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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新认识的同学都会对恩希欧迪斯的绿松石流苏耳饰与相应的单侧长鬓角产生好奇,他们会克制且有礼地将猎奇的目光迅速地从那个坠子上略过,然后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不经意地问起这是否是雪域高原的特殊习俗。这样的耳饰与鬓角搭在维多利亚的礼服上,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怪异,于是他们问:“你怎么想到用这个坠子配燕尾服的?"
甚者曾在晚宴上有过一位维多利亚贵族小姐捻着自己的绿宝石项链大聊特聊起珠宝来:最好的绿松石产自玻利瓦尔境内的玻利瓦尔山脉,其次是雷姆必拓的宛答腊湖……恩希欧迪斯以他出色的耐心和社交礼仪应付这番谈话。维多利亚的勋贵们从不吝于礼待这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但他清楚他不名一文的家乡和在校大学生的身份无法为他赢得足够多真正的尊重。而无名的怒火依然缓慢地在他尚且年轻的心灵中逐渐腾起。他耳坠上的绿松石不产自玻利瓦尔山脉,也不产自雷姆必拓的宛答腊湖,而是来自家族领地的最西边,“诸山起始”的青金峰,人们因它出产最好的绿松石而这样命名它;雪境中关于单边耳坠的习俗由来已久,这被作为身份的象征和祝愿的寄托,他和姊妹的耳坠是由父亲亲手打磨而成,由母亲在年满十二岁时戴上,象征可以独自放牧,也象征可以考虑订婚——由于父母的早亡,恩雅和恩希亚的耳坠都是由他亲手戴上。
来到维多利亚后,恩希欧迪斯才第一次发觉他习以为常的一切在这里显得多么格格不入。他双耳与尾巴的纹路相当特殊,极少见于维多利亚,其兽亲更是只分布在谢拉格的高山雪原之中,这使他总是成为人群中引人注目的一个。谢拉格的语言与维多利亚语大为迥异,大多数人在念他的名字时的重音都很奇怪。最初他会耐心地一一纠正,后来则只是微笑着点头。他是个聪明又努力的学生,在家自学的维多利亚语已经足以应付日常对话,人们也对他的谢拉格口音相当宽宏,但这些词汇要应对大部头的专著时还远远不够,他不得不整夜地对照词典艰难地翻译和阅读,艰难地完成他的论文。
很多人都会对他的家乡表现出一种好奇。维多利亚的历史典籍缺乏对这个苦寒而闭塞的邻国的记载,只有最富于冒险精神的登山队和探险者才会踏上雪原的土地。他们问:“你们国家的穷人吃苔藓吗,恩希欧迪斯?”“我听说你们有用人头骨做炊具的习俗,是不是真的?”“我喜欢你们的文化!库拉女神是那么神秘美丽,我记得奎特的探险笔记里写过你们每年开春都会有祭典,好想去看看啊……”
于是从未体验过的局促感总是围绕着他,每个人都用探究的眼神缠着他,问他各种各样于他几乎称得上荒谬的问题,用审视与猎奇的眼光。他最初觉得荒谬,随后产生愤怒,最后是难以抑制的悲伤与无奈。他很快放弃了反复的无效解释。
恩希欧迪斯的同租室友兼校友来自的家族拥有维多利亚最悠久的历史,几乎每个听到他姓氏的人都会发出惊叹。但他和自己的父亲闹翻了,于是放弃了家族的资助,他的学费和房租费一半来自在伦蒂尼姆兼职的工钱,一半来自好友们的资助。因此他最讨厌被以姓氏称呼,也不爱叫别人的姓氏,即使他从未念对过“恩希欧迪斯”这个名字的重音。这是个充满热情的、慷慨的人,他从不耻于向恩希欧迪斯请教学术问题,也从不吝于免费帮忙润色论文和表达诚挚的赞赏。“恩希欧迪斯,你简直是我见过最勤勉的人。”他总说,“很难想象你这样智慧且富有教养的人来自谢拉格。”
很多次,恩希欧迪斯对这样的夸赞欲言又止。室友后来曾在不经意间提及他少年时曾去过谢拉格(随他的父亲,他最厌恶的人),“它的落后令我震惊,也完全叫人看不到它的未来……我们当时的房东人不错,但刻板得惊人,声称在圣典上没有记载的日子登山就要遭神罚,和你简直天差地别……说起来,恩希欧迪斯,你毕业后打算打算去哪儿工作?”
