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壹.
这里是漠北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镇子。说是镇,其实也就不过是十来间砖房,配上周围一圈零零散散的小茅屋,统共也不过四十来个人口。
镇子离官道并不远,可所在的位置偏偏有些尴尬,脚程快的一不小心就掠了过去,而大部分人也都不介意咬咬牙多赶几十里路。前方的镇子更大也更热闹,多花个几十文,不但能住上带雕花栏窗的正经厢房,还能买到滚烫的黄酒与猪头肉。
所以停在这里的,不是差那一口气的老弱妇孺,就是缺那几十文的困汉穷鬼。怪不得这镇子越来越冷清,大白天都没什么生气。
除了在井边弓着腰打水的老妪,这青天白日之下,一丝人气儿也无。
叶修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番景象。
他拽了拽自己那匹口吐白沫再也不愿意走的瘦马,又看了看躲在阴凉里有些殷勤地盯着他的马站老板。叹了口气,在缠腰里捞了半天捞出一个皱巴巴脏兮兮的小袋子,从袋子里掏出五个铜子,依依不舍地放在老板那皱巴巴的手上。
他不放心地看着老板领着那匹瘦马去吃草,在后面不远不近地坠着,还故意路过马厩,趁老板不注意,朝那马槽里又塞了一把精料。
忙完这些之后他才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哼着小曲,去了这小镇上唯一的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也就是一幢小楼。矮矮的两层,土墙青瓦,门口吊着一只红艳艳的灯笼。虽然看上去小得简直可笑,收拾的却还算干净齐整,在这灰头土脸的边关小镇,已经是一等一的体面。而叶修一脚迈进去的时候,那店里唯一的活人正缩在那乱七八糟堆得满满的柜台后头,一边专注地翻着什么,一边嗑着炒瓜子。
喀拉喀拉,喀拉喀拉,一声声脆响干净利落。而叶修进来的时候他头也没有抬,甩了甩手,又低下头去。
叶修也不叫他,耐着性子站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掌柜的,你到底做不做生意。”他说。
对方回得倒也快,从书里面抬起头来。
“缘来就是客。”他冷着一张脸说。“可偏偏与您无缘,客官请另觅他处吧。”
这话甩得又直又硬,叶修却一点也不以为忤。他竟然还笑了起来,似乎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一般。
“张掌柜,”他好容易笑完了,收敛着神色说,“这生意如此清淡,怪不得这一手散花,只能用来打苍蝇了。”
百花谷最有名的当然不是那漫山遍野的山花。花哪儿都有,矜贵的还是那种花的人。江湖上稍微有点资历有点见识的人提起百花谷也都离不开花,说的却是那葬花的剑,和散花的手。
说的时候还总忘不了面带惋惜地叹息一声,百花谷使剑的大侠姓孙,用一把葬花重剑,擅掌的大侠姓张,暗器冠绝天下,两人并肩作战一招繁花血景天下无双,而如今剑陨花落,已成绝唱。
这样的边关小镇,倒真适合藏这样一位死得不明不白的,百花谷的二当家。
叶修说话夹枪带棒,那张掌柜听了倒也只是嘻嘻一笑。他穿得并不讲究,披着一身绛色的破旧外袍,周身上下连一件配饰也无。一头乱发短得扎不起发髻,蓬乱干枯,毫无规矩可言。面相倒生得很年轻,一双眼睛微微上斜,大而闪亮,顾盼生辉。
他也如此落魄,倒显得和风尘仆仆的叶修有点同病相怜。
“我也就这么一点本事,入不得叶大侠的眼。”他冷笑一声,“唯一的好处就是谁也抢不走我这双手。”
他伸出手来。
是一双普普通通的男人的手,非要说特别,也不过是稍微纤长白皙了些。这也绝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上面几道红痕,全是新的旧的伤口。
这是一双杀人的手,就和任何一把武器一样,一样快,一样狠。
“叶大侠的却邪,现在却不知在谁的手上。”
他这一开口就是如此诛心的话。
谁都知道叶修被狗一样地赶出了自己一手捧起来的嘉世山庄,身无长物,连那把因为他天下第一的头衔而在兵器谱上赫赫有名的枪魁却邪,现在也已经握在了新庄主孙翔的手上。
百花的二当家已经“死”了两年,可这样石破天惊的大消息,却也是不曾错过的。
叶修不说话,他走到一张桌前大大咧咧地坐下,自己摸了个杯子,伸手就去拿桌子上的水壶。而那水壶竟然是空的。他大为不满,理直气壮地瞪着张掌柜。
张掌柜也瞪了他好几眼,见他一点都没有赶紧滚蛋的意思,这才满脸不情愿地丢下书站起身来,拎了茶壶给他倒茶。
他倒茶的动作说不上熟练,其实说来也是,若说一间客栈看铺面的掌柜不会倒茶或许有些可笑,可要是百花谷的二当家,赫赫有名的南疆张氏的公子张佳乐,如果熟悉这些庶务,那简直就要成了个天大的笑话了。
“喝完快滚。”他不耐烦地说。
“滚不了。”叶修喝完水。“我找你有事。”
“不行,不干,没门,做梦。”张佳乐干脆地回答。他三次离天下第一只有一步之遥,其中有一次就折在了叶修手上。所以对着他便无法好声好气,总是窝着一肚子邪火,自然也是人之常情。
到底是哪里走漏了消息,竟然遇上这个牛皮糖似的家伙。他想着想着就觉得有些心烦,盘算着不知道这老东西这几年有没有精进,不如趁机打上一顿,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也算是解了平生一大恨事。
“邱非中了毒。”叶修突然单刀直入。
“中毒找张新杰,虽然都是姓张,但你错得有点离谱。”张佳乐没好气地说。
“那个毒并不诡刁,是毒经上查得到的古方,只是解毒非需要一味药不可。这一味却不太好找。”叶修喝了一口茶。
茶味浅淡,聊胜于无。
“那你还不快滚去找,还在和我磨什么嘴皮。”张佳乐斜着眼睛瞪他,仿佛看见了什么脏东西,恨不得下一秒就用撮箕撮起来丢出去。
“我要你跟我一起去找王杰希,要那一味微草。”
张佳乐瞪大眼睛。
这一味微草,听上去普通平凡,却实实在在是武林里的一桩传说。那中草堂神秘莫测,这一任的堂主王杰希更曾如日中天,年纪轻轻就登上过天下第一的宝座。虽说这天下第一是风水轮流转,可他得过之后就不见踪影,所谓赢了就跑,再未出现,就活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不败的传说。
这微草传说是中草堂的珍稀药材,天下也就这独一份,医死人,肉白骨,百年间惹来无数窥视觊觎,而中草堂却依旧屹立不倒。
听叶修这意思竟然是要直接上门去抢,个中凶险不言而喻。
“老天爷啊,我凭什么陪你去啊。”张佳乐被叶修的不要脸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所谓交浅言深的极致,不外乎说的是叶修这样的人。
“我知道你没理由和我去。”叶修笑了笑。他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看上去成竹在胸,毫无畏惧。
“没有微草解不了毒,可下毒,小安倒是非常擅长。”他说。
“百花谷的新任当家邹远中毒了,张掌柜,你可知道?”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张佳乐,笑了起来。
贰.
张佳乐简直要气死了。
他并不是没有猜到叶修会需要人帮忙。大半个月前,他也已经得知了嘉世山庄少庄主邱非身中奇毒奄奄一息的消息。这消息甚至是嘉世自己放出来的,邱非和叶修关系亲近,现在的主事人想他死,倒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这恐怕不是那位年轻气盛缺乏谋略的孙庄主的主意。
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有点紧张,说不上是烦恼,反而有一点兴奋。
而每到这样的时候,他总是会忘了,自己已经“死了”。
他也有自己的盘算,如果叶修真的要来找他帮忙,就要好好地谈谈条件,怎么也要套出点
那传说中的荣耀山庄的内幕来。那是天下第一才可以入主的庄园,据说里面镇着上古神器,能让破解其秘密的人心想事成。长久以来武林人士对天下第一的头衔趋之若鹜,除了争第一的武林意气,又不知有几分是为了这背后如愿以偿的传说。
结果叶修这么一问,他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那传递消息的信鸽。
这漠北之地,信息闭塞,他又是明面上已死之人,恨不得躲到天涯之远,这几只鸽子是他唯一的消息来源。叶修还和他侃侃而谈它们的味道,烤鸽子皮脆肉嫩,鲜美多汁,张掌柜家的鸟食一定用得甚为金贵,否则怎么能有这样曼妙的滋味。
张佳乐听得内息一阵紊乱,恨不得当场走火入魔。
然而现在却也不是心疼鸽子的时候。
他想叶修十有八九不会真的去毒邹远,但就这一分两分,张佳乐却偏偏赌都赌不得。
其实百花谷并不是他的家。
他是南疆张氏的幺儿,从小蜜罐子里泡大,衣食无忧,不沾俗事。练武只是为了强身健体,打打套拳,练练剑法。六岁那年被父母带着去百花谷做客,遇到了百花谷孙当家的独子孙哲平。两个小孩打得不依不饶昏天黑地,一个狠一个倔,大人们得了信匆匆赶过去收拾残局,道歉的好话想了一箩筐,两个孩子却莫名其妙地要好起来。归家之后,张佳乐就打定了主意非要去百花谷学艺。这老张家的幺儿子犯起狠来谁也受不了,闹了几年父母亲还是松了口,终于敲锣打鼓地带着拜师礼送了过去,后来就变成了百花谷的二当家。
一转眼十来年过去。这百花谷却也成了他的家。
张佳乐看了一眼叶修。
叶修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们还是有一点点交情的。
当年孙哲平走火入魔之后,刚当上百花谷大当家的张佳乐,贺喜的酒都没有醒,就去找叶修拼命。为什么,不知道,个中道理,张佳乐也从来没有提过,只能说所谓喜酒入愁肠,大概是特别容易醉。
他的散花手一向华丽绚烂,虚虚实实,赞的人说一句百花缭乱,踩的人说一句华而不实。他和孙哲平向来江湖携手,一个掌法华丽暗器凶猛,一个剑招刚猛剑剑喋血。两位顶尖的高手,无论是个性还是武艺都南辕北辙,配合起来却如此天衣无缝,也算是一段震撼武林的佳话。
可那一晚,叶修想,真正的张佳乐,不和孙哲平在一起的张佳乐,竟然是这样一番完全不同的光景。
这虚虚实实的掌法实在起来,招招狠辣,这些暗器放弃了遮掩,个个指人要害。本来该是漫天的花雨,却硬生生被张佳乐使成了毙命的利剑。
那天晚上叶修觉得自己真的是要上西天了。幸好张佳乐酒劲上涌内力不纯,两个人都杀红了眼,满身血污,也搞不清到底是谁的。
后来想起那个晚上,叶修也就记得张佳乐那一身红衣如血。那时候他嘴角含笑,眼睛里却连一丝笑意也找不到。
从此以后他再来找叶修打架,叶修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觉得张佳乐这是要豁出去了,虽然他以前就是个又爽又辣的炮仗性子,现在却是真的疯了。
他有点明白这种感觉。他也曾经失去很重要的东西,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什么都能给。可他后来有了嘉世山庄,他觉得,嘉世也是他很重要的东西,看着它从无名的小门派到威震一方的豪门,人也就不会觉得那样空落落的。
以后张佳乐也会有其他很重要的东西,到时候就好了。
叶修漫不经心地这样想。
几年以后,他坐在台下,看着张佳乐输给了王杰希。
那点到为止的切磋最后打得像生死厮杀,叶修想张佳乐这下非走火入魔不可,结果却见他一掌拍在王杰希身上。那位颇有侠名的剑客退了好几步,嘴角流出血来,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可最后张佳乐还是败了。他那一掌牵动了阳元,强弩之末,可一不可再。
王杰希一剑钉穿他使惯的右臂的时候,那血沫溅在叶修的脸上。这便是坐第一排最大的不如意之处。
没过多久就传出百花谷的大当家身故的消息。稍微有点交情的大侠们都不相信,但却也乖乖地参加了葬礼。大家都假惺惺的,哭也哭不出来,站在灵堂里用袖子挡着脸,大胆的便互相使着眼色。
百花谷的弟子们倒哭得真是伤心。这些江湖诡计他们哪里懂得,就知道那个笑嘻嘻的张大当家再也见不到了,一个个凄风惨雨,倒真的是一片真情。而新任的两位当家却都没有哭,唐昊一脸复杂,而邹远脸色青白。这当中有几分无奈,却更像被震惊得缓不过神来。
他们年纪还小,这样的神色落在一群老狐狸眼里,简直是看得通通透透。
而那个时候叶修总不由得想,不知道张佳乐有没有看到这些无奈与伤心的人。他心那么软,却偏生做这样狠的决断,如果真看了这样多辜负不起的真情,又不知会生出什么样的感触。
不过经过了这样的一出叶修也明白了,张佳乐心里估计也有很重要的东西,和这个东西比起来,连百花谷也要朝后靠靠了。
张佳乐想了好一会。
“好吧。”他突然爽快地说。
叶修吓了一跳。他以为张佳乐起码还要再挣扎个一天两天,打探一下百花的消息。这样爽快地答应了,让他差点以为张佳乐还埋伏了什么阴谋诡计。
不过叶修也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真有什么事,再见招拆招吧。
“那你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他笑着说。
叁.
他们真的就这样上路了。一个骑着健壮的青骢马,说不上是良驹,但年口正好,经得起长途的旅程。一个却还骑着那匹堪称虐老的老白,没走几里就上气不接下气,喘得人心里发慌。青马显然不是太乐意,走走停停,烦躁不安,硌得张佳乐浑身难受。
他干脆利落地向叶修抗议,表示您老再这个德性我就把马卖了也买匹老的,多出来的银子还可以打酒,反正邱小哥怎么样也得比小远早中毒,到时候您去嘉世山庄奔完了丧,还可以代我顺便去送小远最后一程。
他就不信叶修不着急。
张佳乐耍起流氓来,也还是比较流氓的。叶修表示佩服之余,真的从缠腰里摸出几个大钱来,换了一匹勉强入眼的白马。
要换马,便只能把老白卖了,临牵走的时候叶修还扶着马脖子依依惜别,一脸痛心疾首地叮嘱老白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做鬼请认准张佳乐。
张佳乐都懒得鸟他。他站在树荫下面,看了眼正对着老马大诉衷情的叶修,心里的念头转了三转,都是这不要脸的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想着想着,他眼神闪烁,拧过头去又看着别处。
所谓人要衣装,现在的张佳乐怎么看也不是当年那翩翩的百花公子。那时候的他白马青裘通身掩不住的富贵风流,一双眼睛亮而有神,在那南疆青翠明艳的春光里,令人见而忘忧。
叶修那时候也是看着很高兴的。无论如何,看见这样快乐又年轻,锋利得像刚出鞘的剑一般的少年人,都是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虽然叶修也大不了他几岁。
虽然他最最明白,何所谓良辰美景奈何天。
叶修不肯说王杰希到底在哪里。张佳乐倒也不急着问,反正终归是要找的,只要叶修抓着他帮忙,就终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临走的时候他认真地锁上了客栈的大门。也没叫人帮忙看着,因为上上下下统共也就张佳乐一个。他还在门上贴了张条,用浆糊黏着,上面用毛笔歪歪斜斜地写着掌柜云游四海,不日归来之类的废话。这样的话说了等于白说,仅仅只是个念想。叶修看了那张纸一眼,想了想,没有说话。
其实这样的纸,一场雨就糊了。漠北少雨,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谁会来找张佳乐,谁又值得他留这样一条讯息,而谁又会因为这样一句虚无缥缈的话而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归来的人。
但张佳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叶修能找到他,也是因为了解张佳乐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样的人傻归傻,看透很容易,利用很容易,打动却很难。
好在叶修不用打动他。他的想法很简单,只想找个身手不错,又没有利益纠葛的高手帮他打趴王杰希。
可惜事情总归是没有那么顺利的。
他们朝北走了几十里,就到了这一带最热闹的集市,再朝北去便是野岭荒原,两个人买了干粮食水,便找了个茶摊想喝杯茶歇个脚。结果张佳乐屁股才刚坐稳,手里滚烫滚烫的一杯粗茶刚刚凑到唇边,那杯子就突然莫名其妙地炸开了花。
这要是个普通人,肯定得被这滚烫的热水和瓷片炸了个一头一脸,可幸好这威震武林的散花手偏偏不算是个普通人,就那一刹那的功夫,人已经飘出三丈远,倒是叶修轻功没有他好,虽然也是电光火石之间躲开了去,却还是被这热水溅湿了衣襟。
“肖大侠,好久不见。”张佳乐笑着说。他负手而立,语气谦和,姿态却很傲气,虽然还是副笑盈盈的样子,却让人尝不出半分和气来。
他并不真是什么浊世佳公子,百花的张佳乐,招式奇诡刁钻,一等一的难缠。
“张大当家,别来无恙。”
门口站着的男人也是笑盈盈的。他个头不高,一身青衫洗得发白,看上去像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温柔又敦厚,拢着宽大的袖子,真仿佛和张佳乐是久别重逢的知心好友。
而谁都知道雷霆的新门主肖时钦少而有才身负不传之秘,把日渐衰败的雷霆门搞得又是风生水起。谁也都知道这位看上去温和可靠的青年人也真的温和可靠,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真真是一言九鼎。
那厢叶修已经开始疏散人群了。这虽然只是个小镇,却因为商客云集而繁华异常。这大清早的街上也不算热闹,但也已经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这是要打吗!?”满脸兴奋的卖糖葫芦的大叔急切地问叶修。
“必须打啊,不想死站远点,神仙打架很可怕的。”叶修煞有介事地恐吓他。
“不过要买一把吗,是赌那个红衣服的,还是青衣服的?”他旋即喜滋滋地问。
张佳乐听到他又在那东拉西扯,张口闭口就是要开起赌局的架势。“你这是要我单挑?”张佳乐挑着眼睛瞪他。
“不用我出手吧,张当家。你还行不行。”叶修还是那吊儿郎当的样子。
“滚,你一边伺候吧。”
他们相视一笑,这一笑里,竟满满当当都是少年意气。
他们似乎都不把肖门主看在眼里,可当张佳乐扭过头看着肖时钦的时候,那汹涌的战意,简直像一把直逼面门的剑。
他憋了整整两年。所以本质上,这一战根本和叶修毫无关系。张佳乐不关心肖时钦为何而来,他也不在意能请动肖门主的又是哪位尊驾,他甚至连他们为何找上叶修这个倒霉蛋也在所不问。
他只求一战。
终究是江湖儿女,终究是不甘寂寞。
只听风声猎猎,他一掌直逼肖时钦面门,明明是虚虚实实的轻灵招数,却使得雷霆万钧无坚不摧,仿佛要直接一招把肖时钦毙于掌下。
而那位青衣的白面书生却依旧一动不动,不知是被这一掌吓得痴了,还是打定主意前来送死。他的样子如此俊俏,又彬彬有礼,这样死了岂不可惜。那围观的小媳妇们,有好几个已经揪着帕子惊呼起来。
这眼看着张佳乐已经跃到了他的身前,肖时钦却依旧不闪不避稳如泰山。张佳乐突然听到耳边喀喀轻响,他本身也是使火器的高手,立刻脚尖一点,身形在空中一涩,硬生生向后翻去。
电光火石之间他踏过的那一角已经砰地炸开来,漫天烟雾之间只听啪啪两声脆响,张佳乐轻轻巧巧地落在青石地上,又是轻轻巧巧地朝肖时钦一笑。
他的脸被四溅的木屑划破了,渗出一丝丝鲜红的血。
而青衣的书生依旧是安安稳稳地站在那里,面前的石板地炸得翻出了黑乎乎的泥土。地上全是石块木碎,淡青色的雾气中,躺着两只头颅粉碎的机关兽。
张佳乐这一掌竟是虚的,如若他真的全力一掌收不回劲力,就算是躲过了这地上的机关,也保不准要被这两只机关兽打个措手不及。他竟仿佛早就料到了其中有异,如此大张旗鼓声势浩大的一掌,只是虚晃一招,仅存了试探之意。
“张当家好俊的轻功。”
肖时钦拱了拱手。
“肖门主好妙的奇巧。”
张佳乐伸出手来,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
“如果是叶修,在这里已经被你算计了。”
他满眼皆是坦荡荡的英雄气,嘴角啜着一丝笑,明明是这样要紧的生死时刻,却还是忘不了要嘲笑叶修。
“再和门主讨教讨教。”
而他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又朝着肖时钦攻去了。
只见漫天花雨,仿佛桃花三月,春色撩人。
肆.
叶修不紧不慢地喝他那杯连茶叶末子都看不见的茶。
群众们已经见识到了这两位不是火器就是机关的神仙的威力,都老老实实的不敢上前一步。闲得无聊的人只好凑在叶修的桌子前,想一想到底应该如何下注。
油腻腻的桌子上有两只陶碗,叶纹的碗代表张佳乐,鱼纹的碗代表肖时钦。只见那鱼纹陶碗满满当当,甚至还能看到几枚大钱,叶纹陶碗里却只有零星几个铜子,连叶片的尖尖都盖不住。
这个状况再好懂不过,刚才那一个来回的交手,明面上张佳乐可是吃了大亏。如此声高势大的一掌人家避都不用避,不但被炸了个灰头土脸,竭尽全力的一击,只打碎了两块木头。
群众就是特别特别单纯,叶修想,要不怎么总说,劳动人民最可爱呢。
刚才那次交锋,最多也只是势均力敌,而要真细细计较起来,肖时钦却才真正是落了下风。
张佳乐那一掌看似消耗甚大,其实只是诱敌的虚招,这遮虚掩实本就是他最擅长的路数,别说围观的众人和年轻一代的肖时钦,如果不是凭着打了几百架的熟悉,叶修都不敢说自己可以万无一失地看出这一掌的虚实。
他这一趟只不过是乱了点气息,脸上划破了点皮,而肖时钦却是实打实地损失了两只机关兽。肖门主成名江湖的荒火狐阵一共五只机关狐,这下只剩三只,实力自然是大打折扣。这里是毫无遮蔽,人来人往的街道,他最为擅长的机关术无处布置,平白少了五成胜算,而光凭实打实单打独斗的手上功夫,以谋略见长的肖时钦确实还无法和张佳乐比肩。
这位机关师的落败只是时间上的事。
作为年轻一代中数一数二的狡猾之辈,肖时钦为何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对自己不利的环境下发动攻势?这样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大张旗鼓却毫无策略的挑战,本身就透露着古怪。
刘皓啊刘皓,嘉世迟早毁在你的手里。
叶修忍不住笑了笑,他这一笑笑得也有些古怪,心里跟明镜似的,通通透透。
“你乐什么呢?行行行别笑了怪渗人的。”心里正想着事,手里一空,茶杯就被张佳乐抢走了。这位胜利归来的大侠咕咚咕咚地连灌了三大杯粗茶,杯子一放,就抓起桌面上叶修留给他的最后一张葱油饼朝嘴里塞。
“走走走。”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来,然后像一阵疾风一般,急匆匆地就从小茶摊里刮了出去。
张佳乐还在嚼那块葱油饼。
他和叶修并肩策马走在崎岖的山道上。那宽敞平坦的好路是走不得了,毕竟如果嘉世老这样光明磊落地送人来打还算是好办,但要是来起阴的,他们终究只是两个凡人,还要吃饭睡觉,总不能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地提防着。于是纵使加起来能横行天下,两位大侠也只好绕进深山里避人耳目,叶修盘算着时间,而张佳乐一脸轻松地走在一旁。
他一头短发依旧是乱糟糟的,衣服上都是灰尘,脸上被划开的那道口子结了血痂,鲜血已经凝固起来,干巴巴地贴在白皙的脸上。
嘴里还叼了块葱油饼,骑在马上一颠一颠的,抖呀抖,那油乎乎的葱花就掉在前襟上。
根本没人会想到他曾经是那般少年华美的锦衣公子,就像桃花跌在尘埃里,就像烟花终化泥。
可叶修并不觉得可惜,如果只得个可惜,未免太过于失礼。就比如说江湖人言嘉世山庄抛弃了他们不合时宜的奠基人,如果光这样想,也是太过于失礼。有时候并不知道是谁抛了谁谁弃了谁,大家各走各路,天高海阔,也总会有人鲜血淋漓地割舍一切,也要为自己求个重新来过。
总归那争胜的少年意气还是簇新的,只要这样,也就够了。
“我觉着肖时钦来得挺蹊跷。”张佳乐突然说。
叶修意味深长地看了张佳乐好几眼。
“张当家,多吃点核桃补脑,虽然要补成我这样的有点难度,补成孙翔那样,也够混日子了。”他一脸正经地说。
“补成孙翔?你骂我!”张佳乐大怒。他装腔作势地瞪着眼睛,倒不知道是真的在抗议,还是只是顺势又一次在背后编排了嘉世山庄的新庄主。
叶修忍不住笑了几声。
“他们故意选那个地方打,是想让人以为东西在你手上吧。”张佳乐说。
嘉世山庄霸占了天下第一的名号三年,这其中他们到底有没有参破这天下第一的秘密,世人无从知晓。在这样惹人猜忌的时候叶修突然离开嘉世,简直是烈火烹油,一时间噼啪作响,整个武林都在琢磨这个变动到底是有什么深意。
“搞不好那东西就在我手上呢,要不我为什么走,还不是携宝潜逃么。”叶修饶有兴致地看着张佳乐。
“你?刘皓那做派你看得过?我便是不信了。”张佳乐没心没肺地笑了几声。
刘皓是嘉世的二庄主,替叶修处理庶务,为人向来是滑不溜手,交际和敛财上,都有一些手腕。
“你把江南的势力交代给邱非已经大大地得罪了他。都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你倒是变着花样跟他过不去,这下倒好,十年一场空。”
现在的嘉世山庄与其说是像个武林世家,倒不如说早就成了一方豪门,无论是水道上的行船还是陆路上的走镖,迎来送往,都要分上一杯羹。而这些年嘉世山庄广收弟子,又与商人官员打得火热,当年领着几个年轻人帮这个名字打出天下的叶修,反倒成了这风光背后微不足道的影子。
不知道的都当是叶修被扫落那豪气的庄主宝座,像张佳乐这样的老熟人却明白,说到底,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再来呗。”叶修说。
“你?你还行不行。”
“怎么不行,来不来帮哥。”
“滚,我看不上你。”张佳乐大笑起来。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哥可是掌握了天下第一的秘密的人。”
“拉倒吧。”
叶修的表情很严肃,张佳乐却笑得前仰后合。
“你说你这个人,说真话的时候你就不信,上当倒是比谁都快。”
“我还真不信。”张佳乐说。
他刚刚打了一架神清气爽,眼角眉梢都是爽快的笑意。
“如果你真知道,苏沐秋就不会死啦。”
他说。
张佳乐就是这个样子。
仗着熟络,就总能说出一些特别不合时宜,云游天外的话来。这些话听的时候总觉得实在是不着边际,要仔细想想,却又偏偏总是带着一些另辟蹊径的浅显道理。说他是真傻似乎有点冤屈,说是假傻,似乎又并没有这样深沉的心机。
叶修沉默了一会。
他伸出手探向张佳乐的脸颊,张佳乐伸手一挡就是一个小擒拿手,两个人一瞬间就拆了十几招,最后还是叶修占了上风。
张佳乐以为他这是生气了要动起手来,可他并没有。他只是从他鬓角的发丝里,摘出一片枯黄的叶子。
这画面要是放在五六年前一定是非常好看的。那时候他是意气风发的一叶之秋,而他是锐不可挡的百花公子。这乱蓬蓬的发丝得换成鬓边一缕优美的长发,这枯叶也必须是三月里最明艳的一瓣桃花。
他们都是有那样的时节,可在那样的时节里,他们心里各自有人,到如今依旧百般牵挂。
然而时光如水,不知归处,唯余空空。
叶修把那枯叶扔了。
“一根草插头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当家卖身葬父呢。”他一副受不了了的样子。
“我呸,我第一个把你葬了。”张佳乐像拨什么脏东西一样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好久好久都没有说话,连斗嘴也懒,似乎各想各的心事。
只有那清脆的马蹄声,在这片安静里不合时宜地轻响。
伍.
葱油饼只有一块。吃完了,晚饭就没了着落。
按理说这样柴米油盐的忧伤话题怎么能难得倒大侠们,小手随便一挥,天上的鸟儿就嗖嗖地往下掉,小火一生小鸟一烤,外酥里嫩,小日子过得赛神仙。
可惜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总是分外残酷。
“你就给我吃这?”张佳乐举着一坨半边黑漆漆半边血淋淋的不明物体,冲着叶修抗议。
“多好,跟太极似的,阴阳调和,适合张当家这种动不动就暴躁的。”
叶修一边说,一边捅了捅那堆张佳乐浪费了一颗珍贵的雷火弹所生出来的篝火。山里夜露深重,柴有点湿,在摇曳的火苗里噼啪作响。
“你不是说我的信鸽吃起来又酥又嫩吗?”
“我都说你,该信的不信,不该信的瞎信……而且那是我们家乔一帆的手艺,小乔烤的那鸟啊我跟你形容一下味道……”
“闭嘴!”
正咬着夹生鸽子的张佳乐不想再受精神上的折磨,鼓着腮帮子怒道。
他还没嚼两口,脸色又是一变,咳了半天,从嘴里吐出一根极细的小铜管。
“你到底跟信鸽有什么仇?”张佳乐简直要受不了了。他轻轻地在铜管上拧了几下,从中间打开,抽出一根细细的纸卷来。
“啊?什么东西……诶诶诶你那油手别碰!”叶修丢下手里烤了一半的鸽子。
他抖开纸卷,借着火光眯起眼睛看了起来。张佳乐连忙凑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他们同时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刘皓这个人心黑手狠,你还带在身边这么多年,叶庄主真是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自己看人的水平。”张佳乐感叹道。他从叶修手里抽出那张字条,就要朝火里扔。
叶修却难得地没有接话。他手一伸夺回了那张纸条,看了几眼,就又朝衣服里塞。
“你留这个干嘛?”张佳乐奇道。
“有用。”叶修说。
他突然闻到一股浓重的糊味,发现自己忘在篝火边的那只鸽子已经彻底变成了焦炭。张佳乐大笑起来,还没笑几声,就发现了叶修满脸不善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夹生烤信鸽,连忙积极护食,满心警惕。
“你不要过来啊叶修,我警告你。”他把举着烤鸽子的手藏到身后。“你懂不懂江湖义气,你……你再靠过来我打你了!”
两位绝世高手为了半只鸽子大打出手,散花手,斗神枪,百花缭乱,一枪千机。
他们在山里走了三天,披着晨露出发,又盖着星辰入眠。第四天的晚上竟然下起了雨,一般为了防止被人偷袭,他们都是找一块平坦的空地歇息,但雨下得这样急,无奈之下,只好找了一棵大树,在树下避起雨来。
华荫如盖,遮住大雨倾盆。雨水打在层层的叶片上,开始尚算清脆,噼啪作响,最后从低层的叶片间有气无力地坠下。连绵的水滴织成一道屏障,叶修坐在树下,张佳乐躺在离地最近的枝桠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透过水雾盯着一片茫茫,仿佛与世隔绝,身在无人之境。
两匹马也在树荫下的一隅吃草,它们也很安静,只有偶尔发出的鼻息,并不足以惊扰这连绵的雨声。
“你要怎么搞嘉世?”
张佳乐突然垂下头来问叶修。他倒挂着的样子有点奇怪,短发全都竖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叶修嚼着一片草叶,他似乎没有打算回答的样子,眼睛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地方。
他其实也是个帅气的青年,只不过平时过于漫不经心,让人总是忽略了这一点点赏心悦目之处。
“这几年我成立了一个新门派,叫兴欣。”
在张佳乐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叶修突然开口说。他抬起头看着张佳乐的眼睛,一点调侃的神色都没有,像是在说非常久违的,柔软的真心话。
“遇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年轻人,做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他拈着那片草叶在指尖转动,绿色的叶子纤细而娇柔,和他粗糙的武人的手一点也不相衬。
“然后你要靠这个兴欣来扳倒嘉世?”
