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三月倒春寒,下了一场雨,气温骤降十度。
吴邪哆哆嗦嗦地从阴冷的库房钻出来,缩着脖子躲在屋檐下看着雨帘点了一根烟。吴邪深吸了一口,烟气驱散了些微的寒气,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破工作和破天气,一斜眼,在库房园区门口 ,看见一个没打伞的身影。吴邪起初没在意,随意一瞥,在心里嘀咕这人挺奇怪,大冷天穿个单衣站在雨里。他刚挪开视线,猛地觉得不对,又一个用力回头,这次和对方对上了眼。
吴邪一怔,抬起手招呼对方过来。那个身影就走了过来,起初步伐平稳,后面越来越急,快到吴邪眼前的时候,已经跑了起来。吴邪见他靠近了,从兜了摸了半天,摸出来一小包卫生纸,递给他。对方不接,吴邪就往前又递了递,那人迟疑了一会儿,最终接了过去,却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
吴邪心说这孩子性格挺内向的,他先起了话头,“怎么在雨里站着?”
对方还是不说话。吴邪心里啧了一声,又抽了一口烟,转身掐灭了扔在垃圾桶里,搓搓手,准备回库房继续工作。就在这时候,身后的人发出了声音,“你认识我?”
吴邪转过身来,他又仔细看了看,确认地回道,“见过几次,你是三十七中的学生吧。”吴邪公司和省教育厅有个合作项目,吴邪是C市的项目经理,三十七中是重点实验校,吴邪这半年天天进出三十七中和他们校领导打招呼,学生见了不少。他说完又觉得奇怪,“三十七中不是全封闭式院校吗,你怎么在这儿?”
这孩子还是不说话,吴邪懒得理了,准备回去继续监督库房的工作。昨天这儿的负责人发错了一批货,被吴邪骂了一顿,打发去拦截了,吴邪大冷天跑来给他们擦屁股正焦头烂额,也没多大空理他。吴邪转身钻进铁门之前,想起了什么又回头看了看对方有点发白的脸,把自己的厚大衣拿出来。他不想和这个小屁孩说什么多余的废话,直接把衣服隔空一扔,喊道:“别感冒了,早点回市区吧。”
这次对方显然愣住了,他抱着衣服有些不知所措。吴邪摆了摆手,“我这一个月都在你们学校,你抽空放经理室说是吴邪的就行。”他匆忙说完这句就回到了库房,不再理会这个小插曲。
忙起来的时候不觉得,等晚上七点多,吴邪准备走了才开始觉得冷,他到处找自己的大衣,最后在门口垃圾桶看见自己灭了的烟头才想起来中间自己出来抽烟,把衣服借给三十七中的学生了,他啧啧了两声,抱着胳膊赶紧钻进了车里,一边开车往市区走一边有点后悔:也没问那学生叫什么,他大衣挺贵的……
工作就没有顺心顺遂的时候,白天刚擦了库房那边的屁股,夜里又接到机房工程师的电话,哆嗦地汇报说机房异常停电UPS快撑不住了,旁路还切不过来,设备要宕了……吴邪根本没听完,吓得就从床上跳起来就往机房跑,好在学校也没有大晚上工作的,这事儿除了吴邪和物业经理,没惊动其他人,物业忙着恢复电路,吴邪忙着一边努力切旁路一边联系异地中心机房查看备份情况,幸运的是深夜没什么数据产生且刚自动备份结束,数据是没有风险了,但旁路切不过来设备要宕哪怕不丢数据都还是要骂娘,吴邪正着急上火,物业那边恢复了电路,设备可算是保住了,危机解除,吴邪吓得冷汗出了一身,他才刚和甲方爸爸联络完感情连验收报告都出完了,这节点要出了这种事情,吴邪能被骂丢年终奖都是小事,丢项目才完蛋!物业的值班经理也吓坏了,擦着汗和吴邪说旁路推不上去是因为他们电路老化,吴邪筋疲力竭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摆摆手象征性地说了句辛苦回了家倒头就睡。第二天一觉醒来,吴邪头痛欲裂,昨天受冻又睡眠不足——感冒了。虽然没发烧,但特殊时间节点,他一个病人也不敢往学校跑,给副手打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下工作安排, 重新躺下了。这一趟居然就躺了三天,第四天到阶段性验收期,他不能再不出席,索性风寒也不严重,喝了三天热水睡饱了觉几近痊愈,吴邪抖擞了精神,安排好了今天的验收资料,准备去找甲方。