恩希欧迪斯听了的第一反应是想要一拳挥到他面门。这个高高在上的家伙和父亲决裂的原因是不满对庄园里佃农的压榨,在他眼里只有维多利亚人是值得可怜的人么?但理智依然把控着他,他只是答:“我打算回谢拉格。”室友显出相当惊讶的神色:“我实在想不到谢拉格有什么地方用得上你这几年学的东西。维多利亚这几年不稳定,乌萨斯不适合没根基的外国人,卡西米尔和莱塔尼亚奉行的是另一套东西,你适合去哥伦比亚的证券所……噢,我忘了你还是谢拉格大家族的子弟了,你该学学我的。”他狡黠地眨眼一笑。
后来恩希欧迪斯躺在床上回想室友对他家乡的评价,却难以再度生出那样的愤怒了。他在黑暗中苦笑着承认谢拉格的保守与未开化确实叫人难以置信,他的怒火或许更该倾泻向蔓珠院的长老和三族议会上另两个家族的话事人。他成年后成功再次为希瓦艾什在议会上取得一席之地,但显然等他留学归来那席位就早已再度成为虚位。这时他想起诺希斯,他与睽违已十余年的幼时好友重逢,却苦涩地发觉谢拉格似乎毫无吸引他回去的理由,他们也都早已意识到描绘宏伟的蓝图与将其落实到现实之间有多远的距离。
认识诺希斯的教授和他的室友多数时候都会用“你的同乡”来指代诺希斯,他们二人是整个维多利亚国立大学建校几百年来唯二来自谢拉格的学生。诺希斯像是另一种极端,他说维多利亚语时用的是再标准不过的伦蒂尼姆腔,总是穿维多利亚人最爱的长风衣,外貌在羽色实在繁多的黎博利人中似乎也并不突出,你很难从外表上找到他是个谢拉格人的证据。但与入学不久就已踏入贵族子弟们的社交场、频频受邀参加活动和酒会的恩希欧迪斯相反,诺希斯的人际交往实在乏善可陈,乃至堪称孤家寡人。他几乎不参加娱乐活动,与他关系称得上亲近的同学寥寥无几,甚至许多人口中都有对他的负面评价;维多利亚国立大学的教授一半相当喜爱他,另一半则冷淡并对他毫不耐烦。但他的天资与努力都无可置疑,他每年都能取得好几个第一,屡屡跳级让与银灰同龄的他已经行将硕士毕业。尽管人缘不佳,但学术界对诺希斯的认可并不受此影响,他已发表过几篇顶刊论文,主持过数个高端科研项目。哥伦比亚的好几家新兴科研机构都已向他伸来了橄榄枝,而只要他想,维多利亚、乌萨斯与莱塔尼亚的皇家科学院也绝不会拒绝他的求职申请。他俨然已是学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所有的选择看起来都比年少时的妄想要好,诺希斯在此地尽可以在最高配置的实验室做他的研究,在彼处却只能面对光秃秃的雪原和谢拉格人的谩骂。
恩希欧迪斯旁听过诺希斯的论文答辩,也时常和深夜走出实验室的诺希斯共同漫步在国立大学种满梧桐的大道上——他们都已经长得很高,告别时都还不到马背高,而今则都和生长三年的白蜡树一样高。恩希欧迪斯被认为是诺希斯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他们都变了很多,旧日时光对这对旧友的余荫少得可怜,令他们几乎不敢相认。在恩希欧迪斯身上似乎脱去了他孩童时那种诚挚的固执,笑脸成了一副嵌套完美的假面,身份与辞令则成了盔甲与宝剑,让他轻松地流连于维多利亚的大贵族子弟之间;从诺希斯身上则难以找到谢拉格的影子,曾经他只是因博学多识而显得与同龄人脱节,而今他却像全然不通人情,冷淡紧绷得过分,又总是进行过于尖刻的指责。
来到维多利亚之前恩希欧迪斯始终抱持一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天真过分的期许,他对这个虚无缥缈的约定的坚持与十余年前挡在诺希斯身前试图维护他时别无二致。但在他们当真重逢、同窗、并肩走在梧桐树下、相对坐在咖啡馆里时,彼此身上使人显得陌生的变迁让这感情反而犹疑,尽管那天真的坚守从未动摇。
他们能在维多利亚的校园重逢实在堪称一个奇迹。当埃德怀斯一家决心离开谢拉格时,两个孩子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地址或联系方式,只是忙着交换信物:诺希斯亲手铸造的第一把小刀,和恩希欧迪斯出生起便佩戴的由永不融化的源石冰晶所雕刻的长生符——孩子们相信承诺与信念的力量要强过信使的脚步与信鸽的翅膀。他们在无人的角落额头相抵,重复彼此的承诺,将那变成一个誓言。没有人为众所唾弃的罪人一家送行,最后一句道别之后,恩希欧迪斯站在那个角落远远望着诺希斯走向他的父母,沉默地从母亲手中接过一件行李,一家三人连同两名忠实的老仆役一同缓缓走向隘口,从那里乘坐马车——希瓦艾什夫妇一个月前的事故报废了谢拉格的唯一一条列车——离开谢拉格,离开埃德怀斯这个姓氏的族人已经为之记录了上千年的历史的地方。登上马车前的最后一秒,恩希欧迪斯远远看见了诺希斯回望谢拉格的最后一眼。此时还没有开春,从两山间的隘口远眺,只能看见无止境般的白茫茫的雪原,连喀兰圣山上架设的一圈又一圈的五色经幡都沉沉地覆着雪,而来路上的脚印、蹄印、辙痕混作一团,将积雪踩得泥泞不堪。
当第一下马鞭抽到这些驮马身上时,恩希欧迪斯忽然发觉自己心中余下一片空茫茫的混沌。他不知道诺希斯是否正倚在窗边眺望。这辆马车似乎要行的是一场陌生的旅行,要开到他们从未到过的雪原之外去,到母亲说终年阴雨少雪、马路平坦通畅、工厂的烟囱直插云霄的维多利亚去,简直叫人万分激动又万分恐惧;他又想到,不知父亲和母亲那天是怎样坐在火车上:那场事故发生得那么突然,只是轻轻的“咯嘣”一声,接着在似乎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列车便整个地沿着山坡翻滚下去了。人们找到希瓦艾什夫妇的遗体时,发现他们正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难以分开。
最后的辕影从隘口消失时,恩希欧迪斯回过头,开始往家走。他在路上遇见了切斯特叔叔,马特洪和他的父亲也跟在他身边,双手各抱着一大筐东西。马特洪悄悄冲他眨眨眼,而切斯特叔叔深深看了他一眼,问:
“你去哪儿了?”
