

“哇哦,”她在消化这句话带给她的重量。她看着他扭动了一下,有些奇怪地在试图掩盖些什么。大多数人在承认某些事会让他们感到不像人类的时候,或多或少都在暴露自己。然而,这并不符合他。“当一个人类,这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复杂了起来,混杂着微笑、苦恼和嘲讽。她决定之后再分析这个表情。“意味着自由。”他说。

“如果你摘掉墨镜,”她总结道,“那么你就不再自由了。”

“我不在家练习,因为Ezra不知道我来这里的事。”

试图跟上Crowley转移话题的速度就像被鞭子抽得团团转。“好、好,”她伸出双手,“我真的认为这两件事都应该讨论,但是我们不能同时进行两个话题。墨镜和Ezra,你想从哪个开始?”

“哪个都不。”因为Crowley就是固执的代名词。“或者哪个都行。我不在乎。”

“那么选一个。”

“行行行,那就墨镜。”他的语气仿佛他为了她的利益做出了巨大牺牲。

“好,”她点了点头,思考出了提问策略,微调了坐姿,“让我这么问吧:如果你在这里——在我面前,把墨镜摘下来。你能想象到的最坏情况是什么?”

“你会变成一根盐柱。”

他有的时候就会这样,说一些充满圣经典故的冷笑话。她也会默默记住这类发言。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做,但她也知道他不指望她能明白。这似乎是他拿她当作个人消遣的一种方式。她有耐心等待。

“你会尖叫着跑出房间,再也不愿意见我一面。”

她点点头,“所以这就是最坏的情况。你觉得发生的可能性有多大?从一到十,一是完全不可能,十是一定发生。”

“嗯,四。”

“所以它可能会发生,但概率没有那么高。”

“没错。”

“那你觉得最可能发生的结果是什么?”

“你会尖叫一下,试图克制住冲动。”他顿了一秒,舔了舔牙,“你会感谢我的勇敢坚强。”

她在之前的见面时说过同样的话。他在讽刺。无论如何,她觉得,他记住了这句话、并深受影响以至于重新提及这一点是值得注意的。“好,”她没有上钩,“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有多大?”

“大概,七左右吧。”

“那么最好的可能情况是怎样?”

这在他的意料之外。令她感到有趣的是,他略微坐了起来。“我猜——我猜,没有情况。”

“没有情况。你摘下墨镜,我看到你的眼睛,然后无事发生。”

“无事改变。”

她笑了,“对,没错。因为你的眼睛不会改变‘你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思考着。他没有回复。

“这样的可能性有多大?”

他瞪着她,终于开口道:“我们已经超过十了。最差情况四成,最可能情况七成。这个概率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来点幽默感呗。有多大可能?”

“二成。”

Aubrey Thyme是一个专业人士。她对于她的客户,Anthony Crowley,的眼部问题存在专业性的关注。她以同样的方式关注并试图理解他如此畏惧展示眼睛的原因,以及他摘下墨镜的面孔会使他们之间的关系恶化背后的逻辑。但Aubrey Thyme不仅仅是一个专业治疗师,她也是一个人类。作为人类,她的好奇心使她非常迫切地想要知道那对深色的镜片后面到底他妈藏着些什么。

他们那次见面没能聊到Ezra。虽然很遗憾,但是时间不够。

 


 

 

Aubrey Thyme喜欢把人类的思维比喻为蜘蛛网。作为一个通用的比喻,这当然不是她的独创,但的确非常实用。网上的每一根蛛丝都是一个个人信条。边缘的蛛丝是简单的信条,可以轻易地被反面证据驳倒,不值一提。网中央的蛛丝则是核心信条,塑造着个体的全部身份。拨动其中任何一根蛛丝,整个人都会因此改变。Aubrey Thyme工作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试图找到他人蜘蛛网中央的那些蛛丝,然后试着拨动他们。

她还没有不自量力到相信自己可以理解一个人的全部蛛丝。每个人都会隐藏一些东西。心理学就是这么天杀的复杂,无论工作持续多久,总有关于客户的问题得不到回答。Aubrey Thyme已经习惯了这点:在强烈的好奇心与人际交往的界限之间达成平衡。

她和Crowley的工作使得她对Crowley内心的蜘蛛网多少有了一些了解。她时不时地能够触碰到其间的一些核心的蛛丝。但是,她仍然有一些重要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这些她对他了解的知识空洞正在影响他们的工作。尽管他们见面的第一天他就填写了个人信息表格,她还是不能回答这些问题。

对于倾向使用的人称代词,他选择的是“他”;然而在性别栏,他写的是“无”。性取向直接是一栏空白。宗教信仰则是:“当然了,干嘛不呢?”