和甲方见面就是那一套,张主任,李老师,哟,领导,来抽烟,咱们这个项目要准备验收了,您这边……吴邪闭着眼睛都会说,但甲方,自然是闭着眼睛都会推脱,什么这个项目上线率到多少啦,运行情况怎么样,各部门反馈如何如何,有什么BUG,再等等平稳运行一段时间……吴邪指着合同条款拿出验收报告,一边递过去说您先看看,一边就要安排说着咱们有空吃个饭慢慢聊……戴着殷切至极的脸皮,嘘寒问暖了一上午,总算让甲方爸爸拿走了验收报告,说去给领导验收签字。吴邪终于看到点工作结束的苗头,精神都焕发了起来。他心情愉悦地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在楼道里晃荡着看着外面年轻的孩子们三两成群地玩闹,不由得有些感慨和羡慕。他正沉浸在自己老了的悲愁中时,突然感觉自己肩头一重,一件大衣搭了上来——吴邪低头一看,发现是自己前几天借出去的那件,他这些日子忙得都快忘了。
吴邪回头,自己身后的人四目相对,他第一反应竟是感叹——这小子挺高啊!现在的学生营养就是好啊!
他今天忙完了一个大任务,心情愉悦了就也有闲情和对方聊几句,吴邪笑道,“是你啊,感冒没有?”
对方摇摇头,吴邪就笑,“那就好,我回去感冒了三天。”
这话说得好像有点不合时宜,吴邪眼看着对方就有些局促了,他赶忙又说:“已经好了,我没事儿,你们学生生病了麻烦。”
他好像并不乐意听到吴邪这样说,摇摇头。
吴邪不再和他纠结这个问题,他把自己的衣服从肩膀上拿下来搭在手腕上,这一动,他发现自己的大衣变得异常平整,上个月焦头烂额一不小心压在屁股下坐出来的顽固褶皱痕迹都被抹平了。吴邪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抖了抖大衣仔细看了看。
对方及时地说道:“送去干洗店了。”
吴邪心说这学生看着冷言冷语的,实际上还挺贴心。他笑了下,“你太客气了,花了多少钱?”
对方不接茬。吴邪觉得自己给钱也不太合适,他笑了下,“那我请你吃饭吧,小同学。”他说完才想起来自己还未做过介绍,也不知道对方叫什么,“我叫吴邪,你呢?”
直到这时候,吴邪才第一次从这个内向的学生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外放的喜悦,但可惜对方还没来得及回答,吴邪的手机就响了,是甲方领导。他抱歉地看了那学生一眼,接通电话,甲方领导找他过去。吴邪一边说着好好好,马上来,一边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对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吴邪在他的手机上留下了自己的号码,给他比划了一个打给自己的动作,就匆忙地走了。
完成阶段性验收已经是一周以后的事情了。项目第二阶段的部署时间还很充裕,吴邪有了点自由舒适的时间,他在家里收拾屋子的时候偶然看见前几天升温后被挂在衣柜里的大衣,才想起来他还答应了个小朋友要请人家吃饭。吴邪掏出手机翻了翻最近的电话和信息,确认没有漏掉陌生人的联系,看来是对方没有联系他。吴邪倒不是很在意,但是总觉得自己轻易地许出了承诺没能兑现让他有点不舒服,尤其那还是个学生,搞得好像是他骗小朋友一样。吴邪心说早知道,他当初应该留人家的电话,人家不管想不想吃这个饭,他总归是邀请过了,也不算骗小朋友。
吴邪为自己的“失约”而惆怅的第三天,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喂了半天,那头都没人说话。吴邪皱了下眉头,正准备挂了,突然福至心灵,“三十七中的小朋友?”