“差不多这个意思吧。”
叶修露出那令人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依旧是这没有什么诚意的吊儿郎当的语气,张佳乐却听出了一点点苦涩的滋味。他们也算是年少相识,虽然并不是什么推心置腹的至交好友,张佳乐却明白,叶修是真心爱惜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嘉世山庄。
他并不知道叶修对嘉世山庄寄托了什么样的理想,他也并不知道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酸楚的故事,但这种喜欢是骗不了人的,而现在,叶修要摧毁他曾经很喜欢的嘉世。
在很多人眼里,张佳乐这样一“死”,也同样确确实实摧毁了百花谷十年的基业,和十年内再次崛起的可能。
“好好干。”张佳乐说,不知道在说叶修,还是在说自己。
“嗯。”叶修笑了笑。
两个人又停了好一会没有说话。
“你跟苏沐秋是什么关系?”他突然没心没肺地问。
叶修被这话题转换的速度震惊了几秒钟,干咳了几声,戏谑地笑着回了一句。
“跟你跟孙哲平差不多的关系。”
“我跟孙哲平不是那种关系。”
“你骗鬼去吧,《荣耀艳情录》的手抄本卖得第一好的就是你和孙哲平的那一卷。”
“呵呵,第二名是你和苏沐橙好吗。”
“呵呵,我和沐沐不和你们这些搞断袖的人计较。”
“好了好了,我和老孙真的不是那种关系。”张佳乐晃了晃脑袋。他似乎觉得有点头晕,一翻身又躺回树枝上,抬起头,盯着那黑鸦鸦的树冠。
“有那种心思,没那种关系,那时候。”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叶修沉默了一会。这样的雨夜,无法赶路却也无法入眠,就莫名让人想说一些从来没说过的故事。
“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心思,他就已经死了。”
叶修突然说。
苏沐秋是嘉世山庄真正的大公子,被灭门血洗之后带着妹妹和叛出家门的叶修相遇。从浪迹天涯到重建嘉世,个中多少江湖秘辛,记住的却统统是开心快乐。
突然一阵风吹来,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一齐哼一首温柔的小调。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人的脸上,他们点的篝火差点就要灭了,火焰像怕痛一般,在这风雨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张佳乐抬起手擦去脸上的雨水,就在这样短的一瞬间,在这样微薄的光线里,叶修看见张佳乐快速地冲他眨了三下眼。
“我突然觉得我和你没有那么熟,还和你说那么多屁话,真是交浅言深。”叶修大声说。
他顺势直起身子,把背靠在大树粗糙的躯干上。
这树是实心的,这踏风而来的人就算再高明,总不能从背后捅出刀来。
“是啊,从十六七岁的时候咱俩打架,你知道我水性不好就把我踹河里面打开始,我就知道我和你这不要脸的东西一辈子熟不了啦。”张佳乐笑起来。
他简直是故意一般,大大咧咧地坐在树木的枝桠上,还垂下半个身子和树下的叶修说话,黑色的短发下露出一段白皙的,毫无防备的颈子。
真他妈是个疯子。
叶修一边假笑,一边这样想。
这件事倒是真的。他们都是年少成名的少年侠客,虽然天南地北,但碰面的机会也还算多。少年人年轻气盛,在桥头叮叮当当地打了半个时辰,后来一起滚下水去,叶修就借着水性狠狠地让张佳乐吃了个大亏。
一想到这事,连假笑都差点变成了真笑。
他啪的一下抽起放在身边的千机伞,锐利的剑锋划在坚硬的伞骨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几乎是同时,他听到树梢上传来张佳乐的声音。
“虚空剑的真面目,我想看好久了。”张佳乐说。
他手里攥着一只雪白的手腕,那和手腕同样雪白的手里抓着一把锋利的短剑。冰冷的剑刃堪堪划过他的脖颈,把外袍的衣领破开了一个口子。
在对方另一只手的攻势击出之前张佳乐迅速把他的手腕朝下猛地一拽,身体顺势就朝树下滚去。而偷袭的那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从树丛里扯了出来,和张佳乐一起从树上掉了下来。
那厢叶修已经和一个黑衣人战成一团,两个人刷刷刷地拼了十来回快剑,见到同伴的狼狈他忍不住分神一望,滋啦一声,蒙面的黑布已经被伞尖上的利刃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如果不是他回魂够快连忙闪避,已经被一击毙命。
“别走神啊李轩,张佳乐很弱的,不用担心吴羽策。”叶修笑着说。
他不怀好意的笑容在摇曳的火光里,简直有让人毛骨悚然的力量。
“你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那一把平淡无奇的破伞,在这一刻,却像破军的利器,像穿云的剑。
陆.
两边各自为战,在这风雨交加,连月光都无的夜晚里打得上下翻飞。跳动的篝火摇曳着他们不断变化的影子,投映在苍苍巨树之上,简直像是一场鬼魅的大戏。
张佳乐略略落了下风。肖时钦终归也是江湖上说得上号的好手,他看上去若无其事,但终究不是轻松取胜。这几日又是连续赶路,纵使他一直在调整内息,但内力依旧没有完全恢复。
他从来不服老,也并没有年迈到收敛了任何一丝光芒,但终归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年,那时候每天打十几架都不会累,精力旺盛得像蒸蒸日上的夏。
况且他也没有用太多暗器。这些东西一路没有得到过补给,用一个少一个,容不得他奢侈。而吴羽策使的是一把被称为红莲天舞的长剑,通体血红,面宽刃厚,长于斩击。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他纯以肉掌对抗,逐渐有些吃力。
不过他当然不会向叶修求助,纵使对方以伞代枪早已把那位叫李轩的剑客逼得狼狈不堪,多得是帮忙的余裕。
吴羽策又是一剑劈来,他身法奇快,剑招却大开大阂,走的是刚猛强硬一路。张佳乐不敢硬接,一个侧身避开这一剑,不再纠缠,几个后翻想拉开距离。他脚尖在树干上一踏,轻轻巧巧地一借力,人就翻身上树,躲进了树丛之中。
吴羽策二话没说,他轻功也是不弱,一跃而起,不管三七二十一举起大剑,就朝那一团张佳乐藏身的树枝砍去。
他动的一瞬间那树枝突然也动了,似乎有人扯着它朝后拉,又猛地一松手,树叶上的雨水被巧劲一弹,齐刷刷地化为水珠朝着吴羽策的面门飞去。
这样明显的障眼法吴羽策当然是毫不在意,红莲天舞迅如闪电,剑势不减。可那水珠中竟然混着精光一闪,原来数十枚牛毫般的小针藏在水滴之中已劈面而来。吴羽策无奈之下侧身一躲,只听掌风呼啸,张佳乐已从侧面一掌拍来,恰好钻的是他难以防御的死角。
他这一掌巧之又巧,可吴羽策却也不是好相与之辈。他剑法刚烈,人自也是宁折勿屈颇有几分硬气,不甘心被如此算计,一咬牙,竟迎着张佳乐的攻势迎面而上,似乎要强吃这一掌,连闪避也无,手腕一折,对着张佳乐举剑就砍。
这一斩毫无章法,不曾在任何一本剑谱之上,单纯得简直像厨娘举刀劈开砧板上的瓜菜。可张佳乐此时棋行险招不留退路,他料着吴羽策非躲不可,当下招式已老再无可避之机,于是这样毫无章法的一剑,张佳乐竟只能生生受了。
他万万没想到,他是个咬死不放的疯子,吴羽策也是。
只听砰的一声,他的散花掌法硬生生地打在吴羽策肩上,而同样,那把善斩的火红大剑也划破皮肉,凶兽一般咬进了张佳乐的右臂。
空气中迅速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吴羽策强咽了口中的一口鲜血,连气息都未稳,又是一剑咬上。然而迎面突然迎来一片小珠,这珠子来势迅速,显然是夹杂了真气,他心怀警惕连忙抬剑一挡,仍有几颗打在面上一阵生疼,温热的液体流了一脸。
那是张佳乐的血。他竟然以自己的鲜血做了暗器,趁吴羽策这格挡的空隙,一个燕子翻身,就跳下了树去。
他的右臂受了重创,当年和王杰希争斗曾留下了旧伤,这个当口疼痛难忍无法再战。还好这些年他知道自己右手不如当年所以勤练左手,虽说不至于与右手一般灵巧,但也勉强可以博上几招。
一边逃,他一边连点了几处大穴止血,左手摸进口袋里,悄悄地数了数自己还剩下几枚子母花连环。
这暗器炼制不易,他统共只有数枚,现在离了百花谷,更是用一颗少一颗。可当下性命攸关不得不用,他一边心疼,一边又在心里把叶修这个祸害骂了百十遍。
这厢激烈的战况,叶修和李轩自然也是有所察觉。一个已然冷静了下来,虽然被逼得几乎只剩招架,但基本功极为沉稳,一招一式丝毫不乱。另一个则游刃有余,一把千机伞使得虎虎生风,身法灵动,精妙非常。
叶修的嘴里还不停。他连气都不喘,一边打,一边还语带调侃地问了李轩很多问题。
“你说这受伤的是谁呢,是张佳乐,还是吴羽策?”他饶有兴趣地问。
对方显然没有回答的意思,但叶修似乎并不在意,依旧滔滔不绝。
“这血腥味这么浓,搞不好要没命啊,是张佳乐那还好说,如果是吴羽策,你是不是去看看比较好?”他态度真挚,手上的攻势却是片刻不停。
李轩没有理他。在开始的那一眼之后,他再也没有对同伴的战况表示出过多的关心,只是专心应对自己面前的压力。
他的目标是要扑灭那团篝火。
这是个没有月光的雨夜,那团苟延残喘的篝火是唯一的光源。叶修和张佳乐应该不擅长黑暗中的战斗,可作为合格的杀手,他和吴羽策对此可以算是数一数二的行家。他并不想暴露自己的意图,毕竟叶修是以狡诈多思闻名,手上功夫还如此之强,如果不是出其不意,恐怕连这一点点优势都无法取得。
他抬起眼,看到黑衣的吴羽策完好无损地朝他跑来,长剑一举,立刻加入了战局。李轩添了助力,叶修连绵的攻势立刻被撕开了一个缺口。叶修不得不后退了一步,千机伞花一样地打开,生扛住了吴羽策落花流水般的一串强攻。
李轩稍稍松了一口气,一方面是因为吴羽策安然无恙,另一方面也是终于可以从叶修凌厉的攻势里解脱出来。他振了振精神,剑气凝聚,欺身向叶修的空门攻去。
他们为什么叫做虚空双鬼,当然不是因为单打独斗的功力。互为相生,互为相辅,一个烈而不屈,一个冷而连绵。他们同时举剑,剑身上内劲凝聚,双双闪出莹莹的光来。
红莲天舞和四轮天舞,双剑合璧,威力倍增。
这样的攻势连叶修都不敢小觑。他谨慎地收起攻势,以伞为盾,灵活地把两人的合围一一化解。可双鬼的目的显然也不是趁此机会一鼓作气打倒叶修,趁着被伞面遮挡视线的瞬间,李轩突然身形一转,就朝着那一团篝火冲去。
叶修伞面一收就要过去阻拦,可吴羽策突然剑势爆起拦住他的去路。眼看李轩就要把篝火踩灭,叶修突然伞尖一转,千机伞咯咯作响,似乎又有什么机关。
吴羽策脸色一变。这把机关伞千变万化不知什么来路,伞尖俨然装了暗器,叶修这一下,是打算直接用暗器把对此毫无防备的李轩当场击杀。
他还没来得及提醒李轩,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眼前一片刺眼的亮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吴羽策强撑着眯起眼睛。透过被强光刺激而分泌出的泪水,他隐约看见李轩一个翻身不知道在躲避什么,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巨响,淡红色的烟雾升起,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娆。
百花谷在兵器谱上名列前茅的暗器,果然是名不虚传。
吴羽策立刻不再和叶修纠缠,掠身前去查看李轩的情况。而张佳乐也不敢恋战,他的右手已经动弹不得,情急之下一颗暗器把双鬼逼出篝火的范围之外保住这唯一的光源,如今再无力阻拦,刚要喊叶修过来,只听身边一阵衣袂翻飞的声响,叶修已经站在了他身旁。
“你真的不行了,被个小鬼打成这样。”叶修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一张嘴,就没什么好话。
“他也挨了我一下,也不算血本无归。”张佳乐不以为然地说。
要一鼓作气打倒双鬼只有趁现在,对方是专业取人性命的暗杀好手,被咬上一口都得掉下块肉,继续耗下去绝对没有半分好处。张佳乐拿定了主意,凝起最后一点内力准备攻上,只见叶修明显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提着千机伞就朝着那开始逐渐消散的雾气中间跃去。
突然一阵狂风大作,风夹着雨,噼里啪啦地吹了过来。
张佳乐心里还来不及呼一声不好,只见那团保命的篝火回光返照般一阵剧烈摇晃,熄灭了。只有那一堆依旧滚烫的柴火,还挣扎着保持着一点点艳丽的红。
所谓我命由天不由人,说的似乎就是这样的一种状况。
浓得化不开的黑夜终于占了上风。张佳乐一时无法适应,眼前一片漆黑,连物体的轮廓都看不清楚。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左臂,他条件反射地想要一掌拍去,却立刻意识到那个人是叶修。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也许是几天的同行终于培养出几分默契,也许是这只抓住自己的手并没有让他感受到半分的恶意。叶修拽住他的手,他们都刻意压制了自己的气息,他一跃而起,运起轻功,抓着张佳乐几个跳跃,躲进了大树的树冠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钟,等眼睛都稍稍适应了这黑暗之后,张佳乐听到叶修在自己耳边问了一句话。
“你右手还行不行。”他问。
他的嘴唇几乎要触碰到他,言语间温暖的气息几乎是有些暧昧地抚过他的耳廓。
张佳乐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他思考了片刻,伸出手,老老实实地在叶修的手背上写了个“不”字。
“繁花呢。”
张佳乐除了掌法,也以暗器见长,散花掌法中关于暗器的那一册便叫繁花,手法繁复精巧,颇有威力。
张佳乐又写了一个“不”字。
他的指尖冰凉,还有些微微的颤抖。那一剑显然不光只是伤了皮肉,十之八九也牵动了旧伤。
一下子又起了风,成千上万片叶子沙沙地响了起来,趁着这阵风,张佳乐连忙说起了他的计划。
“我身上血腥味太浓,他们一定能找过来……”他愣了一下。
“等等,叶修你这混蛋,你会不会传音入密?”
“哦对。忘了。”
叶修的声音通过内力传进了他的耳内。
“…………”
张佳乐突然觉得刚才被叶修碰过的耳朵一阵奇痒。他沉默了一会,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下去引他们。搞不好还能弄死一个……”
叶修立刻打断了他。
“你现在调息疗伤,看看内力能恢复几成。我帮你守着。”
“你……”
“够了,张佳乐。”
传音入密的感觉很奇妙,声音回荡在脑中,仿佛心灵相通。
“我们现在是一伙的。”叶修说。
这句话几乎让他颤抖起来。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一句话。
张佳乐没有再争辩什么。
“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他盘腿坐下,意识沉入了一片甜美的安宁之中。
温暖的内息从丹田涌上,迅速地包裹了他的伤痛。
从这一刻起,他们才真正开始结伴同行。
柒.
张佳乐醒来的时候,觉得一边的肩膀有一些沉。
当然了,他的右手也还是很疼的,调息不是云南白药,对外伤的作用有限得很。
可两个大周天的运功照理说应该神清气爽,而张佳乐在神清气爽之余,还是觉得左肩膀沉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睁眼一看,叶修毛茸茸的大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如果不是性命攸关,张佳乐简直是要破口大骂起来。
昨天洗头了吗?前天洗头了吗?大前天洗头了吗?大大前……
他这一激动牵动肌肉,叶修马上就发现他醒了,脑袋动都没动,声音先随着内力传了过来。
“你太慢了,得补肾。”
张佳乐连忙克制住自己汹涌澎湃想要走火入魔的内息。
“怎么回事。”他问。
不过他看了一眼就知道了怎么回事。那把千机伞像盾牌一样张开在两个人身前,伞面微收,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张佳乐深感无耻,但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虚空双鬼单打已经不好对付,两个人擅长合作,威力更上一层楼,就算是叶修,在这样施展不开的环境里估计也难以招架。龟缩虽然无耻,但能顶得一时,也算是不错的权宜之计。
叶修肯定也受了伤。因为他的身上,同样传来浓浓的血腥味。
“这伞应该还能撑一会,他们忌讳上面有什么机关,现在也还在试探。吴羽策估计被你拍得不轻,好几轮主攻的都是李轩,等下我们要搞的话,先搞吴羽策。”
“嗯,他们肯定是躲起来等偷袭,你要怎么办?”
“反正我们不动作,他们迟早要过来,你带火的暗器还有多少。”
张佳乐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算术。
“十七颗雷火。”
“刚才那厉害玩意呢?”
“……四颗。”
“最多猜二十一次啊……”
“猜?!”
“对啊,猜呗。”
话音还在脑海中萦绕,叶修却已经啪地一收伞,在黑暗里舞了一个枪花,果断地跃了出去。于是张佳乐也不再耽搁,他跳上伸展得最开的那一根枝条,脚步轻盈,几个小跳就踩上了树枝的尖尖角,俯视着树下的一片空地。
他看不清叶修在哪里,这里实在是太黑了,刚这么想的时候只听见咯咯一串机关的声响,啪啪啪的三声,就见一串火光在黑暗里亮起,像三个方向射去。
张佳乐立刻知道了叶修在哪,而张佳乐知道,虚空双鬼当然也知道。铛铛两响,枪尖与剑锋相撞,显然已经是交上了手。只听黑暗里兵刃相交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道是双鬼齐齐攻上,还是依旧只是单人在骚扰试探。
吴羽策和李轩是没有理由不上的。吴羽策受了内伤,纵然刚才也趁机调息修养,但对着叶修久攻不下,毕竟还是消耗了不少精力。他现在只靠着一股硬气强撑,实力却是大打折扣,所以速战速决,才是上上之策。
但张佳乐现在不知所踪,而叶修一反龟缩之态主动跳出来强打,明眼人稍稍一想,就知事有蹊跷。可如果这时候不先打垮叶修,恐怕之后再也没有这样好的机会。
那乌龟战法实在是让人烦心。吴羽策有些憋闷地想。
他们的目标只是叶修,况且张佳乐有伤在身,只要叶修先死,他孤掌难鸣,也不足为虑。
这样想着,吴羽策凝聚起丹田最后的真气,举剑攻上,与李轩配合起来,誓要在十招之内将叶修毙于剑下。
张佳乐手心都出汗了。这雨声让人心烦意乱,连听音辨位都变得极端困难。他又听到剑刃划开布料的声响,想着是叶修又中了一剑,连忙传音入密问了一句。
“你还行不行?别卖破绽把自己卖死了!”
对方显然是无暇回答,许久都没有回应。
然而几秒之后,叶修的声音突然响起。
“午时时初四丈。”
“辰时时正六丈。”
“卯时四刻七丈二。”
“子时三刻七尺。”
他的声音刚起,张佳乐便已经出手了。他本来就是暗器大家,出手又疾又准,四颗雷火弹夹带着内劲,竟然分毫不差,全部投在了叶修报出的位置。
头几颗还未见什么端倪,但雷火弹爆炸的一刻可以照明,于是叶修又根据这一瞬间的视野来调整了投放暗器的位置。他先前便刻意观察了虚空双鬼的套路和手法许久,于是投到第三颗,火光里终于捕捉到了吴羽策的身影。
这第四颗雷火弹便直接在他的脚下炸开了花。
在黑暗里突然被一颗雷火弹炸在眼前,就算是吴羽策,都难免头晕目眩,一下子丧失了视野。而叶修等的就是这么一个瞬间,他毫不犹豫地逼上前去,千机伞犹如蛟龙出海,瞬间打断了吴羽策的退路。
他枪枪紧逼,吴羽策左躲右闪,可这明晃晃的伞尖刀却偏偏缠人一般摆脱不得。
李轩见境况不好连忙出手来救,还没走几步突然轰的一声巨响,原来张佳乐毫不吝啬,不用叶修说话,竟然又祭出一颗无比珍贵的花连环。暗器出手,他的人也随之跃出扑向李轩。手下的功夫却也丝毫不乱,噼里啪啦五颗雷火弹接连掷出,时间连接得恰到好处,把吴羽策和李轩的周遭照得是火光通明,粉碎了他们最后一丝匿入黑暗的后招。
他随即一下子跳入那浅红色的迷雾里,雾中的李轩看不清他,可早就习惯了隐藏在这雾中的张佳乐,却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当叶修的伞尖毒牙一般抵在吴羽策露在黑衣外的雪白咽喉的时候,张佳乐也以掌为爪,一记杀招就朝李轩的头顶劈去。
他们配合地天衣无缝,那各自为战的场面仿佛雨夜之梦香消影散,毫不辜负这十来年的一场相识。也都是山尖尖上的高高手,就算从未比肩,若真有心共事,自然也是一拍即合。
胜负已分,对付这样的杀手,自然不可手下留情,否则只有祸患无穷。
“留个活口啊!”可刚刚靠近,叶修的声音就突然响了起来。
张佳乐连忙硬生生地收敛了九分劲道,但掌势实在是收不住,还是一巴掌打在李轩的脑壳上。
“你他妈不早说。”他强收内力,喉头又是一甜,当下就恼了起来。
他刚一侧头去骂,借着还没熄灭的火光看见吴羽策手里又捏着个什么东西,当即手腕一转扣了一枚铁蒺藜就要弹出去救急,却见叶修飞起一脚,把吴羽策手里抓的东西踢了出去。
他眼见着叶修顺势点了吴羽策的几道大穴,心里这才稍微安稳了些,收回视线,开始在被他一掌劈晕的李轩身上摸索了起来。
“火折子火折子火折子。”他掏了半天,好容易掏出了火石和火折子,总算是把火点了。
他一只手拖着李轩,一只手举着火折子朝叶修走过去,火光映着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虽然疲倦,却也依旧炯炯有神。
那边叶修正在和吴羽策说着些什么,他走近几步,大摇大摆地听了起来。
“你说你们这算不算失败了。”
他听见叶修这样问吴羽策。但对方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瞪着叶修,黑白分明,看着有些渗人。
“你瞪我干啥,我是要跟你好好说话的,你看你态度这么不配合,我也不敢松开你了,唉没办法了,张佳乐,张佳乐,你过来,给我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
张佳乐也老大不乐意地瞪了他一眼,刚把李轩朝地上一掼,就感觉到吴羽策针扎一样的视线嗖嗖地扫了过来。
呵,叫你砍哥,张佳乐心里直乐,简直恨不得在李轩脸上蹦跶一圈,再踩上个百来十下。
他在叶修那包罗万有的缠腰里掏了半晌,才好容易摸出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字条。“递给他递给他。”叶修说。于是张佳乐一挥手把纸条丢给吴羽策,还体贴地把新点的火折子朝他那边抬了抬。
“嘉世的密令,配上刘总管的印签,你心里也清楚这信不是假的,至于为什么到了我手上……”叶修咳嗽了一声。“我不能奉告。”他严肃地说。
信上的内容其实并不复杂。
“一击不得,即归来,九月九日,杀邱非。”
可这样一封信包含的意义也可以非常多。
邱非是叶修的亲传弟子,为人踏实刻苦,执掌山庄的呼声一直很高。而孙翔则并非在嘉世山庄被从小带大的嫡系,他是刘总管和陶理事从外面觅来的少年高手,一贯心高气傲,在山庄内树敌不少。
现下孙翔这庄主之位来得不明不白,恰好这当口邱非又中了毒。于是在叶修出门寻找微草的同时,苏沐橙立刻派自己的人手把邱非保护了起来,娇滴滴的姑娘家却也不是省油的灯,愣是让刘皓找不出一丝破绽。和叶修不同,她依旧顶着嘉世山庄嫡出大小姐的头衔,刘皓就是有万般心思,师出无名,便是绝对动不了她。于是他一定是想着先做出叶修携宝潜逃的假象,才请动了肖时钦来这样大摇大摆地演了一场戏,雇了虚空双鬼,一方面想杀死叶修以绝后患,一方面还可以借着夺宝之名,把自己从中摘得干干净净。
可在这样处心积虑要杀叶修的关头,刘皓却急着召这虚空双鬼回去。不光如此,还写了个日子,约他们九月九日,杀死邱非。为何不早不晚,偏偏是九月九,这个日子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否则既然要人死,自然是越早越好。
他一定安排了一场戏要演,而作为演员,邱非自然不可以早死。
“你看,你们的金主都已如此说了,我相信两位必然不会再与我为难。我这样一位诚实心善的人,大家都在江湖上行走,低头不见抬头见,自然也不会为难两位。唯一有一个条件,你们必须接我一单生意。”
吴羽策静静地看着叶修。
他的真身一直是个秘密,江湖上传言甚多。有人说虚空双鬼中的鬼刻其实是个女子,也有人说他掩盖容貌,只因为是个金发碧眼的异邦人。
“不杀老弱妇孺,不接灭门之案,一杀千金,银货两讫。”他终于开口说道。
是个男子的声音,稳而清澈,颇为悦耳。
“我要你们帮我保护邱非。”叶修说。
“我们既然要杀他,又怎么保护他。刘总管的邀约在前,你这单生意我们做不来。”吴羽策冷淡地说。
“不矛盾啊。”叶修笑了笑。“我要你们九月九日之前,保护邱非不伤一根毫毛。定金你去杭州府万景巷子找兴欣茶庄的陈老板,就说她欠君莫笑的五百金提前支了,我保证她一定会给你们的。”
“一言为定。”思考了一会,吴羽策说。
他连一丝软弱也无,说完话之后干脆利落地带了李轩,消失在这漆黑的雨夜里。
“你们这些人说话听着真累。”张佳乐说。他一屁股坐在大树的树根上,一下子失了戒备,立刻觉得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其乐无穷,脑子不好使的人不懂。”
叶修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他也挂了彩,不过只是堪堪破皮的轻伤,和张佳乐的狼狈比起来,就显得游刃有余得多。
“滚吧。”
张佳乐骂了他一句。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脑子却开始渐渐模糊起来,眼皮打架就一味地想睡,连叶修的脑袋又靠在了他颈窝里都没怎么在意。
“我要睡觉了,你守着吧。”
“凭什么啊,我也要睡觉了,不如你守着。”
“谁先睡着谁赢,输了的守着。”
张佳乐还没来得及抗议叶修这个提议,便已经听到耳边传来了他轻轻的鼾声。
他生气了好几秒,想了想,又觉得算了。
叶修也打了一个晚上,还一个人扛了那么长一段时间。而且他比我老,敬老,敬老。张佳乐这样说服着自己。
他拼命地撑开眼睛抬起头看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他想起才刚踏入江湖时那些意气风发的冒险,再险恶再凄惨,现在都变成了特别美好而有趣的回忆。
他想起那时候被叶修踹进河里打架,结果爬上岸来的两个人都打起了喷嚏,还合计着把皇风门掌门最喜欢的那株香木盆景点着了烤红薯吃。
后来孙哲平和苏沐秋也找了过来,四个颇有侠名的少年侠客围在一起烤红薯,说出去简直都让人笑掉了大牙。而从柴火堆下面翻出来的红薯喷香滚烫,叶修积极热情地扒出自己烤的那个递给跃跃欲试的张佳乐,还体贴地帮他吹了几口,笑得格外亲切动人。
多年之后张佳乐突然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时候,叶修烤的红薯就是半生不熟的。
他一个人笑起来。他想,这么多年了,这个江湖还是那么的有趣。
然后他不小心也睡着了,脑袋就这样靠在叶修的脑袋上。他们睡得如此深沉,直到夜雨都收敛了它的声息,直到阳光照亮绿叶上金灿灿的露水。
人生惊且险,总得有一夕安眠。
捌.
叶修做了个噩梦。
梦见冰天雪地里自己被一只狞笑的鸽子捉住,放在火上烤啊烤啊,半边身子冷半边身子热,翻来又覆去,烤了个半生不熟。他一下子吓醒了,发现自己坐在大树下,虽然不是冰天雪地,但确实也是半边身子冷半边身子热。
半边冷很好解释,北方的夜总带着凉,这一场雨下透了,天气里就带了几分萧瑟的冷意。通俗一点说,就是起风了,天冷了,得加衣服了。
至于热……
叶修伸出手,摸了摸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的张佳乐那滚烫的额头。
他并没有觉得奇怪,仅仅是一声叹息。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他被人恶狠狠地砍了一刀,又吹了大半个晚上的冷风冷雨,纵使习武之人身体总归是比一般人强壮,却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躯。
况且张佳乐应该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听他这个名字就知道,得到父母如此朴素而直白的祈福,也一定是被如珍如宝般细心爱护。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傻里傻气地自投这险恶的江湖,他估计依旧是满身锦绣,做那溜狗逗猫的富贵闲人。
他扯开破碎的衣服查看张佳乐手臂上的伤处,红莲天舞的面宽刃厚,还附了剑气,砍出来的伤口上全是支离破碎的碎肉,简直是惨不忍睹。
叶修看了一眼就觉得连早饭都省了,赶紧给他又裹回去求个眼不见心不烦,这衣物早血糊糊地和皮肉黏在了一起。而他这一通动作,张佳乐眉头一皱,就要转醒。
他过了好一会才能说话,全身疼得一片混沌,脑袋似乎也被吴羽策劈了一剑一般,裂开似的抽痛。彻底清醒过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正俯在叶修背上,稍微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叶修的后脑勺,又看了看周围画片一般一个劲儿后退的树。
“你在干嘛。”他说,声音浑浊嘶哑。“你停停停停。”
“你干嘛。”叶修站住脚步。“我背着你所以心情很差,你说话最好谄媚点。”
他这话说的有些逗趣,张佳乐有气无力地笑了几声。
“马呢?”他又问。
“被你又爆又炸的一折腾,早跑不见了,我买小白的三个大钱张当家记得还我。”
“呵。”张佳乐又冷笑了一声,他抬起手拍了拍叶修的肩膀。“放我下去,哥给你表演表演。”
叶修跳回地面把他放下,张佳乐头重脚轻地一屁股坐到地上。歇了好一会憋足了气,他两指凑到嘴边,就打了个极悠远极嘹亮的马哨。而还没等听到清脆的马蹄声,他就又睡着了,临睡前还在和叶修斗嘴,什么你前世修来的背我的福,什么你还不如马好骑。说着说着,他靠在叶修腿上,就跟掐断了的弦一样突然睡了过去。
叶修无奈得很,只好把他跟破布似的绑在马上。他没有相马这样的奢华爱好,骑上以后却也发现这匹貌不惊人的青马训练有素,身强体壮,没了小白这个拖累,跑起来更是劲力如风。
一无所有的张大当家,似乎在爱马方面还是偷偷地保留了一点最后的小情调。
他最后找了个还算繁华的小镇歇了下来。托张当家的福,叶修打赌也赢了不少盘缠。一阵天昏地暗的讨价还价之后他花二十个铜子一天租了间农家的小院。一对老夫妇带着儿子住前院,他和张佳乐则被安顿在后院的厢房里。
“哎,这怎么搞成这样啊。”他清洗伤口的时候老太太跟着搭把手。
“被驴踢晕的。”叶修随口说。这刀伤已经肿成一片,用盐水一冲的滋味一定妙不可言。还好张佳乐已经烧得仿佛真被驴踢了脑袋一般怎么都不醒,也算是大不幸中的小幸运了。
“那这伤呢。”老太太又问。
“又被野猪捅了!”
“哎哟,可怜儿见的倒霉孩子。”
“是啊,那獠牙,这么长,这么粗。”他得意地编排上了。“我弟他脑子还傻,也不知道躲……”
“这么帅的小伙子,怎么是个傻子哦……”
“没办法,天生的,长得漂亮也没办法,都娘胎里带的……”
两个人坐在小板凳上,你来我往,愉快地聊了半天。
张佳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又要黑了。
那时候叶修正扣着他的脉门查看他的内伤,正奇怪他丹田的气息为何一片混乱残缺不全简直是马上就要走火入魔,就听见一阵风声嗖嗖,直逼面门。他反应极快,一侧头一伸手,就捏住了张佳乐的手腕。
“呵,你还挺大的劲儿?看来是好了。”叶修笑着说。
“原来是你。”张佳乐松了口气。他看上去还是有点蔫蔫的,被油灯那暖而飘忽的光照着,还算清秀的侧脸就莫名其妙的多出了几分柔软的情意。
“抓什么抓。”他简直浑身发痒,嫌弃地甩开叶修的手。
“你这内力有问题啊,是要走火入魔的节奏啊。”
“你他妈才走火入魔。”张佳乐听到这个词就来气。“我的内功本来就是这样的!”
武学门派的内功心法一般都追求大而化之,包罗万有的境界,毕竟只有涵盖万物之理,才能打好基础以修行外门武艺。可百花谷的武功却偏偏与众不同,走的是双人修习的偏门捷径。两套外门功夫,剑法刚烈迅猛,掌法轻灵诡变,内功心法也是截然不同各有偏重。学习时专攻一门,修炼时两人互送内力互补残缺,是以可以突飞猛进,易于精通。但这样的修行毕竟也有它的缺憾,刚猛过之,烈而易碎,诡变有余,轻而虚浮,如若配合不慎,或是稍有行差踏错,便极容易内息紊乱,走火入魔。
张佳乐十岁才开始学武,按一般的说法,这个岁数才开始,已经算是耽搁得狠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成为绝顶的高手,除了天资聪慧,和百花这神奇的修行之法也不无关系。只是如今孙哲平已经失踪很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套心法的缺陷日渐明显,所以张佳乐当初对霸图的邀请有所意动,也是看上了韩文清那套极为强硬刚烈的内门心法,希望以此更上一层楼。
但这些话,自然是不必让叶修知道,被他探了丹田内气,已经是让人烦躁至极。
“你这内息,需要个内功走刚猛一派的人帮你调息啊……”叶修还在思考,他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难道那些黄书上写的是真的,你和孙哲平真的是双修?!”
