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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年夏
东京的夏风兜了个圈儿,闯进了章太炎的小院子。
一连几日的大雨终于在这个午后停歇,于是此公心情大好,深感暖阳不可独享,飞也似地飘到刘光汉家门口。
来者叩门,惊飞一双梁上燕。
刘光汉身子弱,觉也多,午后往往要倒头睡上三四个钟头,到暑气将散的时候才迟迟醒来。今日忽被搅扰了清梦,开门时仍是睡眼惺忪。
“做劳子?”
淮扬官话,糯里糯气。
“带你逛逛。”
“犯嫌死了,莫要作怪。”
枚叔哈哈一笑,拽住申叔手腕,不由分说拽着他,七拐八拐,拐到了钱夏家。
“这有什么可逛的?”
“讨口德潜的茶喝嘛。你这人真有意思,昨天去看你的时候,抱着个被子哎呦哎呦地问:德潜怎么不来?德潜怎么不来?今天站到人家门口倒腻歪起来了。”
申叔拧了一把章太炎的胳膊:“放屁。”
德潜家从来不锁门,方便他那群三教九流的朋友随时拜访,章太炎也从来不见外,拉开木门,扯着脖子喊钱夏的名字。
少顷,钱夏信步迎上来,翩翩拜过老师和先生。
刘光汉知道钱夏天天喊着要复兴华夏衣冠,还曾自制一套宽袍深衣,穿着去学校授课,却也只是当做逸闻,未曾认真。不料今日钱夏当真身着交领长袍,壮硕俊朗,叫他不禁多看了几眼。
“德潜平日在家,都穿这个?”
或许是语气中的几分诧异激起少年人的执拗,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钱夏立马回问:
“申叔先生您......平日出门,只穿这个?”
申叔觉得奇怪,低头自视,耳朵立马红了大半。
方才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只一件当做睡衣的浴衣。领口开得有些大了,本觉得没什么,被他这么一揶揄,顿时奇怪起来。
也不知这孩子是故意呛人还是心直口快,刘师培一时语塞,扯住浴衣的前襟。
偏那人又按住他手,笑得人畜无害:“实在不好意思,钱夏多有冒犯,请申叔先生多多包涵。都是男人,不必如此拘束。申叔先生好光景......”
这算什么话!
生怕他再往下说出些什么了不得的字眼儿,刘光汉不知是真是假地一阵狂咳,钱夏立马闭了嘴过来替他抚背。
“这小子,”章枚叔哈哈大笑,“以前
去温泉,多少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没勾起你的气,偏要对着申叔发疯。”
三个人一面说一面进了正厅,原来黄侃豫才也在室内。
乱糟糟地行了一通礼,章太炎拍拍黄侃的背:“今天到得够齐,凑在一处做什么呢?”
“豫才前两日收了一套《石头记》,日译本,挺有意思。”
这厢师生四人凑到书桌前看书,那厢刘光汉看见摆在角落里的矮塌简直比亲娘还亲,立马歪在上面与周公继续会面。
豫才自书套中取出一本递给枚叔:“这一部石头记是明治维新时候一位高官闲暇时间随手译的,笔法随性,批注更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思想很是前卫。里面评晴雯为革命先锋,说探春理家是大观园维新,观点真是又偏又怪,颇有意思。”
一旁黄侃脑袋凑到钱夏旁边,指着一行铅字:“遣词造句也是又偏又怪。二疯,这句是什么意思?”
