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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沉香手伸进对方裤兜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他也算是反应迅速,当机立断放弃行动抽身想走,却被一把扣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抓着你了。”
沉香暗骂一声倒霉,居然没认出来便衣,狠狠抬头对上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男人,不禁愣了愣。
也不怪他认不出来,实在是这位阿sir长得不像底层务工人员,他挑着一边眉毛用轻佻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沉香,不像正气凛然的长官,倒像个混迹街边的登徒子。
“大哥,认错人了吧?”
沉香手腕生疼,但硬挤出个笑来,眨眨无辜的眼睛回敬对方的视线,虽然是第一次被当场抓获,沉香也没显着慌乱,十分老成地按照前辈们的指点应对的当前局面。
“手都伸我兜里了还狡辩呢?”
杨戬看着小孩虚伪的笑脸上眉心好像抽了抽,才意识到自己抓人抓得太紧,想松点劲儿又怕这泥鳅一样的小东西嗖就窜没影,只好换了个姿势,把人拉进自己怀里,胳膊环着小贼瘦削的肩膀,把他死死夹着,带着他往车边走。
“伸错地儿了,我只是看你好看想摸一把。”
杨戬觉得好玩,夸他长相的话他听太多了,耳朵都快生茧,却是第一次在这种情景下遇见,小东西还挺敢编,他看着腋下小孩乱糟糟的发旋,想起自己刚盯着他的时候,注意到小贼长得格外漂亮,虽然怕打草惊蛇没敢盯着看太清,但杨戬总觉得这眉眼有些熟悉。
除去少年是想摸他钱包手机这个事实以外,倒确实挺像浪漫小说开局。
“呦,那就是当街猥亵了,初犯还是惯犯啊,回去跟我好好聊聊?”
“不是,摸男的也算猥亵啊?”
“算啊。”
小孩气鼓鼓不说话了,像是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只剩下乖乖就范。
杨戬抓过不少这种年龄看着就不大的小贼,大多都是家里不管跟着人学坏了,如果惯犯屡教不改,就罚得重点,要干脆孤儿一个,走投无路才出来做这勾当,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亦或好吃懒做之徒,就都是批评教育为主,不会真的为难他们。
他一路箍着小孩走到车旁,对驾驶座上的大胡子点头示意,拽着沉香就上了车。锁紧门后,他终于放开了对沉香的桎梏,少年猛地弹开,揉着脖子,刚贴在便衣身上时绕在他鼻尖的那股清新的洗衣粉味也立刻烟消云散。
“你多大了?”
“现在就问?”
“不想告诉我?”
“我十五,没到十六岁呢。”
“没到十六就敢出来乱摸啊?”
“我班同学一生挚爱都换十八个了。”
大胡子司机猛地呛了一口,疯狂咳嗽了几下,几乎忍不住要扭头回来看,但鉴于职业素养和安全意识还是忍住了,只是竖起了耳朵努力听着。
杨戬被小孩逗死了,表情彻底放松,笑得停不下来,动作算不上张扬却一股肆意潇洒的气质,配上那副能跟明星媲美第二天就出道的长相和身后窗外不停退后的风景,让沉香不禁看愣了一瞬。
“我真没坏心,就是有点社恐不敢开口,所以就上手了。十五岁就不能追人了么?”
“你那是追我,还是追我手机或者钱包?”
“…追你。”
“好吧,要是把跟你接头那几个人供一下,我就给你个机会怎么样?”
大胡子司机看着又想咳,但为了不打扰后排人演偶像剧,硬生生又憋了回去。
“…妈的。”沉香一听就知道杨戬盯他盯了有一阵了,估计作案过程销赃步骤什么算看清了,正等着机会抓他现行,结果他自投罗网直接撞人蜘蛛网上了。
“我不喜欢说脏话的。”
“行了!”
知道糊弄不过去,沉香也懒得再演戏,颓然地靠在车座椅背上生闷气,杨戬看小孩低沉下去,也正色收了笑容。
“别愁了,一会儿去了好好答,你应该没成年吧?不会为难你的。”
到了所里杨戬也还是没给沉香拷手铐,硬是拉着他的手臂拖进了所大门,办公区一如既往地一片鸡飞狗跳,大爷大妈吵吵嚷嚷地堵着几个同事义愤填膺,不知为什么大白天喝醉酒的醉鬼躺在长椅上大吼大叫,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儿,连大胡子老康(沉香听杨戬刚这么叫他)都去停车了让他们先上楼,最多看见杨戬拉着沉香打趣说“呦,这抓着一个?”