没等恩希欧迪斯回答,他便说:“赶紧回家,你现在是希瓦艾什的家主了,少爷。先让让路。”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恩希欧迪斯,指挥着马特洪父子抱着东西继续往前走。
希瓦艾什夫妇正式的葬礼定在埃德怀斯一家离开后的第三天。在罪人行过惩罚之后,这对夫妇会进行极致哀荣的丧礼。行丧这天天高云淡,原野上刮着猎猎的风,恩希欧迪斯牵着恩雅的手,恩雅的手指在他掌中不安地扭动,恩希欧迪斯安抚地捏捏她的手指。恩希欧迪斯还想开口说几句话,像个哥哥和家主的样子,但他莫名地哑然无言。恩希亚被老奶妈抱在怀中,她尚未到知人事的年龄,正奶声奶气地叫嚷要爸爸妈妈,老奶妈轻轻摇晃着双臂哼着摇篮曲,无奈地安抚她。这场丧礼由切斯特叔叔主持——由于恩希欧迪斯年纪太小,他虽然已接任家主之位,但事实上事务均是由切斯特·希瓦艾什代理——老卢卡·布朗陶作为主祭致辞。这只老松鼠是第一个将怀疑的手指指向埃德怀斯夫妇的人,也是最终宣判对这一家族下判的驱逐令的人。当老布朗陶开始在祭台上念诵一篇长长的祭文时,一大群秃鹫终于飞来,乌泱泱地盘旋在空中,老松鼠年老嘶哑的声音混在尖锐嘈杂的秃鹫叫声中显得有些奇异,倒像个下诅咒的巫师。他的两个孙女同样站在台下,大的那个似在低声呵斥妹妹。恩希欧迪斯的视线望过去时,那女孩避开了。
老布朗陶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伴着陡然响起的丧鼓声,天葬师开始了他的工作。秃鹫们扇着翅膀陆续落到天葬台上,连吵闹的恩希亚都忽地平静下来,恩雅的指甲掐进了恩希欧迪斯手心里。老奶妈将怀中的恩希亚转过去,把她的脑袋摁在自己的胸脯中。恩希欧迪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葬师手里的刀,这名熟练工正有条不紊地将两具尸体切开——希瓦艾什夫妇紧紧相拥的尸体几乎无法分开,于是干脆两具一起切开——以便于秃鹫们分食,秃鹫围着天葬师急切地扑扇着翅膀。恩希欧迪斯几乎看着了迷。注目着天葬师的刀顺着肌理利落地切下去,切下来的沾血的肉块被抛入秃鹫群中,引得它们哄抢,恩希欧迪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超脱感。真难想象啊,这堆生肉半个月前还会亲手给他戴上耳坠、还会给他讲维多利亚工厂高耸冒烟的烟囱。他又想起诺希斯,这许多天来他一直不知道还要如何向恩雅谈论诺希斯。那是他们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如此突然地惨死,而除了他所有人都确信埃德怀斯夫妇就是首谋,连诺希斯自己也是。而他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不是。
这场葬仪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那尸体几乎被秃鹫们食尽,奥拉维尔和伊丽莎白消失了存在的痕迹,饱餐的秃鹫振翅飞远。布朗陶家的年幼女孩很没耐心,一直在不断地扭动身体、小声说话,她的姐姐因此总是时不时地训斥她。最终,当秃鹫们已成天边的一道黑影、解尸的长刀被清洗干净后,天葬师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刀。迎着凛冽的刀光,恩希欧迪斯和所有人一同祈祷:愿他们进入耶拉冈德的神国,受祂的庇护。
由于恩希欧迪斯的年幼,虽然名义上三族议会上希瓦艾什的主位该由他来坐,但切斯特才是坐在那个位置的代行话事人。希瓦艾什夫妇死后,布朗陶与佩尔罗契对希瓦艾什的挤兑愈发嚣张,而由于投资甚巨的铁路与列车均毁于一旦、亏损甚巨,又无力去维持其他产业的运转,希瓦艾什大量发卖了手上的店铺和地皮以填补空缺,仅靠着收取几座庄园里佃户的租金来继续维持生活。于是它的没落是如此迅速,其在三族议会上的话语权也随之消弭。奥拉维尔的死似乎让切斯特改变了很多,这个从前总是执拗地与自己的哥哥对着干的男人不再提及奥拉维尔的设想的可实践性的质疑,转而维护起奥拉维尔生前提出的观点和留下的遗产。切斯特不理会对奥拉维尔的轻蔑,驳斥以希瓦艾什夫妇的事故为例以反对铁路和列车的观点;他把奥拉维尔的笔记和草稿整理了出来,永远让奥拉维尔的书房保持着整洁。
切斯特后来又将奥拉维尔的书房的钥匙交给了恩希欧迪斯,以便于他可以随时翻阅那些父亲、母亲和祖父带回来的图纸与文稿。而他自己将书籍、笔记、图纸一册册分门别类地在书房里摆放好,他的手指沿着起毛边的书脊缓缓滑下,心头的悔意与喉间的叹息都难以抑制。