钱夏不明所以,只得摇头。黄侃一阵哼哼,转身要问章太炎,后者看了一眼却努努嘴,让他去找坐在一旁小憩的刘光汉。
美人好梦又被搅扰,双睫缓启,皱眉思量。
儿时在仪征老宅同梅轼厮混,甥舅俩大的带着小的,偷偷摸摸读过不少浓词艳赋,杂言闲书。甚至能学着《儒林外史》的笔调,揶揄当地几个守旧的乡绅。《红楼梦》他当然读过,岂止读过,简直是滚瓜烂熟。目光扫过上下文,看出是哪一回哪一段,缓缓开口:
“这一句......大概是‘不虞之隙 求全之毁’。”
章枚叔微笑点头,果然是这一句。
黄侃举着书跑回去嘲笑钱夏,章太炎坐到申叔身边,指着打打闹闹的师兄弟,笑道:“不虞之隙,求全之毁。”
刘申叔眼睛眨巴眨巴,似懂非懂。
“季刚、德潜、豫才,都是有血性有脾气的孩子。一辈子何其漫长,依照他们的性格,学术之争、党派之别乃至人格的分歧都在所难免。口诛笔伐也好,意气之争也罢,所谓反目成仇,大爱大恨终究是求全保虞,在心中占着分量,并不可怕。”
“反目成仇都不可怕?”
“不可怕。怕就怕于无声处生嫌隙,多少光阴荏苒,只敢擦肩而过,落得一声客气的问候。什么时候吵都不吵了,便是不在意了。他们三个都是这样的人,”章太炎摇头微笑,“我也是。”
刘光汉知道枚叔在等他说一句“我也是这样的人”,但总归没有开口。
与其形同陌路,不如反目成仇?
或许玉碎时的脆响,真的胜过匣内蒙尘的结局。
可他在世上走过二十四年,同行者不胜枚举,每每是他不辞而别,转往下一段征途。谈不上形同陌路,更没机会反目成仇。
所以他不知道答案。
窗外惊雷乍起。
1908年 夏
刘光汉发现钱夏酒量不大。
才三四杯清酒入喉,便涨红了一张脸,凑到申叔跟前胡言乱语。
“申叔啊申叔,真乃奇人也!今日听君一节课,枉读十年圣贤书!往后我再不叫你申叔,只尊你为老师。”
都怪小屋太过狭隘,两人只得相对而饮,湿热的呼吸拍在脸上,痒在心里;也怪灯光太昏黄,德潜想看清眼前人,只能贴近一点,再贴近一点;更怪申叔自己,第一堂世界语课反响不错,便兴致冲冲地请“大弟子”来家中饮庆功酒。
原是一时冲动,局面怎么就变得有些不可收拾了啊......
“章枚叔才是你的老师。”
意欲找回几分兄长的尊严,开口却发现气若游丝,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大清。
“那不一样,”少年人不假思索,“章公,是威仪高节的尊师,只敢远观;申叔却可亲可敬......”
“喝你的酒,少说两句吧!”刘光汉捻着手中银盏递上前去,清冽的液体堵上了喋喋不休的嘴,他羽睫低垂,别扭地偏过头,心乱得厉害。他怕德潜看他的眼睛,怕他看出那一丝欲拒还迎的期待,期待他说完那一句:
“申叔兄可亲可敬,宜于亵玩。”
钱夏倒是听话得惊人,不再说话,只是饮尽杯中酒,取走银盏,捉住申叔玉指,虚虚地握着。
过了半晌,钱夏打破静默:
“这是我第二次到申叔家来。”
去年盛夏,章太炎带申叔拜访钱宅那一日,斜阳向晚时分忽然下起暴雨。几位纷纷揖别,章太炎跑得尤其快,落下申叔德潜两个走不快的家伙。德潜找了间马褂给申叔套上,撑伞送他回家。
一路上聊了些什么两人都已忘却,只记得肩并着肩,手背不经意间相互擦过,雨巷似乎没有尽头。一个体弱多病腿脚不便,一个常年逃体育课懒得挪步,走起路来意外地和谐。
送至门前,刘光汉衣装俨然,钱夏却湿了半边身子。刘光汉晓得个中缘由,又悔又羞,怯怯请人进屋喝壶热茶。
湿透的衣袍不能长久裹在身上,钱夏一进门厅边大大咧咧地解开腰带。古衣冠果然有其过人之处,只用一手便门户大开,还腾出一只手来解申叔身上马褂的扣子。钱夏虽然体育课能逃便逃,但总与同门兄弟寻山访水,体魄也算康健,刘光汉抬眼便是一片白花花的胸膛,呼吸停滞一拍,本能地向后退却。“别动,”钱夏拽他回来,脱下对方身上的马褂,“换衣服。还请申叔兄替钱某寻条干净裤子来。”
刘光汉完全落荒而逃,随手拿了件长衫塞到对方手里,待他换好便匆匆把人推出门外。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一样的独处,一样的心跳,一样温热而窒息的气氛。
“申叔兄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刘光汉感到手上力道紧了几分,缄口不言。
“那我们现在这样,算是什么呢?”