“去你妈的双修。”张佳乐气得简直要背过去了,他虽然高热刚退浑身无力,但气性不减,觉得这叶修不揍简直难平心中之气,伸手一摸就要掏出暗器开打。
他什么也没有摸到。
“呵呵,还摸,早被我缴械了。”叶修大笑。“张佳乐你严肃点。”他说。
就凭他这样的为人,竟然还叫别人严肃点?张佳乐在心中轮番问候了叶修的祖宗十八代,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勉强严肃起来。
“我们什么时候走。”他问。
“你伤好了走。”
“耽搁不起那么久,你还被人盯着呢,你以为这儿安全?要弄死你的可不止刘皓,估计现在全江湖的人都觉得那荣耀山庄的宝贝在你手上了。”
“之前是一直被虚空双鬼跟着,你看这一路,只有和刘皓有关联的人才跳出来作怪。现在双鬼走了,估计这条线要断一会,谁能那么快找来?”
张佳乐想想觉得有理,便没有接话,静静地等着叶修的后话。
“你不要急,那毒没有这么快发作,好好续着命,熬上一两个月肯定没有问题,百花谷那么有钱,我相信也会好好照顾邹远的。”罪魁祸首倒一副要安慰人的架势。
如果小远真的中毒了,等解了毒,我第一件事就是揍死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张佳乐暗暗心想。
“你打不过我的,张佳乐。”叶修似笑非笑地说,看上去可恶极了。
这张佳乐二十好几的人了,却还跟以前一样,想什么好像写在脸上,实在是有趣极了。
“如果你真那么想揍我,就快点养伤。早点结束这一程,不就不用再看见我,可以回去当你的活死人了?”他说。
张佳乐沉默了一会。
他退隐之后总想着江湖事远,希望真的可以忘记一切,再世为人。可到最后每每做梦,依旧是舞刀弄剑的往事,那高而远的山巅天下第一的大旗。这样的梦就像这肩膀上的旧伤口,每每隐痛,简直无法快乐。
终于明白为什么饮鸩止渴,却总有人甘之如饴。所谓江湖儿女江湖老,刀光剑影祭新坟。而他看戏一样看叶修那从头来过的梦想,觉得不过是垂死挣扎,不甘寂寞。可最后发现自己原来也终究是认不了命,心里还是想着能重回这花花世界,再大闹一场。
他笑了笑,突然觉得如此有趣,连挨了一刀也变得值得。
“给我三天吧。”
他伸出一只手来。这该是一双令人畏惧的手,如果手也能入得了兵器榜,这双柔韧温暖的手又该压倒多少冰冷冷的铁器。
“我运心法从璇玑,华盖,膻中,巨阙,过气海,你倒行,走四个周天。石门商曲两个穴位我内气不足,需要你帮忙鼓气,补气穴至阴都一路。”
他说,简直坦诚至极,像刨开心胸,与人分享自己致命的弱处。
而叶修伸出手来,抵住张佳乐的手掌。他的内力雄浑温暖,连绵不断。
他们只是对方的过客,年少之交,却最多只是在无尽的讥讽之间漫不经心地探寻对方的境况。好不好,还在吗,与其说是活生生的牵挂,不如说是压在心底浅淡的念想。
也只是如此短暂的伙伴,本不亲厚,萍水相逢,眼见着就能看清那分道扬镳的未来。
可人永远是活在当下的,看过去,看未来,看人生渺渺,看两手空空,都不如这当下,鲜活滚烫,强而有力。
而十年江湖,故交零落。
这擂台上只剩下他和他,做孤注一掷的梦,斗不可一世的命运之兽。
除了彼此,这目光还可落在何处?
玖.
叶修的皮外伤早就不疼了,他的伤口很浅,血虽然流了不少,但清洗干净敷了伤药,歇了两天,已经跟个没事人一样。
他闲得发慌,一大早就出去溜达了一圈,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就开始兴致勃勃地补自己的千机伞。他补伞的时候样子格外专注而温柔,那些乱七八糟的轻浮与怠慢都收了起来,看上去和平时大不一样。
“你看什么看,机密情报,非礼勿视懂不懂,没礼貌。”他终于忍无可忍,放下手里的工具,瞪着张佳乐。后者在床上躺了两天简直是闷得浑身发痒,现在正目不转睛坦坦荡荡地盯着叶修手里的独门兵器,看得那是不亦乐乎。
“那你滚屋外面修去。”
“外面风大,我身娇肉贵,这个时候出去,太不合适。”
“叶庄主如此弱柳扶风,可不正该出去锻炼锻炼,对身子可是大好。”
张佳乐修为不够,说这样假惺惺的话时,还是多少带了点咬牙切齿。而叶修啥也不说,就上下打量他,从缠着纱布的手,看到苍白的一张脸,眼神刚打了两个转,张佳乐就已经气得骂起人来。
两个人百无聊赖互逗了半天终于聊起了正经事。其实也说不上有多正经,就是张佳乐终于想起他那一堆散了一地忘记回收的珍贵暗器,正捶胸顿足痛不欲生,叶修掏出个破布包,叮叮当当抖落出一堆铁器。
张佳乐眉开眼笑,连带看叶修都顺眼了许多。
他对机关术说不上精通,但收拾起暗器来可是一等一的行家,当即就不知道从哪里摸出长针细线和一堆瓶瓶罐罐,折腾起他这些宝贝来。
于是叶修也光明正大地盯着张当家的独门暗器狂看不止。张佳乐的手坚韧而灵巧,手指修长,虽然看不出门道,但那捏着钢针朝铁球里拨药粉的样子,也有几分赏心悦目的滋味。
张佳乐挑了半晌,突然住了手。他也没有说话,两根手指拈着钢针,针尖朝屋顶指了指。
叶修点点头。
他们好一会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都侧耳不知道在听什么声响。然后叶修站起来唰的一声收了他那把几乎占了半个房间的千机伞,握在手里转了转,也没跟张佳乐知会,推开门就出去了。
也没什么好知会的,张佳乐还是个病号,再想偷懒,这件事也得自己解决。
张佳乐头都没有抬,他又开始折腾自己手上的暗器,指尖拈着精巧的小零件,转动起来咔嚓作响。
“叶前辈好。”
叶修刚跨出门,就听到这样脆生生的一声喊。声音里夹了内力,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辨不清说话人的方位。
“诶,小卢啊。你们小一辈的也出来凑热闹了啊。”叶修说。
风有点凉,他就穿了件单衣,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怎么不露面啊,学偷袭?尽跟你黄师兄瞎学,怎么不学点好的,多说点话让哥哥听听响儿嘛。”
他一直说话,手却也没停,千机伞花一样地撑开,咣当一声就架住了从上方劈来的卢瀚文的剑。而卢瀚文没料到他竟然能以伞为盾,从屋顶上跳下来时身形没收住,一下子就摔在了伞面上。叶修一时吃重,手腕一沉,索性抬起伞来就把这少年连人带剑地抡了出去。
这被称为小卢的少年在空中一蹬转了个圈落了地,扬起头来冲叶修嘻嘻一笑,那眼神简直水洗一般干净,朝气蓬勃,是小树一般的青葱少年。
叶修都不忍心下狠手了。但“都”在这儿的意思,一般表示还是下得了狠手的。他门神似地守在门口,又收了伞,伞尖刀像从水里拿出来一般冷冽清亮,也不知道是哪里请来的匠人,花了多少工夫,才能铸成的利器。
“叶前辈,这屋子里的人是谁啊。”
“一个没什么用的傻子啊。”
“没什么用就让我进去吧,喻师兄说找他有事。”
“这不成啊小卢。”叶修笑了笑。“我这个人啊,护短。”
就这短短一段话语间,他已经戳出了十二枪。蓝雨的剑客向来拼的是快剑,对付这样的对手,与其被动地等他们一轮猛攻然后防御,不如主动出击扰乱他们的节奏。当然,这样的情况如果被抓住了破绽自然是要吃个大亏,可叶修出手稳妥老辣,黄少天来了兴许还能挑挑他的漏洞,卢瀚文这样初出茅庐的小年轻则恐怕难以找到这样的机会。
他挡了几下发现找不到快攻的破绽,迅速调整节奏,一个剑影步,身形如风如电地闪避开去,叶修一枪打空,瞬间露了个破绽,却依旧丝毫不乱,仿佛能预知卢瀚文的剑路一般,连头也不抬,唰地撑伞朝头顶一举。
“同样的套路不要用两次,你黄师兄没教你?”
他话里带笑。
只听剑锋划在坚韧的伞面上,卢瀚文果然又是从上方攻来,在短短的时间里从剑影步到跃起重斩,一气呵成执着果断,还如此年轻,连叶修都不由得感慨这少年真是个可塑之才。
可这一剑竟然还只是他的诱敌之计,仿佛知道叶修会撑伞抵挡一般,他一剑不中却又迅速变招,手掌借势在伞面上一撑,一个燕子翻身落到叶修身后,叶修连忙侧身抵挡,然而这少年的反应快得犹如鬼魅,就地一翻黏在叶修后背,抬手举剑,毫不犹豫地朝他的背心刺去。
张佳乐还在屋里做他的手工活,仿佛屋外那刀剑相拼的兵戈之音与他毫无关系。他的手又稳又巧,装好了一颗又一颗的雷火弹。一堆圆溜溜的凶器排成一行,在床边的矮几上滚来滚去。
叶修不知道又在哪里一按,那千机伞的伞沿突然唰地伸出一排利爪般的小钩子。他头也不回,手腕一转催动那巨伞向后一抡,千机伞仿佛转成一朵花,带着利齿的伞面如车轮一般朝卢瀚文碾了过来。
“这什么玩意啊!”
卢瀚文吓了一跳,他要躲这出其不意的花招,只好一收剑势就地滚开,可叶修哪容得了他跑,回过身来就是两枪,一枪比一枪逼人,速度极快,简直是要黏在身上。卢瀚文滚了两下还是没滚出他的枪圈,索性咬了咬牙抓着剑就要强攻,那水盈盈的伞尖刀又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
“叶……”
“怕什么啊。”
他的话没说完,叶修就先笑了。他收了伞捅在地上,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仿佛连大气都不用喘。
“诶,你怎么知道喻师兄要我跟你说不要杀我我是自己人的?”
卢瀚文拍拍身上的土,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连珠炮般的一串话说得叶修都愣了愣神。
“我只是打了一会觉得你没有杀……好吧,现在我知道了。”他顿了顿。“诶,你说你自己人跟我打个什么劲儿呢图啥啊孩子?欠揍找你妈啊……哥哥很忙的。”
“师兄说了,要成为高手,就要先跟高手较量。”卢瀚文倒是笑眯眯,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
叶修默默地对蓝雨养孩子的方式表示了钦佩。
“对了对了,师兄还叫我给叶前辈带句话,说刘皓已经把你在漠北的消息广发天下,现在各方都蠢蠢欲动,劝前辈早作打算。师兄还说……还说……”他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
“师兄还说叫叶前辈不要多疑,说前辈迟早要找嘉世的麻烦,他特来提醒,只是一番好意,算是预祝前辈成就大业的贺礼。”
“还有……”卢瀚文简直是要咬破自己的手指头。“九月初九,孙翔和邱非比武,争夺嘉世山庄庄主的位置……”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帮我谢谢你师兄。”
叶修看不得他这一副冥思苦想的痛苦模样,伸手摸了摸卢瀚文的头。
这样年轻,又有天分,真是个有趣的少年人。
“小卢啊,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加……”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喻文州和黄少天的脸。艾玛,算了算了,他赶紧收回了话头。
“没什么没什么哈,给你俩铜子买糖吃去,什么?嫌少?现在的孩子啊!买半颗也行去去去去玩儿去。”他不耐烦地说。
好容易打发了小朋友,叶修转身回屋。刚一进门就听见嗖的一声响,他连忙侧身一躲,嘴里就骂开了。
“张佳乐你是不是烧傻了?”他知道张佳乐绝对是故意的,于是无可奈何地骂了一句。
床榻上躺着的病人先笑开了。他脸上浅淡的伤口已经愈合,洗得干干净净,这一笑起来,就又有了点当初少年华美的味道,唯有手上捏着的一把铁蒺藜实在是有点煞风景,“防患于未然嘛。”他一边笑,一边这样对叶修说。
他一点儿也不担心他。这个世界上,单对单能要了叶修老命的人,一只手都数不满。
“你老啦,对付一个奶娃都气喘。”他冲着叶修大笑。
叶修拉开一张凳子坐下。他倒真没有了刚才在外面那游刃有余的气派,快攻耗神,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被奶娃打得瘫在床上的人有资格和我说这?”他气定神闲地吹着水上的茶叶渣。
张佳乐翻了个白眼。他并没和叶修生气,如果叶修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朝心里放,他们也就做不成十来年的损友,早就被气得走火入魔驾鹤西去。他如今内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外伤却还远没有愈合,但再多一日,应该也能勉强上路。叶修身边本来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与其蹲着等人找上门,不如再玩玩捉迷藏。
说起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谁的保护,百花谷的大当家,自然是独当一面,把别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要是刚才卢瀚文闯进门来,他就算一只手也要收拾了这胆大包天的臭小子。
但被人庇护的滋味是如此陌生而又熟悉。他几乎不敢去想,索性转开了心思。
“喻文州给你的信。”
叶修丢过来,张佳乐接住。他草草地扫了几眼,信上说的东西很简单,大概就是交代了一下和于锋已经谈妥,不日启程之类的消息。
看这封信的时候张佳乐就突然想起百花谷。不知道邹远和唐昊怎么样,有没有好好练武。想了一会他又觉得这些东西想来也是无用,刚想再跟叶修胡扯几句,只见叶修又啪地丢了个什么东西过来,纸袋包着却还是漏了,渣渣碎碎掉了一床。
“什么鬼玩意啊。”张佳乐怒道。
“糖啊,怕你喝药嫌苦,又哭。”
“又个屁老子哪里哭过了,打哭你啊姓叶的。”
他一边骂,一边拨开那个纸包。
不是什么糖,就是块圆圆的小酥饼。这样的东西南方很多,漠北却不常见,张佳乐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吃过,也不知道叶修到底从哪里弄来这样的稀奇玩意。
南疆就特别流行吃这样的饼,馅料比较特别,要用应季的鲜花。选的是那最娇嫩馨香的品种,带着清晨的露水采摘,否则等到日头高升,阳光一照,花上的清香就散了,饼便也不稀罕了。
这样做出来的鲜花饼,他全家上上下下都喜欢,百花谷上上下下也都喜欢,张佳乐自己,也很喜欢。
他把这圆圆的小饼掰开,里面自然不是什么鲜花,只有浓浓的糖渣。都结了晶,被光一照,就显得亮晶晶的。他没有吃,就发了一会呆。叶修坐过来伸手搭他的脉门,看见张佳乐像中了邪一样发愣,他吓得赶紧探了探他的内息,发现没有走火入魔,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看见张佳乐转过头来看着他,用叶修十来年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不知是悲是喜。
张佳乐算不上绝顶的英俊,只是那一双眼睛极有神,黑白分明,永远是神采飞扬的模样。那光彩仿佛永不熄灭,就算是极伤心的时候,也是亮的。
而他正用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他。
叶修总以为自己特别了解张佳乐,他明白他的寂寞与不甘,明白那些挣扎与决断。叶修也许不会和他做一样的选择,因为叶修是叶修,而张佳乐是张佳乐。但要理解张佳乐这样的一个人,对叶修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太艰难的事。
可他现在觉得张佳乐的眼神有点看不懂了,说看不懂,但又似乎有一点点明白。
门外突然传来苍凉的歌声,那声音苍老悠长,声声泣血。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
日也空,月也空,东升西坠为谁功。
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
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张佳乐仿佛惊醒一样收回目光。
他刚才想了很多很多东西,想起南疆的家,想起百花谷,想起邹远和唐昊笑嘻嘻的模样,想起那时候和孙哲平游荡江湖。又想起叶修和他的却邪,想起四个人曾经干过的那些年轻气盛的往事,想起剑与血光,阴雨天隐隐作痛的肩头,想起那摸不到的天下第一的旗。
还想起叶修那仿佛什么都懂的目光,想起并肩同行再闯江湖时那久违的开心快乐,想起他说我们是一伙儿时,自己胸腔里如鼓的心跳。
想起两手空空,却又仿佛能抓住什么的恐惧。
扰乱世间万种情。
他低下头去看手里那块饼,抓起来一口塞进了嘴里,只觉得满口甜蜜,没有鲜花,也有糖渣。
“太甜了。”他鼓着腮帮子说。
“是啊,太甜了。”
“你知道太甜了你还给我吃?”
“那当然了,太甜了难道我留给自己吃?”
“你滚吧!”
他一如既往地说些气人的话,他一如既往地恼怒起来。这简直像永远都不会变的戏码,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起码令人安心。
他们都像刻意遗忘了那一瞬间的悸动与暧昧,都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世间万种情,有些刻骨铭心,有些细水长流,有些情天恨海,有些一灯如豆。
然则人活一世,明明独生独灭,自古却是情关难过。
拾.
第二天他们就启程了。张佳乐躺了三天,如今一朝得解放,憋得是神采奕奕,精力旺盛得像脱缰的野狗。
叶修买了一些干粮和绳索说要进山,他这回似乎认真了很多,不用张佳乐催促,就花了不少钱叫张佳乐帮他买了镇上能找到的最好的马。而张佳乐喝了三天的中药喝得满口寡淡,知道马上又要开始过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于是慷慨激昂地跑去镇上的馆子胡吃海塞连吃带拿,口袋里都塞满了油纸包的葱油饼。
他不善饮酒,因为暗器一行讲究手稳,忌讳烟与酒。可不知为何却依旧心血来潮地打了两角桂花酒。这酒非常便宜,年份尚新,几乎没有几分酒气,甘冽甜美,喝得他两颊飞红,双目含水。
于是这两个人跑在路上,张佳乐这一高兴,放开了手策马狂奔,叶修便只余下了吃尘。他简直从中找到了乐趣,直到叶修威胁要一石头打死他的马,考虑到叶修的新欢完全没有给自己的青骢抵命的价值之后,两个人才算是老老实实地继续把这路走了下去。
然而说是走路,可张佳乐根本不知道叶修走的这是什么路,在大山里九转十八弯,越走越荒,连半点人烟都没有。走到后来叶修自己也晕头转向,掏出一份地图,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了半天,最后张佳乐发表的唯一言论就是,这图画得很细,字也写得不错。
“小乔的字是写得不错。”叶修满脸得色,仿佛这端正的小楷是出自自己之手。
不过也许是托喻文州及时通知的福,又或许是叶修策划的路线实在是太过诡异,他们再没有遇到过什么外敌,一路平安无事。
张佳乐的伤口已经结了疤,愈合中的创口奇痒无比,晚上两个人轮流守夜,轮到叶修的时候,就会看着张佳乐不让他瞎挠。
于是早上起来的时候,张佳乐的手上就有一个黑乎乎的鞋印。
“你踩我?”
“是啊。”
简直理直气壮,无比坦诚。
“难道你要我一晚上都握着你的手?”
张佳乐打了个寒噤,觉得这个说法有理有据,值得信服。他点了点头,出手如风,把那黑乎乎的泥印子擦在叶修的衣服上。
在这样鸡飞狗跳地走了几天之后,他们终于接近了那传说中的中草堂。
“这中草堂真是,高深莫测。”张佳乐牵着马,看着前方那道陡峭的悬崖,对叶修说。
“大眼太会玩了。”叶修摸着下巴表示了同意。
以其他大门大派门禁森严的程度来说,如果有人有幸找到了中草堂的入口,一定会被它毫无防备的境况所震惊。别说是看门的守卫,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道长满了杂草的阶梯,而阶梯的尽头,横着一道索桥。所谓的索桥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桥,只是一根挂满铜铃的钢索。钢索极细,绷得又紧,直直地吊在一道深谷上方。而挂着的铜铃上不知道用了什么机关,这峡谷大风大浪,铜铃却纹丝不动,实在是诡异极了。
张佳乐撇了撇嘴,他牵着马几步迈上那道阶梯,伸着脑袋向峡谷下面看去。
这峡谷倒并不算太深,仿佛一片平地平白无故被巨斧劈开一块,海水灌进这狭窄的夹缝之中,在嶙峋的山石之间吐起层层的白沫。叶修慢吞吞地走上前来慢条斯理地观察了一番,忍不住盘算这中草堂所在的山包面对峡谷,背靠大海,也算是一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风水宝地。
“这中草堂怎么想不开寻这样一地界,如果被人打上门去,王杰希跑都跑不了,只能跳海了。”
张佳乐满脸不以为然地说。
叶修沉默了一会。
“咱俩现在上去把小王打跳海?”
“可以可以!”
张佳乐跃跃欲试。
叶修觉得张佳乐这个人,真的是不走寻常路。
扯完了闲话还是要干正事。据叶修说这索道是走不得的,这些铜铃别看风吹不动,可如果有人想用轻功从钢索上跑过,就立刻会发出警示之声。
“那只能从这跳下去。”
张佳乐看着谷底的波涛。他轻功比叶修好上一截,自然是身先士卒,坚韧的麻绳朝腰上一绕,纵身一跃就朝悬崖下跳去。叶修站在上面盯着张佳乐的背影,看他衣袖翻飞,像一只自由的鸟。他停在峭壁上向另一边张望,似乎在估算这距离是不是能够跨过去,然后他又跳下去了几丈找了块勉强可以站两个人的平台,原地跳了好几下,就仰着脸看着在上面叼着草叶围观的叶修,扬手叫他下来。
“老不修的快给你爷爷滚下来!”
他扯着嗓门大喊。
大风刮走了他的声音,只剩下那张灿烂的笑脸。他笑得如此开怀,仿佛从未遇到过不平事。
于是叶修也笑起来。他完全听不到张佳乐的声音,却也依稀猜到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可这张笑脸已经可以让他无缘无故地觉得开怀,他举着千机伞朝着张佳乐指了指做了个挑衅的姿势,然后抓住那根绳子就滑了下去。
峡谷下面烈风阵阵,而这块平台恰好只能容两个人站着。于是两个人只好勉强挤在一处,都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叶修勉强撑着眼皮遥遥看着另一边的峭壁,觉得以自己的轻功,要跳过去实在是有些艰难。
他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张佳乐。
“你行不行啊张当家。”
“当然行了。”对方漫不经心地回答。
“一代大侠,摔死在这里可是很丢脸的。”
“呵呵,如果我都摔死了,以叶大侠的轻功,可就要不上不下地困死在这里了。”
他看了一眼叶修,伸手把腰上的绳子解了下来,满不在乎地挂在叶修的手腕上。
“别吓哭,要是哥出事了,你就顺着这个爬上去。”
“你一般做好事都这么讨人厌吗?”
“滚!”
结果两个人都平安无事地跳了过去,一边跳,嘴里还你来我往地不见消停。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互相搭了把手,之前看着特别远的坎,也不过就这样轻轻巧巧地过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剩下了攀爬。这漫长的岩壁上有许多鹰的巢穴,岩石上还遗留了当年供捕鹰人攀爬的铁制长钉,不过因为年代久远,不少都锈透了,触之即碎,站不得人。
他们两人把一条长绳的两端系在腰上,互相对骂几句不要拖累我一脚踹飞你的间隙里,便已经几个腾跃,各自都攀爬了数十丈高。轻功耗神,更何况在这悬崖峭壁之间又要控制身形,又要寻找踏脚借力之地,一个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两个人也因此收了玩乐之心,一时无话。
张佳乐轻功更好,爬得也自然更快。眼见已经过了一半的路程,他觉得有点气喘,掏出一把三棱刺插入岩壁,想稍微歇一口气。
他朝下看了一眼叶修。
然而就一眼的当儿,叶修一脚踩了个空。
那根长钉的根部已经锈了,张佳乐踏上一脚的时候还勉强可以支撑,叶修再踩了一下,就直接碎了,他背着沉重的巨伞,身法更受肘掣,这一脚踏空,就直直地跌了下去。
张佳乐一看,急得眼都红了。然而他心思极快,抬头看见头顶上方丈余远之处有一处树丛,当即拽着腰间麻绳,运起心法就朝上一跃,手扶住最粗的树干便是一个鹞子翻身跳了上去。待绳子绕了树两圈之后他两手一松,借着体重之势就朝下坠,电光火石之间一串动作一气呵成,算是把下坠的叶修给拽了上来。
峡间风大,吹得绳子左右摇晃,他受伤的右肩一下子撞在石壁上,刹那间简直疼得眼冒金星。可情急之下哪管得了那许多,他远没有带着千机伞的叶修沉重,掏出手刀劈手就在石壁上戳了两把攀住,朝着在身下几尺处吊着直晃的叶修开口要骂。
“你慌什么慌。”
结果叶修掀开伞面仰起脸,倒先呛了他这么一句。
“我撑着伞慢悠悠地飘呢,结果被你这一个千斤坠一下子拽了上去,简直早饭都要吐出来了,张当家看着那么一丁点,倒还挺沉,也不知是吃什么……”
他看着张佳乐比划在麻绳上的小刀,终于住了嘴。
“来,叶庄主,说句人话。”
张当家笑嘻嘻地说。
他们依旧互称张当家和叶庄主,如此肆无忌惮地戳对方的痛处,在唇齿间咬着重音的时候简直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可偏偏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唉。”叶修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开不起玩笑,没劲极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明晃晃的刀锋。
“谢张当家救命之恩,叶某心领了。”他轻轻一笑。这一笑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亮得晃眼
张佳乐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虽然此时的境况狼狈不堪,但能让叶修服了个软,怎么说都足够使人开怀一场。刚想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再讥讽叶修几句,突然听到咔嚓一响,两个人抬头一看,双双脸色大变。
悬着两个人的那棵树,眼看是要折了。
拾壹.
等死自然从来不是大侠的风范。
张佳乐有两把手刀攀着尚算是性命无忧,而叶修依样画葫芦,抄起背上的千机巨伞,就朝石壁上扎去。可本应该固定在石壁上的伞尖竟然一下子把石壁戳了个粉碎,薄薄的岩片四散飞去,里面竟是空心的,露出个大洞来。
张佳乐吓得一身冷汗,要是他刚才攀爬的过程中借力借在这样空心的石壁上,估计早就已经跌下去摔了个粉身碎骨。还没等他想个明白为什么这石头竟然是个空心玩意,只听啪的一声,树彻底断了,树冠直直地就朝着自己的头顶坠来。他当下也来不及多想,撒开手一跃抓住叶修伸过来的手,钻进了那个不知底细的洞穴里。
洞里黑乎乎的,也不知道到底通向什么地方。
张佳乐点起火折子,火苗摇曳,他伸出手来,拢住那一点点星星之火。
“有风。”他对叶修说。
“嗯。”忙着观察四周的叶庄主哼了一声。
有风就说明不是一个死洞,到底通到哪里,却也不得而知。
张佳乐丢出一颗小钢珠,它在地板上跳了几下,就滴溜溜地一路翻滚,直接从洞口掉了出去。
“这路是朝上走的,搞不好真能通向上面。”他收回追随着那钢珠的视线。“可为什么有这样一个洞,小王挖的?手笔也太大了……”
“这里搞不好还真能上到地面去。”叶修突然说。他抚摸着墙壁上歪歪扭扭的花纹。
张佳乐这才注意到这墙壁上竟然刻满了图案,右边是婀娜的天女,左边是肃穆的修罗。线条浑圆,精雕细刻,一边端庄优美,一边严正肃杀,简直是活灵活现,仿若生人。
“嘶。”他倒吸一口冷气,火折已经燃尽,烫伤了他的指尖。
“这天女羽衣上全是暗码?”他甩甩手问。
“嗯。”叶修说。他的手摸过天女浑圆的玉臂,摸过那四散飘逸的散花和丝衣。“我之前在嘉世山庄的时候钻研这个东西好几年……”
他突然从狂喜的恍惚中清醒过来,自知失言,连忙收住话头。
张佳乐眼神闪烁,他并没有追问,因为清楚叶修也不会回答。他又点起一根火折子凑到他跟前,他看不懂这繁复的密码,便只好看着叶修抚在墙壁上的手。
也是一双武人的手,修长,有力,粗糙而骨节分明。
“上面说什么。”他问。
“……有缘法者,死而生,生而死……”他的手顺着那飘逸的羽衣一路摸索。“死为……这一段解不了……生为修罗道,重返白光尘世……告……”他又停顿了一会,看着后面的一串花纹。
“顺着修罗道走可以上去么。”张佳乐问。
他并没有问他隐瞒了什么,而他知道他一定隐瞒了什么,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同路人,纵使刚刚生死相托,也依旧要记得相处的分寸。
“是吧,大概就这么回事了,猜的。”叶修说。“赌不赌?”
“赌个屁。”张佳乐啧了一声。“难道再从外面爬,简直几条命都不够死,还不如一开头就直接一路打过去。”
“蝼蚁撼象,况且张当家撑死只能算一匹胖马,你觉得王杰希手下那一庄子人是好相与的?直接打过去,有几条命死几条。”叶修冷着脸说。
“去去去。”张佳乐呸了几声。他看着那漫长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甬道,手里的火光摇曳,映着满墙的修罗天女,说不出的肃杀诡异。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眼睛里又闪出那叶修再熟悉不过的光来。
江湖自古少白头,折剑新坟少年多,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戒不了这一场场前途未卜,胜负未知的冒险。
他们沿着这条路走了小半个时辰,周围的环境渐渐地光亮起来,墙壁上雕刻的壁画伸出一只只石制的纤手来。有几只手里捧着颗硕大的明珠,无光自亮,给甬道里的一切都笼上一层莹莹的白光。
“手笔还真大。”张佳乐跟逛市集一般,左顾右盼,兴致勃勃。“这铁定不是小王干的,有这么多钱干啥不好,修得跟个坟头似的,你说是不是啊叶庄主。”
他似乎在单纯地闲聊,却也似乎话中有话。
“这可说不定,王老板的心思,张当家这样天真烂漫的人,最好别猜。”叶修漫不经心地说。
“呵,你……”张佳乐刚要反击,突然收住了话头。他一把抓住了走在他前面的叶修。
“别动。”他说,“这里有问题,脚步声变了,你脚下是空的。”
叶修回过身看了他一眼,他侧开半个身子,以免遮挡了张佳乐的视线。
“张当家,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里有问题。”
一个小小的圆厅,一地支离破碎的白骨。而叶修这一步显然已经足以触动了什么机关,只听见隆隆一阵声响,墙壁中间打开三道小门,推出三尊油亮亮的铜人来。
张佳乐立刻扬手一枚铁栗子。这暗器上夹了他十成功力,劲风烈烈,力道惊人,砰的一声打在那铜人之上,响声雷动,却只打出一个浅浅的坑来。他暗暗吃惊,但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纵身一跃,双掌齐出,一式三环套月,啪啪啪三掌拍在铜人胸前,将它轰倒在地打了几个滚。
这三尊铜偶三头六臂,三颗头呈现喜怒哀三相,相貌诡异,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六只机关臂配合着共十八般兵器,九长九短,挥舞得虎虎生威。张佳乐一击得手,心里却暗暗叫苦,这铜偶极硬,想要靠暗器破坏实属不易,又是死物,再精巧逼真的诱骗虚招只是媚眼抛给瞎子,可如若要实打实地硬耗,这满身武器舞得密不透风,还不会受伤虚弱,他以一双肉掌贴身相搏,简直是刀尖上跳舞,难办极了。
他满心后悔,好歹应该学几招兵刃,也不至于吃这样的大亏。
和张佳乐的狼狈比起来,叶修就打得轻松得多。千机伞一扫扫翻一尊铜人,伞面张开一转一推,就又把逼近身来的另一尊赶了开去。他眼见张佳乐应对艰难,伞尖一挑把他拦到一边,仗着一分长一分强的优势,几枪戳在铜人的腹部。
千机伞的枪尖极利,终于戳破了铜人的外壳,叶修料着这铜人的机关必在腹部,伞尖戳入之后手腕一转,蛮横地在里面搅了一圈。
可这铜人竟然毫无反应,肚子上还戳着枪尖,就继续挥着手中的月牙钩迎面劈来。那千机伞卡在腹中,叶修一抽抽不出来,张佳乐正帮他踢开背后逼来的两尊铜人,一见不好,闪身奔到侧边,一偏头避过砍来的刀锋,指尖运起十成真气,伸手一捏一拧,轻喝一声,竟然硬生生把那只握钩的手臂折了下来。
与此同时叶修索性握紧伞柄,向后一抡,把那沉重的铜人生生挑在枪尖,摔在另外两尊的身上。
两个人都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铜偶不知痛痒,攻势毫不减弱,死死黏在身后,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无,两个人脱不开身,长久下去力气不支,必也化为一堆被斩得支离破碎的森森白骨。
叶修朝张佳乐使了个眼色,抽出千机伞,趁那三尊偶人堆在一起还未站起的当口挑起一尊朝另外一个角落一甩,同时几个腾跃快速攻上,伞面打开朝前一送把它紧紧地压在墙面上。趁那六只手臂被硕大的巨伞紧紧压制动弹不得之际,张佳乐向上跃起跳到铜人头顶,手里抓着二把小臂长短的三棱刺,就向这铜人的头顶扎去。
那机关不在腹部,十有八九就在这三颗头上,他也来不及细想,用尽全身力气,双手齐落,扎进硬壳之中奋力一搅,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突然一道雾气朝他喷来,张佳乐以为是暗器,偏身一躲,却没想到只是一阵烟雾,一时来不及屏息提防,结结实实地吸了一口。
他倒也并未慌乱,抬起手又扎进最后那一颗笑面之中,又是一阵噼啪作响之后,那铜人一阵痉挛似地抽动,终于不再动弹。
叶修见已得了手,又听到背后金属擦刮之声,知道另外两尊铜偶已杀到近前。他来不及问张佳乐是否平安无恙,两个人也不说话,依样画葫芦地把剩下的两尊铜人破坏之后,这才算是稍稍放下心来。
“你行不行啊。”叶修看见张佳乐一直在揉眼睛。“别挠别挠我看看。”他有些隐隐的担忧,不耐烦地抓住他的一只手。
张佳乐微微扬起脸。他眼眶里都是眼泪,带着红血丝。叶修掰着他的脸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大碍,觉得他这眼泪汪汪的样子有点好笑,还没笑出声来,就赶紧松开张佳乐的手腕躲开他劈来的一掌。
“笑屁。”张佳乐还在眨眼睛,声音倒是气势十足,但样子看上去实在是有些滑稽。
叶修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得意,看得出来是真心快乐。而张佳乐双目模糊眼前一片朦胧,听到这笑声,更是火冒三丈,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然而他想了一想,又觉得自己堂堂一个武林高手竟然在这一边揉眼睛一边抹眼泪也确实是有点可笑,想着想着,竟然自己也笑了起来。
“这他妈什么事。”他一边笑一边说。
“得得得先走着。”叶修伸手去拉他。“哥忍辱负重拉着你走。”
张佳乐想了想,便也没有甩开。
“哥只好忍辱负重被你拉着走……”
他恨恨地说。
两个人的手都粗糙而温暖,不自在地抓在一起,似乎也说不上谁牵着谁。
心里也都很高兴,暖洋洋的,像在阳光下晒足了的棉絮,蓬松而又温暖。为什么高兴,却也说不上来,不过轻松愉快,本来也不需要什么太大的理由。
就算只是小小的胜利,也值得小小地高兴一场。
拾贰.