恩希欧迪斯有时会盯着书页发呆。在奥拉维尔还活着时,这间书房就已经成了两个孩子的乐园,他们整日地窝在这里看书。日光从窗口一点点巡过,孩子们依偎在一起,比对着工具书艰难地阅读维多利亚语。有两种不同的笔记留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上:一种遒劲锐利,一种森严板正,而今墨迹都早已干涸。恩希欧迪斯记得他们拉着手躺在书房的地板上,恩希欧迪斯絮絮地讲那些从母亲那儿听来的关于维多利亚的事:维多利亚的农民一波又一波地涌入移动城市的工厂,发电厂高高的烟囱像圣山一样直插云霄,铁皮列车在工厂的流水线上一波又一波地制造出来……我们应该有一条贯穿谢拉格全境的铁路,诺希斯说。两个孩子望着高高的书柜描绘一幅美好的蓝图:水泥的公路修到每户人家脚下,通电的暖炉取代所有炭火灶,布匹和矿石放入流水线加工,衣服与钢铁批量化地生产出来……直到他们不知不觉握着手睡着,恩希欧迪斯醒来时身下的木板已被身体温热,太阳已经跌到了少女峰的峰顶,他发觉暮光在诺希斯的侧脸上抹开温柔的暖色,他的睫毛仿佛是透明的。
他已经无法再对任何人提起诺希斯。丹珠尔和菈娜·埃德怀斯被毫无疑问地认定为造成奥拉维尔与伊丽莎白·希瓦艾什的死亡的元凶,他无法反驳那些看上去如此确凿的证据,也没有任何立场轻易地代替奥拉维尔与伊丽莎白、恩雅和恩希亚、切斯特·希瓦艾什显示他对此的原谅或者不介意,即使那男孩无论如何都必然无辜。诺希斯·埃德怀斯不得已地在他的生活中被抹杀,没有人再提起这个背负了罪过的男孩,埃德怀斯家族的老宅也早早被收编为希瓦艾什家族名义上、布朗陶家族实际上的财产。
恩希欧迪斯有时梦到那个想象中的维多利亚,那个靠着母亲的睡前故事和百科全书上的配图勾勒出的海市蜃楼,光怪陆离宛若圣典中所言耶拉冈德的神国。他醒来时默默地想念诺希斯,想念他以极快的语速推导物理公式的原理的口吻。梦中的诺希斯就在那片幻影中生活,他怀中幼鸟丹增几乎在瞬间长成一只巨鹰,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翼越过少女峰的峰顶,从遥远的维多利亚叼来诺希斯的信,信封拆开后里面雪白的信纸跳出来,自动叠成了一列流线型的电车,这纸玩意快速地膨大、膨大,直到它变成一列真正的电车,合金的材质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谢拉格的男孩在十六岁的生日当天,需要亲自猎杀一头猛兽,才能证明他们已经是合格的成年男子。当天,除了一整副完整的熊皮,恩希欧迪斯还带回了一个年幼的依特拉。那男孩冻得面颊通红、昏迷过去,恩雅和恩希亚都好奇又担忧地凑在他床边。恩希欧迪斯帮忙让马特洪和老奶妈将小依特拉安顿下来之后,走到老宅的主厅,看到早早等在主厅中、始终岿然不动的切斯特·希瓦艾什。
他走向那老人:“叔叔。”
切斯特握住恩希欧迪斯的手,将希瓦艾什的印玺缓缓塞入他掌中,玉石蜷在他手中,像握住一块冰。
“老爷,”切斯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恩希欧迪斯猛然发觉叔叔的双眉与耳廓已尽数染白。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字字清晰,“你已经是真正的希瓦艾什的族长了。”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从此正式坐在了三族议会上的主位,而年迈的切斯特自此不再主动插手这些事务。他流连于奥拉维尔的书房,迟来地追随起兄长的脚步,也偶有教导恩雅和恩希亚的课业的余力。此时年轻莽撞的阿克托斯·佩尔罗契刚刚继承族长的位置,而老卢卡·布朗陶还吊着最后一口气,但积久的疾病终于逐渐压垮了这个总是算无余地的老头。这份幸运使得从他们手上收回希瓦艾什被虢夺的遗产和财富的挑战比预想中小了太多。但他知道一切都还不够。谢拉格的教育体系已经无法再为他提供更多,他需要出去,需要去亲自了解维多利亚、哥伦比亚、卡西米尔和乌萨斯,需要成体系的学习而不仅是旧书上的笔记,但他不能把年幼的妹妹们和年迈的叔叔丢在这里应付一切,他需要等恩雅和恩希亚足够年长,他需要稳定希瓦艾什重新取得的地位,他更需要了解谢拉格。