......
“我不信,申叔,我不信你没动心。明明当我看向你的时候你也在看我,我敢发誓,那目光与旁人不同。你有时候傻乎乎的,竟以为自己那双眼睛藏得住心事——你知道吗?我能像读一首诗一样地读你的眼睛。上课的时候,与我同行的时候,浴池里隔着氤氲水雾的时候,此时此刻映照着灯光的样子,我从你的‘字里行间’所感觉到的,全部是旖旎情思。”
钱夏与他对视,望穿心底。
“申叔,你是在害怕吗?”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沉默。
钱夏长叹一声,他决定妥协。
面对刘光汉的时候,他总会妥协。
“申叔,我现在醉了。”他向后躺倒在榻榻米上,生怕刘光汉听不懂一般喃喃重复,“我醉了,大醉酩酊。”
刘光汉怎会不懂。
醉了,所以可以不顾一切,可以恣意妄为,将什么未来也好前程也罢的顾虑全部抛诸脑后。他只想拥申叔入怀,即便申叔不愿允诺。他给这关系蒙上一层遮羞布,哪怕这遮羞布简直可笑。酒醒时分,刘光汉大可以贯彻一向作风,不辞而别;而钱夏自甘将心事与酒气一同散在昨日的风里。
于是申叔绕过酒桌,俯身吻他。清酒的冷香在唇齿间缠绵萦绕,申叔伸出舌尝他的唇。钱夏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哼,将人按在怀里,急不可耐地闯入对方的口腔。方及弱冠的年轻人血气方刚,也青涩懵懂,舌头被湿热的腔体包裹着,就足以舒服得他头昏脑涨,不知下一步如何动作。刘光汉含他舌头含得辛苦,简直哭笑不得,只好主导节奏,回应这个傻里傻气的吻。
该硬的地方早就硬了,刘光汉自以为微不可察地摆动腰肢,用自己的那处寻钱夏的,细细摩擦,本意是为纾解,结果却是火上浇油。对方放在背上的手沿脊梁一路向下,撩开长衫下摆,指尖搭在裤腰边缘。
“等等!”申叔双臂勉强支撑起身体,与钱夏拉开距离,“别......别在客厅。”
钱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不合时宜地大笑,换来一记窝心脚。
“好好好,我们去卧室。”握住申叔的脚踝,一点不费力地拖到身边,打横抱起。怀中人却好一阵挣扎,最后揽着钱夏的脖子,双腿缠上精壮腰杆。钱夏赶紧托住申叔的身子,怕他不小心掉下去:“这是做什么?”对方将滚烫的脸埋进钱夏侧颈,瓮声瓮气道:“不想让你看见我这副表情。”
又是不合时宜地大笑,换来左肩一记咬痕。
申叔的床对于两个成年男性来说到底太过逼仄,钱夏将刘光汉压在身下,双手撑在两侧便不再剩下什么空间。于是他低头吻他的时候,无处可逃,一切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嘤咛,他都应收眼底。
初夜似乎注定该是这样,手足无措,慌忙紧张,于多年后回想,依旧窘迫,依旧心动。
钱夏情急之下撕坏了申叔的前襟,干脆不去管那麻烦的盘扣,轻轻叼住胸前茱萸,若有所思地笑。
“原来这个地方,真的可以是粉色的。难怪,申叔兄最怕太阳,身子这么白,有一对粉扑扑的奶子也在情理之中。”
市井村言从衣冠楚楚的青年才俊嘴里说出来,淫靡万分。不能怨他,这张字字珠玑的嘴,此时此刻可衔着心上人的乳头呢。
刘光汉情乱意迷地拱起腰身,方便他扒掉自己的裤子。双手紧紧攥着钱夏领口,衬衫的料子被揉皱,浸透汗水。
身上人终于餮足起身,帮申叔申叔将额前乱发理到脑后,问:“要帮我脱,还是要我自己脱?”
