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大老遠就看見亞瑟・佛萊克。他穿著件土黃色的夾克,一頭蓬鬆的亂髮,雙手藏在褲兜裡,低垂著臉,他這模樣和我印象之中相差無幾。在許多年前,當時僅十多歲的他老耷拉著腦袋,任由髮絲掩去眉目,身上的外套皺如被狠狠踐踏過的紙頁。
我站在對街,隔著人群觀察他。他離得太遠,我只能辨認出他嘴裡叼著根香菸,蒼白的煙霧徐徐而升,融入霧濛濛的天色當中。綠燈亮起,我本應到對街的超市買瓶牛奶,卻只呆站在原地,看著亞瑟・佛萊克邁著拖沓的步子走近。他臂彎上掛著個沈甸甸的塑膠袋,塑膠拉繩成了兩條發白的細線,死勒著他的前臂。
「佛萊克,」我在他經過時出聲喊道,「嘿,佛萊克!」
佛萊克停下腳步,回過頭。他的五官和當年無異,挺直的鼻樑,鼻頭尖銳如鉤,亂髮之下一對深刻的眉眼。我又道:「我和你在同一所高中上學。我們一起上過同一堂歷史課。」
他盯著我,過了半晌,搖了搖頭。他的嗓音沙啞,幾乎細不可聞:「抱歉,我不記得你。」
我朝他走近幾步,道:「我現在是個作家。我在雜誌上刊登過幾篇小說,也許你有讀過。」
「我不讀雜誌。」
「報紙呢?」我追問道,「我也有替報紙寫專欄。」
他聳了下肩膀,「我不常讀報紙。」
「那麼也許你該買明天的報紙,會有我的文章。」我說,「你現在要去哪裡?」
「我剛剛下班,正打算回家。」
「別急著回去。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
他抿起嘴唇,神情猶疑,道:「我母親在家裡等我。」
我不依不撓地慫恿道:「別這麼掃興。難得見到面,不敘舊可說不過去。」
他猶豫片刻,嘆了口氣,「好吧,但我不能待太久。」
「沒關係。」我說,「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一九六五年的夏天,在開學的前一晚,十六歲的亞瑟・佛萊克在胸前發現了一根鬈曲、細軟的毛髮。他站在幽暗的浴室裡,低著頭,試圖透過熹微的光端詳那根軟毛。他細細觀察了好一陣子,才抬起臉,看向洗面台上的圓鏡。鏡面仍沾著水氣,模糊了鏡中人的五官,薄霧之中隱隱透出一雙森綠色的眼睛。
亞瑟・佛萊克相貌俊俏,可他缺乏少年人應有的意氣風發。他的身形在同齡人之中顯得太過矮小,性格又過於陰沈,老駝著背,渾身透著一股子窮酸氣,誰也不願接近他。他的生活平淡乏味,直到那一天,在充滿蒸氣的浴室之中,那根新生的毛彷彿一則預言,一滴落到荒漠中的露珠,告訴他童年已逝,而青春悄然到來。
亞瑟・佛萊克驟然意識到,人生中最美好的年華已然降臨。
這個認知改變了佛萊克。他昂著頭走進校園,開始打量周遭的同齡人。他望著嬉笑怒罵而過的男孩,凝視打扮招搖的女孩。他的目光總在少女們的頸脖和前胸逡巡。他甚至細細端詳了那教授美國歷史、以老處女聞名的瑪麗・洛克,自她那鬆垮下垂的胸部,直盯到被包裹在黑色的絲襪內、臃腫如兩根肉腸的雙腿。
洛克小姐可不喜歡他的眼神。她特意在課堂上問道:「佛萊克,告訴我,一八一二年發生了什麼事情?」
佛萊克這輩子還不曾翻開過那本厚重的歷史課本。他沐浴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下,絞著雙手,吞吞吐吐地猜道:「戰爭?」
「哪一場戰爭?」
「獨立戰爭?」
「獨立戰爭發生在十八世紀。」洛克小姐冷冷地道,「這是很簡單的問題。」
佛萊克垂下眼睛,「抱歉,洛克小姐。」
「比起道歉,你不如先複習上課內容。」洛克小姐頓了一頓,「注意你在看哪裡,佛萊克,眼神別亂飄。」
其他學生哄笑起來,佛萊克侷促地坐到椅子上,對他人的譏笑充耳不聞。我剛巧坐在他後方,能清楚瞧見他發紅的耳根子。他開始在一張泛黃的紙頁上奮筆疾書。他拿筆的手勢十分奇特,大拇指和食指拈著筆尖,其餘三根手指使勁掐進掌心肉中,生生劃開皮肉般地用力,留下三個月牙似尖銳的印子。
我踢了一下他的椅子。他沒有理睬我。
