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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张哲瀚仰着脸，舞台灯光让他眼前一片白茫茫，台下的观众隐藏在空旷的混沌中，看不清任何一张面孔，就算想找谁也不可能找得到。鼓声响起，他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却怎么也管不住自己身体里的冷气忽然窜起，延伸到拿麦克的手里，指尖僵住，难以弯曲。
也许是那时候开始的吧。两人被威亚吊在船上，飞来飞去，宽袍广袖在夜风中胡乱飞舞。等到好不容易可以降落到船上，他们你推我拉，一遍一遍重复圆滑的过招动作。龚俊一掌挥来，张哲瀚柔软的腰向后一弯，却突然失去平衡，龚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了回来。
张哲瀚的心毫无由来地忽悠一下。虽然被抓回来，却好像已经失重掉进水底。
拍接下来的戏时，他一看见龚俊的眼睛就莫名烦躁，无名火起，词也想不起来，只想赶快收工回去睡觉。刚才还觉得挺凉爽的夜风不知何时不吹了，空气变得闷热不堪，树林里奇奇怪怪的虫鸟叫声从来没这么令人心烦过。
烦人的夏天！更烦拍古装的夏天！他一定是被热昏了头。
好在那几天的戏中人也处于烦躁状态，十分符合张哲瀚的心境。他那位原本在戏外不怎么说话的搭档，突然变得话多起来，从早到晚说些无聊的玩笑，一句比一句幼稚，自己还兴奋得不行，也不知道在激动个什么。他笑的时候黑黑的瞳仁亮得晃眼睛，一口大白牙更晃眼睛，晃得张哲瀚的目光只能停留他的下颌，没法再往上看，结果发现他的皮肤也白得晃眼。
张哲瀚脑中忽然浮现出 “ 肌肤胜雪 ” 四个字来，着实把他自己吓了一跳，现在连下巴也没法看了，只能像戏中一样用眼角扫人。
都怪夏天的太阳太刺眼了！
张哲瀚为了缓解焦躁的心情，收工后去健身房的频率明显见长，这也是他唯一能有个清净的时间，其他演员喜欢在外面跑步，健身房一般只有他自己举铁，空调又开得足，可以忘记夏天的种种烦人之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龚俊也开始在健身房跑步了，张哲瀚也不好意思自己戴着耳机，只能继续听他叨叨，甚至自己的嘴巴也脱离大脑的控制，跟他一起插科打诨，说些没营养的屁话。
没事，同事之间要保持良好的互动，他想，我才不是故意来健身房跟他说话的。
直到有一天，龚俊说到个视频说开心了，从跑步机上跳下来，在手机上划出网站，非要怼在张哲瀚鼻子底下让他看。看就看吧，龚俊明明自己看过了，还硬凑到他身边又跟他一起看一遍。
可是太近了。张哲瀚半个身子的皮肤都能感受到龚俊身上散发出的热气，他的呼吸洒在自己的肩膀上却又是凉的，令他的头发根都要站起来。平时听来傻乎乎的笑声，在耳边响起时低沉得像 bass 加重的音响，好像直接击打在人胸腔的骨头上。两分钟的视频，张哲瀚什么都没记住。
过了几天，张哲瀚拿出手机例行检查自己的健身数据，翻到心率的地方，竟看到一个时间点的心率独树一帜，一根柱形图在其它 100 以下的心率波动中冲到 140 。见鬼了！难道是犯心脏病了吗？
追根溯源到那个时间点，原来是那个看视频的时刻。
妈的，可能当时看的是个恐怖视频？毕竟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
从那以后，张哲瀚不论何时都能准确地感觉到某人的目光追随着自己，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十分闹心。他偶尔回看过去，对上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和大白牙，怀疑自己哪天会被这目光盯得凭空着起火来。毕竟夏季炎热，天干物燥。
然而龚俊不觉得热，他还总不合时宜地贴在他身上，一会儿贴在身后，一会儿贴在旁边，搞得张哲瀚一阵阵起鸡皮疙瘩，冷热交替，出汗更多了。
真的，就很烦夏天。
这天夜戏天降大雨，瞬间打散了整个剧组，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抢设备抢布景，只有龚老师一把抢过张哲瀚，拉扯进房车关上门。两人一身戏服被浇得透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长发滴着水，外面雷雨声阵阵，车里却安静得只剩冰箱的细小轰鸣。龚俊保持着拉住张哲瀚手腕的姿势没动，望着他。张哲瀚硬着头皮把目光移到他脸上，对望回去，又一次产生出自己会被这眼神灼出一个洞来的想象。
很安静，再没有可以用来掩饰心虚与悸动的闹腾气氛，水珠从发际滑落，沿着龚俊的脸颊划过下颌，划过脖颈，落入衣襟。张哲瀚觉得两人之间像隔着一扇活板门，这段日子里，他们暗中推拉，你来我往，却都没有推开它，只在闪开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又欲拒还迎地互相窥探一二。这也许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许是成年人的逢场作戏，甚至可能是他自作多情。想知道，又不想知道。是不想，还是不敢，还是不敢想？他不知道，不能细想。他早已经过了幻想的年纪，哪有什么灵魂伴侣，什么知音知己，这么大岁数了谁有闲心去了解另一个人的灵魂，我们生来就是孤岛。本以为这就是生活的真相并且自己也与之和解，可这出戏却偏偏让他生出这许多不切实际的非分之想来 —— 想被理解，被看见，被偏爱。
龚俊的掌心异常温暖，使他手腕的皮肤也跟着暖和起来，那股暖意沿着手臂蔓延到胸口，解冻了他被湿冷戏服困住的身体，然后他终于抬起手，覆在对方紧抓着自己的手背上。
龚俊的眼角出现了细小的笑纹，眼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
妈的，不管了，多赚一天是一天。张哲瀚闭上眼睛。
夏天，也不是那么令人厌烦。
张哲瀚从舞台上下来，胸中空荡得让人发慌，他想去看手机，又赌气不让自己看，理智与情感大战三百回合后他点开那条信息，是那人发来的照片，傻了吧唧的笑容捧着一堆傻了吧唧的鲜花，还傻了吧唧地道歉。想到自己一腔热血想要奋不顾身的计划被这个傻子搅黄了，看得张哲瀚嘴角一会儿落下，一会儿升起。如果这时有人在旁边，就会看见他脸色变化莫测，煞是好看。
算了，哎，看来是真傻。他放大那张照片中好看的眉眼，奇怪，这亮晶晶的眼神竟然能通过相机传导出来，让他想起一句诗。
他没有见过阴云 / 他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 / 他会一直看着我 / 一直，看着 / 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