所谓输人不输阵,刘光汉在晚辈面前怎甘心露怯,颤抖的手解开衬衫,对方很配合地向后振肩,轻薄的布料便落在地上。
“能看出来吗,我瘦了,瘦了十多斤呢。”
“嘁,你若能少在体育课时躲起来煮火腿吃,想不瘦都难。”
“明明是思念申叔,为伊消得人憔悴。”
“油嘴滑舌,轻薄已极。”
“骂得可真好听,再多骂两句。”
钱夏俯下身让两人胸膛相贴,将申叔的长衫向上撩起,整个下躯无遮无掩地暴露,颤抖着泛起几丝红晕。
“长衫让申叔穿上就不像长衫了,像旗袍。”德潜握住申叔的前端,指尖粘上透明的前液,向更隐秘处探去。
“嗯.....衣服长什么样子和我有什么关系嘛。”
“不不不,好马才得配好鞍。黄季刚就算穿上龙袍,肯定也是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
“要死,这种时候都不忘编排他。”
申叔轻笑,放松了身体,德潜便趁此机会将手指伸进后穴,缓缓按着湿热的软肉。感觉好怪,这是他第一次知晓人体内部的温度,不知道清冷如申叔,身体竟这般滚烫,能将他的心彻底融化。
刘光汉眉心紧蹙,不敢出声。他从来不习惯索求,不习惯展露爱意或热情,用拒绝表达接受,用嗔怒代替爱抚,唇齿相依耳鬓厮磨,必须是酒后才敢做。哪怕局面已如此荒唐,也执意咬紧下唇,将细碎呻吟哽在喉头。
他杂乱无章的思绪里浮现出那日枚叔的话。
不虞之隙,求全之毁。
可惜钱夏说他醉了,胡作非为得理直气壮。
于是申叔的嘴被他撬开,热气闯入,呻吟流出;他感到体内的手指在打转,在研磨,在按压最敏感的一点。他感到泪水划过脸颊,轻吻落在耳侧。他感到少年人炙热的性器抵上穴口,浅浅戳刺着。他感到肠壁蠕动,前所未有地空虚。
他感到疼痛。
“哭吧,没关系的。”
德潜擦去他的泪水,托着他的后脑。
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温柔。
泪水决堤而出,没来由地羞愧与愤怒,他双腿大开,抬起腰臀去迎那人的动作。身上人迟滞一刻,微不可闻地叹息,大开大合地操弄。
让他死在这里吧。
全部毁灭,全部圆满。
刘光汉再睁眼时,身上凌乱的长衫已不知所踪,他发现自己趴在德潜身上,两人叠在狭小的单人床上。
汗水蒸发,紧贴在一起的皮肤微凉黏腻,不很舒服,但他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健壮有力,仿佛能渡给他一些生气,于是他没有起身。
“醒了?”
德潜嗓音沙哑,笑着拍他的后腰。穴口条件反射似的收缩,微凉的液体汨汨流出。他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他懒得去擦,任由浊液顺大腿内侧滑落,留下一道暧昧不清的水痕。
他闷哼着答应,伸出一只玉臂在床头矮柜上摸索。
“在找你的烟斗吗?”德潜问他。
他点头。
“我扔掉了。”德潜说,“以后都不许再抽烟了。”
他想说,有我在,你不必用如此自毁的方式麻痹神经。哪怕刘光汉死不承认,经此一晚他们的关系确确实实变了质,德潜从此可以不许他吸烟。
刘光汉翻身,躺倒他身侧,眼神里的情绪晦明难分:
“你根本就没醉对吗?”