张当家的眼睛很快便不再刺痛了。
于是这叶修的手,自然也没有必要再牵。
这隧道里仿佛是汇集了全天下所有的机关术一般,十步一刀百步一箭,两个人虽然一一化解,但一直悬着心,多少还是有些疲惫。
这一路上他们不知道见过了多少白骨,大部分都有了些年岁,脆得轻轻一触就化为了尘埃。不过地道里的通风很好,除了有些潮湿的泥土腥味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难闻的气味。
这些死人里,不知道有多少曾是显赫一时的天下第一。
张佳乐一边走,一边不由自主地这样想。
叶修那卡了半截的话简直呼之欲出。他又不是真的痴儿,自然一拨就能明白。这神秘的地道十有八九和天下第一的秘密脱不开关系,等到这一出事情解决之后,这个地方估计他还得再来查探一趟。
他抬起眼看了看叶修拿着千机伞一路敲打的背影。
到时候少了这个帮手,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么轻松顺利。
他垂下眼睛。
就在这一刻,叶修却也回头看了看低着眼睛的他。
曾经那一群和他们俩一起争先斗狠的少年侠客,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几位如今也已然位高权重,江湖传闻里,已经开始倒数着他们金盆洗手的年份。
这一场英雄戏的舞台终归还是要让给年轻人,武之一道,固然有经验丰富者的一席之地,可拳上之争,总归不会等着走下坡路的人。
唯剩他们两个不服输的闲人,倒还想着逆流而上,从头再来。
他自然还是要搏一搏的,但与那些青葱一般的少年人一道,多半也总归要有一点老前辈的架势。如此时此刻这般聊发少年狂的机会又有几何,如此松快放肆的日子,简直是过一天少一天。叶修向来不作那些细腻心思,眼下却也忍不住生出一丝感慨留恋。
他举着伞到处敲,又不知道触动了什么,一边的墙壁轰隆隆地打开,就又有什么机关要钻出来。张佳乐马上丢过去好几颗火器噼里啪啦一通乱炸,那洞口还没完全打开,就被一堆碎石埋了个结实,再无一丝声息。
碎石尘屑飞扬,叶修被弄了个灰头土脸,抹了把脸之后无言地看了看一旁若无其事的张佳乐。
“张当家,你烦躁归烦躁,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一出手,要是炸坍了这秘道,我们俩就都得死。”
“……你放心,我这样的高手,出手都精心算计过。”
张当家眨了眨眼睛,严肃地说。
他并没有。
叶修也觉得他没有,明明是如此不着调的事,他却简直要微笑起来。
“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死!”不着调的人还理直气壮地嚷嚷着。
“屁话,难道我就想和你一起死?”叶修回答。
“我们这样的高手,都得好好活着才行。”
张佳乐伸了个懒腰,这样说道。他冲叶修笑了笑,露出一排细碎雪白的牙齿。
叶修很喜欢他这个样子。他一直觉得张佳乐是个不错的人,虽然人各有各的际遇,但一个你觉得不错的人能开心微笑,也确实是一件不错的事。
“不是说有修罗道么。”张佳乐说。他躲得比叶修远,身上没落下什么灰,在这长长的通道里他们不分日夜,他却仿佛不知疲惫,看上去依旧清爽而快乐。
他其实是个比谁都看得开的人。
“走下去看看吧。”叶修回答。
张佳乐点了点头,迈了几步,赶在了叶修前面。
这两边壁画的样子已经渐渐变了。一侧端正严明的修罗图案越来越狰狞,走到现在,已经仿若恶鬼现世,偏偏还雕得活灵活现,让人看着心惊肉跳。另一侧秀丽端庄的天女却越来越妩媚婀娜,满面风情亵狎入骨,生出极乐之际的媚态来。两侧的壁画都保存得极好,在这莹莹的白光里,越发显得鬼魅非常。
两个人都察觉出这壁画的变化,却都没有多谈,毕竟只是死物,就算意有所指,眼下无从破解,胡乱猜测也只是浪费心思。而这一条路已经要走到头了,淡淡的光线里,叶修一眼就看到一块无字的石碑和两条岔路。
石碑两旁立着两尊雕像。
一尊是已无修罗之态,一面三眼三头六臂,面目扭曲凶狠,怒发冲冠的阿修罗。三只手掌托着日月星辰,另外三只则姿态各异:一手担起须弥仙山,一手心口拈花,最后一只手,则指着左边黑洞洞的岔路。
另一边则是一尊天女,全身用白玉打造,身披青罗薄纱。裸露的手臂与胸脯圆润莹白,面上含羞带笑淫魅入骨,玉手纤纤指向右侧的岔路,眉眼含情,仿佛在邀人同享闺房之趣。
叶修刚想开口评论几句,却听到身前一声压抑至极的喘息之声,他走上几步侧头一看,只见张佳乐脸色青白,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无字石碑。
他不知道在忍耐什么,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全身肌肉紧绷满脸是汗,似乎连身体都无法控制。他似乎费了好大的劲才伸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左侧的路,从紧咬的牙关间,朝叶修挤出了个走字。
叶修立刻跨步上前蒙住了他的眼睛。
刚才那道烟,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别看,张佳乐。”他说。
他使出全身力气抓着挣动的张佳乐朝后拖去。张佳乐的眼睫毛一次次颤抖着扫过他的掌心,像拢着一只挣扎的蝴蝶。
叶修找了一个安全的角落坐下,把他的身体翻过来背对着那块石碑,他似乎在忍受什么不得了的苦楚,叶修毫无办法,只好伸手环住张佳乐的身体,紧紧地箍住了他。
他们挨得极近,叶修无法看到张佳乐的表情。只听到隐忍的喘息声中夹着几声压不住的痛苦呻吟,他忍不住抓住叶修的肩膀,手劲极大,几乎要捏碎叶修的肩胛骨。
而叶修一脸平静,他伸出手,摸了摸张佳乐冷汗淋漓的后脑勺。
他后来回想,总觉得疑惑,到底哪里来的这样多的耐心,和这样多的温柔。
也许是脑中还有最后一丝清明,张佳乐颤抖着松开了叶修的肩膀。他微弱地挣扎了起来,一只手想要推开叶修紧贴着他的胸膛,另一只手却像是再也耐不住痛苦,抓住了叶修背靠着的石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他连真气都控制不住了,那块石头像稀泥一般被他捏得糊成一团。
叶修一惊,他伸出手去探张佳乐的脉门,真气才刚刚走进经脉,连忙像触电一般地弹开了手。
叶修见过走火入魔而死的人,经脉寸断,受尽折磨,无论是怎样铁打一般的男儿,到最后都是泥人遇水般化成一滩。
这走火入魔却也最难救得,真气倒走逆流毫无规律,一不小心,不但救不了人,连自己也搭了进去。
这一点,叶修清楚,张佳乐也明白。
张佳乐又挣动了一下。他真气乱走不敢用手掌去碰叶修,只好用手肘推了他好几下,明明处境艰难,却仍服不了软。
叶修捏住他颤抖的手腕。
他们相识很久,却说不上亲呢。与其说是惺惺相惜,不如说靠近了嫌烦,离远了牵挂。什么东西都是淡淡的,却绝对不是君子之交,一个真的是个一根筋的浑人,一个却偏爱揣着明白装糊涂。
叶修不是没有喜爱过谁,他明白那一点悸动是什么滋味。
可问题是,这一点悸动够不够,他们小半个时辰之前还在说着绝对不和对方一起死。
够不够。
够不够搭上这只手,够不够赌上这一条命,够不够和他一起死。
歌里说黄泉路上不相逢,可如果一起死了,是不是黄泉路上还要打个照面?
叶修是真的有点犹豫了。
张佳乐像个死人一样瘫在他身上。他冷得像冰,连本应该滚烫滚烫的汗水都是冰冷的。他的头就这样伏在叶修的肩膀上,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软绵绵的毫无生气。他能闻到他身上葱油饼油腻腻的气息,这油腥里偏偏还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右手的胳膊湿漉漉的,是救叶修的时候撞在岩壁上撞裂了伤口,到现在也没有吭过一声气。
张佳乐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是喧哗的,硬朗的,热烘烘的带着烟火气,刺他一下,就能精神百倍地跳起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打起人来像一丛噼啪作响的烟花。
叶修伸出指尖搭上张佳乐的手腕,他马上被那杂乱无章横冲直撞的真气缠住,只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
他还记得有一个晚上张佳乐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一堆关于他内力门法的话,他还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穴位,那对武人来说与自杀无异的一段坦然相告,现在简直是救命的唯一一根稻草。真气不疾不徐地沿着张佳乐日前所传的口诀缓缓运行,绕、缠、钻、化无所不为,不与风暴相争,只将那小些的乱流归拢到正道上来。混乱的真气像吃人的巨兽,只要一个疏忽,便是万劫不复。
叶修还是不愿意和张佳乐一块儿死。
他吵吵闹闹的惹人心烦,又不算太聪明,除了一股不服输的牛劲和一颗向武之心,简直毫无可取之处。黄泉路上要是有这样的人做伴,完全是自寻烦恼,烦不胜烦。
叶修觉得这样的人还是活着好。
虽然不愿意一块儿死,但他倒也乐意和张佳乐这样的人一块儿活着。
然后黄泉路上不相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叶修终于睁开眼睛。
他浑身像落了水一般透湿,也不知道是张佳乐出的汗,还是自己的。
张佳乐依旧软绵绵地窝在叶修身上,他伸出手去摸他的背,是暖烘烘的,活人的温度。
叶修觉得有一点高兴,但大部分还是不高兴,因为他很累,很饿,很不想动,还有个大活人压在他身上。而那个大活人终于动了动,他的手指尖缠着他的手指尖,痒痒的有点难受。
张佳乐微微地抬起头来,他的短发扫过叶修的脸颊。
他看了叶修一眼,似乎还有一点茫然,眼神里全是说不出的柔软,看上去比平时无端柔和了许多。然后他又不堪重负般把头搁在叶修的肩膀上,像是放弃了抵抗,而过了好一会,他才可以开口说话。
“叶庄主。”他说,声音微微的有些颤抖。他的气息吹在他的颈窝里。
“谢叶庄主救命之恩,”他声音里依稀带了笑,却又似乎没有。
“张某心领了。”
拾叁.
叶修醒来的时候,发现张佳乐正对着他的脸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他应该也刚睡醒不久,脸上还有一道红通通的印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板着一张脸若有所思,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修的脸。
他有时候真是受不了他这一双眼睛,坦白得不合时宜,也不知道为什么孙哲平没有教会他,实在不应该这样盯着看人。
叶修开口说话,喉咙里有些干,说出来的声音就有些支离破碎。
“张当家,能不能挪挪尊臀,在下的腿都要断了。”
他说,挤出一丝笑容。
张佳乐没有理他。他又这样发了一会呆,就伸出手来抓叶修的手腕。而叶修动也不动,他任张佳乐抓着,任他的真气窥探他的大穴与经脉。
张佳乐全身真气充盈,而他的气海空空如也。
张佳乐从来不算是个难懂的人。可叶修想,那个时候的他眼神闪烁,简直难以看透。
其实哪有什么难以看透,难以看透,只因为身在局中。
而张佳乐做什么决定,都是特别快的。
他并不是不知好歹,也并非真的不懂世情。他早不再是那个青葱少年,这情之一字,早识苦楚。而那时候他明白太迟不懂世间瞬息万变,如果早一点明白,如果时光倒转,在这里互相凝视的,也许并不该是叶修和张佳乐。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最终还是成了个明白人,明白人生空来空往,明白再深厚的缘,却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明白人一辈子只管当下璀璨,什么是孤注一掷,什么是放手一搏。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张佳乐说,他垂下眼睛,看着叶修的手腕。
那个时候叶修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垂下的睫毛,突然想起它们扫过他掌心时,那股说不出来的痒。
“我不会和你一起对付王杰希。”张佳乐说。“我知道你不会真的去给邹远下毒。你心肠不硬,如果做得出这样的事,也不会被赶出嘉世。”
明明该是一句好话,张佳乐说起来,却总感觉像在骂人。
他似乎在和什么东西搏斗。等再开口说话,他抬起眼睛看着叶修,难得一见的平静而坦诚。
“很久以前我和王杰希打过一个赌,赌的东西只有一样,如果我能找到他,我就可以问他一个问题。”
“所以我跟着你走,只是为了找到王杰希,我并没有必要和他作对,小远又没有中毒,而邱非的死活,和我又有什么干系。”
他这样说着,语气几乎冷淡起来。
可叶修却笑了。
张佳乐的口气越冷,他的眼睛越亮。笑意渐浓,他紧紧地盯着张佳乐的眼睛,几乎要笑出声来。
带着那几乎止不住的笑意,他这样问他。
“张佳乐。”他直呼他的名字。
“那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明明是个问句,却问得仿佛知根知底,心知肚明。而他言笑晏晏胸有成足,无论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叶修永远都是这个故弄玄虚的模样。
张佳乐也笑了起来。
他看上去有点狼狈,脸上还印着睡出来的红痕,乱糟糟的短发被汗水黏在白生生的额头上。笑的样子却实在是说不出的灿烂,仿佛叶修并不是提出了一个问题,而是说了个天底下最好笑的玩笑话。
“因为我不想骗你。”他说。
他俯下身,而他们离得这样近。张佳乐的短发扫过叶修的额头,他毛绒绒的睫毛触碰他的皮肤。
他扶住叶修脸颊的手如此温柔,嘴唇却丝毫没有甜美的气息,几乎和他的人一样,粗糙而滚烫,带着一点粗砺的血腥气。
交叠辗转,唇齿相依,一呼一吸之间,全是他和他的气息。
叶修抬起手来扶住他的腰。他温柔地回应他这坦白而短暂的吻。
“好。”叶修点点头。
也不知是话好还是吻好,亦或话与吻,都是好的。
他们双双沉默了一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还留着一点暧昧温存,又好像有什么念头需要消化消化,似乎揣了很久的一点东西被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说不清,又道不明。
“就凭张当家的心计,就算想骗我,也实在是强人所难。”叶修终于开口说。
“是么,那我倒特别想看看叶庄主这一丝内力也没,怎么和王杰希较个高下,叶庄主这样强悍,一定不算强人所难。”张佳乐冷笑着说。
“张当家讲不讲良心,你到底打不打小王。”
“打打打。”
“然后你能不能真的挪一下尊臀,我脚真的好麻。”
“不行,我脚也麻了。叶修你的破爪子能不能别搁我腰上。”
“谢谢提醒。对了,你怕痒吗?”
“……你?!”
后来叶修闭着眼睛调息打坐,张佳乐在微茫的光线里警戒,直到叶修睁开眼睛,才伸出手去探探他的内息。他点点头,又松开手。两个人都站起来,似乎好久好久都没有挪动,骨骼发出咯咯的声响。
张佳乐闭着眼睛穿过那有着修罗,石碑与天女的房间。叶修走在前面,他牵着他的手。走进那修罗道的时候那牵在一起的手自然而然地松开,张佳乐睁开眼睛,一言不发地走在了叶修前面。
他就那么点可怜的内力,那现在,自然是他来保护他。
然而这修罗道却一点都没有修罗的意思,仿佛真的走出了那谜一般的幻境,只是狭窄的一段土道,能供一人通行,连铺路的砖石都没有。叶修跟在张佳乐屁股后面无所事事,便歪着脑袋想那尊修罗的含义,也许多少是为了提醒世人凡尘多苦,才摆出那样狰狞凶狠的形貌。可就是这朗朗世间才是生路,他看着张佳乐小心翼翼地揭开薄薄的一道石板朝外张望,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到了吧。”他听见张佳乐说。
“这里应该就是那中草堂。”
他们在日光下互相凝视,青天白日,让一切暧昧的躲闪无所遁形,仿佛大梦初醒,仿佛死而复生。他们第一次用这样的目光审视对方的模样,仿佛还搞不清脑海中的,究竟是眼前人还是幻影,真实还是虚妄。
但这样的恍惚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饿死了!我去找点吃的。”张佳乐说。他笑得自然而又清明,迈开步子就朝外面走去。
叶修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他饥饿而疲惫,脸上却依旧是一片满不在乎的轻松惬意,似乎还有闲情欣赏这满山半朱半翠的风光。
他听见张佳乐在前面哼着歌,他时不时忘了词,颠过来倒过去,却唯有一段是听得清的。
“千味楼,楼千味,酥炸肘子金钱腿,一盅苏白春不老,松花小肚渡流年……”
叶修笑起来。他恨不得要跟着张当家一起哼起来,油焖春笋叫花鸡,红烧卷鸡糖醋鱼……
他们俩简直是较上了劲,一边啃毛都没拔干净的山鸡,一边嘲笑对方不懂那一道菜的风情。
毕竟是江湖不使人憔悴,嬉笑言欢尽风流。
拾肆.
“你的情报到底准不准,是不是被你那个小乔骗了。”
“不可能,你老实蹲着。”
“小乔小乔……美女?”
“男的。”
“唉……”
“呵,张当家叹哪门子气,你不是断袖吗。”
“……你懂个屁,爱美之心四个字会写吗。”
中草堂的地方并不大,似乎也没几个弟子,到处都没有什么人。叶修手里有一份乔一帆绘制的地图,于是两个人也没走什么弯路,就摸到了王杰希的屋前。
王掌门的小院不大,独门独户,建在半山腰上。和其他人的院落有些距离,种了好些名花好木,还从山上引了一汪活水挖了个小池塘。巴掌大的天地打理得别具一格又雅致静谧。可惜如此幽静的格调,倒是正便宜了两个不怀好意的不速客。
院子一角堆了好大一堆青瓷罐子,看上去莹润轻薄价值不菲,却一个个倒扣着高高叠起仿若高塔,也不知是纯粹的摆设,还是到底有何作用。
“小王真是的,选地方选了个方便跳海的,这建房子还选了个适合偷袭的,简直是越活越回去了。”张佳乐痛心疾首。
百花谷就不一样了,方方正正一个大院子,四面都住满了人,大家闲着没事就在院子里消食唠嗑,要是有了刺客,随便搞出点动静,呼啦啦就从屋里出来一大帮人,什么邹远唐昊张远莫楚辰曾信然,来谁灭谁。
安全倒是安全,就是格调差了点,平时看着跟茶馆似的,不过南疆那地方,磕个瓜子丢地上都能给你开出花来,随便种点花花草草,倒也是个漂亮的院子,一季又一季的花繁似锦。
“要都跟你似的缺心眼,我们今天还搞不了小王了。”叶修说。
他们虽然在你来我往地说悄悄话,但其实也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动静,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是以来人刚刚走进十丈之内,张佳乐立刻把嘴里反击叶修的话咽了下去。两个人屏息凝神,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王杰希每日酉时三刻会在院里独自呆上半个时辰,这是中草堂这位赫赫有名的当家人雷打不动的惯例。这个时刻恰也是酒足饭饱消食犯懒的钟点,堂中弟子都知道掌门人的习惯,自也识趣地不去打扰。
他们必须速战速决,如果拖来了其他救援的弟子,恐怕就难以为继。来的是平庸之辈也就罢了,但中草堂也并非庸碌,虽然这几年在江湖销声匿迹,几年前也有好几位说得上号的青年才俊。
天赐良机,仅此一次。
王杰希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他穿一身素得不能再素,连个镶边也无的灰袍,除了领边翻出来的两道米白,全身上下是一水的灰色。明明还只是个年轻人,却生生黯淡了几分少年意气的光彩去。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有些凝重,一把和主人同样朴素的长剑挂在身畔,剑客剑不离身的道理,显然这位天下数一数二的剑客也是深以为然。
一阵秋风吹来,满山满院红叶窸窣,他正想得入神,突然听到一阵异样声响。王掌门年纪虽轻,却也是行走多年的老江湖,当机立断纵身掠开,几乎是瞬息之间,一道白光过处,刚才安坐的石凳已经粉身碎骨。
转眼间,张佳乐和叶修已经逼上他面门。
这并不是一场你来我往的切磋较量,更是省了什么来者何人久仰赐教的江湖虚礼,两个人都是使出了十成十的真本领,一瞬间雷霆万钧,天下无敌。
王杰希自然不敢以硬碰硬,他少年时在江湖行走,轻功卓绝,近乎鬼魅,再配上那一手流星快剑,剑路妖异莫测,变幻无常。他仗着这一身轻功硬生生地闪开了叶修和张佳乐的一轮强攻,灰袍子被叶修枪尖划过撕了一条大口子,人却是堪堪无恙。
能避开两位绝世高手的全力一击,这位江湖人口口相传的不败之身,倒也不算浪得虚名。
张佳乐一击不得,马上攻势再起,他和王杰希也已经是老对手,然则这过了几轮手,却不由得心生诧异。这流星剑素来是讲究轻灵刁钻出其不意,可看如今王杰希这架势,却隐隐有稳健平实之像。
他却不知王杰希对着他也在暗暗称奇。江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天下第一的擂台上来来去去也不过就是那么些人,他自然一眼就认出了张佳乐和叶修这两尊大神。张佳乐为何和叶修突然混在了一起,又为何如此咄咄相逼,他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眼下这两人合围之势一目了然,自然也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心应对。
然而叶修枪法凌厉向来是直杀直往不玩虚晃,张佳乐的掌法则是虚虚实实眼花缭乱求个出人意表,可眼下这阵势王杰希却实在是看不透也猜不着,叶修的枪尖他躲得艰难却枪枪虚打,而张佳乐掌风狠辣,那些漫天花雨的奇巧一丝不见,招招取人要害,步步紧逼极尽专横。
王杰希并没有通天的法术,自然不知叶修如今丹田空空,仅有的一点内力全用来撑起这个凌厉的花架子。他当年一叶之秋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嘴角含笑抬枪攻来,王杰希只当他们这一番奇怪的布置又含着什么阴谋诡计,到底还是忌惮他的枪法,快剑齐出勉强逼开缠在身畔的张佳乐,脚尖一点凝起,就跳上了那堆漂亮得仿佛摆设的青瓷罐。
瓷器娇贵,他却踩踏在上如履平地,轻功的修为已登峰造极,恐怕比起张佳乐都略胜一筹。
张佳乐一看这架势也连忙凝气跟上。他与王杰希缠得死紧,所谓一寸短一寸险,却也是一寸短一寸巧,身轻如燕朝王杰希跃去,仿佛鹞子入林,左手一扬,一串牛毫细针疾雨般直扑对方面门。灰衣的剑客向后一闪,脚踏在青瓷之上借力高高跃起,分剑七星,眉中点刺,就向着张佳乐去了。
张佳乐却避也不避,眼看这极刁的一剑来了,嘴角含笑便起身去迎,临到跟前却脚步一滑堪堪偏了几度,右手虚晃一招,左手急急拍出。这一式叶底藏花使得浑然天成,恰恰便是他成名江湖的绝技之一。
而王杰希剑势已出无可再变,这一掌眼看就要落在身上。但他竟然手腕一转剑尖倒转,侧腕一横急速变招,就要去削张佳乐的右手。
张佳乐眼见这一轮讨不得好,便也立刻拉开距离避了开去。
两人这顷刻之间你来我往,却都已经在鬼门关前打了个来回。
“这才像你!”张佳乐大笑。他已经来了兴致,双眼闪闪发光,全是好胜之心,话音未落,已举掌再攻了过来。而王杰希虽然只是微笑不语,却也已斗心大盛,两个人在薄脆青瓷堆成的塔尖上缠斗不休,仿佛两只暗色蝴蝶翩翩起舞,宛如天神临降,令人赏心悦目。
然而只听哗啦啦一串脆响,这些上一秒还美不胜收的瓷器却顷刻间烟消云散,漫天碎片之中只看到叶修一脸不耐,他回手撑伞挡住那些锋利的瓷片,还顺手扶了一把差点跌了个踉跄的张佳乐。
“老子上不去,你们他妈都给我下来。”
他朗声说道。
嘴上喊得正忙,手上的功夫却一刻都没有歇,他千机伞一收就又要再攻上去,张佳乐心领神会,知道这瓷器碎裂之声一定会惊动他人,当下也不再忌讳发出声响,一串火莲子炸成一片,封死了王杰希全部的退路。
是成是败,在此一举。
“慢着。”王杰希突然大喝一声。他向来喜怒不显,这一声大喝已经是极为少见。可叶修和张佳乐充耳不闻,这样的紧要关头,哪还理得王杰希要说什么。
“两位前辈前来,究竟所谓何事?”
叶修径直不理,一枪挑去。
“如果是求一味微草,王某自当相赠,何必如此作乱。”他语气诚恳,最后几个字,却已有了几分冷意。
自当相赠几个字一出,叶修的手立刻就停了。
“小王好生聪明,之前相交不深,所以只想着打服了才好讨东西。这样甚好甚好,大家和和气气,也好说话。”
叶修笑着说。他这话说得简直无良,和王杰希也是好几年针锋相对的对手,谈何相交不深。况且如果真的相交不深,又怎会知道他为人向来正派,是以听了一句许诺就停下手来。
张佳乐简直听不下去这样的屁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本就与王杰希毫无利害之争,这次出手纯粹只是为了帮内力大损的叶修助拳。虽然打得过瘾极了,但胳膊还疼着,能收手自然就不会再纠缠。他眼看这俩人是摆出了要谈天的架势,事不关己,便也只是默默地立在一旁。
王杰希扫了一眼这一片狼藉七零八落的院落,转身想坐,却发现唯一的石凳已经被张佳乐打得粉碎,他简直想叹一口气,回过身看着叶修一脸坦荡地看着他,这口气就无论如何也叹不出来。
叶修早些年就来过中草堂讨那包治百病起死回生的微草。那时候中草堂还开在帝京脚下,那时候的他还很年轻。而自己当时年纪更小,眼看着那位年轻的枪神连半分傲气从容都失了去,走投无路,孤注一掷。
那时叶修挂着天下第一的头衔,发起狠来势如破竹无人能敌,然而还没冲到中草堂的正屋,就已有人跌跌撞撞地送来江湖急报,嘉世山庄大小姐言简意赅,苏沐秋病逝。
“你是来求什么,叶……”他咽下了那差点脱口而出的“叶庄主”,“前辈此来,是想求生死人肉白骨的神药,还是……”
“我就想要那味微草,来救一个人。”
连台词都没怎么变,和当年一模一样。
王杰希叹了一口气,他想了想这话说出之后的千般回应,踟蹰片刻,还是开了口。
“叶前辈,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包治百病的微草。”他平静地说。
“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世人求药若渴,但凡尘哪有仙药。谁人来我都是这个说辞,然则总有不信之人。”他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坦言相告,自不会欺瞒,无论是当年的苏庄主,还是如今的待救之人,生死由天不由人,叶前辈向来活得明白,也请莫要再犯糊涂。”
叶修毫无表情,仿佛对这番话充耳未闻。他当年为苏沐秋求药之事瞒得极严,江湖并未传开,是以从这只言片语之间,张佳乐也是第一次知晓。他听后心中巨震,这一桩陈年旧事,不想也罢,细细想来,恐怕都是生离死别的苦楚滋味。他转眼看了看叶修,眼睛里却依旧不动声色。
江湖之大哪里没有伤心事,倒谁也不必同情谁。
他低头只作不知。
一时间无人说话,这院里秀雅的景致早已荡然无存,唯有秋风飒飒,秋木萧萧。
拾伍.
“我要的并不是那生死人肉白骨的仙药。”叶修突然说。
王杰希这一番坦诚相告似乎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一脸平静,娓娓道来。
“我不要包治百病的微草,我要那《毒经》四卷第二百一十八条下‘为欢’的解药中的那味微草,‘性凉味甘,繁于昆吾山之阴,须臾海之阳’的……”
他正说着,院外就冲进来一道天青色的身影,雷霆万钧迅如闪电的一剑,直直地就朝叶修的背心刺去。
你或许能在天空上捕捉到闪电莹白的影子,可你一定没在江湖上看过这样快的剑。
可只听铛的一声响,这把江湖上最快的剑竟然离了剑客的手,像失了缰的战马一般失去了控制,掉在了铺满青瓷片的地板上。
青衣少年还想掏出怀中匕首再度杀上,然而内关穴被带着内劲的暗器击中,手腕一阵阵酸麻,竟然无法指挥自己麻痹的指尖。
更何况有一只手已经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拍在他的肩头,温暖,干燥,每根手指都如此的放松,仿佛一丝劲力也没有。
刘小别当然认得这双手,就像他认得出蓝雨镖局那天下第一的名剑冰雨,也像他能认出嘉世山庄那声名远扬的枪魁却邪。
只要你认得出这些闻名天下的神兵利器,那你也该认得这样的一个人,和这样的一双手。
他吓了一跳,这个人不是死了吗?他在这里干嘛?他是化了厉鬼来找掌门报仇的?这世间难道真有鬼神之事?
这位叫刘小别的少年向来又冷又傲,但毕竟年纪尚轻,一下子七情上脸,纠结极了。
手的主人笑了起来。他本就生得几分颜色,而多得那如漆双目,笑起来尤为爽朗动人。他拍了拍浑身僵硬的青年剑客的肩膀。刚才还在被偷袭的男子也转过身来,弯腰捡起那把跌在地上的剑。
他把剑递给他。刘小别咬了咬牙,伸出手接过。
“剑很快,很好。”叶修笑了起来,仿佛他并没有被这天下第一快的剑袭击过,仿佛他并不知道这位青年剑客就是差点要杀了他的人。
“就是人糙了点,明明是这样快的剑,却伸着胳膊直直地戳过来,剑这样长,手也这样长,这要还打不到你,张佳乐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他简直像在背后长了眼睛,侃侃而谈,竟然分毫不差。
“我要是没打到,没命在江湖上混的保管不是我。”
张当家呵呵一笑。
叶修晃了晃脑袋,不置可否地眯着眼睛笑了笑。他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张当家一番,光是笑,却并没有接他的话。这一笑已经够气人了,偏偏是外人参不破的玄机,要发作只是打自己的脸,真是能让人吐血三升。
张当家恨不得砍了自己那只多管闲事的手。
“不过,挺厉害的,再多磨磨。”曾经的战神敛了神色,看着那少年好强又倔强的眼。
如此锋芒毕露,如此年轻气盛,到底是最好的年岁,连落败都可以是漂亮的。
“小别,还不快谢前辈指点。”王杰希说。他简直掩饰不住那份骄傲和愉快,翘着嘴角微笑起来。
“谢前辈。”刘小别拱了拱手,他也不是傻子,听得出叶修是真心指点,虽然不知道这叮叮当当一片狼藉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大戏,但眼看这三个人言谈甚欢不像要来寻仇挑衅,当下也收了那些愤愤的神色,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小高回来了么?”