她对最后一栏最为惊讶。他看上去像是会对宗教这个概念本身感到愤怒的人。他给人的感觉像是在撒旦教尚在兴盛时曾投身其中,但意识到无神论更适合自己之后就立刻金盆洗手的那种男(?)人。

其他的基本信息倒是没有让她特别惊讶。Crowley毕竟是一个特定年龄的男(?)人,她已经习惯了一定年龄段、拥有一定吸引力的男人对描述自己的某方面身份时感到不适。但她还是需要谈这个的,他们之后会需要这个谈话。

他们需要这个谈话,因为她开始瞥见Crowley内心蛛网最中央的事物。她反复观察到,他内心的中央是如何被深深地包裹着、保卫着,这个男(?)人身上的其他所有特质都由那个核心衍生开来。对于大多数人,那个核心是对自我的一系列认知。然而,对于Crowley,这种认知是关于其他人的。

Ezra。她需要关于Ezra的更多信息。

她的机会在一次见面中出现,和其他的诸多机会出现的方式一样:他在表现粗鲁。

在那次见面中间,他的手机响了。这在客户身上时常发生,很多人会忘记把手机调成静音。客户们通常会向她抱歉地笑一笑,翻出他们的手机,调至静音或关机。有的时候客户会低声道歉,说明电话的重要性,然后接起电话。但这可不适用于Crowley,老天。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他的注意力全部转向了手机,远比他投向过她的注意力多得多。他毫不感到抱歉,丝毫不在乎这点,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站起来背对她,接起了电话。

“出什么事了?”他答道。她只能听见一点点对面传出的声音,但是只能理解Crowley这边的谈话内容。她觉得对方和他一样,有英国口音。“哦,哦——不,没错,没问题——七点。听上去不错——嗯哼……嗯。嗯哼——”

一般到这时候,大多数人就会说:我现在有事,回头再打给你。Crowley没有。

“你就不能……你懂?啊,我明白了——行,好、好。我路上顺便去取。没事——嗯……”

她对偷听感到了一丝愧疚,但毕竟,他可是在她的办公室。她清了清嗓子。

“听着,”他瞥了她一眼,终于说道,“我得挂了……不,一切都好——我一个半小时到家。好,好……对,嗒哒(ta-taa)。”

除非为了嘲讽别人,Crowley可不是会说“嗒哒”的类型。他虽然听上去在讽刺,但却没有什么恶意。他挂掉了电话,坐了回来。

他的表情表达了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好、好、交代一番的自觉。

“Ezra。”他说。

“他还不知道你来这里的事?”

“没错。”

“我们可以聊聊这个吗?”

“不,”他在说谎,“我不想让他担心。”

“他在担心你。”

“那是他的专长。”

“你担心他吗?”

“呃,”他咕噜了一声,不是很赞同她的用词,“我负责照顾他。”

“你在乎他。”

他点头。

“你爱他吗?”

这有些风险。Aubrey Thyme这样的专业人士知道,有些时候风险是必需的。她仔细观察着Crowley变得非常僵硬,比之前任何时候的坐姿都要僵硬。

“我们不用那个词。”十五秒的停顿后,他开口道。

“有什么更好的词吗?”

二十三秒过去;他摇了摇头。

“在大火之前,你爱他吗?”

“自始至终。”他说。她通常会推测他在这种情形下用讥讽和笑话逃避,但他这次没有。他是坦诚的。她确定,Crowley没有拿他们的感情关系开玩笑。

“这很感人,”她笑着说,“你们找到了彼此,听上去也有一些独属于彼此的共同点呢。”

“你真肉麻。”他难得不带一丝挖苦地回答。事实上,你可以从他的脸上找到笑容。

解决Crowley的墨镜的答案,她想,是他的Ezra。

 

译者注:

伊底帕斯情结:又称俄狄浦斯情结或恋母情结,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提出的儿子恋母仇父的复合情结。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在人类社会早期,儿子为反抗父亲对其姐妹和女儿的性权利杀掉父亲,并压抑自己对于母亲、姐妹、女儿的性欲。弗氏认为,该情结是个人人格发展的重要因素,可以用于解释文化和社会的起源。(引自维基百科:恋母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