明知故问。
钱夏在他鼻尖落下一吻:
“不是为酒而醉。”
1908年 11月
码头风浪滔天。
刘师培站在甲板上,水花打湿他的衣摆。
还剩半小时,这艘船就要驶离港湾,横渡日本海,载他回到故国。
两年时光,他等待那片土地上关于他的故事逸散,以一个崭新的身份回去,把荒唐破碎的时光留在身后的本州岛。
再一次不辞而别。
他又是独行,此岸无故人相送,彼岸却有过客相迎。
章枚叔找过他,劈头盖脸地臭骂,骂他忘恩负义不知廉耻;黄季刚找过他,苦口婆心地规劝,劝他前路诡谲不可妄为。他只是默然听着,默然点头。
反正要离开了。他自暴自弃地想。
“你到底想追求什么?”季刚问他。
追求什么?他不晓得。他只晓得十九岁的他追求功名却半途而废,二十岁的他寄希望于暗杀却根本不敢端起枪口,二十三岁投身无政府主义,同盟会内部相阋,他左右无措,都不是理想的路。
或许他想追求的,是史书里不冷不热的一行文字,写着他刘师培的生卒年月,字号籍贯,生前事,身后名。哪怕百年后,来者发现他的一生如此短暂狼狈,也没有关系——至少那是足够浓烈的一笔。
骨子里还是个俗流的酸腐文人,他自嘲地笑。
下意识从口袋摸烟,却什么也没拿到。
忽然发现,好些天没见到德潜了。
不见也好,他对自己说。
毕竟,不虞之隙,求全之毁。
终究是一语成谶。
海港人山人海。
钱夏穿过茫茫人海,北风吹干他的汗珠。
他来见一个人,来演一出荒诞戏的结局。
早就听说申叔要回国的消息——早稻田大学的华人就那么些个,同盟会内部分裂、刘光汉投靠满清欲孽,这样精彩的故事不胫而走,很难不传到他耳朵里。
他当时快疯了,想像章公那样,以朋友的身份大方地质问他为何变节;像季刚那样,以晚辈的身份诚恳地劝他留在日本;哪怕像豫才那样,只做个生疏的过客,事不关己。
钱夏向来风风火火,这次却胆怯了。
他不知道该以何等姿态面对此时此刻的刘师培。不伦不类的学生,以下犯上的晚辈,下流的知己,背德的共犯,凭什么过问彼此的未来。他更不敢读那双眼眸,怕从中读出他不理解的情绪,见到一个陌生的刘申叔。
于是他们拉开距离。
心照不宣的两个人,连疏远都是默契的。
直到十五分钟前,黄季刚敲开他的门。
“他要走了,”黄季刚背光而立,表情埋没在阴影里,“在码头,不到一个小时之后就出发。”
积压已久的情绪顿时爆发,钱夏本心先于理智,夺门而出。
他要见他最后一面,只一面,从此便甘心互不过问,一别两宽。
刘师培看见一个匆忙的身影,跌跌撞撞,狂奔而来。他僵在原地,心前所未有地狂跳。
来者站定,汗水顺脸颊淌下。
“德潜。”
一切都太突然,刘师培来不及摆出满不在乎的表情。
“申叔。”
他们相对而立,海风怒涛仿佛无限放大的心跳声,替他们说尽万语千言。
良久,汽笛鸣响,轮船缓缓开动。
德潜忽然从衣服内兜取出一只烟斗,放在刘师培掌心,“这个我没丢,还给你。”
烟斗上满是钱夏的汗水。
刘师培点燃烟草,苦香混着熟悉的味道,充盈他空空如也的灵魂。
多年后,钱玄同想起这幕,总觉得刘师培最后说了句什么。
可惜汽笛声太喧嚣,船只消失在茫茫大海,只留下一缕青烟。
青烟散去,他们都以为这便是结局。
1918年夏
北平的夏天比江南更要命。
毒辣的太阳蒸干空气里的每一丝水汽,教人无处遁逃。
这样的鬼天气,宜吃宜睡宜翘班。
钱玄同拎着公文包——里面是学生们的期末论文,满身怨气地走在北大校园。“再坚持一礼拜,”他给自己打气,“一礼拜之后就是暑假!”