“高师弟还没回,传了鸽子,说在山下耽搁了一会,会迟半个时辰。”
“行,你先下去吧。”
青衣少年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背脊挺得直直的,像生机勃勃的白杨。
三位高手都忍不住看了一会,才又转回来说自己那被打断的正事。
“这一味做药材的微草,倒还真是有。”王杰希说。
“能治百病?”张佳乐突然问。
“怎么可能,只不过少见点罢了。”
“那如果有人来要,你拿这一味给他便是,治不好人,他也自信了。”
“不是没有,只不过总以为中草堂舍不得仙药,拿假物骗人,简直是油盐不进,索性后来都打出去,一了白了。”王杰希苦笑。
“也未必是不信,只不过是不想信罢了。”张佳乐感叹道。“没有希望才最……”
他正说着,觉得手背发痒,原来手臂伤口一直未完全愈合,这一阵大动,又有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殷红的血珠凝在指尖,又滴落在石板地上的青瓷片上。
“你受了外伤?”王杰希忍不住问。
“无妨无妨。”张佳乐摆了摆手。“不过这虚空双鬼确实有些邪门,这剑上不知道涂了什么,伤处怎么也长不好。”
“中草堂倒有略通岐黄之术的门人,如果张前辈不介意,倒可以召来诊治一番。”
“极好极好,小王你真是个好人。”张佳乐大笑起来,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小王的后背。
王杰希已经摸清了他们的来意,而微草虽然珍贵难得,但毕竟只是寻常药物,反正如今话已经说开,也犯不着为了这点东西得罪这样两尊大神。于是挥挥手吩咐下去收拾了两间厢房,准备热水好饭,两个人倒也不作那推诿客气的虚礼,大大方方地沐浴更衣吃饱喝足,倒头大睡,醒来已是第二天的午后。
叶修迎来了一位拿着算盘的帐房先生。先生一把年纪,不会武,是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客客气气地捋着胡须向叶修一道一道解释那长长单子上需要赔偿的数字,别的不说,光是数十尊秘色瓷罐,恐怕把叶庄主连人带伞翻过来倒过去卖个上百回也还不上。
而寻上张当家的,则是中草堂的掌门人王杰希。
他进门的时候张佳乐正在换药。王杰希也不说话,坐在桌前耐心地候着。等那医者收拾好了东西退出门去,张佳乐动了动被白纱缠得结结实实的右臂,扭过头来对王杰希笑了笑。
“谢啦,小王。”他坦荡地说。
他裸着上身。习武之人,自然是保养得当,没有一丝赘肉。右肩处一道褐色疤痕,正是当年天下第一的擂台上,被王杰希一剑刺穿的伤处。
“举手之劳。”王杰希淡淡地说。张佳乐言笑晏晏,他却仿佛不为所动,依旧是那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张前辈以死为遁退出江湖,却依旧不忘那个赌约,执意寻觅在下的踪迹。想必是对那件事物念念不忘,志在必得。”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愿赌服输,一题之限,王某有问必答。”
张佳乐露出赞赏的眼神。他从床沿站起身,拉过一件白色外袍披上,走到桌边坐下。
“天下第一的秘宝,你知道什么,统统道来。”
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无,此时触动心中隐秘之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我拿了三次魁首,得了三片拓块,可能是天生运气,这几块倒恰好相连,说的事情只有一桩,就是这天下第一之秘密……”
他手指朝下,指了指地面。
张佳乐一楞。他似乎竭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但那一瞬间的震惊,喜悦和困惑却怎么也瞒不住人。不过也只有一瞬间而已,他马上把那全部的情绪妥帖收好,沉默了半晌,又问了王杰希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不去找?”他好奇地问。
“不过一题已过,你也可以不必答我。”他马上又补了一句。
王杰希笑了起来。
他不常笑,这一笑仿若春冰乍破,连满身黯淡颜色都掩不住的神采飞扬。他沉吟了片刻,又回过神来,对着张佳乐开了口。
“您觉得刘小别如何。”他突然不着边际地问。
“昨天那个小年轻?”张佳乐愣了愣。“傲而不骄,不挠不折,后生可畏。”他慢慢地吐出这样的一句评价。
“而我还有一位爱徒。”王杰希垂下眼睛。“我院内十八层青瓷塔,他如今未满双十,已可在塔尖剑舞。”
“如此,则轻功已是大成。”
张佳乐也是轻功卓绝的行家,得他这样一句,已实属难得。
王杰希又笑了出来,他伸手拿过桌面上一只杯子,釉色莹白,绘着青青碧草,寥寥几笔,确是生机勃勃,欣欣向荣。
“这传说中的秘宝叫人心想事成,而我却实在没有,非许愿而不可得之事。”
张佳乐沉默了一会。
“王掌门如此豁达,实在是叫人羡慕。”他苦笑起来。“张某凡夫俗子,总有不可得的夙愿,教人不得不……”他收住话头。
王杰希心心念念的,他早已抛下。
他珍之爱之,他弃如敝屣。
他客气地送小王出门,心中却沉甸甸的尽是苦涩。王杰希的笑容几乎戳中他心中隐痛,他想,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是不是也曾如此这般,开怀笑过。
于是他赶忙收拾了点东西去找叶修闲聊,也没什么事,只是有点想见他,或许能寻几分开心。想见一个人的理由有很多,而寻开心,很多时候已经足够充分也足够好。
他便这样疾步走到叶修房前,远远地就看见叶修背对着他在院子里的青石凳子上坐着,漠北的天黑得早,似乎一天才走了一半,天空已经依稀挂着月娘含羞的影子。
叶修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院子里。他一定知道张佳乐来了,因为张佳乐才刚多迈了几步,他已经回过头,朝着张佳乐露出个不咸不淡的笑容。
那份苦涩就渐渐淡了。
朝叶修走去的时候张佳乐就想,小王还年轻,不知道其实世界上,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说不定有一天也会发现,在不如不在,做不如不做,破而后立,死而后生。
不过,他还是在心里轻轻念。
“小王,祝你心想事成,称心如意。”
拾陆.
叶修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朝张佳乐笑了笑,笑完又垂着双眼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夜安稳洗去了他满身风尘,穿着一身白,脸也刮得极干净。除了头发还是乱七八糟,简直仿佛时光倒转,又是怒马银枪,天下无敌的叶庄主。而张佳乐拎了个酒壶就朝他这里过来,他手里捏了两个瓷碗,撩起袍子大大咧咧地坐下。
“干嘛?”叶修瞪着眼睛问。
“看你不开心来开心开心啊。”张佳乐兴致勃勃地说。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开心。”
“这还不好猜?不过,其实当年你早一点来,晚一点来,都救不了苏沐秋。如果不知道,岂不是要难过一辈子,现在搞清楚了,不是很好?”
“你也挺好的,高兴的时候朝夕相对,落魄的时候两相不知,不幸中也是大幸,怪不得每天都那么开心。”
不知道是关系太好或是关系太不好,无论是心无城府还是不知死活,互相戳戳对方血淋淋的痛处,竭尽全力讨讨彼此的厌烦,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底线分寸,如此针锋相对,仿佛撩拨噼啪作响的柴堆。
火反而能烧得更旺些。
张佳乐只顾哈哈大笑,提着酒壶朝白瓷碗里倒。而叶修看着他那无心无肺的模样,也一心想着就着这清风明月,豪快痛饮,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结果只见白生生的碗底衬着嫩黄明亮的茶汤,冒着袅袅蒸汽,飘出一缕清香。
“你摆那什么脸,我还要再打十年,喝不得酒。”张佳乐一边倒一边说。“这估计是小王的好茶,那个罐子看上去可贵。”
“我对茶没什么意见……但哪有人像你这样喝……”
他也不是什么讲究人,便也不好再说张佳乐。端起碗喝了一口,漠北的初秋已经有些凉意,一口热茶下肚,倒也是妥帖惬意,温暖极了。
“我倒确实是有烦心事。”叶修说,“我欠了小王好大一笔钱。”
“是吗,真是太可怜了!”
嘴上这样说,张佳乐看上去可是高兴极了,还好面前摆的是茶不是酒,否则他必须要喝上三大碗。
“所以我要躲债去了。”
“好好好,叶庄主慢走不送。”
“临走之前我要送张当家一个消息,也算是感谢您一路帮忙的苦心。"
“好说好说。”张佳乐最乐得看叶修受苦,最好是被王杰希追债追到天涯海角不得回转,于是当下心情极好,笑得尤为璀璨,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两个人似乎都忘了那些沉甸甸的心事,一时开怀畅饮,眼角眉梢都是轻松快意。叶修几乎有些不忍在这样的时候对张佳乐耍别样的心机,但叶修是叶修,而张佳乐是张佳乐。
“张当家以诚相待,叶某也不敢有所欺瞒,江湖上到处都有这样的流言,百花谷的新当家身体有恙。而最近的信报上又有消息,百花谷闭门不见各路宾客,均猜测邹远已病入膏肓离死不远。”
他掏出一把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就朝着张佳乐面门抛去,薄纸莹白如雪翩翩如蝶,只见这一片如蝶如雪的皓白之中破出一只手来,瞬息之间就朝着叶修的心口抓去。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张佳乐这是动了真怒,眼中一片冰凉的狠意,而叶修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无深沉的内力护体,要硬吃这一掌,犹如螳臂挡车。
于是张佳乐还是停手了。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叶修半晌,缩手转身就走,而叶修一把抓住他的手。
“张佳乐你赌不赌。”他笑着说。
“赌你妈。”张佳乐从叶修的手里抽出手来。他走了几步,又走回来。
“药方,微草。”他说。
而叶修摇了摇头,“你先带我出去,我没长翅膀飞不过那道悬崖,出去了我就给你。”
那个时候王杰希正在山腰的前院里看着弟子们练剑,忽然听到铃声大作震耳欲聋。这铜铃遇风不动,沾到人却响个不停,门下弟子皆警戒起来,王杰希却不动声色,眉宇间还有几分轻松愉快。
“不必去。”他叫住已经窜出门去的刘小别。“好不容易送走了瘟神,岂有拦住的道理。”
他们就这样走了,抛下那长得看不到头的欠债册子,抛下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天下第一的秘密。一个心急火燎吹着马哨找来了他矫健的青骢马,一个慢条斯理地从树上解下他新命名的“三白”。张佳乐安抚地摸着青马的脖子,而树周围的草皮都被叶修那匹饿急的白马啃得干干净净。
他们很快地就分道扬镳,张佳乐的马脚程快,很快就把叶修的三白抛了很远。况且他们一个要回南疆的百花谷,一个要下江南的兴欣堂,就像一只伯劳与一只燕,纵使相逢一路,终究是风流云散。
而眼看张佳乐就要跑远了的时候叶修突然叫住他。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张佳乐却听得很清楚。
他说,张佳乐死了,百花还是百花,张佳乐还活着,百花却也还是百花。自作多情,难看极了。
张佳乐明白他什么意思,心里有些感动,却不愿意细想,脸上依旧摆出气急败坏的样子。
“放屁!”他比了十几个下流粗鲁的手势。“别找借口,如果我发现小远生病和你有关,一月为限,拿你狗命!”
他的声音也不大,他也懒得管叶修听不听得清楚,然后他提缰就走,马蹄啼沓疾驰而去,扬起阵阵烟尘。
灵犀一点通,劳燕各西东。
从漠北到南疆,张佳乐走了快一个月。看着那景致由秋入夏,从浅浅深深的红叶潇潇,到深深浅浅绿油油的翠。他无心欣赏任何风光景致,因为这一路走来,听到的都是百花谷的当家邹远病入膏肓病倒在床的消息。二当家唐昊的脾性暴躁人尽皆知,听闻如今心情欠奉闭门谢客,天王老子的面子也不给,倒也算是情理之中。
他在那冷冷清清的山门前吃了一碗米线。
百花谷本就缺乏几分超凡脱俗的高手气质,一条青石路蜿蜒上山还算清净,但门口却开在山脚下的市集里。平日里那市集人声鼎沸一地鸡毛,百花的高手少侠们想从门口出去,还得先跨过门口拦路的竹篓子里冒出来的几个毛茸茸的山鸡脑袋。
可今天那吵吵嚷嚷的市集空荡荡的,唯有那十年如一日的米线摊子还架在那里,热腾腾的汤锅冒着蒸腾的白雾。十多年前张佳乐第一次跟着师兄们下山,便是在这个小摊吃的米线,那时候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团团而坐捧着粗陶大碗,个个觉得自己就是那话本儿里恣意风流的游侠儿,兴致勃勃地想在这尘世闯出一番天地。
他把碗底的残汤一饮而尽,站起身,在油腻腻的桌面上扔下七八个铜子。
“小哥。”老板娘一下子叫住了他。
她十来年前还是风韵犹存的米线西施,如今眉眼依旧,却已身形臃肿,两鬓生霜。然而那风火热辣的做派还是没有变,她伸手拉住他那早已肮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衣袖,笑盈盈地说起了闲话。
“小哥生得好生面善。”
张佳乐看了看她。他推了推刚戴上的竹笠,朝着老板娘咧开嘴笑了笑。
“人都说我长得像百花谷上一任的大当家,小子倒也想有那样的富贵。”
他坦荡地说,乱糟糟的碎发下露出一双清澈率直的眼睛。穿着一身暗淡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衫,横看竖看,都和富贵沾不上半点关系。
“哎哟哟。”老板娘摇了摇头。“富贵有什么用,滔天的富贵,也要有命享才行。”
她的眼里流露出几分伤感,松了张佳乐的袖子,拽出捻在腰里的白毛巾搭在肩头。
“话说大姐,这里本来不是个市集,怎么这样冷清。”张佳乐问。
“说是有人见着了那上一任当家,不但还活着,还得了什么秘宝,于是便打上门来闹了一通事。眼下邹当家又得了急病,大家都怕惹上什么事,自然就不来了。”她顿了顿,“可这死人还怎么能活呢。”
“原来如此。”
她满脸忧虑,张佳乐也就跟着摆出一副怅然担忧的表情。他又安慰了那老板娘几句,说了些似是而非的宽心话,然后他走出门去,拐了个弯,身影消失不见了。
他当然不是为了千山万水回来吃一碗米线。
百花谷的一切他都如此熟悉,两年过去了依旧烂熟于心。可难得的是两年过去了这些陈设布置人员走动都没怎么变,仿佛应了叶修的话,改朝换代去旧迎新,百花还是百花,依旧是倒不下的招牌垂不下的旗。
这个道理,五年多前孙哲平走的时候他就懂了。张佳乐一边想,一边趁着夜色轻巧地推开了那个曾经属于他的房间的窗子。
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借着雪白的月光,张佳乐看到有个人蜷在床上靠着墙边睡着。他心焦之下关心则乱,也不管自己懂不懂医术,凑上前去就要摸邹远的额头。
他刚一伸手就发现对方屏住呼吸肌肉紧绷,显然已经是醒了,连忙缩手想避,对方的手已经抓了过来。他一时回避不及被抓住了衣袖,那人已经一个翻身坐起来,风声呼呼的一肘便朝他面门上凑。
张佳乐却不忙着避,这个路数他简直熟得不能再熟,右手夹了内力,轻巧一拨便拨开了对方气势汹汹的一记膝击。刚想开口说话,对手却一点机会也不给,唰的一把东西扔了张佳乐一脸,一股油腻腻的香气四散开来,还有盐粒跑进了他的眼睛里。
“唐昊别闹!”
张佳乐抹了抹一脸的蚕豆壳,伸出手抓住那打上来的拳头。而唐昊显然也认出了来者何人,却依旧丝毫没有要罢手的意思,以拳变掌跟张佳乐拆了几手,趁张佳乐有事想问露出破绽,气势汹涌的一拳就朝他打去。
张佳乐连忙向后退了几步。唐昊说起来是他的弟子,可生性桀骜,向来不太服他的管,同样一套掌法,落在他手里就偏生和别人学得不一样。但他虽然骄傲,练起武来却从不懈怠,加上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习武之材,全力出手,张佳乐丝毫不敢托大。
结果唐昊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张佳乐傻了眼,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扶。只是这场面实在是过于滑稽,他虽然可以不管唐昊杀人一样的眼神,却依旧记得自己如今只是个不速之客,想笑出声来又使劲憋着,脸部肌肉的日子过得艰难极了。
只听门砰的一声开了,张佳乐刚听到声音就连忙松开唐昊朝一边躲去。空气中的暗器声如毒蛇吐信般弱不可闻,可这隐蔽精妙的暗器精妙的手法偏偏就是取之于张佳乐,他又如何能听不见,如何能躲不开。
他并不是天下无敌,和唐昊正面交锋,其实他也说不上自己到底有几分胜算,一切的一切,无非烂熟二字。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一排暗器,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无论是力度准头,都无可挑剔,如果是自己,对着门背后埋伏着的人,起手的招式也毫无疑问就是如此,不求一击必杀,只因后招无穷。
他简直听都不用听就躲开了下一轮攻势,轻轻叹了口气。
“大……张佳乐?”
房间昏暗的另一头响起了一个迟疑的声音,而声音的主人定还年少,就算带着点惊奇和苦涩,依旧清澈动人。
张佳乐摸了摸桌面上的油灯,他点起了火,温暖的光圈终于覆盖了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只披着件外袍衣冠不整的邹远,眉头舒展开来,高兴地笑了。
“你没事就好。”
他笑得毫无芥蒂,仿佛依旧是那个开朗可靠的,百花的大当家。
门外传出一阵喧哗声。
“小远怎么了?!”
“咋回事?”
“邹大当家出事了?”
张佳乐听到好几个熟悉的声音。
“没什么没什么。”邹远迅速地关上门。他也不管门外持续的追问和探寻,抬起眼来,表情虽然还是有点压抑不住的震惊与急切,但和一脸烦躁不屑的唐昊比起来,已经足够平静。
“二师父,这深更半夜,您所为何来。”
拾柒.
这事儿要是说起来,实在是没法说。
唐昊前几天和师弟曾信然在院子里切磋,切得飞花落叶鸡飞狗跳,本来这样的事情天天都在上演也没什么值得说的,但偏偏那几天阴雨连绵,唐二当家一时兴起不管不顾,踩在一汪积水上啪嚓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丢面子倒还没什么,关键是把脚给扭了。正好这段时间因为有人闹事百花全员上下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躲在屋里。于是闲得发慌的群众可不管唐昊乐意不乐意,轮流上阵给二当家送关怀送温暖,各种古怪偏方一应俱全,吃得唐昊痛不欲生。那股前当家张佳乐闻得心疼的浓郁药味,绝对是百花谷众人智慧的结晶。
至于房间的问题,那是张佳乐自己记岔了。他本来就是百花谷的二当家,孙哲平失踪之后他做了老大,这房间却也一直不曾换过,时间一长,也就忘了自己这间屋子占的是个从位,里面住的,一直都只该是百花谷的二当家。
总而言之,唐昊百无聊赖地在床上躺着一边看话本儿一边吃炒蚕豆,吃着吃着吃累了倒头就睡,如此神仙般快活的一天,就这样被张佳乐给搅黄了。
这白忙活一场,竟然是这样的一回事。看着桌前咬着嘴唇不说话但明显平安无恙的邹远,张佳乐想了半天,这怀里解毒的药方和微草怎么也拿不出来。就好像一个绝世高手冲破艰难万险闯进关押心上人的天牢,砸开锁一看,发现里面其乐融融,搓得那是一圈好麻将。
三千里路云和月,你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自己为啥灰头土脸满脸憔悴,总不能是为了被砸一脸蚕豆壳。
他心心念念还想着这百花谷,却也早就下定决心不会再回来,可偏偏正坐在百花谷二当家的卧房里,喝的还是大当家泡的南疆茶。刚才心里着急还不觉得,现在回过神来,就总感觉横竖都别扭,面上显不出来,心里早就把那胡说八道的罪魁祸首叶修骂了个百来十遍。
“最近谷里怎么样?怎么外面都传言你病了。”
张佳乐想了一会,还是这样问邹远。
“你是谁,用得着你操心,还不是你害的……”
话音还没落,唐昊就一阵抢白。
邹远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脚,没踹准,踢得张佳乐小腿生疼。唐昊说完了还觉得没够,冷笑一声站起来想走,发现脚扭了的人实在是很难把拂袖而去的戏码演得冷酷帅气,只好讪讪地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刚才踢我干嘛,我脚疼你还踢我。”他瞪了邹远一眼。
“小远别踹了,你现在踹的是我……”
一阵沉默之后,张佳乐无奈地说。
大家一起埋头喝茶。邹远红着脸,唐昊瞪着眼,张佳乐一脸忧伤。
大概几个月前邹远收到一封信,那时候江湖上叶修携宝逃窜的消息正甚嚣尘上。信写得没头没脑,也不知道从何而来,只是说百花谷会有大麻烦,劝他们紧闭山门,少在江湖上行走。他当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但张佳乐走后百花谷声势确实大不如前,别人都不信邹远和唐昊这两个没经过江湖历练的少年能扛起这样的担子,但别人越不信,唐昊自然不必说,邹远也是越发犯起了臭脾气。
于是他们真的关起山门练了好几个月的功,外面的传闻传着传着,就成了邹当家得了重病。没过多久本该死了的张佳乐重出江湖的消息就传遍了天下,偏偏还跟风口浪尖上的叶修走在一起,于是这本身就古怪的消息便越发值得推敲起来。武林高手们蠢蠢欲动,但偏偏百花弟子闭门不出,两位当家也和外界断了往来,这就让很多人少了惹是生非的由头。
不过也有不知死活直接想来一探究竟的人,都被唐昊拿来练手揍了一顿之后丢出门去了,然则如果都是这样好打发的宵小也就罢了。有一天唐昊回到房间,发现一片狼藉,显然是被人翻过。
于是邹远索性真的装了病,闲杂人等一概不准上山,反正天下第一的擂台又要开了,他们安心备战,不问世事。
如此这般,所以才有了不明真相的张佳乐白跑了一趟。
张佳乐仔细一想,心里也大致知道了来龙去脉。他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娓娓讲述的邹远和一脸不屑的唐昊,也许是少年就是变得快,只不过两年不见,竟已脱去了当年天真烂漫的稚气模样,眉眼间一派成年人的责任与担当。
高英杰和卢瀚文那样的少年英豪固然幸运,有人看护指点,自然健康茁壮。
张佳乐自诩从来不是一位好的师长,还给百花谷惹了一屁股的麻烦,但此时此刻万分庆幸。眼前这两位少年被迫一日之间长大,本该是揠苗助长颗粒无收,却也能有今日的一番光景。
他想,再过几年,说不定又是百花谷的天下。
这当然与他无关,他未能成就百花谷的盛世,也未能为他们遮风挡雨,一切的一切全是这两位少年自身的造化,靠着一份坚持和倔强打出的一片天。
但这并不妨碍他为他们高兴,他简直觉得骄傲极了,而王杰希家的孩子又算得了什么。
他也早就下定了决心不会再回来,而张佳乐不回来,却也绝对绝对,不会再挡了他们的路。他要告诉这个江湖,张佳乐不再是百花谷的张佳乐。他要铲掉自己最后一点藕断丝连的根,铲掉江湖宵小觊觎的最后一点关系,也铲掉所有曾为他哭过的人们,最后一丝念想。
“写给你们的那封信,还留着吗?能给我看看吗?”张佳乐问。
邹远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从外袍的袋子里翻出一张纸片递给张佳乐。
“因为觉得可疑,我一直随身带着。”他解释道。
张佳乐展开纸片看了一眼,他立刻辨认出了这纸上的字迹,垂着眼睛,任由灯影摇曳,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颤抖着的影子。然后他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把信还给了邹远。
“我……”
他想说,我是来看看你们的。最后一开口,却还是说成了那句“我不会再来。”
唐昊自然抱着双臂冷笑不止地说了一句谁稀罕你来。而邹远思来想去,朝张佳乐拱了拱手。
这已经是平辈之仪。毕竟他是百花谷现任的大当家,而他如今只是一个和前任当家同名同姓的陌生人。他终于也已经看开了,如今的百花已经是他的百花,张佳乐的百花,早已经去了。
“保重。”邹远说。
张佳乐笑了笑。他想伸手去摸摸邹远的脑袋,但也只是想了想,他并没有这样做。
以前的时候邹远总是怯生生地叫他师父。他一头的黑发又细又软,性格有点羞怯,看上去脾气软绵,内里却是个格外倔强坚韧的性子。和整天闹猫逗狗琢磨自己的一套的唐昊不一样,他总是跟在张佳乐身后,一招一式,有样学样。与其他人比起来他并不是那么有天分,但勤能补拙,一手繁花使得像模像样,虽然缺乏经验难免缺乏变化,可除此之外,谁也挑不出什么差错。
照理说他应该叫张佳乐二师父,但因为这称呼张佳乐不喜欢,所以邹远从来不这样叫,会这样嚷嚷的只有唐昊。
他刚才却那样叫了,可见还是生疏了,张佳乐想。
他却并不伤感,只觉得高兴。他简直不能更高兴了,连疲惫的肩膀都轻快起来。
他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一把扭着头不理他的唐昊,在对方愤怒地骂起来之前,快速地跑了。
然后第二天,张佳乐便骑着马去了城里最大最大的钱庄。他跟着那又聋又哑的管事走过长长的暗道,用一枚小小的印章打开了一个精铁铸成的柜子。
江湖上总归有这样的地方,就算你已经“死”了,想联络你的人,还是可以通过这样的地方找到你。
他从里面摸出了两封信和一把钥匙。一封的字迹和邹远给他看的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不但潦草,上面还有油乎乎的几个指印。张佳乐皱起眉头看了看,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字,写了一个日子,和一个地方。
他不耐烦地把这封信塞进口袋里,又看了看另一封。这封信就正经多了,用的是漂亮的玉水纸,封口处盖着鲜红的印泥。
这封信张佳乐却没有看,他把它放进怀里放好,关上柜门,又跟着那位泥人一般毫无生气的管事走了出去。
再后来他用那把钥匙在钱庄的大堂里换了一大叠的银票。这里是南国最大的城池,有的是精致华美的天上锦和价值连城的和田玉,所以当张佳乐神清气爽地洗刷了一番从客栈里出来的时候,刚才还在嫌弃他衣冠不整蓬头垢面的店小二,差点扶不稳自己那可怜的下巴。
他一身窄袖盘领的绯衣,牵着匹被刷得油光水滑的青骢马,虽然那一头短发依旧是不合仪制,但那双眼亮而明艳,通身气派风流,仿佛最锐不可挡的利剑,令人见而忘俗。
一瞬间就有人认出他来,毕竟他也曾是南疆人心中数一数二的大侠,而两年也并不算久,区区两年,又有谁能忘得了百花谷的张佳乐。
可他们谁都不敢叫出他的名字,他就像个耀眼而美好的幽灵,不知从何而来,如今策马扬鞭,又不知要朝哪里去。
直到他跑远了,人们才纷纷议论起来,而这样大的消息,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往来的驿站和飞翔的信鸽,迎来送往的,便都是这样一个消息。
张佳乐回来了。
而这真是一个不甘寂寞的江湖。
拾捌.
他直朝着江南去了,带着两匹好马,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南疆到江南水远山长,他隐隐约约觉得不能失了这个约,熬得两眼发红,几乎在马背上过日子。
整个江湖的视线都跟着他。毕竟大家都想知道,死而复生的张佳乐为什么没有回百花,他又在做什么,他又要到哪里去。
江湖上的揣测五花八门,熟悉当年事的人说他本来就是诈死,如今和叶修搅在一处,十有八九是为了那求而不得的天下第一的秘密,而更浪漫更传奇的说法也不是没有,也有很多人相信叶修已经得了那心想事成的神器,什么都没要,却只为了让早已死去的百花的张大当家起死回生相伴左右,爱美人不爱江山,话本传奇般的断袖故事,真真可歌可泣,感人肺腑。
后一个故事浪漫多情,故而颇受说书先生喜爱,连他们当年年轻之时互相看不顺眼打得昏天黑地的旧事也被翻了出来,统统成了情愫暗生的由头,真爱无涯的佐证。还好张佳乐忙着赶路没有去茶楼听书的兴致,也勉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而此后这故事被人记录成风月传奇红透闺阁,赚了不知多少女儿泪,更是张佳乐和叶修都始料未及的后话。
他最后还是赶到了那张脏兮兮的纸条上的地点。
那是一个江边的小码头,如果是杂花生树草长莺飞的三月天里一定是别有一番江南风味的美丽,但在这样夏末秋初的夜,就多少有了几分百花开尽的落寞。他迟了好几日,来的时候已经入了夜。秋雨迷蒙,他轻拉缰绳站在没有月光的夜色里,青马时不时喘息几声,鼻息吹起那细碎得简直凝不成形状的雨。
码头的船家早就打烊了,江边的茶棚里也不会有守夜的店家。张佳乐好几天没怎么睡,心中一片迷蒙,昏昏沉沉的。而这夜也是昏昏沉沉的,却又偏偏还配着这粘稠迷离的江南雨,和一声一声斩不断,模糊又缠绵的涛声。
张佳乐总觉得自己要在这马背上坐着睡过去了。
而还好,这缠绵虚妄的无人的夜里还亮着一盏灯。
那是一只白纸的灯笼,被江风吹得簌簌作响。里面点的蜡烛似乎已经要熄灭了,又被纸隔了一层,透出朦胧又温和的光线。
张佳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似乎又不知道从哪里得了力气,嗵地跳下马,扶了扶歪倒向一边的湿漉漉的蓑衣,迈开步子便朝那个等着他的人走去。
而那个人也站起了身,却并没有来迎张佳乐。他先慢条斯理地打了一个畅畅快快的哈欠,又伸直手臂来了个慵懒无比的懒腰。
“百花谷好玩吗。”他说,笑得有点狡黠。
张佳乐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似乎他并没有日夜兼程,只为赴一个没头没脑的无名之约。
“笑个屁。”他答非所问,一脸嫌弃地看着叶修的笑容。
他乱七八糟的刘海上全挂着一颗一颗的水珠,索性把竹笠摘了下来。一头乱发立刻被江风吹得越发不成样子,他又垂着脑袋解蓑衣的带子,江风带着雨,睫毛上也挂着一层潮乎乎的雾气。
蓑衣下的绯色衣衫在这黯淡的夜里烧得像火。
叶修忍不住又想起他从前光鲜傲气的模样,那时候那般脆生生的华美烂漫,却也不像如今这般,生生迷了人的眼。
也许真的也就不过如此,但心里的位置松动了一点,看什么也都通通不一样了。
于是叶修伸出手去,帮他抹了一下满脸的雨水。
他坐在江边等人的时候百无聊赖地磕了半斤糖炒栗子,满手黏糊糊的黑沙,就这样糊了张佳乐半张脸。
张佳乐眼看着就要上火,可火气刚升了一半,就突然被叶修推了一把。
“走走走上船上船。”叶修说。看着张佳乐眉毛一皱又要说话,他伸手赶紧又把他朝码头边停着的那艘木船推了推,顺手抓起那盏被扑火的夜蛾撞得噼啪作响的灯笼。
“张佳乐别闹,跟你说正经事。”他特别严肃地说。
叶修当然也没有什么特别正经的事。
不过这样一打岔,再用在小火炉旁烤得热烘烘的手巾擦了一把脸,张佳乐就把刚才心里百转千回的打死叶修的盘算给忘了。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回百花的误会一场多少并不是出于偶然,但又觉得问起来就有点太傻,仿佛显得自己太不开窍,在叶修面前,多少总觉得丢了面子。况且这件事不好深究,简直是故意要让他惊吓一场,刻意把自己朝百花谷送。这样的事说起来不知该是感激还是恼怒,便也不再说破,放在心中。
托叶修的福,他最终还是好好地做了个了断,纵使伤筋动骨,纵使恩义难全。
“你怎么就知道你寄这么一封破信,小远就会按着做呢。”结果他还是忍不住问。
叶修用同情的目光看了张佳乐一眼。
“我猜的啊。”他说。
“我知道你们这些凡人,总是把我这样的聪明人想得太神。”他拍了拍张佳乐的肩膀。
“其实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真的,别太崇拜我。”
张佳乐简直懒得说话。他在意他拴在外面的马,撩开帘子看了几次,才又回叶修旁边坐着。这艘寒酸的小船并不大,两个大男人朝里一塞,便只能挤成一堆。
“有吃的吗。”张佳乐问。
叶修想了半天。
“外面的炉子上有面汤。”
“……”
“还有很多种口味选择的。”
“……”
“加点醋是酸味,加点盐是咸味……”
“……”
张佳乐深吸一口气。
“面呢……”
“我吃完了……”
最后两个人凑在桌子边吃一包冷了的糖炒栗子。张佳乐很不高兴地想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回富家公子的感觉,怎么又鬼使神差地蹲在这样的地方做这样小里小气的寒酸事。可这糖炒栗子的味道确实不错,又甜又糯,张佳乐吃着吃着,就又高兴起来。
“我帮你搞嘉世啊。”他心情很好地说,手指捏开栗子壳,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
“求哥哥就带你玩啊。”叶修懒洋洋地说。
“你说反了吧,给你个熟人价,叫三声‘好哥哥我服了’,我就给你搭把手。”张佳乐毫不示弱地回答。
“这么嚣张?不带你玩了。”
“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也不怕输得一塌糊涂,到时候就算哭着求乐哥给你撑场子也来不及了。”张佳乐转着手里圆乎乎的栗子,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叶修差点笑出声来。
“是啊,多少双眼睛盯着。不是正好为张当家搭的戏台子,告诉全武林你还是不是百花谷的大当家。”
张佳乐看了叶修一眼,而叶修也毫无芥蒂地看着他。
能让张佳乐风雨兼程三千里的人远在那明媚南疆的百花谷,而如今策马一途,又怎么能仅仅只是来帮这不知是敌是友的叶修。
而叶修精心谋划忙忙碌碌又一年,所求的九月初九的大计迫在眉睫,如今顺江而下,又怎么能仅仅来迎这日后必然刀剑所向的张佳乐。
说能,这又怎么能,说不能,可又凭什么不能?