沉香虽然心里慌得很,但还是止不住第一次进局子的好奇,动作轻微地四处打量着,不过他自以为的小幅度举动也没逃过杨戬的眼。
“坐这儿吧,这我桌子。”
杨戬让沉香坐在一把扶手椅里,自己隔着一张桌子坐在他对面,看着少年皱着眉头一副强行镇定自若的样子,手却下意识地搓来搓去。
“叫什么名字?”
“沉香。”
“姓沉?”
“姓刘。”
杨戬将刘沉香三个字输到电脑里。
“年龄?”
“说了十五。”
杨戬没理他打字,查出了小孩的基本资料。他怔了一下,资料上说他父母不详,是在方壶福利院长大,虽然具体出生年月日应该也不准却但按照身份证上的年纪确实只有十五岁。
…孤儿啊?
“我看你也上高中了,干嘛做这些事儿。”
刘沉香脾气倔,其实不太想提自己的经历,但是他想起出来之前人家告诉他要是被抓就要疯狂卖惨,说得越惨越好。沉香不会编故事,但他觉得自己本身经历就够惨了,如果说出来能博得同情别被扔看守所,那憋也得多憋几句。
“不做就要挨打呗。”
杨戬神色一凝,似乎是想从他脸上辨认他话的真假。
“挨谁打?”
“谁都有,学校里的,嗯,外面街上的混混。我们这种孤儿没靠山,他们欺负起来没顾虑,想活得轻松点就得听他们的。”
杨戬其实听过这种说法,毕竟这片算是他的辖区,虽然刚调过来没多久,但也听说了一些事儿,这儿似乎确实有一伙地头蛇专门靠指使小孩子干坏事儿。小孩儿没太多法律道德概念,被威胁忽悠两句能做出来的事儿是成年人难以想象的。杨戬看着面前一脸别扭的沉香,他鼻梁上的那道疤十分显眼。
“你这儿,”杨戬指了指自己鼻梁,“他们打的?”
“啊。”沉香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梁上的疤,“对,他们打的。照脸打,特别狠。”
其实他这疤还真不是别人打的,就是他自己不小心磕的,那群人从来不打脸,如果是夏天,也不打胳膊腿,就照肚子和背上踹,多半也怕太张扬被注意到,所以他身上的伤都在衣服遮得住的地方。
杨戬转了转笔,有点发愁。沉香掏人手机他亲眼看见了,但鉴于这孩子看着又轴又倔,被人盯了一路都没发现最后还掏到便衣身上这点,能看出来就算不是第一次作案也确实业务不熟练。而且沉香身上穿的衣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都是便宜地摊货,不像有的小扒手偷东西是为了虚荣心,穿着耐克乔丹痛哭流涕说自己吃不上饭饿的不行才偷的。再加上那道疤,少年的解释听起来非常有说服力。
“行了,暂且当做你说的实话,跟我说说逼你偷东西那群人具体怎么回事儿,说得好就放你走。”
沉香没想到杨戬这么好说话,虽然他确实没骗人。他斟酌一下,不知道杨戬究竟在想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
“啧。”
杨戬伸手,沉香下意识地瑟缩,对方却只是用笔在他头顶敲了一下。
“别不乖啊,我这是帮你呢。你还想一辈子被他们欺负逼着干坏事啊?”
“怎么帮?我说了今天回去就得被打折腿。”沉香被敲了一下有点不满。他四下看了看,朝杨戬勾勾手指,杨戬很配合地压低身子,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把头凑到一起。沉香小声开口。
“我们这些人被抓的也不少,但凡哪个在局子里说点什么,会去立刻就被毒打一顿。你想我们老大从来没亲自出面,是怎么知道我们在看守所说什么话的?”
杨戬愣住了,敏锐地捕捉到沉香话里有话。
“哥哥,我看你是好人,就放了我吧,我以后尽量不做坏事儿不给您添麻烦。”
杨戬被他几乎附在自己耳边的一句既生涩别扭又流里流气的哥哥叫得浑身发麻。
“你不是说不做就要挨打?”
“打就打呗,从小捱到大的,不差这么几次。我硬气点说不定他们就放弃了呢?”
