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上穷碧落下黄泉，三郎这一路折腾的也够苦了…” 张皇后手上的喜扇缓缓落下，对上新皇那双盈盈的笑眼，缓缓道。 摇曳的龙凤烛光将两个人的身影拉长映在殿外，守夜的宫娥掩面羞赧的笑着。“新上对娘娘可真好，从崇政殿到椒房宫，愣是一路抱回来了。”
“这一路梓潼为朕走的辛苦，从今后，朕定不负你。”
“三郎为妾弃家舍命… ” 一句话没说完，不知是否烛影摇曳添姿，映得眼前人满脸飞霞。从前张哲瀚从未在他跟前以妾自称，这一个字，像点了一把火，什么大丈夫行不更名，百炼钢早被他砸成了绕指柔。
“侯爷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近侍大监附身趴在满头华发的负义侯身边急切的问。
“老… 老来，” 年轻时便高鼻深目的石重贵，这几年更是眼窝深陷，形容枯槁，手指轻轻的摩挲这一粒小小的白玉骰子，喃喃说道：“老来多健忘… … 咳咳，唯不，忘相思… ”
那年朔风素雪，匆匆数面相见，自己舍了身亡了国，却再也没见那梦中人。
晋· 天福六年，圣人收张氏，宫人皆传其风姿绰约。一向宵衣旰食的石敬瑭辍朝五日，留宿枕霞阁。从昭容到贵妃，只用了三个月时间不到。 后来伺候的宫人里，渐渐传出些分桃断袖的风声，李后气得大病了一场，当年夏天两位成年的皇子便先后死于各地节度使叛乱。纵然张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仍然有不少老臣泣血陈情，把张贵妃比作明皇之杨妃，商纣之妲己。
“瀚儿，他们拿你比潘玉奴呢。”石敬瑭把玩着手里的小酒盅，一脸玩味的看着自己的笼中雀。
“东昏侯废帝萧宝卷，虽滥杀昏庸，却不及当今圣人，将燕云十六州拱手让了，如今大辽太上，比圣人还年轻十… … ”
啪！伴着一声脆响，伺候的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无一人敢抬头。
“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是你家里人怎么把你送进宫来的，你心里清楚。”石敬瑭反手捏着张哲瀚的下巴，眯着眼睛把他嘴角的血沫轻轻擦去，“再敢放肆，我就穿了你的琵琶骨，挂在内殿里。”
“悉听尊便。”张哲瀚眼睛也不抬，磨着牙，不轻不重的吐出四个字。 石敬瑭正要再发作，内宫大监急急的声音传过来：“大家，辽国太上有旨意到了！” “等我回来再收拾你！”石敬瑭冷笑一声，撒开张哲瀚。
顶撞换来的皮肉之苦，张哲瀚这半年来也如同家常便饭了；奉命监刑的柳大监，宫门下钥之后又独自回到枕霞阁，一边心疼的亲自为他上药，一边耐心的规劝… “二公子，你这别扭也闹了半年了，我若不是与您伯父是挚交，你母亲又再三再四托我照顾，老奴真是护不得你了。”柳大监皱着眉给张哲瀚后背上药：“皇后娘娘那儿还以为您是天娇地贵的荣宠，可是你这三天一小伤，五天一大病。都这个田地了，公子爷，您就认命了吧。”
“柳爷爷，我又做梦了… ” 张哲瀚浅浅笑着，好像刚挨了鞭刑的不是自己：“我又梦见他了。这次梦里，我问他叫什么，家住哪里。他说锦官城人氏，本姓敬的，为避讳，姓龚了。”
“张公子，你就别痴人说梦了。”柳大监叹口气：“半年光景，你把自己折腾的形销骨立了。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家里人想想，守宾兄糊涂，他身为西京留守，起兵叛乱，但是三兄弟一家人俱在开封，上下快两百口人命。若不是大家一直惦记你，这个个人头落地啊！”
“柳爷爷，我早就死了……”
“糊涂话！得活着，活着才有转机！”
“柳爷爷，我累了，你帮我点一支甜梦香，分量重一些，吩咐宫人，明天不必叫我。”