“你要去哪儿。”叶修突然问。他总是眉眼含笑,却一贯是高深莫测,仿佛天生难以传情。“张佳乐,你可答应过不能说谎的。”
这后一句话像是玩笑。是玩笑,却又不得不说,说出来,却又极可笑,简直不该由他说,由他听,一说出口,就知道真不像话。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却突然有些软,也许自己都没有发现,也许发现了,却也懒得再管。
张佳乐看了看他。
“霸气雄图。”他说。语气也有些软,像夹杂着微弱的叹息。
而他向来是胆大妄为的,行事也向来不踏在常理上。此时明明应该说的是顶顶紧要震撼武林的江湖大事,却伸出手去勾叶修的脖子。
他们离得那么近,简直是近在咫尺。这样的距离天生就应该拥抱,而他双唇似火,他冷眼如冰。
叶修伸手推开张佳乐。他连那懒洋洋的笑也不愿作,难得地板着一张脸,一丝嬉笑也无。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张当家也不怕。”
“我怕过?”
张佳乐笑起来。他这一笑带了几分冰凉凉的狠劲,然而刚吻过,眼角眉梢都含着情。
于是这笑容几乎还未展开来,叶修已经扳着他的肩膀吻下去。这个吻实在是肆意狠辣,张佳乐的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薄薄的船壁上。叶修紧紧地搂着他几乎要扣进肉里,两个人叠在墙角,吻得缠绵悱则,难舍难分。
他那绯红似火的天上锦的衣衫早已被扯得歪歪斜斜,里衣里露出一片削瘦的锁骨。而他的灰袍早已经散了,腰带抽在张佳乐手里,随手一扔,带着薄茧的手就滑进了叶修的衣襟。
他的手按住他的手,一只骨节分明拿惯了沉重的兵器,一只灵巧修长抓惯了数不尽的奇巧。两个人早忘了情滋味,呼吸之间,肢体缠绵,尽是滚烫一片。
给的少,要的也不多,这样已经够了。
寥寥残生,满身牵挂,能倾其所有,亦已经够了。
如若按剑到白头,又该如何辜负这一场相知。
拾玖.
张佳乐睡醒的时候,天已经又黑了。
他几日几夜未曾合眼,一阵胡闹下来就不管不顾地睡了过去。心里想着反正天塌下来也有叶修顶着,这一觉便睡得又深又沉。睁开眼睛,发现黑乎乎的船舱里又只亮着一点明明灭灭的灯火。
他眨了眨眼,看到地板上随着船身起落滴溜溜地滚着一颗栗子,就伸出手去握在手心里。那时叶修正闭着眼睛养气,他虽然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武学一道,这些年来也没有松懈过。
而虽然闭目,但张佳乐一动,却也立刻醒了,他睁开眼睛就看见张佳乐躺在地上剥栗子,样子特别专注,就连偏着头把口水擦在肩膀上的时候,眼神还是直勾勾的。
他坦荡得很,赤裸着上身毫无顾忌地敞开身体躺着。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脚丫子翘在桌子上,黑发散乱露出额头,整个人就微微带了点说不出的稚气。吃完栗子,看见叶修衣服穿得好好的坐在那,就一咕噜爬了起来。
他似乎有点不高兴,瞪着叶修。但又不想说话,因为觉得说也说不过还白白生气,似乎也不太划算。
于是叶修当然也礼貌性地瞪回去。他的样子很淡然慵懒惹人生气,全然是一副很典型的让人看着来气的叶修的臭德性。可偏偏嘴巴被张佳乐咬破了,如今朝一边肿着,嘲讽的架势再摆出来,就平白多了几分喜感。
于是张佳乐的心情迅速地好了起来。
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什么时辰,见叶修懒得回他,就撩开帘子要探出去看。他一身情事的痕迹,叶修连忙一手拽住他把这丢人现眼的大侠拉回来,两个人凑得近,张佳乐看了一眼叶修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叶修你这鲈鱼嘴哈哈哈哈。”
“狗咬的。”
“你骂谁是狗?”
“谁咬谁是狗。”
他一边回嘴,一边利落地给张佳乐套衣服。这一身华服早就被揉得不成样子,叶修也懒得管了,耐着性子一颗一颗地扣那数不清的暗扣。
他一脸心不在焉,昨夜那凶狠霸道的斗神做派又不见踪影。而张佳乐冷笑着左手虚握了拳头,右手食指在叶修跟前晃了半天。他做了个狠狠一捅的挑衅手势,明显对昨夜的风流韵事不太服气。
养足了精神眼睛又是亮闪闪的,咬牙切齿地说叶修你走着瞧的时候,七情上脸,宛如初见。
于是叶修挑着眉毛说等会停在下个码头要请张佳乐吃红鸡蛋,恼羞成怒的张大侠抬手就打,没走两招就听到船夫嘶着嗓子喊两位客官这非是要把船弄翻不可。于是叶大侠抛着眼风睨着压在他身上的张大侠。
客官自重,他一脸戏谑,笑得开怀。
结果水性还是欠佳的张佳乐愤怒了半天,只好压着叶修咬他的耳朵,扬言过几日要敲锣打鼓地送三车聘礼去堵叶修家的门口。两个人心情都很好,说话行事便都有点颠三倒四不着边际,毕竟人生难得如此懈怠,于是无酒也自醉。
一艘轻船行得快,雇的又是几个年轻力壮的船家,一路顺风顺水地急行,眼看着就要去了杭州府。叶修和张佳乐在船上闲得无事,两个人虽说无论性格经历与出身都南辕北辙,但在武学上也算是同道中人,说起那武功路数兵器手法,虽然还是架不住要鸡飞狗跳地呛上几句,但也还是相谈甚欢。
毕竟没有这份痴心,恐怕也不会走至今日,不如说明白叶修之前先搞懂了那把天下无敌的却邪枪,而看懂张佳乐之前,先看清了那手虚虚实实百花缭乱的云中花。
于是就这样过了好几日,船停的时候叶修从码头上买来两碗土菜。水乡渔民从大灶上端出来的菜肴当然说不上精致,但正当时的河鲜从水里捞上来就上了灶台,一碗黄酒焖河鳗,一碗白虾炖豆腐,配上一盅暖得妥帖的甜口的桂花酿,简直是妙不可言。酒足饭饱之后张佳乐就依在窗边撩开帘子吹风,手里还捏一把热乎乎的菱角,只觉得满心松快,惬意极了。
可这并不是肆意纵情的时候,有那么一晚,已经够了。
“你到底是怎么个打算。”他问。
船已到了江心,正是说话的好时节。
“嘉世这些年树敌太多,如果你拉旗造反,肯定不会有人跟着嘉世算计你。蓝雨的狐狸是肯定乐得看一场好戏了,肖时钦出了手,想必雷霆门这次是收了嘉世的银子要帮到底,其他各路说不上帮嘉世,但也不会帮你……”张佳乐难得一脸认真。
“我要人帮?搞嘉世还算个事?”
叶修抬了抬眉。
张佳乐把手里的菱角一扔。
“就凭你那野路子拉来的……算了,皇帝不急太……”他似乎觉出这话说得不对,赶紧把后面半句咽了下去。
“反正有人上赶着帮我。”叶修不以为然地说,笑着揉张佳乐的短发。
他也顶着一头乱发,大半张脸留在阴影里,连轮廓都显得模糊。为人并不十分正经方正,也似乎看不出什么锐气,什么事都不朝心里去,就像他那身青灰色的袍子,含混又不打眼。
可他出起手来就像一场梦。而他说要挑战谁,也没有人真的以为只会是一场幻觉。
所以蓝雨乐做渔翁,嘉世如临大敌,而霸气雄图……
说起来,依旧是张佳乐怎么也抓不着的四个字。
天下第一。
他觉得嘴里发苦,赶紧调整心态,凑过去和叶修一起看那张嘉世山庄的地图。
这张地图当然不是画给叶修的,张佳乐不曾忘记百花的一草一木,叶修又怎会记不住嘉世山庄里的弯弯绕绕。这排兵布阵运筹帷幄都是为了给那些曾经的外人瞧的,张佳乐虽然庆幸自己不曾需要和邹远唐昊闹到这个地步,但也多少有点明白叶修现在的处境。
老叶这是要招人恨哪,他想。
江湖道义,说起来冠冕堂皇压人一头,其实就是个纸糊的老虎,完全可以抛之脑后。可世人和你谈道义固然可以置之不理,自己要和自己交代起来,还是得谈感情。
感情这种事,就说不清了,那可是自己眼看着拉起来的基业。
张佳乐特别同情地看了叶修一眼,自觉佛祖一般纯洁慈祥。这人真是可怜,脑子又不好,嘴巴还讨厌,天都不收他,我得对人家和气一点……
结果叶修白了他一眼。
“张佳乐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做人能不能正气一点。这大白天的还用眼睛勾人,万幸我是正人君子,否则根本把持不住……”
见张佳乐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还连忙又添了几句,什么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怎么这么猴急,直说得船差点又要翻了,艄公气得用苏州话大骂了一通。
最后两位大侠竟然平平安安地到了杭州府,简直是一个奇迹。
下了船,叶修就带着张佳乐去了兴欣堂。两个人也没在房檐上跳来跳去,那是初出江湖的小侠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会武功的做派,都是老江湖了,便老老实实地跟普通人一样在街上走。
而张佳乐和叶修也算是老相识,来杭州都免不了去嘉世找找叶修的晦气。那嘉世山庄就在那西湖边上,朱楼碧瓦,画一样衬着那烟笼寒水十里苏堤。这样的美不胜收,靠的全是名门财大气粗的贵气。
不过这次来,去的就不是那样诗一般的地界了。
叶修七绕八绕,就把他绕进了一个小巷子里。巷子挺深,不宽的路面还被小商小贩挤得满满的。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逗小孩子的面人,到花姑娘戴的头绳,还有人当街心口碎大石,白花花的一身肉被拍得通红通红。
“你说这是什么横练的功夫?”张佳乐看得两眼发直。“金钟罩?铁布衫?”
叶修拽着他的手不让他看热闹。
“狗屁,那个玩意讹人的,你去也能碎,再说石头里还有猫腻。”
“啊?真的假的啊。”
“真的真的,下次我砸你给你过把瘾。”
“我砸你啊你这么懂,用拳头打,我拳头比锤子还硬……”
“别瞎胡闹,到了到了。”
叶修一头窜进一道掉漆的小红门里。张佳乐扫了一眼,这门神都贴得横七竖八,看来是个不讲究的人家。
“老大!”
正琢磨着,张佳乐就被这一声嚎吓得一哆嗦。只看见一道人影从屋里窜出来,小天井里东西多,那个人一路磕磕碰碰的,愣是什么也拦不住他。
“老大,听说你断袖啦!还是和一个死人!”
上来先是这样一句。
张当家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结果那个人还摸上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你好,老大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叫包荣兴。诶,你怎么脸色不好啊?”
这个叫包荣兴的年轻人倒是血气方刚,要入秋了还打着个赤膊,白条条的身板上刻的全是繁复的刺青,肩头还纹了个虎头,师傅的手艺不错,看着栩栩如生,简直要跳出来扑人。
他这厢观察着,那厢还在说。对方已经从断定了张佳乐必定是丁卯年出生的望月之兔,岔到了隔壁巷子口的老王家的麻辣兔丁里掺了鸭子肉。
这年轻人简直深不可测,张佳乐想,还好我涵养好,唐昊这样的肯定已经打上了。
他正神游天外,突然听见对方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张佳乐。”
“不像啊。”
“……”
“说好的倾国倾城之貌呢,这样也能断袖?”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贰拾.
兴欣堂的大老板陈果姑娘最近面临了巨大的人生烦恼。
作为一位武林传奇和话本的爱好者,张佳乐这样闻名遐迩的武学名家,自然也在陈老板心中是数得上号的一方大侠。那百花公子的名号,经过南疆到江南千里迢迢的路程,经过各路人马的艺术加工,传到陈老板耳朵里,俨然已经成了神秘浪漫绚丽风流的代名词。
于是知道张佳乐大驾光临的头天晚上,陈老板如临大敌,生怕自己这小庙容不下大佛,还临时抱佛脚地在灰扑扑的柜台上摆上了一扎从街口买来的蜀葵,又专门从楼外楼定了一桌席面。
陈老板已经忘记了,自己知道兴欣茶庄新请的伙计是斗神叶修时的旧事了。
所以前天才怒吼了斗神吃瓜子不收拾瓜子壳的陈老板一定没有发觉,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她真心发觉自己很难尊重张佳乐张大侠,是在看见他和包荣兴在院子里玩心口碎大石的时候。
也不知道这两位爷是从哪里搞来的一方石头,方方正正光光滑滑的。包壮士仰面躺在院子里的条凳上,张佳乐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个陈果用来砸核桃的榔头。
“这个榔头太考验我的功力了。”张大侠为难地说。
“你不是大侠吗怎么这点水平都没有啊?”包壮士不满。“太差了,要不你做我小弟算了。”
“这不太好吧,我可是高手!”
“你打得过老大吗,我老大是天下第一。”
“……你躺好我砸了啊谁动谁是狗!”
结果小榔头果然没能砸碎大石头。而那块石头是不知道哪儿挖来的一块碑石,所以包壮士站起来的时候,肚皮上全是倒印着的一溜一溜凸出来的颜体。在旁边嗑着瓜子看热闹的唐柔姑娘大失所望地哼了一声不过如此扭身就进了屋,留下深感没脸的张大侠气得在姑娘闺房外直转,强烈要求美人出来围观他一掌把石碑劈成粉的真实实力。
不过玩得再乐不思蜀,张大侠也不会忘记练武。有一天他起得离奇的早,再也睡不住,就爬起来想到院子里练练手。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叶修练枪,他平时总是一副哥最强爷最屌的模样,让人觉得他仿佛天生就是如此,从来不曾勤勤恳恳地练过。
他练枪的样子,倒是挺正经的。张佳乐站在廊下背着手看戏,忍不住在心里这样想。
兴欣堂的院子不大,灰砖青瓦砌起来小小的一方天地,后院住人,对街的前院开了铺子。院子里连树都没地方种,只是堆满了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和不知用处的瓶瓶罐罐。枪是长兵器,这么小的院子,叶修拉开架势的时候,像雄鹰扑腾在盒子里。
张佳乐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这个兴欣堂肯定还是有几分好的。要不老叶怎么一把年纪了,不肯在池子里终老,还想在这浅滩里化龙。
他一边笑,一边这样想。
“你一大早笑得跟贼一样,是不是又偷学了几招心中窃喜啊?”
叶修收了那把千机伞,走过来问张佳乐。他已经练了两个时辰,满头是汗,脸红红的。因为怕吵着一屋子睡着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滚滚滚,我是想起霸气雄图的练武场一望无垠,心中欢喜好吗。”
张佳乐瞪着眼睛说,声音也很低,要两个人凑近了,才能听见。
“唉,”叶修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霸气雄图那哥几个都打不过我,希望你之后和他们抱团取暖凑一桌麻将,能过得开心一点……”
张佳乐气得鼻子都歪了。
他后来又抱着手歪在墙上看叶修练枪,越想越生气,觉得这买卖没做好。叶修这样的家伙做心上人怎么样都拿不出手,长得也不倾国倾城,说起话来人神共愤,琴棋书画一概不会,烤个番薯都半生不熟。
他看着他练枪,辗转腾挪,一杆巨伞使得轻巧灵动仿佛不费半分力气,和当年鼎盛的少年时相比,少了几分霸道,多了几分机巧。
唯一的优点就是武功比较好,打人比较擅长,张佳乐有点不甘心地想。
但我的武功也江湖绝顶,不需要他给我收拾人。
唉。
一大清早的,张大侠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帅得自愧弗如吧?”
人又凑到他跟前,还贴得特别近,恨不得把张佳乐挤到墙里面去。
“……叶修你不要脸。”
张佳乐红着脸,咬牙切齿地说。
然后张佳乐终于记起来自己是来做点正经事的。他问了句邱非的状况,才知道原来微草已经被叶修差人送进了那传说中被守得铁桶一样严密的嘉世山庄去了。
“早送进去了好吗。”叶修一副不屑的样子,“递个东西而已,我这里可有偷偷摸摸的高手。”
“谁啊,我看你就挺像。”
“机密别瞎打听行不行,跟你很熟吗。”
“滚滚滚滚你配和我熟?”张佳乐瞪着叶修的脸。“那嘉世还搞吗?”
“搞啊!你先帮我跟一个人打一场。”
“谁啊。”
“唐柔。”
“唔……我一般不打姑娘。”张佳乐想了想唐柔那扭身而去的背影。“不过我可以给她见识一下什么才是高手!”
张佳乐很快就后悔了。倒不是他打不过这位唐姑娘。就算确实是块学武的好材料,这刚练了一年不到的嫩柳尖,张大侠掐起来还不跟玩似的。可问题是这姑娘犯起牛劲来简直比什么都吓人,打了三十来场之后看着这灰头土脸的美人儿张佳乐脸都快绿了,人家还跟没事人一样说着再来一场。
于是叶修练完了武正神清气爽地在屋子里喝茶,只听门咣铛一声被人撞开了,张佳乐火急火燎地用叶修这辈子见过的最上乘的轻功窜进来,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把门栓一栓,整个人耍流氓一般压在了门上。
没过一会儿,门外响起了拍门声。
“张前辈,刚才那场还没分胜负呢。”唐姑娘的声音平平静静的。
“咋回事啊。”叶修喝了一口茶,站起来想开门。
“你别动!”张佳乐怒道。“我不在!”他又冲门外喊。
估计是自己也察觉出这话说的不对,电光火石之际,张当家急中生智,脱口而出:
“忙着断袖!下次吧!”
叶修一口茶喷了一地。
门外安静了好一会,唐柔的声音才响起来。
“好吧,那不打扰你们了,呃……祝断得愉快。”
张佳乐擦了擦满头的汗,不满地看了一眼笑得直抖的叶大侠。
“你笑什么笑,你是不是整我,你哪儿找来的姑娘,跟个机关人一样不知道累,我都要被烦死了,你还笑,我这是不要脸了,要不非得被弄死不可,你还笑叶修,你他妈闭嘴……”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走到桌子边,于是叶修顺理成章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的一世英名!!”他还在念叨。
这毛糙又高兴的模样着实惹人喜欢,叶修看着一高兴,就忍不住凑上去要亲他一口。
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叶大侠无奈地想。
贰拾壹.
九月初八很快就到了。
不过真到了的时候,这一天又和其他的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兴欣堂那形同虚设的厨房从来不开伙,早上起来老板娘陈果会给包荣兴一串铜钱去巷子口买早饭,十个菜肉包,十个糖三角,用木桶再提一桶豆腐花。
虽然加上张佳乐一共就有九个活人,但每次都摆十副碗筷,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富有钻研精神的张当家专门专心致志地盯着那剩下的一个肉包子盯了一个时辰,结果打了个喷嚏,包子就没了。
这可不是活见鬼!张大侠大惊失色,跑去问叶修,结果对方一脸高深莫测。
吃完饭大家当然要继续习武,张佳乐最近迷上了和方锐切磋,消完了食就脱了外衣在小院子里等着和方锐打架。他过去和方锐也曾经交过几次手,结果没想到去漠北转了两年回来,当初那个笑得贼兮兮的年轻飞贼已经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僧袍,捡起了十几年没使的气功来。
看上去一副修身养性的模样,其实里子一点都没变,一套正气凛然的拳法被他使得没头没脑琢磨不透。张佳乐不太习惯,打起来各种吃亏,好几天脸上都顶着一个巴掌印。
老魏还专门溜达出来夸这个巴掌印生得格外英俊,推荐张大侠留幅画像流芳百世。
“这叫无敌破颜掌,好听不。”始作俑者一边吸糖三角里的糖稀,一边高兴地说。“专门打脸!比抽耳光爽!等我下次再开发一招,就叫北斗神拳!”
张佳乐哼哼地不说话,心里特别想在方锐脸上放烟花。
下午的时候,叶修去找正在专心致志练轻功的张佳乐。
兴欣堂连个梅花桩都摆不开,张大侠想做功课,只能在晾衣杆和晾衣绳上做文章。他赤着一双脚,脚步轻盈身姿矫健,腾跃之间手也不停,麦秆嗖嗖地插在远处的草人上。
且不说这高速移动间依旧精准的手法,光是这能在绷不紧的绳子上行动自如的轻功,和以麦秆为针的内力,已经值得一看。
可惜绳子上挂着的是一户十口人的内外衣裤,草人上还贴着张纸写着“叶修”,这样的画面,姿态再美,恐怕也和美感无缘。
“下来下来。”叶修招手。
“干嘛。”张佳乐从绳子上跳下来。
“陪我去给嘉世买花圈。”
“你损不损啊姓叶的。”
“这是礼节,你懂不懂礼貌。”
“哈哈哈没见过给活人送花圈还叫礼貌的!”
“这不要死了么。”叶修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如常。张佳乐沉默了一会。
“随你高兴。”
他想了想,这样说。
这话说的有些事不关己,可仔细想想已经很难得。叶修一下子忘了怎么接,看着张佳乐发楞,咳嗽了好几声,才能说出话来。
“如果你被刘皓打死了,花圈就你自己用了。”
“等我打死了刘皓,留着去孙翔那给你收尸。”
张佳乐弓着身子穿鞋,抬起脸龇牙咧嘴地说。
叶修想这样的日子估计也没有几天了。张佳乐终究要去继续找他那心心念念的心想事成的秘密。他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估计全天下也只有张佳乐能干出这样的事。
光是欲望,也生不出这样的执着。人总归是有求而不得的遗憾,才会有求而不得的愿望。
叶修也想要那个秘密。
张佳乐从来不是天下第一,张佳乐什么都不知道。但叶修知道。
虽然有时候他会忘了,有时候兴欣的事太耗费精力,连好好想一想的时间都没有。每当这样快乐又忙碌的时节,那份深入骨髓的遗憾就仿佛变得有些模糊。
如果真的心想事成,人生又哪来的踟蹰烦恼。
那块拓片上的字谜,破开来其实只有一行字。
光阴之逆旅,百代之过客。
重阳之日嘉世山庄要举行一场比武大会。说是比武大会,其实也不过就是两个年轻侠客要决出一场胜负。只不过彩头赌得大了点,这打架的结果,决定了嘉世山庄到底花落谁家。
当夜叶修并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的激励的话。他看上去总是很镇定,仿佛并不是去挑衅威名远扬的一方豪强,而只是一趟平淡无奇的结伴夜游。
“邱非刚解了毒没多久,身体还没养好呢,这样打太吃亏了。”叶修抓着脑袋说。
“所以,我们去揍一顿孙翔吧!”
他语气轻松,似乎并没有说什么很要紧的事。可那些年轻人就没有那么镇定。这将会是他们亮相江湖的第一战,没有人会对此无动于衷。
张佳乐微笑着去安慰正忙着朝口袋里揣石灰粉的包荣兴。
“不要紧,没什么大不了的。”张佳乐说。
“什么?你说什么?”
“这不要开打了吗。”张大侠一派和颜悦色,劝解的句子呼之欲出。
“是啊。”包荣兴疑惑地点点头。
“哦!”他恍然大悟。
“别怕别怕!”
他伸出手,豪气干云地拍了拍张佳乐的后背。
“不就是打架吗,你习惯了就好了,没事的没事的,好好跟着老大。”
“……”
他们兵分二路,各自为战。经验比较丰富的魏琛和方锐带着兴欣一行人去接应被守得铁桶一般的苏沐橙的院落,而张佳乐则一个人从正门突入。
他穿得一身黑,就显得越发得白,右襟上一颗朱红的盘龙扣,直直地站着,背后一束巨大的雪白花束,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鬼气。
传说霸气雄图的第一任门主曾是真龙血脉,远离庙堂藏身武林,博天颜一笑,钦赐朱龙图案流传至今。
今天,兴欣堂的年轻人们将第一次尝到江湖梦的苦与甜,而同样,这个夜晚,也是霸气雄图的新任堂主张佳乐,身披黑色战袍的第一战。
比起激动的年轻人,他神色如常,时不时百无聊赖地耍弄着手里的一对火莲子。
“你小心炸了……”叶修说。
“你拿,估计就得炸。”张佳乐得意地笑了笑,两颗威力惊人的火莲子在他的手指间上下翻飞。
十年前张佳乐第一次作为百花的弟子出战的前夜,他浑身颤抖,差点连筷子都要抓不住。可弹指一挥间十年过去,这个世界上能让张佳乐的手不稳的东西,实在是没有剩下很多。
叶修在他旁边站着。他还是那身陈旧的青灰短打,背着他那把古怪的巨伞。他难得没有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上去有点郑重。
立在他们面前的是嘉世沉重的大门。深黑色的厚重木门已经看不清纹路,用的是最好的木料,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金属般油润的光泽。
“你别舍不得。”张佳乐笑他。
“有什么舍不舍得的。”
“因为这不是你的嘉世吗。”
他语气一派轻松,于是叶修也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这确实曾经是他的嘉世。两个志趣相投的少年梦想中能大展宏图的城池。十几年前这块地方还只是一片青翠的土坡,然后他和苏沐秋兄妹,还有最早的那批伙伴们,眼看着这里建起了第一个院落。
他走进这扇门的时候也还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少年,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是嘉世山庄的斗神一叶之秋。
远远的有人打了一声长哨,婉转悠长。
他突然伸手握住背上的巨伞,随手一甩,举重若轻如同蛟龙入海。伞尖刀噌的一声出了鞘,被月光照得亮莹莹的,在空气里划出银色的弧。
伞尖顿地,尘嚣飞扬,在青石地上撞出金石之音。
叶修出手了。他似乎根本没有用什么力气,轻轻巧巧的,却只是快。实在是太快,快得一眨眼就看不清,那伞尖刀轻轻巧巧地戳在那仿佛坚无不摧的巨门之上,咣当一声,门上的狮头环堪堪摇摆了一下。
那扇门却像砂石砌成一般碎了,它发出一声扭曲的锐鸣,随着一声刺耳的炸裂声,庞大的身躯像一把飞扬的雪片一般散成了碎屑。
灰尘,木屑,在这漫天迷尘之中,张佳乐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最讨厌别人抢我的戏。”
他大笑出声,笑音未落,人却已经破门而入,手腕一翻,一串火莲子已经甩向前方。他一只手还拖着那架巨大的花圈,血色的热浪把白花染上鲜红。他对着面前目瞪口呆的一众嘉世弟子露齿而笑,一头黑发被气浪吹得四散纷飞,眼睛里映着一片火海。
“霸气雄图的张佳乐,来为你们送终了。”
热浪卷着花朵,在半空中烧成一团团的小火。
而小火之后,漫天灰烬。
贰拾贰.
整个杭州府都忘不了那一场灿烂的烟花。
叶修刚和张佳乐一起出了几招,马上就被骂了几句抢戏赶到了一边。他倒也不恋战,爽快地把地盘让给了张佳乐,偷了个空隙就钻到一边的屋顶上津津有味地观起战来。
毕竟张佳乐这一次是代表韩文清来找麻烦,霸气雄图和嘉世山庄纠缠多年,想借着机会给嘉世点颜色,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更何况张佳乐也正想靠着这一闹引人注意,江湖上有头有脸的角色都被刘皓邀来了杭州府做个见证,如今虽然都不露脸,但十有八九都在暗处盯着这里的动静。
他要把百花撇个干净,要把那些恩怨情仇,把那些和叶修勾结的怀疑全带到霸图去,所以这一场亮相的独角戏,张佳乐就必须唱得比谁都真,比谁都好看。
他是绝不允许叶修来抢半点风头的,更何况,叶修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你再骂得难听点啊!孙翔肯定被人拦着的,你不气死他,他怎么出得来!”
他传音入密跟张佳乐聊天。
张佳乐正撩着一把火烧房子,听到这下作的主意,笑得差点跌到火堆里。
“我送终都骂了还要怎么样啊。”
“你骂他缩头乌龟啊,肯定很灵验,骂大声点,内力呢,展现一下啊,狮子吼会不会?还是不是高手啊?”
张佳乐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他一边跟叶修说话,一边却也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一丝不曾松懈,正说着突然听见脚下一声轻响,他反手抓住一个嘉世弟子朝眼前一挡,只听见飕飕的箭矢扎入肉体的声音,鲜红的液体喷了张佳乐一脸。
“我不跟你说了啊,来正主儿了。”
他迅速朝后退了几步,操起手中烧得熊熊的花圈架子朝身前一挡,偏过身子飞起一脚,就看见一团火球咕噜咕噜地飞出去,在地上打了个滚。那火球还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马上倒下去碎了。
“真不好意思肖门主,可不知道您的狐狸怕火。”
张佳乐笑了笑,脸颊被火光烤得红彤彤的。
“无妨无妨,也还有不怕火的。”
一身青衣的肖时钦依旧是一团和气。
周遭一片通红烈火,满地伤者呻吟哭喊犹如阿鼻地狱,他摇摇头叹气,表情倒是依旧云淡风轻。
他手一抬,五只比上次所见的机关狐大上一倍有余的机关兽矫健地一窜而出,眼睛里透出幽幽蓝光,也不知道到底有何机巧。窜得最快的一只一眨眼已经跃到张佳乐面前,张口一喷,便是一团蓝荧荧的磷火。
张佳乐连忙身形一晃躲开了去,他向来眼疾手快,一偏手拿住从右后窜出来直取他咽喉的机关狐向后反手一甩,另一只手马上拈起一颗铁镖运上十成内力,又把一只偷袭的机关兽击退。他刚想趁这一招得手一举击破,却听到耳边风声,连忙闪过身抬手一挡,只听嘶啦一声,被活生生连皮带肉扯下半片衣袖。
短短的一瞬间,便险象环生。
“有意思!”
张佳乐不惧反笑,眼看阵法五狐合一,密不透风地向他扑来,竟然一跃而起强行破阵。无视被利爪扫破肩头的伤痛,他脚踏在机关狐背上鹞子般旋身冲出,随即啪啪两声与趁乱攻来的肖时钦在空中对了两掌,向后跃起的身姿优美,犹如铃兰倒挂。
他对这一跃似乎心中早有成算,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出一瓶不知什么朝口中一吸,两根修长手指拈着空中飘来的一团燃烧着的纸花,一口雾气就朝着肖时钦面门喷去。
这火花被浓烈的酒雾一喷立刻烧成一片。肖时钦只觉得眼前一片火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热浪袭来,他心知不妙,立刻长袖一舞身形下坠,方才堪堪躲过了这一团烈焰。
而张佳乐已趁机脱开了身,趁着对方无法控制机关兽的瞬间拽住一只,雷霆万钧的一掌拍碎了头颅。
这一来一往,精彩纷呈,双方都使出了十成十的本事认真对敌,暗处观望的武林人,又有多少心生赞叹。
叶修在屋顶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得开怀。张佳乐几经大起大落,如今出手比几年前更多了几分周密沉着。不熟悉的人当然看不出来,他与他交手太多,对各种变化自然是一目了然。
正专心看戏,突然身边砖块一声脆响。叶修马上抬手一甩几颗瓜子暗器一般飞出,叮叮当当,全都撞碎在雪亮的剑刃上。
风吹云散,那一瞬间月色满堂,冷冰冰地照耀苍生。
“是你?”叶修难得变了变脸色。
对方也没有说话,抬手甩了个东西过来,叶修伸手接了借着月光一看,黑黝黝的一块令牌,上面端端正正地刻着一个篆体的楼字。
“原来小楼说的高手是你啊,这见识实在是不行。”
“少废话,你也就嘴皮子行。”
巨剑入鞘,宛如龙吟。
叶修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方。五年过去,孙哲平依旧是那一副油盐不进的挺拔模样,除了消瘦了些,体态形貌倒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如今一副军人装扮身披黑色甲胄,威武肃穆,哪有半分当年桀骜不羁的江湖儿女的影子。
“在小楼那混?”
“嗯,小侯爷军中当差。”
“哦,身手不行了吧,啥时候来切一场。”
孙哲平笑了笑。他看上去面冷,心热不热,也无人知道。笑起来的时候没了以前那一身肃杀之气,满脸不以为然,倒真的没有半分落魄。
“是退了点,不过半炷香切你,问题不大。”
他销声匿迹五年毫无音信,当年练武成痴一心争胜,满身江湖义气,如今投身戎马,必也有许多不为人道的艰辛苦楚。或是不甘心,或是不得已。
这些事轮不到叶修来问,他也从来不曾浪费心神在这上面操心。但他想了片刻却替人可惜起来,这么大的戏台子空荡荡的,又实在是太过心酸寂寞。
“我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又落不到好。”他想了想,摸出一把瓜子朝孙哲平丢过去,下巴尖点点下面热火朝天的战场。
“你看看那是谁。”叶修说。
那些瓜子噼里啪啦地掉在屋顶的瓦片上,孙哲平根本没有伸手去接。他看了好一会,眼神有一些发愣,过了一会却又回转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他没死啊。”孙哲平说。
“没啊,活蹦乱跳。”
“咋穿这样。”
“跑霸气雄图去了呗,背叛师门,敢想敢干。”叶修笑了几声。“你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江湖消息不打听?”