那天下午,我撞見一群人領著佛萊克到花圃旁的空地。為首的是名體格壯碩的少年,他揪起佛萊克的衣領,把人惡狠狠地摁到牆上。他身旁的金髮女孩抱著雙臂,護著前胸,聲音尖細:「就是他。他一直盯著我的胸部看。」
佛萊克試圖掙扎,卻被一拳打偏了臉。他痛哼一聲,還要再掙,腹部就挨了一記重擊。他疼得失去力氣,緩緩跌落在地。少年人動起手來總不知分寸,幾個人圍著佛萊克,對他又踢又打。這時間大多的學生仍在上課,花圃中只有這幾名少年,他們的咒罵及粗喘蓋去了佛萊克的悶哼。
我在遠處看著這場暴行。在躁動的人群中央,佛萊克緩緩蜷起身體,一手護著頭,一手護著胸,彷彿猶在子宮中沉眠的胎兒。那群施暴者不一會兒就對這虛弱的獵物失去興致,為首的少年在離開前朝佛萊克啐了一口:「管好你的眼睛。」
佛萊克躺在地上,在他面前,一朵雪白色的雛菊顫巍巍地落了一片花瓣。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爬了起來。他的額角開了道口子,血沿著頰側流了下來,他伸手去碰傷口,立刻瑟縮了下。他一跛一拐地朝校門口走去,渾然未察我的存在。他低著頭,一顆血珠沾在髮梢上,滴到我的腳邊。
亞瑟・佛萊克的青春在一天之內消失無蹤。當他回到家,他不搭理母親潘妮的問候,逕自走進那間狹窄的浴室。他扯下上衣,露出一身青紫。唯獨他胸前的肌膚完好無損。那根深色的軟毛就這麼生在蒼白貧脊的胸膛上,彷彿一株在荒原中孤自佇立的枯樹。
「洛克小姐在兩年前過世了。」我說。
正在收拾餐盤的女侍撞了下桌子,晃得杯中的咖啡險些濺出來。她漫不經心經心地瞟了我和佛萊克一眼。這間咖啡廳的空氣中充斥陳年油垢的臭氣,摻雜女侍身上的廉價香水味,更加嗆鼻。我抹了下鼻頭,坐在對面的佛萊克也不自在地咳嗽一聲。
「她出了車禍。她本來能逃出來,但引擎起火,把她活活燒死。」
佛萊克不發一語,但我知道,在他腦中,洛克小姐正在垂死掙扎。她拍打車門,掌心便被燙掉了一層皮;她環顧四周,火光清楚地映出她眼底的恐懼。她喘不過氣,張開嘴,卻吸入嗆人濃煙。
我喝了口咖啡,又道:「她到死都沒有結婚。」
佛萊克扯出一抹笑,「我記得她的綽號,老處女。到底是誰起頭這樣叫她的?」
「我不知道。」我放下咖啡杯,「所有人都這樣喊她,只有她不知情。」
「她可不算是個好老師。」佛萊克嘟噥道。
我附和道:「她對學生的態度很差。不,她沒有對誰好過。」
「但我知道她害怕一個人。」佛萊克道。
「誰?」
佛萊克點了根菸,咬在嘴裡。他的眼睛本深沈如茂密叢生、不見天日的樹海,可一提到那名字,彷彿有強風捲過,那片樹海頓時散了開來,餘下幾片猶在空中飄搖的翠綠樹葉。他的雙眼發亮,嘴角猶掛著笑。
「納皮爾。」他輕聲道,「傑克・納皮爾。」
傑克・納皮爾。這名字當時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在學期中才轉進學校,老戴著帽衫的帽子,帽子下方一頭金棕色的鬈髮,髮下一雙誰也看不透的眼睛。納皮爾很愛笑,一見到人,就咧著嘴,扯開他唇側兩道歪歪斜斜的疤痕。那疤痕繃得死緊,彷彿只要他再使點力,傷口就會裂開,淌出血來。
傳聞中曾有人想找他麻煩,卻險些被他剁去手指。從此之後,再也沒人敢和他說話。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在一個下著暴雨的午後走進了男廁,遇見了剛挨一頓打的亞瑟・佛萊克。
亞瑟・佛萊克這輩子能忘記許多事情。他能忘記潘妮在枕頭上死白的臉,也能忘記扣下扳機之後直沖鼻腔的煙硝味。但他絕對不會忘記那個下午。他躺在冰冷的磁磚地上,全身疼得厲害,吃力地仰望那身穿黑色帽衫的少年。
納皮爾對佛萊克視若無睹。小便完之後,他正要離開,卻被佛萊克捉住了腳腕。納皮爾低下頭,入目一張青青紫紫、面目全非的臉。
佛萊克斷斷續續地道:「我的肋骨好像斷了。」
「所以?」
「你能不能幫我請醫務室的人過來?」
納皮爾問道:「我幫了你,會有什麼好處?」