柳大监轻轻把张哲瀚被汗水黏在脸旁的头发整理好，又给他垫上两只软枕，点了甜梦香。 “好好服侍你家娘娘，过两日圣人来看，若是不能好好伴驾，你们一个一个脑袋都要搬家。”
枕霞阁的宫人一片愁云惨淡，贵妃从不爱惜宫中下人，贪睡误了饭时，圣人责怪身边小宫娥没有叫醒他用膳，说要赏板子，贵妃娘娘讪笑一声，说不如罚去大太阳地顶着香炉跪瓦片，跪不住再打。圣人看小宫娥吓得面如土色，体似筛糠，倒动了恻隐，罚半月月钱罢了。如今这位打定主意作践身体，挨了鞭子还一味贪睡，别说是两天，就是十天半个月也好不了，到时候又不知道连累多少人挨板子罚月钱。
张哲瀚长长的睫毛烛光下在脸上投出暗暗一片影，眼珠轻轻的转动，恍然又回了那个半年来纠缠不清的梦里。
“瀚哥儿，我要随叔父去山南道平叛！你看我这身铠甲！”龚俊一身戎装，紫金冠束发，更显得丰神俊秀。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要去山南道！安从进兄弟俩可是好相与的？！”张哲瀚一急，忍不住跺脚。 龚俊一看他跺脚，心下更觉得这个长身玉立身高七尺的贵公子，原是这么娇俏可人的：“不怕不怕，待我身上有了军功，便向你家提亲可好啊？”
“越来越胡吣了，我……”张哲瀚眼睛里没了光彩。我还哪是你一点点军功便能求取的呢，我早被人打断脊梁折断翅膀，囚在笼中了…
“你别生气呀，前两日，我寻你寻不到，早就想跟你商量才做决定的。我开封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你，无奈只能先答应叔父了。”
“安氏兄弟统兵多年，兵发成德，山南道两地，以护燕云十 六州为由，起兵作乱。民间草莽云集响应，一路上你们必定举步维艰！你若去，可上疏借辽国燕云骑，沿途只取重镇，快攻不守，请剡王做镇，供应粮草军需。这朝中，目前只有剡王做得到要什么有什么，你若去，必请到他做军需才行。”
“哥儿不是一直厌恶辽国，说圣人用辽兵乃饮鸩止渴，驱虎吞狼之策吗？”龚俊盯着张哲瀚的脸，心思全然不在他手下的沙盘上。
“… ” 张哲瀚一时语塞，“可也总希望你，平安回来…” “俊俊，这个。”张哲瀚摊开手心，里面一颗精巧玲珑的白玉镂空骰子，滴溜溜里面嵌着一颗黑红相间的红豆。
“此物最相思？”龚俊眉梢都是笑意，眼波化成了两潭秋水。 “玲珑骰子安红豆…” 张哲瀚细心的把这颗骰子挂在龚俊错金累丝的项圈上，转了两下： “入骨相思…”
知不知三个字，被龚俊一个温柔的吻封在了嘴里… …
章尾小记：我是个特别没有创造力的人，要写故事只能翻书找历史朝代往里填。但是，难免有为了故事而歪曲历史的部分，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把某些我偷偷篡改的部分列出来，供各位一笑。
【东昏侯· 废帝萧宝卷： 南齐第六代皇帝，他的贵妃潘氏，就是步步生莲的妖妃潘玉奴。但是萧宝卷昏庸异常，却没有割地卖国，与后晋石敬瑭相比，也说不上哪个更荒唐。】
【龚姓，据考，是五代十国期间，从“敬”姓衍变而来的。为避讳石敬瑭，把“敬”从意改为“恭”，因避圣人讳，赏“龙共”二字，意味从龙改姓。】
【晋出帝石重贵的第一个皇后真的姓张。但历史上石重贵继位的时候，张皇后已经故去，是追封的皇后。】
【张从宾，字守宾。后晋西京留守，本来被派平叛，后期与范延光一同起兵对抗石敬瑭的后晋政权。】
【安氏兄弟叛乱两条时间线都会提，后面再唠叨吧。】
【枕霞阁：用了雪芹先生石头记里，史湘云的号。总觉得… 她醉酒睡在园子里石头上，并豁达乐观的态度，莫名其妙与张老师有些暗合。给曹老先生并史大姑娘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