对面好像终于找到了该说的话,吴邪听到了一个大喘气,他突然就笑了,觉得这小孩挺好玩儿的。
“我是。”对面踟躇了一下,然后自报家门,“张起灵,我叫张起灵。”
吴邪笑着说:“张同学你好。”
张起灵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今天有空。”
吴邪在心里笑得不行,他说:“好啊,哥哥请你吃饭去。”
吴邪去三十七中等张起灵的时候,他站在一群拿着饭盒等着孩子的家长中间,看着晚饭时间鱼跃而出的学生们,突然有种神奇的错位感,这种错位感让他不由自主地也戴上了家长般的和善微笑,以至于他和张起灵对视的时候,看着张起灵的眼神,俨然就是一个蠢蠢欲动踌躇满志的养猪户。但封闭式管理的学生们不能出来,于是家长们都站在学校的铁栏杆后面伸长手给孩子送饭。站在后面的吴邪没料想到这个,他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不知所措。张起灵面色不改,吴邪看着他走进门卫室,不一会儿,门卫就给他开了个小门,张起灵走出来了。
吴邪震惊地迎上去,“你能出来?”
张起灵不说话,吴邪只好不问,但是在心里嘀咕,暗想这小子秘密还挺多的。他自诩为长辈哥哥,把张起灵往自己车里一塞,跟着上车就问:“想吃什么?”
张起灵当然只说了句随便,吴邪早有准备,他只客套的问问,张起灵的回复还没出来,他就已经发动车子了。吴邪定了一家自己常去的餐厅,两个人在包间落了座,吴邪想着寄宿制的高三生平时也吃不了什么有营养的,给张起灵点了个海参生蚝汤,然后菜单一甩,让张起灵随便点。
张起灵没客气,吴邪能看见对方细长的手指在平板上划划点点。他本来想的就是带这小子开荤,也没在意,张起灵点完了他连看都没看,直接下单。等待菜上桌的时间有点难挨,张起灵只低着头看桌子,也不说话。吴邪手拄着脑袋,歪着头看他,他之前对张起灵都只是匆匆几面的印象,今天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起了,他才有机会仔细地看,可能是他看的目光太明显了。张起灵抬了下头,和他视线相对。吴邪当久了乙方,和人一对视就下意识一笑,他这一笑,倒把张起灵又笑得低了头。吴邪凭空有了点逗小孩儿的恶趣味,他还故意逗他,“你是不是三十七中的校草?”
张起灵没吭声。吴邪笑得都心生愧疚了,他清了清嗓子,决定饶了这个内向的少年,便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家住的很远吗?”
张起灵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远。”
“那你之前怎么跑到我们库房那儿去了,那可离市区三十多公里呢,你当天怎么回去的?”
张起灵顿了顿,“我跟着你的车去的。”
“我的车?”吴邪没明白,但他还没来得及追问,他给张起灵点的海参生蚝汤上了。吴邪的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他给张起灵盛了一碗,“你慢慢喝,这份都是你的。”
张起灵看看汤看看他,表情一时间有些奇怪。
吴邪还体贴地给他解释,“高三压力大,吃点好的补充一下营养。”张起灵默不作声地喝完了一碗,吴邪体贴地又盛了一碗。张起灵抿了抿嘴,又喝了一碗。吴邪要再盛的时候,张起灵按住了他的手。吴邪后知后觉,“哦,不喜欢喝的话就不喝了。”
张起灵摇头说不是,但其他就又不说了。吴邪放下了碗,心道这孩子也内向的太过了。他是个人精,什么样的人都来往过,通常来说话越多的越好套近乎打交道,碰到张起灵这种,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来往了。沉默无声地蔓延了一会儿。可能是张起灵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主动问了吴邪感冒的事情。吴邪说问题不大,主要是没睡好,他想了想添油加醋地把那天晚上遇到的紧急事件说了出来。学生对没遇到的事情,多少都有些好奇,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终于聊了起来,吴邪就和他吐槽自己工作中遇到的各种糟心事儿,说久了他又怕自己荼毒了一个刚高中还未入过职场的孩子,又连忙找补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一边吃一边聊,两个人总算破了冰,已经可以有来有回地交流起来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吴邪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他还在想着两个人吃了快一个小时,算算时间该送张起灵回去了,没成想刚推开包间的门,他久经“饭局”的鼻子,敏锐的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酒精。吴邪被这点酒精味儿灌蒙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就看见张起灵和自己的桌子上放着一瓶,张起灵的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杯,杯子里只有一个底儿了!吴邪下意识大声说道:“你喝酒?你多大你喝酒???”他抄起酒瓶一看,眼前一黑——52度!