佛萊克被問得語塞,一時答不上話。納皮爾掙開佛萊克的手,轉身要走,就聽見後方傳來沙啞的答覆:「我會說笑話。我能說笑話給你聽。」
納皮爾的步伐停了下來。他回過身,「你有什麼笑話?」
佛萊克的每一次呼吸都讓他痛苦不已。他從褲兜中掏出一張紙,深吸一口氣,道:「我想了很多笑話。你可以⋯⋯看一看。」
納皮爾接過那張紙,讀了幾句,便開始大笑。他笑得那樣肆意,那兩道疤痕幾欲裂開。他的肩膀直抖,眼睛也彎了起來。「你的笑話挺好玩的。」他把皺巴巴的紙張塞進自己的口袋中,蹲了下來,和佛萊克眼對眼,「但是,記得一件事情,如果你很擅長任何事情,絕對不要免費替人做。」
他伸出手,一把拉起佛萊克。佛萊克被扯著傷口,痛呼一聲。納皮爾翻了個白眼,嘟囔道:「小題大作。」
佛萊克疼得冷汗直流,說不出話。他的頭枕在納皮爾的肩上,能聞見對方身上消毒水的味道。納皮爾的動作可一點兒也稱不上溫柔,他拖著人到了醫務室,也不管房中其他人的詢問,直接把佛萊克扔到地上。
他朝佛萊克揚起那張寫著笑話的紙張,「這就算酬勞了。」
佛萊克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還有更多笑話。」
納皮爾勾起嘴角,「我會記得的。」
那就是他們倆相識的開端了。
那一整個學期的歷史課,我坐在佛萊克的後頭,看著他時不時朝納皮爾的方向瞟上一眼。納皮爾並不常出席,就算出現了,也老是遲到。每當他推開門,正在講課的洛克小姐會猛地停頓下來,眼睛瞪得老大,遲疑一瞬,才繼續開口講述那些早已被時光埋沒的枯燥歷史。
納皮爾習慣坐在靠窗的座位。他拉開椅子,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一手撐著頭,便打起盹來。若在平時,洛克小姐可不會允許這般行為。但她不曾責備過納皮爾。她甚至會刻意放輕聲音,惟恐吵醒了他。佛萊克就不一樣了,只要他有任何出格的舉動,洛克小姐的怒喝便隨之而來:「佛萊克,專心上課!」
可在納皮爾出席的那些日子,就算佛萊克整堂課一瞬不瞬地凝視那兀自打盹的少年,洛克小姐也不會吭上一聲。佛萊克望著納皮爾的目光總令我想起油畫中的朝聖者,充滿了敬仰,卻又滿含畏懼。
我盯著佛萊克的側臉,心血來潮,使勁踢了下他的椅子。他先前從未理會過我,唯獨那天,他神情不耐地轉向我。
我問道:「你跟納皮爾是朋友?」
他皺起眉,反問道:「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純粹好奇而已。只有你會跟他說話。」
佛萊克這下倒顯得有些得意了,「傑克很好相處。他喜歡我的笑話。」他想了想,加上一句:「他很特別。」
納皮爾睡得太沉,一不注意,手上撐不住,頭撞到了窗框。他頓時清醒過來,警醒地環顧四周。窗外細碎的陽光點亮了他暗金色的鬈髮。
我開口道:「你知不知道他臉上的疤痕是怎麼來的?」
佛萊克的笑容漸漸斂了下去,「我沒問過他。他不主動提,我就不會問。」
「聽說是他父親割的。」我說,「他父親是個酒鬼,某一天忽然⋯⋯」
「別說了。」佛萊克忽然打斷我。隔著整間教室,越過在講台上講課的洛克小姐,他和納皮爾視線交匯。納皮爾懶洋洋地揮了下手,佛萊克的耳朵逐漸染上顏色。
「你不想知道嗎?」我問道。
「我會等傑克主動告訴我。」佛萊克說。他轉回身,徒留我對著他深棕色的後腦勺。
那是他最後一次和我在課堂上交談。
可那時候的佛萊克並沒有預料到,他這輩子永遠不會知道那兩道疤痕的真正來由。除了傑克・納皮爾,這世上無人知曉那拿著刀刃的手抖得多麽厲害,害得他險些被自己的血給嗆著。他流了太多血,鮮紅色的液體從唇邊淌下,染紅了整條雪白色的地毯。
被染了色的地毯僅過一天便成了骯髒的黑褐色。多年之後,亞瑟・佛萊克不小心打翻了茶几上的咖啡,他連忙拿紙要清,卻被納皮爾攔住。
「別擦了。」納皮爾說。
「但是地毯會沾到⋯⋯」
納皮爾赤腳踩在那條吸滿自己鮮血的地毯上,道:「別管它。它本來就不是這個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