说不定。杨戬直起身,叹了口气。他哪里不知道这小孩说得根本没准信,放他回去就是把他扔进狼窝,要受什么罪没人说得清。那边沉香也靠回椅背,故作可怜地眨眨眼睛。杨戬看了头又疼了疼不知怎么就是觉得这崽子看着特别眼熟。可是他调来这儿没多久,路还没认清得康安裕带着跑,怎么会见过个高中生的。
“你现在在哪儿住?还住福利院么?”
沉香怔了一下,没想到杨戬会这么问。
“呃,就在外面随便找了个地方,跟人合租。”
“什么人?哪儿来的钱?”
“…就认识的人,钱…打工。”
杨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沉香有点心虚地移开眼神。
“这样吧。我确实是新转来这片的,但其他人不敢管的事儿我敢,你先搬来我家住,我护着你,你呢,就跟我好好把那个组织的底儿透清楚,帮助我们把他们一锅端干净了,到时候你不就能安安心心回去上学了么?”
“…啊?”
2
沉香想问杨戬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但对方那双好看过头的眼睛里神色清明认真,沉香盯了两眼感觉脸都热了起来,不得不转开视线。
“大哥,能不能带点脑子想问题,别惹事儿上身了。”
沉香自认为苦口婆心。
“怎么?不相信我?”
“…你是新警察吧?知不知道地头蛇什么概念,那不是你我能抗衡的。你要跟他们作对,不要一周就会被蒙住头打残再也上不了班。你人挺好的,放我走就很感激你了,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杨戬漫不经心地点了两下头,一副我听见了但我没听懂、把他的话当耳旁风的样子。
“那行,那你就等着交罚款蹲局子吧。我一向铁面无私,原本想着让你戴罪立功,你既然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按照规矩受处罚了。”
沉香僵住。
“而且咱们聊了这么久一屋子人都看见了,我转头就去跟同事们说今天的小孩儿给我透了好多有用信息,到时候谁传点什么话到你老大耳朵里那就说不准了。”
“你…?!”
沉香原本看杨戬年纪轻轻,猜测他是个刚上岗一腔热血的正义小警察,没想到这正义使者摸一把脸就换了身行头,成了狡诈恶徒,居然当面拿他刚刚为了卖惨而抖出来的痛处威胁他。
“怎么?”杨戬无辜地看着他。“我这不是按章程办事儿么?”
“你,我是怕你把自己害死了!”
沉香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可能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抓,而杨戬,他人生中经历的第一个执法者跟前辈们口中难缠不讲理的条子不一样,又帅又和气,导致他确实也产生了一些良心,善意地提醒他不要插手,没想到转头被人反将一军恩将仇报!
“我不怕啊。”
“我怕!我怕行不!我跟你走了你万一被他们弄死下一个不就是我?”
“也是。不过身后事儿我不在乎,我都死了还要考虑你怎么办么?但是不跟我走…”
杨戬往椅背上一靠,突然提高了嗓门。
“谢谢你跟我说的这些!太有用了,这下我肯定能把他们都抓捕归案!”
说罢,他提起个虽然很耀眼但在沉香眼里像是恶魔般地笑容,往前探了探身子对着沉香的眼睛。
“不跟我走你是真的死定了。”
沉香坐上杨戬的车副驾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杨戬跟他说安全起见就先不放他回家拿东西了,问他要不要买什么日用品,沉香也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
杨戬看他傻愣愣的,一副难以接受现实的模样,也没多说什么,直接把车开到超市,拉着沉香下车就去购物。
沉香看着杨戬把牙刷毛巾杯子枕头像不要钱似的往手推车里塞,一时间觉得十分魔幻,但他没什么发言权,只能一声不吭地跟在杨戬后面看他左逛右逛。
“内裤,穿多大的?”
到了衣物区杨戬拿起一包内裤,回头往沉香下半身看过去,神色掂量,沉香一下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脖子涨红的时候杨戬已经估算完毕扔了四条进手推车。
“杨戬!你到底怎么想的?”
杨戬,刚刚派出所这警察工位上放着的工牌上写着的名字,沉香还问了他一句那个戬字怎么念。
“怎么,多买点不好么,又不用你出钱。”
杨戬把衣服裤子都给沉香买了一套,捎带拿了点吃的,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去结账。
“不是,你很有钱吗?”