“钱教授!”穿白衫的年轻人远远地唤他,三步并作两步赶来,“可算找着救星了。”
钱玄同认得,这是国文系的学生,似乎姓叶,每节课都坐在第一排。
“出什么事了?别急,慢慢讲。”
“申叔先生在湖边晕倒了!”
近十年过去,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钱玄同还是会心悸。他本能地迟疑,不敢靠近他的事情,生怕打破微妙疏离的平衡。
叶同学却急得直掉眉毛,挎住钱玄同的臂弯拖着他走,“钱教授您就帮帮忙吧,同学们都吓死了。”
钱玄同一路被拽到湖畔,早有学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作一团,想必申叔就在里头。叶同学嚷着“钱教授来了!”同学们就让开一条路,几十双眼睛盯着钱玄同,意思是“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您这位靠谱的的成年男性了”。
靠谱的成年男性强忍住踹这群小子屁股的冲动,蹲下看了看那人的情况。
“不要紧,”钱玄同松了口气,“太阳晒的,中暑了。”
“啊?那谁留下来照顾申叔先生呢?我们都还有课。”
钱玄同说:“其实我也......”
“那这样吧,”小叶同学撸起袖子,“咱们先把申叔抬到亭子里。我来抬脑袋,张兄赵兄你们抬胳膊,老王小李你们抬腿!”
“哎哎哎!撂下!”眼看刘师培瘦削的身体就要被以杀猪方式抬起,钱玄同连声呵止,“上课去吧,这里我照顾。”
照顾生病的同事是新青年新道德应有之义,怎么能算翘班?
学生散去,钱玄同将刘师培打横抱起,放在湖畔凉亭的长椅上。
申叔仿佛沉睡在梦魇中,双眉紧蹙,嘴唇抿成一条线。
好久没仔细看看他的模样了。
九年浮沉,漫长得像是走过了一生。时间抹去他的骄傲、他的偏执、他的卑劣、他的无奈,如今拄杖徐行在北平城里的刘师培,一身清冷风骨,两袖了无牵挂。或许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远离政治旋涡,做一个埋首坟典的大先生,拥有安逸的生活,酣甜的梦,慢慢把一身顽疾养好,在满门桃李的簇拥下度过余生。
即便这样的生活里没有他钱德潜的名字。
他转过身,背靠长椅坐在地上,掏出公文包里的文章。
他在光阴里偷出半刻闲隙,守着他,等夕阳西下。
期末论文的题目是《论两汉学术发微》,和他中学时读的第一篇刘师培的文章相同。北大国文系学生的功底自不必说,引据详实论述流畅,只是,他一一篇篇翻过,总找不回年少时的那份惊艳。
那一年他十八岁,刘师培二十一岁。
他被文字吸引,如饥似渴地在课余读过他的所有文章,自此之后与他厮妄痴缠十三年。
三十年的人生,刘师培占了足足三分之一。
余晖斜照,刘师培缓缓睁眼。他看到一个宽厚的背影,恍惚间忘了今夕何年。
钱玄同听到身后声响,起身行礼:“申叔先生,你刚才在湖畔晕倒了,学生们放心不下,就让我在这里守着。”
“多谢钱教授。”刘师培低眉道,“刘某已无大碍,就先失陪了。”
钱玄同最恨他这副恭敬淡然的样子,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那日文科教学评议会,就在这座亭子里,他几乎指着刘师培的鼻子骂保皇党,结果激怒的是黄侃,刘师培依旧低眉顺目,一言不发。
连骂都懒得骂一句。
“我送先生回家可好?”
“刘某不敢叨扰,拙荆还在家里等候。”
刘师培说,
“钱夫人想必也在等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