“不关心。”孙哲平漫不经心地说。“以为死了。”
最后四个字说得又短又急,仿佛后悔说出口,后悔被人听到。
“下去见见呗,够小肖喝一壶。”
孙哲平好一会没说话。他就目不转睛地看着。
张佳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他刚才差点被肖时钦的机关罩中,强拼着内力把那兜头砸来的巨木击得粉碎,现在虎口发疼,微微渗出血来。肖时钦的机关兽已经折了三只,还有一只也几近支离破碎,他的荒火狐阵已经无法运转,可机关术千变万化,张佳乐几经周折,却依旧是近不了他的身。时不时还有嘉世的年轻弟子来骚扰他,虽然不足为虑,但这样消耗下去,终究也会是强弩之末。
他隐隐察觉,这十有八九是肖时钦的策略。
就这么短短一段路。他一边在心中默默丈量着距离,一边抬眼望着远处青衣的机关师。他也负了伤,要不是张佳乐自负磊落从不在暗器上涂毒,恐怕如今战斗早已结束。
来吧。
张佳乐笑起来。月光照着他的脸,沾满着黑灰血污和汗水,唯有眼中战意盎然,仿佛不染前尘,亘古不变。
他眨了眨被汗水染得发痛的眼睛,如疾风一般向前跃去,一手散花拼到了极致,只见无数暗器奇巧犹如一道金色的巨网一般铺散开来,火光雷鸣齐齐奏响,竟然把暗箭伤人的手法,使成了光明磊落的剑。
在这精心算计的火光之下,一切机关荡然无存。
“这不挺好的。”孙哲平说。他没有再看,转过脸看着叶修。
“啊?”
“不用了吧,我还有正事。”孙哲平又拧过头去看了一眼。“反正都没死,你帮我说一声,有空可以来京城找我喝酒。”
叶修愣了愣。
“嗯,西门那边就交给你了,熬不住了就哭喊,哥抽空来帮你。”
孙哲平嗤笑了一声,转身要走。
“孙哲平。”叶修突然叫住他。“你什么都不知道是吧。”
叶修一脸古怪。
“知道什么?”
孙哲平也是一脸古怪。
“算了算了,滚吧。”
“莫名其妙。”
他骂了叶修一句,转过身,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叶修转过头,他抱着手臂看着下面那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烟火,轻轻叹了口气。他想起很久以前张佳乐和孙哲平到哪里都是两个人,并肩作战,闯荡江湖。那个时候总以为是春风吹起相思味,结果事隔多年,才知道是琴音空响人不知。
张佳乐真是个大傻子。叶修想。
远远的突然又传来滴溜溜的鸟鸣,高低起伏,婉转不绝。
叶修定了定神,站直了身子,伸出手摸了摸背上的千机伞。
他轻轻一跃,悄声无息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奔去。
屋顶上空空如也,唯有月光如水。
贰拾叁.
当年那些阴损诡计和恶毒用心,恐怕真的没有一点出自这位的算计。
叶修看着眼前那个一脸冰冷桀骜的青年人,忍不住有点好笑地这样想。
“丧家之犬,敢拦我的路。”
他一身华美的白袍,袖口领边镶着金色的云纹,手握一杆雪亮银枪站得笔直,人又生得格外挺拔俊俏,被这明晃晃的白月光一照,仿佛只应天上有,人间几回闻。
刘皓恐怕真是费了大劲力来拦住他,否则以这位小爷的性子,也不会任着张佳乐在自家大门口搭戏台子。如此没有心计,真不知该说是没心没肺,还是光明磊落了。
他应该也不会给邱非下毒,倒不是说有多善良,恐怕只是不屑一顾。
可那又怎么样呢。
“新练了一套打狗棒法,来会会你。”
叶修笑了笑。和那谪仙一般的青年比,他黯淡得就像月色下的树影,穿着身半旧不新的青衣,绑腿上还挂着泥。
唯有那笑。
仿佛无论是低如草芥还是高耸入云,是沿街乞食还是黄袍加身,他都是这样笑的。
“会你还差不多。”
“会你。”
“会你。”
“会你。”
“会你。”
孙翔急着去前院救援,终究还是按捺不住,随着这一声道出,抡起却邪,一道银光长蛇一般就朝着叶修心口刺去。他枪法与叶修同出一脉,霸道威武,上手便是当年叶修赖以成名的狠辣杀招豪龙破军。这一击锋芒毕露,叶修并不硬接,伞尖顿地,身轻如燕般向后滑去。
孙翔这一手豪龙破军迅如闪电,可惜叶修对这套枪法已经烂熟于心。他这一退看似轻巧随意,但恰好落在孙翔不握枪的左手侧,瞄准他大开的空门,眼看就要起手攻去。
孙翔却并不意外自己一击不中。他轻轻一跃,枪尖散如烟花,一招霸碎又已出手,咬紧不放向叶修追去。
这招数本平淡无奇,只不过快速戳出,用于逼退敌招。但平淡无奇的招数在他手上仿佛都要使出花来,枪法快到一个极致,银枪若舞,远远看去,一片银花火树。
枪头一点红缨,犹如雪中之花,枪尖雪亮,又像那花中之雪。
他突然一枪斜刺而出,如瑞雪片片中插出一道冰凌,又刁又毒,直取叶修咽喉。他枪势如此凌厉,仿佛天下之大,已无人能接他的枪。连当年不可一世的天下第一叶修,也不过左躲右闪,狼狈不堪。
仿佛枪之魂,斗之魄。
是否真的斗转星移,新旧更迭,就像不肯迎接冬日的秋虫,唱的只能是英雄末路的悲歌。
只听铛的一声,枪尖滑开在半开的伞面上,在黑夜里窜出一道道金色的火花。趁着枪势失控的一瞬间,叶修手腕一抖,只见巨伞像蛰伏的墨龙一般扶摇而上,缠住孙翔手中的却邪,硬生生地把这一树银花拆吃入腹。
孙翔见状,连忙反手一转抓紧枪杆向回一拉,左手运上十成内力奋力推在枪柄之上。只见却邪之上内力激荡,犹如一波惊涛骇浪伴随银枪长鸣,就要把叶修手中的千机伞震荡开去。
叶修却也不和他硬碰,伞尖朝下一压,借着力朝半空一跃而起避开锋芒。他伞身一抖一改之前回避之势,伞尖刀在月光下璀璨如星,犹如夹带着万千雷霆,流星般朝孙翔正面攻去。
金石相撞之音,一伞一矛迅速纠缠在一起。两个人缠斗了五十多招不分胜负,只见枪花不断,在黑夜里不断爆起,像一场小型的烟火。
他已经等得够久,等这个骄傲的年轻人亮出他最盛的锋芒,等他一而再,再而衰,等他的战意过了最高的险峰,等着他心绪平复,露出一丝懈怠之时。
二年前他绝不会等,那时他是如日中天的斗神,无人不晓的一叶之秋。
他已不再是。
巨伞张开,犹如暗夜里的花朵,又像是铺开的天罗地网,朝着孙翔罩去。
孙翔毫不畏惧,他骄而不躁,满脸认真,显然对这一战等待已久。枪尖一点一跃而起,却邪颤抖嗡鸣,扑朔迷离的枪影宛如飞雪,放手一搏,尽在此时。
伏龙翔天。
银龙爆起,天地色变。恐怕就算当年的叶修,也使不出这样可怕的威力。
然而只见迎面扑来的黑伞突然歪歪斜斜地一转,在半空中不受控制般摇摆起来。
孙翔猛地一惊。
那伞后竟然空无一人!
江湖中人,谁又会在战斗中放弃自己的兵器?
孙翔犹在惊疑不定,只听上方风声传来,借着月光一看,三颗黑黝黝的暗器就朝着他扑来。他枪势已老,本应避无再避,但孙翔不愧为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的佼佼者,如此事态,竟然还能咬咬牙强行变招,拧身避过。
可这三颗却并不是普通暗器,只听一串巨响,三颗雷火弹先后炸开在他的眼前,纵使孙翔天纵奇才,此时也头晕目眩,满眼金星,一时目不能视。
烟雾之后,叶修轻轻在空中接住了那失了控制随风落下的千机伞。他的动作如此轻巧,夜风吹开散发,而月光之下,一片漠然的眉眼。
伞尖刀冲破浓黑的硝烟,准确无误地戳在了孙翔的咽喉。
胜负已分。
是的,他已不再是。可他还是叶修。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听见不远处火声噼啪人群奔走。浓烟弥漫,火势从前院和西门不断蔓延,滚滚热浪马上就要烧到这嘉世山庄的后园。
十年的基业,竟然眼看着就要毁于一旦。
“你要杀就杀,少废话。”
孙翔瞪着眼。他的脸上全是懊恼不甘,少年意气,从不曾更改。
叶修看了他好几眼。
“你明天和邱非还打么。”他问。
孙翔愣了一下,似乎从来没想过叶修竟然会问这样的问题。
“打,为什么不打!”
他迅速地回答,依旧恶狠狠地瞪着叶修。
“嘉世都要没了你还要争。”
“废话,我怕了他?我告诉你姓叶的,我也不怕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叶修突然笑了一下,他突然觉得有点无趣。最有趣的部分已然过去,剩下的只不过是肮脏的恩怨情仇。
他并不是什么不沾血腥的善男信女,只是有时候,无趣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必要而变得有趣。
他并不想杀孙翔。而至于这位年轻人声嘶力竭的威胁,他不再年轻,却也不曾怕过。
“邱非中了毒,刘皓下的。”他说。
“啊?”
“他中了毒三个月,缠绵病榻。就算如今解了,内力大损,恐怕没有个一年半载,都无法恢复。”
“……”
叶修突然收了伞。他动作如此之快,收伞,倒转,出手,一气呵成。伞柄撞上孙翔的胸口,这一下蕴了内力,孙翔忙着视死如归忘了提防,一下子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这不是你欠的,但也该你还。明天你们可以好好比一比,看看谁还想要这嘉世山庄。”
叶修认真地说。
从此之后,两不相干。
他转身走了,走的有点慢,一路穿过那燃烧着的庭院,听着这噼啪作响的火焰舔舐他熟悉的一草一木。远远的就看见有人运起轻功跳过来,人还没到,笑声先来了。
“哈哈哈我给你收尸来啦,死了没?”
那人一身烟熏火燎的气味,眼睛闪亮,像燃着不知疲倦的火。
叶修曾经见过这团火熄灭的样子。
叶修能从头再来,张佳乐也可以。张佳乐能弃如敝屣的,叶修也可以。
“瞎胡闹,没被打死,差点被你烧死了。”
叶修说,他翘起嘴角笑了笑,声音有些哑。
“滚滚滚,就恨烧不死你!”
张佳乐走到叶修身边。两个人差不多高,并肩走在一起。
“哥的雷火弹好用吧,暗器第一高手出品,自然不同凡响。”
“我现在觉得我用暗器也很有前途,你以后只能是第二了。”
张佳乐伸出手摸了摸叶修的额头。
“你被孙翔打傻了吧……”
他皱着鼻子说。
叶修便真的这样走了,留下熊熊燃烧的嘉世山庄,和那白衣的,躺在被夜露打湿的草地上的年轻斗神。他一时爬不起来,咳了几声,血沫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你等着叶修,你等着,总有一天……”
他瞪大眼睛望着满天星河,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
像一只屈辱而不甘的,舔舐伤口的幼龙。
贰拾肆.
一帮人就这样满身烟尘血污地回了兴欣堂。夜晚的小巷寂寥无人,也不敢大声笑闹怕惊扰了街坊。都只是勾肩搭背的互相支撑拍打着,一张张都是亢奋又喜悦的年轻脸庞。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荡漾出一片微弱晶莹的微光。巷子深处还有一盏灯笼亮着,暖黄的光线毛茸茸的,映着灯后陈老板略微有些担忧的脸。
她终于听到了脚步声,提着灯跳出来,牵住这个人的手,又拉住那个人的衣襟,一颗心忙碌极了,几乎要担心不过来,又恨不得长出千百只手臂,把每个人都从头到脚摸一遍,看看有没有伤有没有痛,是不是好好的。
“怎么样怎么样?”她手忙脚乱。
“淡定淡定。”叶修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格外温柔。“都挺好的。”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好容易静下来,却又尖叫一声冲到灶上去。陈老板向来不善厨下的活计,这深更半夜又无处去买,只好早早备了几屉包子蒸在灶上,这一下子没人看着,差点把厨房都烧起来。她火急火燎地去救火,又碰翻了蒸笼。于是那样漂亮的一场胜利,大家的宵夜却得吃糊成一坨的清汤面。
倒也吃得高兴,胜却山珍海味。连那个张佳乐从来没有见过的神秘的小个子都钻了出来,顶着他探寻的目光坐在桌子边,埋着头朝嘴里扒面条。
“怎么多了这样一个人!平时到底躲在哪儿?”
张佳乐吓了一跳,跟叶修咬耳朵。
“他叫莫凡,轻功搞不好比你还强点。”叶修朝这碗淡而无味的面条里狂倒胡椒面。“自从暗器第一被我残忍地夺走之后,你轻功高手都要做不成了。”
张佳乐一掌把胡椒面罐子扣在了叶修碗里。
吃完了面,兴欣的人们自然还有很多事要聊很多事要说。不过这就和张佳乐这个霸图人没啥关系了,他一个人回了房,坐在那小小的圆桌前,铺开纸墨,咬着笔杆子给韩文清写信。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交代的,这件事本身是依着韩文清的指令,行事如何,也自有霸气雄图的探子向老韩汇报。他只是思来想去还是放不下王杰希给的那个消息,觉得龙潭虎穴,还是要去闯一闯。
他的心愿其实非常简单。
张佳乐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非许不可的愿。有江湖传说他天生福薄,纵有登顶之才,却无登顶之命。可武之一道,怨天由命,未免太过可笑。每每棋差一着,除了更进一步,别无他法。
他还可以争,便已再无可许之愿。
可孙哲平。
年少绮思,诉不及的衷情,都如云烟过去无迹可寻。但那刎颈之交的情谊是真切的,他希望他好,希望他健康喜乐,这样的想法,却一直没有变过。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时能早点发现孙哲平气海已破濒临走火入魔之境,如果能一早在他闭关不出之时就强行破阵查看……
那时满心情意,却反而看不透彻。
如果这世间真有如愿以偿的奇珍异宝,只希望光阴逆旅,岁月轮回,希望孙哲平能好好活着,再争一争,闯一闯。
这比什么都要好。
门突然砰的一声开了,叶修一脚踹进来,一手提着个箱子,一手还端着个碗,那碗估计烫,他也不隔个什么,急急地顿在桌子上。
“手拿来看看。”他说,把箱子也搁在桌子上。是个黄梨木打的小箱子,挺精巧,上面还刻着医者的名字,横看竖看都不是叶修,明明写的是安文逸。
“你干嘛?偷人东西?”张佳乐说。他在前院的时间最长,吸了不少浓烟,脸薰得黑乎乎的倒没什么,擦把脸就干净了。但刚回来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一开口,嗓子全是沙的。
“是是是,我偷人家小安的药箱。”叶修熟练地从里面掏出一卷雪白的棉纱,和一罐子烧开过的冷水。他抓住张佳乐那被他自己草草撕了片衣襟绑住止血的胳膊。
“来当兽医。”他补了一句。
张佳乐嗓子不舒服,也懒得和他吵架,把凳子拖了拖,离叶修近一点。而叶修拨开他手上那堆血糊糊的布片,用沾了水的棉纱擦周围的皮肤。
只是些皮外伤,他躲得也快,伤口算不上深,就是水有些冷,受伤的皮肤又发烫,这冷和烫一撞,张佳乐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在抖,叶修的手却很稳。他仿佛永远这样稳,千难万险也能平平淡淡。这样的人其实总看着有几分假,感觉信不过,像什么都不走心,稳妥得滴水不露。走上坡路的时候恐怕觉不出他的好,总觉得不出力,理所当然觉得嫌弃。可朝下掉的时候,才能明白那样稳妥的手拉你一把,到底是什么滋味。
如此性格古怪,活该被花团锦簇的嘉世看不起,张佳乐气呼呼地腹诽。
心里却觉得有些暖,手指尖微微拢了拢,捏捏叶修的手。
叶修看了他一眼,腾出只手推推桌子上的碗。
“清肺汤。”他说。
“不是老板娘炖的,回来之后叫沐沐弄的。”他还补充了一句。
“你小心老板娘听见弄死你!”
张佳乐哑着嗓子哈哈笑了半天。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觉得味道古怪,也不知道到底加了什么药材,真尝不出来不是陈果炖的。他放下汤碗,就忍不住露出到底要不要喝下去的犹豫表情,而叶修抬眼看见了,又忍不住要笑他。
张佳乐那时候觉得叶修真烦,无聊无耻,简直该杀。
可那么难喝的汤他最后也还是喝完了,张佳乐想,自己恐怕也真的对叶修上了十分的心。
这个想法并不如张佳乐的意,但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他忍不住冲叶修笑了笑。叶修满脸古怪,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
“我跟你说,张佳乐。”他合上药箱盖子,松开张佳乐的手。他看着张佳乐的眼睛,表情意外的有些认真严肃。
“孙哲平还活着。”他说。
张佳乐瞪大眼睛。
“活着?”他傻乎乎地重复了一遍。“在哪儿?”
“他入了伍,在京城楼小侯爷那当差。今天过来帮了个忙……”叶修看张佳乐愣愣的,就突然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他看着淡定,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
张佳乐愣了好一会。
“人呢?”他突然问。
“走了啊,说有军务,加急……”
啪的一声,张佳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汤碗咯噔一跳,叶修就算胸有成竹惯了,都被这一惊一乍的架势惊得一抖。
“竟然走了?不跟我打招呼?走了?不知道我操心?孙哲平这个混蛋!”
“呃……”
“臭不懂事!他有没有跟你说他这些年滚哪儿去了?”
“说以为你死了……”
“妈的!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我是假死的!没有脑子!你说是不是?气死我了!”
“是是是……他叫你有空去京城玩……”
“玩个屁!”
张佳乐气得简直要跳起来,抓起一个茶杯顿在桌子上,咣咣直响。
叶修觉得好笑又不敢说,赶紧给他把茶倒上。张佳乐喝了一口茶,觉得嗓子舒服了点,赶紧又喝了一口。
“老叶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他气呼呼地问叶修。
“他叫你找他玩……”
“不去!去个屁!”
他手一直抖,伸出去抓住叶修的手臂,还是抖。
“好好好。”叶修一边笑,一边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剥下来,换到手里捏着。
“气死我了!”张佳乐说。他气得眼眶红红的。
“是是是。”
“你笑个屁啊!”
“好好好。”
叶修伸出手搂着他。
“高兴哈,别急,慢慢高兴。”他还是忍不住笑,一边笑,一边帮张佳乐顺了顺背。
“咱慢慢高兴。”
贰拾伍.
什么事情到了张佳乐那,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本来他就准备启程去小王的地盘寻宝,可既然孙哲平在京城,就还是决定去教育一下老孙该如何做一个聪明礼貌又懂事的人。他走的时候叶修还在睡,张佳乐踮着脚轻巧地从床里头跳出来。他本着不想吵醒叶修的体贴,结果刚落到半路就被人抓住了脚踝,一大早就摔了个狗吃屎。
张佳乐气疯了,把脚丫子从叶修手里拖出来,爬起来发现叶修脑袋都没抬,还趴在那装睡。
这几天杭州府简直出了天大的乱子。孙翔出走,邱非接了个烂摊子,苏沐橙拍拍屁股搬到了兴欣堂,各门各派有声讨的有装死的,那个叫吴羽策的杀手还来讨了剩下的五百两金子。
叶修问他还杀邱非不,他说刘皓找不到了,没人付剩下的一半钱,亏本的买卖自然不能做。说的时候语气忿忿不平理直气壮,好像叶修搅黄了自己的生意,却绝口不提白收五百金定金却没干活的好事。
这些做杀手的,都感觉自己是个浪子,叶修跟张佳乐抱怨。
全天下突然都开始盯着这个默默无闻的小院子,漫天遍野全是流言,也断然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传言里有说张佳乐的,也有说叶修的,无非是欺师灭祖二姓家奴,还有更难听的,还好似乎也没谁在乎。
不过总归老叶不太容易,而他又要走了。这一走也不知道会走到什么地方去,张佳乐再漫不经心,也稍稍有点离愁。心里有一点疼,却又不得不走,于是想来想去,这一顿暴打,还是留着以后。
“走了。”他说,在叶修睡得乱七八糟的脑袋上亲了一下。叶修也不睁眼,捏捏张佳乐的手,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于是张佳乐就这样出了门,连行李都没有,只有他和他的青骢马。迈出兴欣堂的时候他看见包荣兴正蹲在门口不知道烧什么,小青年在那儿哼着歌,一抹黑灰黏在他的脸颊边上。
“你在烧啥?”他问。
小青年看了他一眼。
“烧纸啊。老大说最近的江湖小报都比较刺激,怕你看了走火入魔。”包荣兴有点不高兴地说。“小张啊,不是我说你,做小弟的,不要老是让老大操心!你到底什么属相的?”
“……”
张佳乐咳嗽了几声。
“怎么这么多。”他又问。
“半个城的呢!老大大清早拿回来的,其他都被拿去厨房烧水了。”
“哦。”张佳乐又哦了一声,突然笑了起来。
他一大早就笑嘻嘻的,包荣兴看了他好几眼,觉得这个人神经兮兮的,估计是饿得狠了。于是他扒拉了半天从那堆飞着火星的纸灰里翻出一个黑乎乎的烤红薯,串在铁钎子上,递给张佳乐。
“给你的。”他说。
“好。”张佳乐伸出手。
红薯太烫了他拿不住,就撩起衣服兜着,好好的华服上滚了一层黑色的灰,他也满不在乎。他后来骑在马上就一路在吃那个热气腾腾的红薯,手缩在袖子里隔着衣服拿着,掰开来黄澄澄的又香又甜,手一暖,整个人就跟着暖和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想想老叶,觉得自己眼光其实还好,对方的眼光倒也真是不赖。
就这样一路走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深秋。满城红叶,萧索里又见繁荣。张佳乐给叶修写了一封信,信里提了一句孙哲平挺好,剩下通篇都在说新鲜有趣的京城风物。
随信还寄了一盒天津大麻花,水远山长,寄到兴欣堂的时候已经硬得谁也咬不动了。
不过叶修没有收到这些。驿站的车马经过兴欣堂时,他也已经出了远门。
那盒麻花最后落到了包荣兴手上,他啃了好久都没有什么进展,于是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罗辑养的大白狗都趴在院门前,耐心地嚼着这难得一见的新奇零嘴。杭州府的秋天来得慢,仿佛光阴都慢了京城一段,直到这个时候,红叶才幽幽地落下来。慢一点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寄东西的人和收东西的人,恰好能看着一样美的红叶。
等张佳乐走到漠北的时候,天已经很有些冷了。
有些事他并没有和叶修细讲。孙哲平的左手碎了经脉,就算续接之后生活无碍,这只手经不起内力震荡,已无法长久持剑。他走火入魔,能捡得一条性命,甚至只损了一只手,已经是无上的奇遇。这几年间颠沛流离又是什么故事,他不提,张佳乐也并没有追问。他如今在小侯爷楼冠宁帐下效力,统领十万兵马,人人见了他都要低头行礼称一声孙教头,江湖之远,已经又是一种活法。
他们还切磋了一场,剑法倒一点也没有生疏。张佳乐想,老孙估计还是有江湖梦。
而谁又没有呢,简直流在血液里,恐怕只能至死方休。
最后孙哲平拍拍他的肩膀,张佳乐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雾蒙蒙的天幕像捂着一层白花花的纱,冷得紧绷绷的,仿佛在手心里攥了一把雪,随时都打算洒在大地上。中草堂的大门口还是一成不变,峡谷间的风又冷又急,而黄澄澄的铜铃纹丝不动。
张佳乐畏寒,裹着一件猩红斗篷,下了马俯身去看悬崖底下湍急的流水。看完之后他转过身,漠然地盯着身后一片萧索的树林,突然开口说话。
“你叫莫凡是吧。回头吧,不要再跟下去了。”他说。
说完之后他耐心等了一会,可除了风过树林的簌簌声,并没有别的响动。
“你藏得很好,我现在也并不知道你躲在哪里,可按照经验,如果我是你,我大概也就躲在石道右侧那块大石头旁边四五棵树的范围之内……”
他又停了一会,歪着头等待着。
“挺沉得住气嘛,没有贸然换地方。”
他有些失望,自嘲地露齿而笑。
“我就知道,总绕不过他去。”
这样萧索的天地间,他一身华服热烈似火,再这样一笑,似乎一路的疑惑与迷惘都烟消云散。而莫凡正是躲在他刚才指出来的那片林子里。他奉叶修的指示跟了张佳乐一路,方向路程,都传了信。他一贯沉得住气,但此刻看张佳乐这一笑,手里还捏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咔咔作响,心里也不由得七上八下起来,偷偷捏紧了手里的短刀。
“你是不是南疆人?”张佳乐似乎还没有放弃和莫凡谈天说地的企图。“其实我本来都没有发现,你跟人的功夫确实不错。”
“但你用的那种鸟……叫一声我就知道,不是这里的。”
他突然朝前走了一步。眼前的小树林里依旧没有任何可疑的声响。
张佳乐叹了口气。他脱下那身华丽的斗篷放在马背上,里面还披着鸟羽织的鹤氅,跟的是古制,披肩般伏在肩膀上,风吹起雪白蓬松的羽毛,简直像要随风而去。
“你真的不要再跟了,剩下的路,叶修都清楚了,实在没有必要再跟。内里险恶,触动了什么机关,我也不一定有余地帮你。”他收了平时毛糙开心的做派,慢条斯理地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摸出根带着银钩的长绳,再慢吞吞地把包背在身上。
“你跟他说。”他又笑了一下,直视着莫凡潜伏着的方向,像真的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
“你就说,如果他真的想要,怎么样也先得过了我这关。”他笑着说,眼神热烈如火。
“我等着他。”
他转身出手,银钩像锐利的星芒,破开烈烈疾风,切开无形的障壁向对面扑去。他随之一跃而下,衣袂翻飞,像巨大而骄傲的白鸟。
风吹过裂谷,空无一人,一片寂静,仿佛无人来过。
莫凡等了好久,等到张佳乐确实走了,才从藏身的树上跳下来。他站稳脚跟,轻轻吹了声鸟哨,一只嫩黄色的小雀盘旋了一会,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下次可不能乱叫了。”
他用鼻尖点了点那毛茸茸的小脑袋,说。
贰拾陆.
叶修顺着那条道朝里走的时候,心里想的一直是张佳乐真的缓过劲来了。这地道设得花了心思,他们之前也已经领教过,可眼下被拆得七零八落一路延伸,那漂亮的天女雕像摇摇欲坠,叶修碰了一下,脑袋就掉了下来。
张佳乐这些年不长心,脾气倒一个劲地长,实在是可怕极了。
他早就猜到张佳乐得了王杰希的消息,必定会直奔天下第一的秘密,所以早早安排莫凡跟了他一路,只是没想到藏宝之地远在这漠北的千里之外,真是白瞎了当初刘皓大兴土木东寻西找的功夫。
还是恰好在这样一条地道里,简直像是和张佳乐故地重游。
他们年轻的时候合不来,见面就要斗嘴,叶修觉得好玩,张佳乐沉不住气。合不来这么多年却也没翻脸,走到尽头也就是打,打来打去,都是真打,却也和玩差不多。就这么着时间长了大家心里也都有默契,不过是撩拨当问候,反击当回答。认识了也快十年,别人看着相处起来总是鸡飞狗跳一成不变,其实内里都变了,是只有对方才清楚明白的默契。
哪能都不变,各自都有沉浮,处起来一如既往,是怕麻烦,也怕人牵挂。却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都没想到,谁又想得到,可都没有办法。到了这种时候就不用客气了,不能怕麻烦,也不能怕牵挂。
想说的话其实也不多,想告诉对方可以斗得你死我活,碍不着相亲相爱。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懂,应该可以,简直不用说,张佳乐也明白。这很好,谁都想不到这样好。
但如果这么简单就好了。
他之前不清楚,那拓片上的诗歌写得太模糊。可如今站在这看不到尽头的天女道的起点,指尖摸过那一串一串的暗文,这样清楚确凿,让人逃避不了。比起只需要动动嘴皮许下夙愿就可以成真,明明也是鬼神一般的奇迹,却委实残忍得多。
光阴逆旅,百代过客。
如果真的这样走一遭,回到过去,换自己生平挚友。那这十年故事,就仿佛蜃楼海市。谁知道再走一遭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这样的嘉世山庄,会不会有这样的兴欣堂,那小院子里还会不会聚起这样本来天各一方的一群人,而还会不会有一个这样的张佳乐。
一介凡人,无从知晓。
而如若如此,再衷情的话,又有什么意义,一旦光阴逆转,不过一纸空歌。
火折子熄灭了,带着火星跌在地上。指尖有一点点灼烧着的疼,叶修甩了甩手。他似乎从来没有什么烦恼动摇,似乎并没有不可失去之物。他好像要笑,却笑不出来,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又把那段暗码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就朝洞口深处走去。一路的机关全被张佳乐拆得七零八落,走了还没半日就听到惊天动地的一串响,他惊了一下,几乎以为这个地洞要就此塌了。
但是并没有,晃了晃,也就停了,再朝前走了几步,就看见捂着耳朵的张佳乐。
“慢啊!”
他也看到了叶修。估计是被自己炸得有点耳背,嗓门就特别的大。看到他叶修又觉得可以笑了,觉得这人一点计较都没,就凭这德性,还和人抢东西。
“你就这样一路炸进去?”叶修吼道。
“是啊,不然呢,我现在是为霸气雄图卖命的人了,做事非霸气不可。”张佳乐吼回来。
“……挺好的,好好干。”
叶修大笑起来。
“反正你也会跟着。我难道不进去?便宜了你。反正到跟前了再打也一样。”
“嗯嗯反正你也打不过……”
“什么?”
“小声一点!”
“啊?!”
几个月前他们就在这里,几个月后,兜了一圈又回来。世界并没有变得天翻地覆,但变的东西,却又委实是变得太多。
张佳乐捂着鼻子敲打那些被炸开的大洞周围的碎石,猫着腰就要朝里钻。叶修一把拉住他。
“你回来。”
“干嘛?”
里面黑洞洞的,有一点点不远不近的光,朦朦胧胧,似乎是墙上挂的夜明珠,照亮一排排半嵌在石壁里的石碑。
叶修朝里面丢了几块石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你看,这就叫靠谱。”他举着火折子,这才胸有成竹地跨了进去。
只听噗的一声,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一股烟气铺天盖地,叶修朝旁边一闪正好撞在一根烟管上,被当头喷了一口,吸了个结结实实。
他不知道张佳乐着了道没有,只是丢了火折子条件反射地反手就把跟在后面的人朝外推,另一只手捏着没丢出去的一颗石子就要朝那颗夜明珠击去。他虽然并没有专心琢磨过暗器的行当,但情急之下破釜沉舟,出手格外得快与狠。
那无字碑只要看不清……
结果那被推开的人一点都不领情,反而整个人都贴上来,一把闷住了叶修的眼睛。
“坏事!”叶修在心里骂。他的眼睛被张佳乐使了浑身的力气捂住,也不知道哪来的蛮劲,把叶修几乎掼倒在地。两个人滚出了好远,只听到噼啪几声,空气中一片铁石之器破空的声响,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
叶修几次想起来,可偏偏张佳乐从后面搂着他。手劲出奇得大,按得眼珠生疼,眼前浮起一片五彩缤纷的光晕。
“不醒事!”张佳乐说。他说话瓮声瓮气,估计是用东西捂了口鼻,听起来特别遥远。
“推我干屁啊老叶,这个时候先打灯啊!”
“我……”
“灯灭了就看不到了!还推我,有病!差点害得我没打到!”
“我打了……”
“啊?”
“被你……算了……嘶轻点轻点,我眼睛都花了……”叶修开始笑。“你哪来那么大劲啊张佳乐……”
“你是不明白那个疼!”
张佳乐突然说。叶修什么都看不见,就感觉他的下巴戳在自己后脑勺上,手还抓得死紧。这烟和无字碑都邪门得紧。叶修见识过,那时候张佳乐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半只脚都迈进去,万幸还是命硬。叶修知道张佳乐的心法门路,张佳乐却不知道叶修的,更何况更何况,如果稍微诚实一点,没有人在场的时候,张佳乐必须承认,自己的内功比叶修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的。
他是真的怕。
就这么点心疼。难得一见,却不算婉转。简直粗糙得很,跟那股手劲似的,使劲拽着,也不知道用点巧。这样赤裸,再不懂,怎么能算得是个聪明人。
叶修恰好是个聪明人。
他突然想抱抱他,也突然的,觉得有一点点心疼。而这石洞里明明冷得很,却莫名其妙的,浑身上下都暖融融的。
“张佳乐。”
“啊?”