恩希欧迪斯花了数年的时间彻彻底底地了解谢拉格——他出生于斯、成长于斯、立志要改变——但实际上了解颇少的地方。他从未踏出过希瓦艾什的领地,事实上也从未真正进入过自己家族的领地。他蜃影般的构想一半来自维多利亚语百科全书,一半来自税收的报告和家族的庄园,但并不来自山间、草场和林地中的谢拉格人。他爬上那些传言住着山雪鬼的高山,淌过羚羊泅渡去产仔的河流,跟着经验丰富的牧羊人追逐水草;他接过瘤奶的款待,驱使咩叫的羊羔,在星夜下念诵耶拉冈德的名。他的起点是“诸山起始”的青金峰,终点是谢拉格东隅的圣山,穿过高山、雪原、林地与草场,沿着母亲河坎兀拉江一路上溯,直到他在天际泛出鱼肚白时听到蔓珠院的钟声。他以肃穆的姿态仰望被五色经幡围绕的蔓珠院寺庙,歇在山顶的朝阳被雪映得亮得刺眼。 用双足丈量之后,他脑海中的蜃影才终于搭起了地基。
成年的恩希亚对山峰的热情则远远胜过他,她是如此乐衷于攀岩,乐衷于山腰的长风,恩雅饱含忧心的劝阻似乎甚至起到了反作用。而恩雅性格娴静,相比攀岩的挑战,她更乐于在老宅的炉火边织毛衣;她对物理和数学殊无兴趣,只喜爱那几本维多利亚的知名剧作。恩希欧迪斯申请到了维多利亚国立大学的考录资格,马特洪也已像高山一样沉毅坚定,而那个依特拉男孩宣誓愿为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付出一切。精明不逊于老卢卡的菈塔托丝·布朗陶接替了他的位置,而恩希欧迪斯决定前往维多利亚。
列车迫近维多利亚的边陲时,从窄窄的车窗向外望,恩希欧迪斯已能远远看到尖顶的钟楼和高高的烟囱。他又想起诺希斯。十余年过去,当年的孩子们已经不再相信信物能产生超越信使与信鸽的作用,但恩希欧迪斯总对诺希斯抱有一种孩子气的固执,寄望在维多利亚的茫茫人海中找到儿时的旧友。奥拉维尔和伊丽莎白仍不可避免地跳出来审判他的心,但他给出了和当初一模一样的答案:他相信不是埃德怀斯夫妇所为,更与诺希斯毫无关系。即使那是真的,他也会原谅他。
大学第一个学期的圣诞节,恩希欧迪斯受邀拜访了诺希斯家。埃德怀斯们在伦蒂尼姆的居所与维多利亚国立大学几乎隔了一整个城区,往返动辄耗去大半天,因此诺希斯绝大部分时间住在学校。丹珠尔·埃德怀斯早已去世,菈娜·埃德怀斯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疗养院,让这座半新不旧的房子缺少人气,简朴而古典的陈设上全都积了一层浮灰,回家不久、行动不便的埃德怀斯夫人也并无清扫的余力。恩希欧迪斯看到菈娜·埃德怀斯时,一种少有的局促袭上他的心头。她轮廓消瘦、眼窝凹陷、面色苍白,似乎很难与记忆中爱给他糖吃的年轻妇人对上。一时间,恩希欧迪斯发觉自己似乎难以开口。埃德怀斯夫人颤巍巍地开口用维多利亚语问自己的儿子:“你在学校忙完了?为我介绍一下这个年轻人吧,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带朋友来家里。”
“四天后还要去确认一下进度。”诺希斯答,“您认识他……在谢拉格时。他是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
“哦。”埃德怀斯夫人轻轻叹息一声,恩希欧迪斯发觉她瞳孔微缩,“我记得,我记得……我知道了。”她声音很轻,看上去像在自言自语。“凑近点,亲爱的孩子,”她转向恩希欧迪斯,“我了解诺希斯,他让你亲自来问真相。”
恩希欧迪斯慢慢地踏步上前,鞋跟带起一小片灰,胸腔中的一颗心狂跳。他有些害怕真相。
“埃德怀斯没有谋杀任何一个希瓦艾什。”老妇人依然用她那颤巍巍的叹息般的语调说,“布朗陶提供了虚假的证据,我们却无法证明那是伪造的。但我以埃德怀斯历代的信誉和忠贞保证。”
她说完,像是失了一口气,缩到轮椅上,看起来小了一整圈。
恩希欧迪斯俯下身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相信您。”
埃德怀斯夫人用手掩住双眼,急促地抽着鼻子。
当天诺希斯在家中简单地招待了他,恩希欧迪斯惊奇于他的做饭手艺竟然不算差——尽管其中大半都是买来的熟食——无论记忆中热爱阅读的男孩还是眼下严肃冷淡的准博士生,都很难想象他在厨房中面对锅碗瓢盆,而不是在实验室里点检试管。埃德怀斯母子之间的互动相当少,埃德怀斯夫人算得上寡言——恩希欧迪斯不确定这是否是病痛所导致的——却相当有礼,她始终用算是标准的维多利亚语而非谢拉格语和两个年轻人交谈。