完了完了完了!吴邪心想,他带着高三的孩子出来喝酒了?!
张起灵面不改色,“有点呛。”
吴邪凑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你喝过吗?”
张起灵摇头,吴邪又问,“你刚喝了一整杯?”
张起灵点点头。
吴邪问,“你知道这么一杯有多少吗?”
这次不用张起灵摇头,吴邪都明白他不知道,吴邪痛心疾首,“二两啊,二两!你一口气闷了二两!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啊!”
他现在一个脑袋两个大,先不说张起灵一会儿怎么回学校,他现在怎么敢让一个一口闷了二两52度的学生自己待着,半夜有点事儿这算谁的???二两对他们这种酒桌上摸爬滚打的人来说屁都不算,但这他娘的可是个从没喝过酒的未成年!哪有第一次喝酒就直接喝一杯的?!!!
我他娘的……吴邪心说,这小子看着老实巴交地,怎么蔫坏,大人一走就喝酒????
张起灵这会儿居然老老实实解释,他说他没不说,他点了,吴邪没看。吴邪刚去卫生间半天没回来他就先喝了。
吴邪“嘶”了一下。
张起灵又说自己没事儿。
吴邪盯着他,“五分钟之后你还没事儿,我管你叫哥。”
张起灵面不改色。两个人面对面互相盯着,吴邪是在仔细观察,确认张起灵的情况,张起灵……他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拿起手机看了看,对吴邪说:“五分钟了。”
——这是上头了。
吴邪在心里笃定地说,往前推十分钟,张起灵绝对不会做出这么较真到幼稚的举动。吴邪也不动声色,他说:“是是是,你能,我叫哥。”
张起灵还“嗯”了一声。
吴邪好气又好笑,他问:“晕吗?”
张起灵摇头。吴邪想了想,问:“难受吗?”
张起灵这次迟疑了一下,“耳鸣。”
吴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小子准是犯晕呢。醉鬼得哄着,吴邪问:“哥,你回得去学校吗?”
张起灵皱了皱眉毛不吭声,吴邪心说还行,起码还知道自己回不去,他就又问:“要我给你请个假吗?”
张起灵说不用,他出来之前就和老师说过今晚不回去了。
吴邪笑了,揶揄他:“你是做足了准备来坑我啊?”
张起灵又动作缓慢地摇了摇头。他站了起来,往吴邪这边走。吴邪怕他晕着摔跤,赶紧去扶他。不扶还好,一扶挡了张起灵前进的路,他还真摔倒在了吴邪身上。挺大一个小伙子压过来,吴邪本就还没站直,又被桌子腿绊住了,两个人都跌坐在沙发椅上。
吴邪见他前一秒还面无表情地说自己不晕,后一秒就连路都走不了了,正在心里狂笑这位“哥”。张起灵不管吴邪的反应他伸手抱住吴邪的腰,凑到吴邪的耳边,用醉鬼有些缓慢的语气低声说道:“不是坑,是为了见你……我喜欢你。”
吴邪愣了一秒,而后他心花怒放,觉得这孩子也太可爱了,乍一看冷言冷语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人,喝了一点酒居然就变得开始打直球了。吴邪笑嘻嘻地捧住张起灵的脸,“张同学我也喜欢你。”语气轻柔,矫揉造作。
吴邪一丁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在职场混久了,实习大学生甚至正式入职的新人他都是当孩子看的,何况这个刚高三的小朋友。吴邪还觉得这小孩的反差挺萌,看张起灵无异于自己上大学时候去当家教时,抱着他的腿说“吴邪老师,我最喜欢你了”的小学一二年级小朋友。吴邪不算很喜欢孩子,但是乖巧可人,还直言不讳说喜欢他的小孩子,谁能拒绝呢?