“我觉着不会疼啊?你脸皮薄,我不说你。”
“胡扯。”
“疼你那时候还有劲坐在我腿上亲我……”
他知道不能拿这个逗张佳乐,但偏偏忍不住。在他发作之前叶修先按住张佳乐的手。
“你别嚷啊我警告你,吸进去了不得了。”
他用了一点力气,非常坚决地拉开张佳乐的手。他闭着眼睛,一片黑暗,只有一团团光怪陆离的彩色光斑。它们变大,缩小,扭曲出诡异绚丽的形状,最后消失在虚无中。他突然觉得有点刺痛,像小火炙伤指尖,针扎一般戳在心上。
有人牵住他的手。干燥,有力,并不太柔软的一只手。
他顺着那只手的引导迈开了步子。
贰拾柒.
张佳乐别的本事不知道,手却挺稳,不稳练不了他那一行功夫。叶修闭着眼睛被他拉着,自己闷着头想心事,也不管耳边到底是什么响动,鼻尖飘过什么腥味,一概不动如山。
总归是个信字。张佳乐行走江湖也这么些年,掌法暗器冠绝武林,行事自有分寸,也并不只是个花架子。
突然间耳边一阵吱吱作乱的声响,张佳乐捏了一下他的手心,手突然一松,只听空气中呼呼的风声,暗器破空,衣袂翻飞,活物扑腾翻滚的声响,鼻端飘来一股腥臭的血气。一时间纷乱如麻,而叶修只是闭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那双手又来拉他。大拇指柔软的指腹按在他的手背上,手指拢着叶修的手指。手里黏糊糊的,叶修刚想问一声,张佳乐就先回答了。
“不是我的。”他说。
“好。”叶修简短地回答。
张佳乐放松下来,再说话的时候,语气就松快多了。情绪一松,话也就多了起来。
“你小心脚下啊。”
叶修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感觉有点恶心,一踩一喷,还吱吱作响。
“你没看真是太福气了……这挖地道的到底在这里面养了一帮子什么玩意啊……”
张佳乐抱怨道。
“你要听吗叶修,我给你描述一下?”
“你敢说我敢听。”
“……还是不要了吧,太恶心了。”
他絮絮叨叨的,叶修也不回答,心想自己总算当了回甩手掌柜,可惜雇了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账房先生。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两个人在黑暗里一前一后地走。张佳乐捡了颗夜明珠,捏在手里勉强照亮。这走道长得无边无际,两边全是碑,有的一片空白,有的刻了密密麻麻的字。
他举起手,仰望上方,微光中浮现出一张张白玉般的漂亮脸庞,个个柳眉弯弯,浅笑盈盈。张佳乐抬着头走了几步,光线随之移动,照出修长的手臂,千姿百态。纤纤玉指,却统统指向一个方向,仿佛尽头就是最大的欢愉,可脱尘世之苦,可解毕生之憾。
他仰着头看了一会,牵着叶修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这条道不久就走到了头,头顶的天女绕成一圈,一排玉臂齐刷刷地指向中心,看着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前面只有一片石壁,张佳乐拿着夜明珠四周一晃,除了无字碑石,只有地上嵌着一块铁盘。铁盘上面还有个把手,他伸手拉了一下,一手的铁锈。
他向叶修说明了一下,便伸手去拉它,拉开之后下面果然是一条地道,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你站这里别动啊。”他指点叶修。
“好了没有啊我要睁眼了。”
“你有种睁试试?”
两个人还在瞎扯。
地道只一人来宽,凿得精心,又直又平,真不知道当年修建之时到底花了多少心思。旁边还架了供人攀爬的梯子,张佳乐倒退着向下爬,手握着木梯,觉得手心里都是微凉的水汽。他心里刚想着这水汽从何而来,却不想木料经不住光阴水汽,有些部分早就腐朽软烂。他一脚踏了个空向下跌去,伸手去抓,却没想到触手之处也受不得力,一整架梯子竟然随着他这一抓支离破碎,直直地跌了下去。
他忍不住骂了一声,上边的叶修马上察觉不对,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洞里闪着一点亮光。他心知张佳乐一定遇了麻烦,也没有时间多想,立马跟着跳了下去。
这石道里潮湿得很,越向下越是湿润,长满了滑不溜手的苔藓,张佳乐铁钎从不离身,但这石道狭窄,掏了半天都不得劲,下落的速度还不慢,胳膊肘在石壁上擦过,尽是火辣辣的疼。但他这样一折腾,掉的速度就慢了点,叶修看见距离差不多,猛力一拉肩膀上用来背千机伞的皮带,巨伞一横,他勉强抬起一只手扶住伞柄,内力灌注,半个伞尖都嵌进岩壁,才堪堪止住坠势,脚丫子一伸,差点揣在张佳乐脸上。
这时候也管不了面子里子了,张佳乐一把扯住叶修的小腿,两个人又向下滑了几寸终于停住了,他跟爬树一样顺着叶修爬了上去,明明挤得不得了,还非要抓着千机伞攀着。
“一个大脚丫子,吓了我一跳。”他说。
“哭了没?吓尿了吧。”
“哭屁。尿屁。滚。”
张佳乐喘着粗气笑了好久,好半天才吐出三个短句。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番样子极不潇洒倜傥,现下不愿意再多说,只装作毫不在意般四处打量。他们这一掉估计向下落了有数十丈,抬头向上看只有一片黝黑什么也看不清楚,空气里水汽弥漫,带着淡淡的硫磺味,下面十有八九是有水道。
“搞不好是热泉,下去都烫熟了,一锅人肉汤。”他故意恶心叶修。
“饿了,有东西吃吗。”
“你……算了,有葱油饼。”
“饼呢。”
“太挤了我拿不出来。”
“张佳乐你个南蛮到底有多怕冷穿这么多,把你那袄子脱了!”
“你懂个屁我东西多我需要口袋!”
袄子脱了下来,张佳乐瞬间就瘦了一圈。两个人一边啃着葱油饼,一边商量现在不上不下地卡在这,到底应该怎么办,他浑身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蹭上去咯吱作响,叶修听得烦不胜烦,一问张佳乐,对方就开始得意地吹嘘自己把火器火药用油纸包住的大智大慧。
吃完了还是要做正事,张佳乐把银钩子卸了,细绳子在千机伞上绕了几圈,就吊着下去看情况。他丢了个火折子,听见火焰触碰水面“噗哧”熄灭的声响,再下去了一点用珠子一照,只看见一片望不见头的平静水面,冒着带硫磺味的烟气,偶尔有气泡咕嘟作响。
他手指轻触了下水面,等了一会,似乎并没有什么异状。他拉了拉绳子,老叶,他朝上面大喊,松了绳子,你可以下来。
两个人都跳了下来。张佳乐不喜欢水,找了根突出水面的石笋蹲着,看叶修到处游来游去。知道唯一的通路得潜进水底的时候他脸色一变,问了叶修好几次是不是玩笑话。
“你是不是要整我啊。”他一脸狐疑。
“只有那个地方,估计是以前工人走的通路,这水是后来放进来的。”叶修耐心给他解释。“你屏息运气,比旁人撑得时间长。”他耐心地解释。
“是不是啊,你……”
张佳乐不太会水,两个人还小的时候,叶修不知道用这点弱处整治了他多少回。
“现在和以前又不一样。”
叶修说,语气有点温柔。
“那倒是。”
他跳下水来,叶修拽住他的小臂,把夜明珠塞进他手里。
“你拿着这个吧,安心点。”他说。
“嗯。”张佳乐点点头。
两个人都深吸一口气,运起屏息静气的心法,向水潭深处俯了下去。
这水潭下面黑洞洞的,依稀还杵着好些雕像,被含硫磺的热泉水泡久了,上面厚厚一层水垢,几乎分辨不出模样。张佳乐在水下勉强睁着眼睛,觉得刺痛难忍,心中嘀咕着真不知道叶修怎么看路。他任由人拖着,就晃着脑袋四周警惕,夜明珠朝身后一照,就突然看见一团巨大的黑影箭一样地撞了过来。
他心中一惊,却倒还镇定,扯了叶修一把叫他注意,脚蹬了蹬就朝旁边去躲。可那黑影在水下无比敏捷,一摆又朝张佳乐扑过来,近了一看,竟然是一条大鱼。这怪鱼游近了就朝着张佳乐张开大嘴,只见一排排森森利齿。它全身还披着黑色的鳞甲,每片比成人两个巴掌还大。
这水下实在不是动手的好地方,张佳乐一边想,一边摸出随身的铁钎。他松了叶修的手,向上蹬了几步绕到鱼背上方,抬起手迎着唯一看着柔软的鱼眼珠扎去。而几乎同时,叶修的伞尖也一下子刺进了鱼肚。
这水底霸王估计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大亏,剧痛之下不依不饶,打着滚追着张佳乐要咬。张佳乐紧紧贴在它背上,手里抓着那只铁钎拼命向鱼眼里推。水下行动不好控制,大鱼扭动挣扎,他手一滑没有抓稳,鱼尾巴就啪的一声甩在他身上。
这一尾巴倒说不上重,但一下子把他拍岔了气,吐出好几个水泡,几乎要窒息过去。心中一慌,身后却突然伸出只手把他揽住,唇上一热,一口气就渡了过来。
这可不是亲热的好时机,这一吻当然也并没有什么暧昧含意。但如此自然大方,也还是让人脸热。好在胸口有了口气,就立刻能冷静下来。张佳乐捏捏叶修的手臂示意,刚要继续上前,腰上忽然一紧。只见叶修揽着他就朝后退去,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夜明珠朝外一扔。
顺水漂去的珠子照亮四周,密密麻麻全是一只只大鱼。
张佳乐看得头皮发麻,正发愁这么多水霸王到底该如何应付。只见其中一只看见珠子飘来便张口要吞,另一只毫不相让,立刻一口咬在它身上。
一阵乱斗之间珠子不知被哪条怪鱼一口吞下,漆黑的水中传来一阵阵撕咬挣扎水流波动的声响,鼻尖刚闻到一丝血腥味,叶修就把他朝深水处拉去。
他们摸索着穿过狭窄黑暗的水下石洞。浮出水面的时候,张佳乐一贯不信神佛,都忍不住在心中吼了一声谢天谢地。两个人失了夜明珠什么都看不清楚,也知道那怪鱼趋光,索性摸着黑一直向前游,没多久也摸到了陆地。
他们上了岸,虽然浑身湿透,可有这一潭暖水,倒说不上很冷。张佳乐摸着黑摸索他那满身的油纸包,好不容易摸到一个没透水的,翻出火折子和火石,点起一点亮光来。
两个人也没歇息,又继续朝前走,走了没多远周围的陈设又开始变,石壁上开始出现那漂亮的举着夜明珠的天女,地上还摆着不少姿态各异的俑人。
俑人身上穿戴着精致的衣冠,手里捧着刷了漆的木匣子,也不知什么材料所做,竟然都丝毫没有腐朽的痕迹。可惜张佳乐和叶修无暇欣赏这样的巧夺天工,衣料和木盒子统统剥下来堆在一起生了一把火,一边烤一边讥讽对方焚琴煮鹤。
两个人脱了湿衣服,并排靠在墙角坐着。张佳乐在检查他的宝贝们有没有湿透,叶修又在发呆想事情。
“张佳乐。”
“啊?”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吗。”叶修突然问。
张佳乐愣了愣。
“传说是能让人如愿以偿的神器呗。”
“你信?”
“宁可信其有。”
他这句话回答得认真,手里的事却没有停。湿了的纸包丢在一旁,没有湿的又重新包好,放在离火远一点的干燥地方。
“你不也一样吗,叶修,宁可信其有。”
他望着那团篝火,眼睛里跳着燃烧的火苗。不知为何,历来神采飞扬的脸看上去有一点点忧伤。
“门口的字上说,所藏之物,可逆光阴,可跨百代。拥有者做天时之过客,行逆命之旅途。”
木头有点湿,火噼里啪啦地响。叶修的声音不大,几乎要被盖过去。
“原来是这样。”过了一会,张佳乐说,“我得好好想想。”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
“你想好了?”很久很久之后张佳乐突然问。他直勾勾地盯着叶修的脸,依旧是那双不知迂回不知退让的眼睛,像要看到人心里去。
叶修也并不避开,在火堆旁放松地坐着,静静承受张佳乐的视线。他也脱了那灰扑扑的厚外袍,露出一袭轻便的黑色劲装。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暖色融进眼睛里,连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都因此变得柔和起来。
这张脸张佳乐从不愿意称一声好,但看得久了,却觉得无论如何还是顺眼,顺眼之后时间长了就开始觉得喜欢,喜欢之后又要怎么办,恐怕还是不会称一声好,就算他也曾经默默地想过,和这个人的以后。
“是啊。”叶修说。
张佳乐笑起来。
“我也想好了。”
他一边笑,一边说。
贰拾捌.
叶修很久之后还会想起那个时候。因为就算在他已经足够精彩的人生里,那段说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的时光也自有它的与众不同之处。
那时候累得很,从水里爬上来,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习武之人也不是铁打的,当时在那坐着,眼睛都睁不开。
但在那样的时候,他却和张佳乐聊了很久的天。聊到衣服烤干了,聊到两个人熬不住靠在一起睡着了,才终于能心甘情愿地,结束这场似乎毫无意义的对话。
聊什么呢?其实大部分都不太记得了。那时候觉得要紧得不得了,可事情过了,又觉得简直记的必要都没有了。人生都是向前看的,这绝对是天地间最真的道理,因为人会忘,就算叫着忘不了,以前的东西慢慢忘了,人就一点一点向前去了。
那个时候张佳乐问他,那玩意是不是跟后悔药似的。叶修说你就这么解吧。张佳乐当时傻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叶修不由得想,张佳乐这个人,有时候真是非常莫名其妙的,想着想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他还问,你是不是要逆回去救苏沐秋的命啊。叶修说是啊,不然能怎么办呢。张佳乐这回没傻笑,谢天谢地。他还特别善解人意地叹了一口气。
老叶,是没有办法,他说。
真的没有办法,死亡是命运最残酷的死结。
叶修似乎还说了一些久远的往事,说了没有,不太清楚,说了什么,也不记得了。就记得那个时候心里还是舍不得,觉得疼,有特别多东西舍不得。兴欣堂挺好的,虽然小,练功都撑不开,不过无所谓,真的无所谓。那帮人也有意思,烦起来还是烦,要能在武林上闯出名堂来还得不少日子。可也无所谓,一群有意思的年轻人,前途无量,只不过他们自己可能还不太明白。
还有张佳乐,这个不必说了,如果不好,也好不起来。
可倒流十年,一切重来,这样的兴欣堂,和这样的张佳乐,就都不曾存在过。
你看,人不能随随便便走回头路。
可没有办法。谁都不能拿人命开玩笑,还是那么好的兄弟,一起吃过苦,那么年轻就走了。如果有机会,不可能不去试一试,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自己。
他有点想和张佳乐解释点什么,后来还是算了,张佳乐也不是真傻子,说多了,还显得不尊重。这样的冲动转瞬即逝,仅此一次,也后无来者。
“你说你啥都搞不清下来是想干啥。”
“想给孙哲平把手收拾好。”
“啊?”
“他手现在不好使,妈的,我不应该告诉你,以后老孙要和你打架会吃亏的。”
“哦,我以为你要简便快捷地给自己搞个天下第一。”
“胡说,老子就是天下第一,只不过……”
张佳乐打了个响指。
“缺个响。”他目光闪闪,笑出一排牙。
那个时候叶修有一百种讽刺他的俏皮话,但他一句也没有说。
后来两个人又聊了半天,漫无边际的,都开始困了,于是便开始前言不搭后语。满嘴都是胡说八道,好像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说话,天南地北地瞎扯。
张佳乐说起他小时候,说张家的园子讲究,园林山水,姹紫嫣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一年四季常开不败。连他们家人送信,都兴用花作信笺,男的素一点,女人用的娇艳些。山上寨子里的亲戚来了也要送花苗,南疆的老林子里多奇花异草,于是经常有些其他地方看不到的品种。长此以往耳濡目染,各式各样的花,张佳乐能认出一百来种。
还以为去了百花谷以为一定谷如其名,结果孙哲平和他师父都是糙人,南疆明媚种什么活什么,干脆一谷的喇叭花,也凑合着五颜六色的。所以后来那一番百花齐放的漂亮景,还是张佳乐去了之后费了大力气收拾的。
他年纪小的时候不愿意别人知道他喜欢花,觉得缺乏男子气概,十分丢人,明白千金难买我乐意的道理,已经是之后的事情了。
这些话其实没有什么意思,但叶修却听得挺高兴。
作为交换他也说了点自己小时候的事,说他有个叫叶秋的孪生兄弟。哥俩掐着时辰出世,产婆一念之差先拉了叶修一把,另一位就得叫他一辈子哥。那个弟弟长得和他像,但性子却大大不同。特别向往闲云野鹤的生活,每天总琢磨着要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字没认识几个,却觉得自己这辈子注定得是个诗人。
有一天这个想做诗人的弟弟偷偷摸摸收拾了行囊,还用不知道哪儿弄来的蒙汗药药晕了一片家丁准备离家出走追求他伟大的梦想,临走前喝了一口搁在桌上的茶,立马天旋地转晕在地上。
然后本来晕在椅子上的哥哥叶修一下子睁开眼睛,笑嘻嘻地喝了口自己面前那杯茶,喝完之后不紧不慢地把叶秋从地上捞到床上,再提起笔把他用来离家出走的万言书改了一个字,笑嘻嘻地拎起弟弟收拾好的行囊走了。
他从来不看那些游侠话本,下药的时候差点被丫鬟看见了,还得靠我偷偷帮他,叶修义正词严地说。
缺德啊,你弟不弄死你!当时张佳乐说。他像是醉了,笑起来满眼桃花,伸出手揽住叶修的肩膀。
你离家出走是图什么呀,他这样问叶修。
你离家又是图什么啊,叶修反问他。
练武啊。
我也是啊。
两个人笑了半天,都觉得对方说话很有道理。张佳乐整个人歪在叶修的身上。他那件价值千金的鹤氅被他披在肩膀上,脏兮兮的,烤干的时候还离火太近,有几根鸟羽被烧焦了,一根一根地卷曲起来。
鼻尖和鼻尖凑得特别近,气息混成一片,几乎顺理成章地要化成一个吻,却还是晃晃悠悠地分开来。
他舍不得张佳乐。
张佳乐也舍不得他。
也并不是只有这些,还有其他好多好多。总觉得孤身一人无所惧怕,推倒重来也只不过是一无所有。可人世间其实并没有真的两手空空的人,一路走来,时光总归把很多很多东西带到你的手边。
糖三角和晾衣绳,缺了盐的阳春面,顺水而下的一叶舟。
最后叶修又先睡着了,张佳乐用拆下来可以卖五两银子的羽毛去捅他的鼻孔,还没乐几声就被踹了一脚,叶修伸着胳膊把他压得死死的,脚丫子还翘他身上。一下子仿佛孙悟空入了五指山,动弹不得之下,这才老老实实地睡了。
而等到张佳乐一觉睡醒,发现叶修已经醒了。他丢了个竹筒过来,张佳乐喝了几口水,把盖在身上的袍子好好地穿起来。两个人盘腿坐着调整内息,运完气神清气爽,感觉什么艰难险阻都不在话下。
如此精神抖擞,结果却一路无事畅通无阻。唯一挡路的是两道石门,被张佳乐倒上火药,统统炸了个粉身碎骨。第二道石门倒下的时候张佳乐首先发现不对,破碎的空洞里卷进一阵淡淡香风,光线透过飞扬的石尘碎屑,一团团明亮的雾气滚进黑暗的通道中。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柔柔地贴在他的脸颊上,他摸下来对着光一看,也不管粉尘还未消散,就想穿过石门去。
“老叶,杏花。”他回头对叶修说。
漠北已是冬日,芳华落尽,只等着寒妆素裹的一场大雪。这一汪温泉漾得石洞内温暖如春,一棵苍天巨树几乎笼罩了整个洞穴。洞顶一线天,雪白的光从树顶泄下,照亮一树沉甸甸的素白杏花,落花飞絮,仿若香雪。
粗壮的枝桠间有一个大洞,仿佛铺了金箔,透过层层花朵闪着金光。
张佳乐向前走了几步,脚下踩着厚厚一层落花,漫天香雪落在他蓬乱的发间。他脏污的白袍下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利落武服,转身看了眼叶修,看到他几乎有些无奈地冲他苦笑了一下。
他想他一直都很明白叶修,只不过就和小时候不愿意承认自己爱花一样,后来才明白本心可贵。
因为明白,所以不必多言,而叶修也一定明白。
千思千千事,落子终无悔。
他脱下那件早就说不上白的白袍朝地上一扔,露出红衣似火,然后伸出手来,右手扶住左手,活动着自己的手腕。
“今天花好。”他冲叶修一笑。
“请吧。”
贰拾玖.
花确实好。
冬日盛开的一树杏花,像柳絮,像香雪,像补了一个馨香温柔的阳春月,又像提前看了一场浮世离魂的鹅毛雪。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没有说话,因为业已无话可说。
张佳乐站得离树更近,一发力就朝后跃去,同时手也不停,一串暗器连珠炮一般朝着叶修飞去,每一枚落点都不尽相同,连炸开的时间都经过精心计算。浮尘飞花,烟雾掩盖了新一轮的爆炸,一环套一环,生生封住了叶修的进路。
气浪旋起满地浮华,一时间香风阵阵,杏花缭乱,满眼迷离梦幻,简直让人无酒自醉。可偏偏有人不解张佳乐这一手创出来的风情,只见雪色的雾气中突然破出一片黑云,大伞如盾,直朝张佳乐压了过去。
他也知道这点小手段治不住叶修,却只是想拉开距离。枪是长兵器,但暗器的距离明显更远。而张佳乐掌法虽佳,但近身相搏,叶修却也不差。
他可不只是光会使一杆长枪。
他想清清静静地在远处丢暗器,叶修却不愿意。伞面一偏,一条带银钩的绳索就蛇一样向张佳乐抓去。
“你他妈什么时候偷了我的绳子。”张佳乐骂了一声,身子一转就躲开了去,可那绳却仿佛有生命一般,在他身后绕了半圈勾在他的腰带上。叶修扬手一拉,张佳乐背后也没长眼睛,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扯歪了半个身子。他自知不好,反手一伸抓住绳索,两个人内力相碰,张佳乐扬手一甩,细绳鞭子一般带了劲风,又狠又快,就照着叶修抽去。
叶修不慌不忙,千机伞收而成枪,枪身压着细绳勾勒的弧线圆舞般一转一拉,细绳灌了劲力硬如金石,缠在千机伞上震荡出轰鸣之声。他抬枪就撩想把张佳乐拽到跟前,张佳乐自然不容他得逞,当机立断摸出一把飞剑斩断绳索。然而纵使如此快速地反应,叶修也已逼到了近前,他一咬牙,索性贴身上前,一手落英千叶,看似绵柔从容,向叶修胸前拂去。
这一掌简直脉脉含情,他犹如花瓣入怀,而他仿佛伸手欲拥。两掌相碰一声闷响,一时不分胜负,张佳乐已收手变招,再向叶修攻来。
他们年少时交过无数次手,张佳乐输多胜少,却从来不依不饶引以为乐。后来各自蹉跎没有了那般闲情逸致,天下第一的擂台上互相观望,世事变迁改变,都在心里记着。
那一手散花曾经万华竞现,繁复多情,而后虚实变换,诡刁狠辣,是因痛极生变,执着苦楚。到如今依旧绚烂繁华,掌意却简单明了,只不过一句唯胜而已。
这杆枪却也不一样了。那银装素裹,红缨如火的枪中魁首,凌厉刚猛,无坚不摧,纵横江湖,败尽英雄。如今他手中却只有一把巨伞,古朴沉重,大巧不工,然而可攻可守,从中生出万千变化,似枪非枪至简至繁,却恰好合了叶修触类旁通无一不精的武功门路。
武由心生,而命不由人。都变了,也都清楚。是机缘巧合才能阴差阳错的镜中花错中缘,还是山河变换却依旧能情愫暗生的命中花花中叶。
都无所谓了,唯战而已。
他伞身横扫有雷霆之威,而张佳乐手触伞身借力,轻轻一跃翻身,虚晃一招仿佛要丢什么暗器,趁叶修抬伞格挡,扭身一跳,他轻功卓绝,眨眼就朝树上去了。
叶修抬眼望去,只见满眼杏花,繁星满树,仿佛朗朗乾坤,花花世界。他目光如炬,看着每一簇可疑的花丛,乱花迷人,却只是不见那个张佳乐。
“别躲,你下来。”他说。
“你上来啊。”张佳乐说。他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显然是动了内力,不想暴露自身所在。
“你下来。”
“你上来。”
“下来。”
“上来。”
“你下不下来?”
“你上来我就下来。”
“真不下来啊,那我来抓你了。”
叶修笑了笑。风拂过他的脸颊,满树繁花沙沙作响,细碎的花瓣落在脸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温柔,但总归有几分和煦的情意。
然而下一秒他已经抬手挥枪,仰着脸看也不看,没有亮刃的伞尖戳在树干上一声闷响,一时间树静风止,然而瞬间之后,树身颤栗沙沙不断,纷纷乱乱,花雨浓稠。
落下来的还有张佳乐。
他借了这一场花雨的势,来点这一场绚烂的烟火,乱花之间只听一声声轻响,他麻利地拆开了剩下的三颗珍贵的花连环,统统丢了出去。
只听见爆声不断,暖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吞噬一切,淹没了人与花。而张佳乐毫不犹豫,一头栽进了这一团迷雾之中。
好像只是一瞬间,却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那团浓雾仿佛一朵饱满的棉蕊,柔软绵密,毫无破绽,却在一瞬间被人粗暴地撕开了一个裂口。裂口周围的白烟收缩盘旋,黑色的大伞转成一道小小的漩涡,卷着它的主人突破而出。
叶修借势在树干上一蹬,几步踩上了枝条,就要朝那个树洞里摆着的盒子跳去。他微微有些气喘,身上的衣衫被烧得千疮百孔,脸上一抹血痕,看上去格外狼狈。然而双目清明,显然只是受了点皮外之伤。
只见迷雾里又跳出一个人来,张佳乐满头细汗,几缕黑发贴在惨白的脸上,明显在内力比拼上落了下风。他速度极快,踏在细枝之上连身形都不见晃动一下,几个闪身便已经追到叶修身侧,双手齐扬,几枚手刀被叶修一一挡开,另一颗雷火弹却算着距离弹在叶修前方的树干上,恰好炸在他鼻子尖前。虽然叶修及时后退闭目不至于跟当初的孙翔一般被闪懵了眼,前进的势头却为之一滞,一瞬间的耽搁张佳乐已经杀到近前。
他不得不反身应对,一枪挑开逼近前来的张佳乐,天击,龙牙,霸碎,流星打,一套枪式施展开来行云流水毫无破绽,一寸长一寸强,追得张佳乐在树丛间左躲右闪,远远看去,仿佛被挑在枪尖。
他却毫不示弱,一套暗器夜雨流星一般朝叶修攻去。叶修知道张佳乐从不在暗器上喂毒,于是也只勉强避开要害之处。两个人都静气凝神,平生绝学,尽在于此,仿佛在花间起舞,枝摇影动,不似人间。
双方不分上下,鏖战不休。张佳乐暗器已竭,已到山穷水尽,破釜沉舟之时。他捏起最后一枚如意珠,算好叶修落脚之处,一把牛毫小针朝面门丢出,趁叶修不得不避无暇他顾之时,右手发力,一下子把叶修脚下的树枝击得粉碎。
叶修瞬间站立不稳掉了下去,他自知失算,连忙以枪劈木稳住下坠之势。而张佳乐趁机朝上跃去,立在洞口前伸手一拿,一个沉甸甸的紫金盒子就拿在了手里。
他还没来得及看,耳边突然听到有暗器破空的声音,条件反射地想要躲开,一声爆炸巨响,他被气浪一推站立不稳,一下子掉了下去。他赶紧伸手抓住根枝条挂住,手上一轻,盒子已经被叶修抓走。
“你竟然还留了一颗?!”张佳乐气得恨不得破口大骂。这样威力惊人的雷火弹必然不是出自他人之手,叶修当初与孙翔对战从他这里拿走了四枚,刚才炸了他一下的雷火弹从何而来,不言自明。
他这一怒非同小可,也不管顺手不顺手,折了一枝杏枝就丢了过去,叶修吃痛松手,盒子朝树下掉去,他赶紧用枪尖一捞,紫金盒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叶修算准了张佳乐会出手去夺,他一边跃过去接,一面却捏好了无穷后招,做好随时变通的准备。
可并没有。
那个紫金盒子就这样落在了他手里,古朴沉重,映着树荫里漏下的微光,精工细作的雕纹晦暗不明,隐隐流动,仿佛藏着不知名的鬼魅。
明明这样沉,却还是觉得轻了。失去这样多,怎么重,都觉得轻了。
张佳乐的掌同时扑到了他面前,他看都没看那个盒子,如此又快又绝的一掌,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却隐隐含了万千变换,后招无穷,仿若一支独秀,胜过落英缤纷。
一招不察,便是天罗地网,无处可躲,叶修想,张佳乐最后还是悟了。
可这一掌最终却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张佳乐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胸口。
“打得挺高兴的。”他说。他冲叶修笑了笑,而叶修迎着他的目光,直愣愣地看着他。
叶修总好像什么都知道。而能看到他惊讶的样子,实在是有趣极了。
那个瞬间,张佳乐突然有些高兴地想。
他早就拿定了主意,想起在京城的时候和孙哲平打的那一架,想起他那把依旧擦得锃亮的精钢重剑,和用右手持剑的模样。
他想自己是不介意吃后悔药的,可他不能替人吃,这样的大事恐怕还得问问孙哲平,而老孙只要还活着,恐怕就不会后悔自己走的每一段路程。
是,只要还活着。而生死之外,真的再无大事。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叶。他老这样叫,其实他却真的说不上老,只是那副天塌下来也死不了的无畏样子总归是显得老成。不过最最可怕的,似乎还是他真真有这样的本事。
可是本事也不是天上掉的,还是得吃苦,可无论是吃不吃苦,在老叶这儿,反正也都看不出来。
这样的对手让人咬牙切齿,可这样的心上人,张佳乐却又觉得有点心疼。
扛不扛得住,和扛着疼不疼,是真真正正的两回事。
雪白的花瓣落了他满头满身,张佳乐想给他拍一拍,却又觉得还是算了。刚这样一想,就有巴掌落到他脑袋上,叶修的手暖烘烘的,干脆利落的一串拍,张佳乐满身的落花便都这样散了。
他在看叶修,其实叶修也在看着他。
“走了。”他搓搓冻得冰凉的手。“老叶,后会有期。”
他看了叶修一眼,那样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教人见而忘俗。转身他就干脆利落地跳下树走了,脚踩着满地残花,一步一个脚印。
天气这样冷,花又这样白,就像真的下了一场雪,而他穿着一身红,灼灼地烧在香雪里,明亮耀眼,却又孤独寂寞,叫人如何不去看,又如何不去想。
而叶修却偏偏没有看,他硬生生地收回了目光,手里捏着那个盒子,不动声色的,手指尖却都泛了白。
张佳乐走了好几步。他最是怕冷,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一边吸鼻子一边琢磨这到底怎么爬出去才能方便快捷,却听见有人跳下树的声响。
这轻功实在需要加强,踩地的声音惊天动地。
他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在心里这样不以为然地想。
“张佳乐。”
有人在背后叫他。张佳乐一愣。他想叶修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干脆,想归想,还是回了头。本来还准备好了一些嘲笑打趣的话挤兑下叶修,可一回头,却又全忘了。
因为叶修看着他。没有笑,只是看着,眼神张佳乐看不懂,是消沉是欢喜,是释怀是遗憾,仿佛在说果然如此,但又像是破灭了一个小小的梦。
但眼看着就轻松起来,终于开始笑,那笑是苦是无奈,却又好像并没有那样消沉。
他朝他扬扬手里的东西。
“空盒子。”叶修说。
他笑成那么难看的样子,像和什么告别,又像和什么再相逢。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却都开始笑出声来,这一笑简直收不住,像听了全天下最逗趣的笑话,笑得连脸上的肌肉都开始疼了起来。
“叶修你……哈哈哈哈……怎么这么倒霉,就没有不扑空的哈哈哈哈哈。”张佳乐笑得眼圈都红了,一个劲地擦眼泪。
“好了好了笑够了没有,克制一点。”
叶修走过去拍他的背,仿佛失而复得,攥住他冰凉的手。
“两次都有你,你说吧张佳乐,是不是平时从来不烧香。”
“欠不欠,刚才应该一巴掌拍死你。而且你他妈怎么老用我的东西算计我?”
“是是,你现在树枝都能当飞镖,已经进入无镖胜有镖的武学至高天了,佩服佩服。”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朝前走了。走着走着还在说笑,于是这路就走得十分不正经,四只脚,一双人,一排脚印子歪歪斜斜的,却终究是朝着一条前路上去了。
地上躺着个空盒子,盖子倒在一旁,内里空空如也。几片杏花落在它里面,黑黝黝的紫金衬着雪白,空盒子也显得少了几分寂寥。
笑声渐渐远了。
来时一身空,走时一身空。
而人生何处不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