似乎事情到此了结,又似乎远远没有。但他在此处已经无法得到比埃德怀斯夫人的保证更多的东西,用以验证他的固执,或贴附他的怀疑。他与诺希斯重逢的几个月来,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从未提起这场事故(或是谋杀)。恩希欧迪斯谈起恩雅和恩希亚已经成年、切斯特再度代理他的职位、一名年轻的依特拉宣誓为他效忠。而诺希斯捧着咖啡杯,简略地阐述他们一家最初住到塞克郡,后来几经迁徙,定居在伦蒂尼姆。他的父亲三年前因心脏疾病去世,而他母亲患上了慢性的血液病——不是矿石病。十余年的光阴似乎如此简单,只要三言两语便足以被涵盖;又如此难解,将两个懵懂的男孩摹刻成陌生的模样——恩希欧迪斯需要为之负责的人越来越多,而诺希斯所拥有的伙伴越来越少。恩希欧迪斯的思绪飘远,想起那封跋山涉水的家书所带来的一个月前的消息:马特洪为她锻造了一副更好的登山镐,魏斯给她带回一种谢拉格南部生长的香草,恩雅在琢磨一种新的围巾图案,丹增已经长出硬羽——恩希亚的信总是这样琐碎而温暖,而切斯特的信相当简略带来不少更有用的消息:布朗陶和佩尔罗契又谈下了一笔合作,圣女中风抢救回来后现在只能坐轮椅行动。在咖啡馆的喧闹和二人间摇摇欲坠的沉默中,诺希斯发出了邀请:“圣诞节时,你要不要来我家?我母亲会回来。”
他们当时正坐在咖啡馆中。这家咖啡馆是离维多利亚国立大学的校园最近的咖啡馆,它顺理成章地成了学生们聚集的地方。有人在这里谈恋爱,也有人在这里改论文,或者像他们二人,作为一个难得空闲的夜晚的消遣——诺希斯没有待在实验室,恩希欧迪斯也没有宴会要赴。对某些人来说更重要的是,这家咖啡馆成了一些学生团体集会的据点。
世界动荡不安,一片土地上总是有好几个政府,而大国间摇摇欲坠的和平亦像是一场短暂的休战。高卢的遗产上仍漫着未散的硝烟,四皇会战的往事尚未被尘封;维多利亚的霸权体系已经受到挑战,而它内部的政局也日渐扑朔迷离;哥伦比亚的拓荒队行进得愈来愈远,大国间的直接碰撞已是可预测的将来;巫王的残党仍在莱塔尼亚游荡,玻利瓦尔人尚未争取到他们想要的权利,而庞大的乌萨斯帝国离燃烧似乎只差一根火柴。在这座世界最负盛名的高等学府之一,从来不缺立志站在时代的潮头的年轻人。当学生们喝着咖啡争吵不休,或在昏暗的灯光下构想一个伟大的蓝图时,许多人并未意识到这间咖啡馆正孕育的是一个多么庞大的组织的雏形;当老板拉下卷帘门、将咖啡馆的灯一盏盏熄灭时,并不能意识到有多少将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年轻人刚向他道了再见;而当他们中的许多端着咖啡杯许下豪壮的誓言时,也决无法预料到他们将过早走进一座充满曙光的坟墓,连同大多数各式各样的学生集社一起成为历史书页边的浮灰。
恩希欧迪斯第一次来到这里是由室友带着,这些学生集社早早开始在新生中招揽,这个与他的家庭水火不容的青年也正迫切地寻求志同道合者,而恩希欧迪斯正力图为将来构筑足够的人脉,于是他们都应邀而来。他们走进咖啡馆时,几伙年轻人已坐在不同的角落,靠窗处亦有几对情侣相依相偎。咖啡馆的服务生在桌椅间穿梭,有些人只是在抽烟、喝酒和打牌,有些则凑在一起、刻意压低声音说话,而还有的人已经为不同的观点吵了起来,双方的声量都不可避免地越升越高。在这些热切的嘈杂中,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格外洪亮:
“……联合政府根本就是哥伦比亚殖民的伪政府,你能从它那儿索要到什么?我们到维多利亚来留学,不是为了与哥伦比亚的贼寇分赃,而是为了玻利瓦尔而学习,为了让玻利瓦尔成为玻利瓦尔人的玻利瓦尔!我们当在做工中学习……”
恩希欧迪斯望过去,看见那正是一群佩洛,大多穿着工人的制服,已激动得纷纷站起身来争辩。玻利瓦尔的内战已断断续续持续了十余年,除了依靠旅游业维持繁荣的度假城邦,这片富庶平原上的大部分经济生产已陷入停滞乃至缩减许久。国王的军队、联合政府的军队和“真正玻利瓦尔人”游击队三方打得难舍难分,连报纸都已经懒于报道玻利瓦尔最前线的局势。由于学费的拖欠,这批公费的玻利瓦尔留学生已多次向玻利瓦尔大使馆抗议无果,亦不得不做工以赚取学费,但又变得没有时间上课。恩希欧迪斯默默地听了一阵他们的争辩,他们激动的情绪被其中的领导者勉强压下后,没多久就又吵得激烈起来,维多利亚语也换成了他听不懂的玻利瓦尔语。
回过神来时,他发现他的室友已加入人最多的一群学生,他们正热切地讨论最新颁布的《谷物法》将对地主庄园里的佃农产生的影响,恩希欧迪斯不远不近地观察着他们。正是这时他发现了诺希斯,他正在那一群学生里。桌上的文件被一只只手反复翻来翻去,人们发表着不同的意见,或表示对本国产品的支持,或痛斥对佃农的进一步压榨。诺希斯长久地保持着安静,而到他发言时,他站起身,长风衣的扣子依然扣到最上一颗,一只手推了推眼镜——与他做论文答辩时的习惯一样——开口说:
“一项行不通的法案,因现在的城市里满是工厂。时代已经改变,伴随着源石终于不再仅仅作为灾厄的预兆和巫术的依托,而是成为可控的能量单元,让齿轮转动、灯泡通明、列车在铁轨上隆隆运行。工业的革变已经让世界随之改变……人与土地的依附关系已然解构,旧贵族的衰退已成定局,城市里现今有着大批大批的新兴资本家。而《谷物法》必然带来粮价的上涨,直到没有土地的工人无法负担。工人们无法填饱他们的肚子,城市里的新贵企业家势必不会乐意看到工人们要求涨薪、工厂的利润由此大幅下降……”
他的叙述相当冷静,语调始终平缓而有力,但恩希欧迪斯发觉了他眼里的光,那甚至与他谈论源石解析和生命科学的最前沿进展时都不同——当他谈论工业的发展能给整个世界带来的巨变时。踏上维多利亚的土地时,他第一次发觉自己是如此狭隘、如此窘迫。维多利亚的城市甚至比他的想象更为宏伟,比母亲的描述更加先进,即使在边陲的小镇,月台上也终日响着火车的鸣笛,工厂的烟囱直插云霄;而伦蒂尼姆的街道上穿梭着的最平凡的工人似乎都比谢拉格的许多上层人来得体面,维多利亚国立大学的图书馆便要高过谢拉格的所有建筑。他第一次参与晚宴时局促万分,勉强地应付维多利亚上流社会过于复杂的礼仪,谢拉格最高贵的家族之一的族长都显得毫无见识。他不知道当初来到维多利亚的诺希斯是否受到了同样、乃至更大的震撼,诺希斯显然比他还更清晰、更充分地意识到了成体系的工业生产所蕴含的巨大能量。
诺希斯后来提及,他并不是那个集社的固定成员,但恩希欧迪斯此后每周都准时地参与了他们地集会。与他平日的长袖善舞相反,他在集会上则总是寡言,倾听多于发言,吸收多于输出。
每每在周五下午四时掀开咖啡馆印着火车图案的的门帘时,恩希欧迪斯总会想到谢拉格废弃的铁路。那铁轨上早已锈迹斑斑,轨道下长出青绿的苔藓来,铁轨连同废弃的列车都已成为孩子们玩耍的地方。他父亲诸如此类的尝试大多以失败告终,那些废弃的铁轨、烂尾的工厂、无法发动的纺织机散落在雪原上,只成为了孩子们玩乐的去处。谢拉格人安于狩猎与放牧,他们相信新的一年深林中的驮兽总会诞下新的幼崽,草场上也总会长出新草,而耶拉冈德将庇佑他们不患上外乡人的怪病。谢拉格人从未在意过外面的世界发生了怎样的改变。
但绵延千年的和平与宁静已经到头了,鸣着汽笛的火车甩下了辘辘而行的马匹,大国毫无阻碍的领土扩张即将达到极限。维多利亚新兴的资本家在与土地贵族争权夺利,哥伦比亚的精英们在实验室里提出一项项研究成果,玻利瓦尔人在用刀枪争取民族的独立,而谢拉格人还在畜养奴隶、行最古老的以眼还眼的律法、以神的意旨为最高的教诲。他们蜗居在雪山的怀抱中,满以为只要虔诚地念诵耶拉冈德的名,所谓的神明就能永葆他们的安乐。
而恩希欧迪斯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切。
那年的复活节假期之后,乘电车跨越半个城市的诺希斯走出车站、沿国王大道走向学校时,遇到了刚从城市东北角的工业区探访回来的恩希欧迪斯。诺希斯告诉恩希欧迪斯,他的母亲去世了。她在恩希欧迪斯的拜访后只多活了三个月,大抵是因为终于了却了一桩牵挂。恩希欧迪斯愣了一下,道:“愿她在耶拉冈德的神国安息。”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提起耶拉冈德,也是他来到维多利亚之后第一次提起耶拉冈德。诺希斯竟像是笑了一下:“火葬,埋在圣菲尔德墓园。我的父母都至死没有归乡的机会。”
恩希欧迪斯随后才反应过来,《耶拉冈德》所言:葬身于祂的土地者,将进入祂的神国。戴罪者不入。屠戮者不入。乱伦者不入。背叛者不入。
恩希欧迪斯背出了这一段,诺希斯说:“还有一句:悔过而殉道者入。”他们沿着国王大道一路向东走向维多利亚国立大学,其时国王大道上仍弥漫着复活节的氛围,街边的许多店铺装饰着复活节岛彩蛋,彩色的丝带系在门口的假树上。在此处念诵《耶拉冈德》似乎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滑稽,又似乎将他们二人终于与遥远的故乡和同样遥远的童年时代联系了起来。恩希欧迪斯没有预料到诺希斯和他一样依然熟记《耶拉冈德》的文字。他想象在焚尸炉中化为灰烬的菈娜·埃德怀斯,又浮现出被秃鹫分食的奥拉维尔与伊丽莎白·希瓦艾什的画面。那个沉甸甸的词好似落到实处:故乡。丹珠尔和菈娜·埃德怀斯无从回去的故乡,诺希斯·埃德怀斯始终牵挂的故乡,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终将回到的故乡,只有广袤雪原与稀疏森林的故乡,严寒、饥饿与病痛始终缭绕的故乡,纯朴的热情与残酷的私刑兼有的故乡,保守的、落后的、虔诚的故乡。