吴邪正觉得这孩子可爱死了,一动腿突然察觉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这次是真的愣了,下意识看了看桌子上,两双筷子都还在盘子里,桌子腿也老老实实地立在地上,眼下是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能来顶住他了。他的脸色骤变,斜眼瞄到了那碗海参生蚝汤,脱口而出骂了句草。吴邪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下意识就想推翻还压在自己身上的张起灵。张起灵不松,靠着体重的压制,死死地勒住他的腰。他这会儿不把头埋在吴邪脖子里了,他直勾勾地看着吴邪,语气仍旧是缓慢但比之前变得有威胁性多了,他捧住吴邪的头,让他没办法躲避自己的视线,连名带姓地重复了一遍:“吴邪,我喜欢你。”
吴邪傻了,他努力忽略大腿处的触感,强装镇定:“你喝多了。”
这话没有探讨的意义,别说他现在不知道张起灵到底是不是扮猪吃老虎,就算真的喝多了,醉鬼也不会承认。但是吴邪慌了,他上学的时候被校友告白过,工作的时候被同事暗示过,甚至走在大街上也被要过联系方式,但是他没被未成年同性压在身下告白过!
吴邪拍了拍他,“你先起来。”
好在张起灵还算听话,吴邪让他起来,他就摇摇晃晃地起来了。吴邪坐着没动,他仰着脑袋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快上晚自习了,我先送你回学校。”
张起灵站着不动,“我请过假了。”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回学校,你今晚住哪儿?”
张起灵从自己兜里掏出来一个小卡片,“我带身份证了。”
吴邪气得差点骂娘,心说你小子他娘的准备得真充分是吧!他简直被气笑了,站起来,“行,你想去哪个酒店我送你去。”
张起灵好像不知道他在生气一样,说随便。吴邪不想惯这臭小子,硬邦邦地说:“别吃了,你,你收拾一下你的情况,我去结账,拿好你的东西,我给你就近找个住的地方。”吴邪也不理他,提起自己的包就去前台。他结完账 ,深吸两口气把火压下去准备去找那倒霉孩子,结果一回头,发现张起灵正站在他身后——抓着那瓶只喝了一杯的酒。
吴邪的火又蹭蹭地往头上冒,“你拿酒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大,大厅里的客人和服务员都往这边看来。吴邪一口怒气哽在喉间发不出来,转身就往外走。张起灵也不吭声,就跟在他后面。吴邪怒气冲冲地走到自己车旁边,开门上车,一气呵成。他坐在驾驶座上冷静了几秒,最后叹口气,按下车窗,看着站在车旁半天没动的张起灵,问道:“上来呀,站着干什么?”
张起灵大概有点清醒了,老实地说怕吴邪在生气。
吴邪有点无奈,他点了点示意张起灵上车,“我没生气。”
张起灵得了首肯,几乎小跑到副驾驶的位置钻了进来。吴邪斜眼看了下他还抱着的那瓶酒,“今晚住我家可以吗?”
这次竟然轮到张起灵迟疑,“方便吗?”
吴邪笑了下,“别和我装模做样了,就说可以吗?”于是吴邪看见张起灵很快地点了两下头。吴邪第一反应居然还是这小孩挺好玩儿,但这个想法转瞬即逝,他想起张起灵在饭店惊世骇俗的告白,不由得有点忧愁。
半大的臭小子,懂什么喜不喜欢的?他该怎么和张起灵说呢?这可还是个高三生啊,吴邪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口气,愁上加愁。
两个人各有心事,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但吴邪注意到,到家后他拿着钥匙开门的时候,张起灵变得有点紧张了。吴邪没戳穿,他一边领着张起灵进门一边说:“我屋里比较乱。”
张起灵很克制地没有一进门就四处瞎看,“不乱。”
吴邪笑了下,“行了,别和我客套了。”
“牙刷毛巾我都有没开封的,床单被罩有一次性的,你一会儿看看还缺什么,我……”
张起灵打断他,“你家里经常来人?”
吴邪一愣,他停下收拾的动作,回头看着张起灵,在心里又咬起了牙,骂道你丫还查起岗了?想是这么想,吴邪还是解释了一句,“我经常出差。”他盯着张起灵看了一会儿,又环顾了四周,没发现什么合适的可以好好聊聊天的场所,就指指沙发,让张起灵坐下。
张起灵乖乖坐下了,但是吴邪没动,他站在沙发前面,低头审视着张起灵,从物理层面压迫张起灵。
吴邪问:“可以聊聊吗?”