在伦蒂尼姆东区的国王大道上,恩希欧迪斯向诺希斯发出了他的邀约。他说:“来帮我。”
国王大道横贯半个伦蒂尼姆东区,几乎浓缩了整个维多利亚的历史。国王大道与凯西昂路的交界处,矗立着一尊半裸的铜像,是个英伟的德拉克,手中举着长矛作投掷状,那正是国王凯西昂,古老传说中伦蒂尼姆的建城者、维多利亚的第一位国王。而稍往东就是一道金灿灿的拱门,第一位阿斯兰国王击败德拉克王族之后修建了它,本已因时代久远风化严重,但十年前国王翻新了它,使它与辉煌的伦蒂尼姆相配。其东便是大理石铸成的“旧宫”,阿斯兰们到来之后,德拉克就抛弃了它,曾经的城市中心后来也仅仅作为东区的一部分。而今“旧宫”已被改造为会展中心,去年刚刚在这里开办了第一届万国工业博览会。再往东就到了东区的中心广场,其中央漂亮的艺术喷泉每每在日光下折射出彩虹的色彩,周围围绕着电车车站、伦蒂尼姆大剧院和王国百货商店三栋巨大的建筑,许多条向不同方向道路在这里交汇贯通,来自不同国家、不同种族的人们穿梭在大理石铺就的广场上。大道随后拐向东南方,东区的政府、法院和皇家博物馆就坐落在种满梧桐的幽静道路上。继续向东经过一段与居民区犬牙交错的商业街,就是维多利亚国立大学的校园了。维多利亚国立大学的前身与雏形是一所专门培育贵族子弟的学院,随着维多利亚现代化的发展而发展,成为大地上最早的综合性大学,也至今仍是最负盛名的高等学府之一,而国立大学北边的公寓区就是恩希欧迪斯租住的地方。而继续拐到南北走向的海布里路,沿着它一路向北就到了伦蒂尼姆的工业区,临江修建的大型钢铁厂每天将数十吨废水排入大河,高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昼夜不休地熔化矿物、炼制钢铁。
从“凯旋拱门”沿着国王大道一路向东走,能够看到伦蒂尼姆发展的整个历程,最古老的传说和最前沿的科技在此地交汇碰撞。恩希欧迪斯参观过维多利亚皇家博物馆的展出,他漫步过凯西昂的黄金面具和博森德尔女王的王冠,在蒸汽机的模型和最早的源石单元模组前久久驻留。他注目玻璃柜中泛黄的羊皮纸上诗人的飘逸字迹,在心中默诵道:用自身做干柴,燃烧眼里的光;以丰收换饥饿,变沃土为抛荒*——
经过中心广场繁荣的商业圈,恩希欧迪斯和诺希斯并肩走在种满梧桐的大道上。恩希欧迪斯已经发出了他的邀约,而诺希斯长久地沉默。春日梧桐的枯叶扑簌簌落在他们的肩头,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鸣叫。诺希斯伸手拂去肩上的梧桐叶,终于开口问道:
“你能给出什么保证?”
“……一个约定。”
恩希欧迪斯答。
诺希斯轻哼了一声,唇角浮现轻微的笑意:“好。足够了。”
从一场招商晚宴回来的恩希欧迪斯站在实验楼下等待诺希斯出来时,忽然迷上了路旁的路灯。他仰头盯着洒下橙黄光晕的灯芯,抚摸水泥的灯柱,因赴宴归来而穿的华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直到诺希斯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
“你再这样盯着路灯,很快就会需要一副和我一样厚的眼镜了。”
恩希欧迪斯转过头:“我都没听到你的脚步声。”
“是你看得太专注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
“突然发现计算结果有问题,排查了很久。”
于是他们并排走,路灯下斜拉出长长的影子。“我只是觉得,真亮。”恩希欧迪斯说,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想起来我小时候带着恩雅出去玩,下了大雪,我们走得太慢了,到天黑了,就迷路了。我背着恩雅转了很久,最后发现原来当时离你家只有不到几里,只是一直在原地打转。如果那天没有下大雪,或者天黑得晚一点——或者你家门前有这么平直的大道,有这么亮的路灯——我们就不至于差点冻伤——甚至冻死在那个晚上。”
路灯的光亮渐远,两个紧挨的影子一并没入黑暗。黑暗中的诺希斯轻声开口:“这是很简单的技术,维多利亚的科学家研究出这样的灯已经有半个世纪,制造这种灯的工厂年年过产——只需要有工厂,有一条生产线,或者有铁路……”
两个亲密的影子再度在灯光下现形。“会有的。”恩希欧迪斯承诺。他又想起咖啡馆里的玻利瓦尔留学生们,“还要有学校,有全套的办学体系,有设置达标的实验室……还要让人们能多到外面来看看……”
于是他知道,会有的,诺希斯承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