张起灵点点头。
可吴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口,他思考了一会儿,犹豫地问道:“你之前说的……是什么意思?”
相比吴邪的犹豫,张起灵非常坦荡,“喜欢你的意思。”
吴邪的情绪已经比之前稳定多了,他没有了震惊和愤怒,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件事情,“你和我很熟吗?”
张起灵摇头。
吴邪跟着问:“那你是为什么喜欢我?就因为给了你件衣服?”
张起灵说:“那天我是跟着你去的,打车。”
吴邪的情绪又有点不稳定了,他嘶了一下,“张同学,你知道这叫尾随吗????”
张起灵不吭声。吴邪头大,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回头问张起灵,“介意我抽烟吗?”
得到了张起灵的同意,吴邪打开窗户,点燃烟抽了一口,才又问:“你才多大,你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张起灵不说话,吴邪就乘胜追击,“有时候一些,嗯,崇拜甚至好奇,都会让你有错觉,其实你不是喜欢,只是对未知世界觉得新鲜……”
张起灵这时候突然开了口,“我分得清。”
吴邪被他打断的突然噎了一下,他忍不住在心里嘟囔,你分得清???你才十几啊你就分得清?
吴邪干脆又换了一个问题,“你酒醒了吗?”
张起灵回:“不耳鸣了。”
这小子油盐不进!吴邪几乎恶狠狠地抽了一大口烟,“你高三吧?学生就给我好好读书去,你考上大学了吗你就想谈恋爱?”
张起灵看着他,“我保送了。”
诶,这孩子!张起灵上没上头,吴邪不知道,妈的,他是上头了!但他的气势被张起灵一打断,就断了一截,吴邪回话的时候居然结巴了,“那,那你也还是学生!”
“你多大,你成年了吗???”
“成年了。”
吴邪啊吴邪,你是个成年人,冷静一点。吴邪又抽了口烟。他站累了,弓着背靠着墙,一边抽烟一边斜眼偷瞄张起灵。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吴邪突然觉得年轻真好,有这样的勇气说喜欢就是喜欢,甚至还有胆子付出实际行动追着他跑。可他又觉得傻,都不认识他,光追着跑有什么用,吴邪想,如果莫名其妙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年长的陌生人是他,他大概会计较很久的得失,考虑各种方法的可行性,还会担心冒然发起攻势会最终连朋友也做不出,大概算着算着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胜算,就那么结束了。吴邪很喜欢在职场里带新人,他喜欢刚入职场的年轻人身上带有的那种莽劲儿,很多时候都有点傻,但傻的又都很可爱,让吴邪这种老油条觉得羡慕。
吴邪把烟灭了,他换了个方向,侧靠在墙上正对着张起灵,仔仔细细地把张起灵看了一遍,对着他赤诚的眼睛说:“我不知道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想法。现在想想,我也不该随便带一个陌生学生出来吃饭。我是成年人,这些都是我的错。”
一直乖乖坐在沙发上的张起灵突然站起来,走到吴邪旁边。吴邪正放松的靠在墙边没站直,张起灵走过来居然比他还高一头。吴邪本能地想站直,但是还没来得及动,张起灵就突然伸出一只手把他用那么一种奇怪地姿势围困在了墙边。吴邪这次骂出了声,“卧槽!你离我稍微远点。”
他伸出手想去推张起灵,然而张起灵按住了他的手,吴邪觉得有点不妙。然而他很快发现,是自己这个糟糕的大人过度揣测了张起灵的想法。
张起灵只是认真地看着他,“你没有错,我喜欢你。”
吴邪想了想,他也认真地说:“我比你大那么多,年长者有引导年幼者的义务。”
“年幼者有自主选择爱慕者的权利。”张起灵一本正经地回复。
吴邪突然就被张起灵这句话给戳到了心窝。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他应该快刀斩乱麻,但是也不知道怎么的,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吴邪突然说:“你今天喝了酒。”
张起灵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吴邪捂住了他的嘴,继续说道:“等你明天酒醒了,你再告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