沉香不明白一个小片儿警能做到这种购物不看标价牌的地步么?
“这你不用担心了,比你想的有钱。你就安心住着,我养的起。”
杨戬一边结账,一边回头对沉香露出一个哥有钱的笑容。
沉香抿着嘴。他不喜欢这种无功受禄的感觉,从有记忆起,所有的收货都得付出代价。在福利院要跟院长老师打好关系才能有奖品零食来填饱肚子,只有跟别的孩子打架赢了才能守着饭不被抢走。后来只有听老大的话,才能不被打、有地方住。等价交换是沉香最信奉的教条,也是保障他生存的规则。可是杨戬突然穿着一身破除封建迷信的社会主义人民公仆装,一脚把他教堂的门踹开,然后一把火烧了刻在碑上的规则,跟他说“跟我走吧,哥有钱,养的起你。”
是不是有病啊。
沉香直到抱着一大袋子东西走进电梯,也没能想明白这个问题。
杨戬家在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小区,车停放在地下停车场的升降车位上,沉香还悄悄好奇地盯了一会儿。他现在才相信杨戬真的有钱,毕竟穿着一身大家都一样的警服是真的看不出来人的高低贵贱。
不过杨戬长得确实也挺贵的。
沉香胡思乱想被拽上了电梯,杨戬提着东西跟一个一起进电梯的大妈打了个招呼。
大妈看见杨戬就眉开眼笑问东问西,一会儿才注意到旁边吃力地抱着一大堆东西站着的沉香。
“这是…?”
“哦,我儿子,前妻出差了,送他来我这儿住一段时间。”
沉香看到对面大妈脸都绿了,下电梯的时候差点同手同脚摔出去。
“你儿子?”
沉香等电梯里就剩两个人,出声质问。
“唉。就她老给我介绍相亲,太烦了,我说我离异带孩子她还不信非得说我骗人,正好借你打个幌子。”
沉香不知道这幌子怎么打的,杨戬看着也不过三十岁,自己怎么着也一米七多了,十几岁出头得有,杨戬这么骗人岂不是在说他自己还没成年就结婚生小孩了,配上他一身正气凛然的制服未免太骇人,也难怪那大妈被吓得不轻。
好容易下了电梯,沉香跟在杨戬后面被东西挡着视线往出走,却被突然停住的杨戬狠狠挡住,撞在他身上差点摔倒。
“啊,二哥,这么巧啊,下班了吗。”
娇滴滴的女声在沉香看不见的地方响起,杨戬打着哈哈敷衍地问号,却被那姑娘一直挡着没法前去开自己家门。
“今天带朋友回来玩吗?这是谁呀,给我介绍介绍?”
那姑娘也注意到了杨戬身后的沉香,沉香搬东西胳膊酸得很,心情也差得不行,忍不住把东西扔地下在那边站着休息。
“哦,不是我朋友,我男朋友,搬来我家跟我一起住了。来,让一下我开门。”
沉香呆滞着被杨戬拽进了门。
“…男朋友?”
“害,那我邻居,一直示好拒绝了也不放弃。我说我喜欢男的她还不信,正好借你打个幌子。”
沉香突然有一种跟自己爹谈恋爱的错觉,他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杨戬植入的诡异设定都甩走。
“你喜欢男的啊?”
杨戬看着他,良久噗地笑了一声。
“这会儿知道问了?你刚怎么不问我真的离异带孩子吗?”
沉香语塞,感觉自己又被耍了,气急败坏地推开杨戬,踢掉鞋子换上他刚拿出来的拖鞋就往屋里走。
“唉行了,你别害怕,再说不是你先猥亵我的么?要怕也该我怕你吧。”
沉香知道这人又在打趣自己,苦着脸没接茬。他踢踏着拖鞋进了客厅,四处打量了一番,在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给杨戬的审美点了个赞。
“怎么?还看得过眼吧。”
杨戬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肩膀,沉香挪了挪,离他远了点。
“还行吧。”
沉香其实知道自己算是受了杨戬的恩惠,即便从小没人教他礼仪他也知道应该摆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可是一想到杨戬在派出所大声说话断了他回归正常生活的退路、半强迫地提供帮助,沉香就觉得自己感激不起来,好听话也说不出口。
“还行就行。我家就我一人住,有两个客房,只有我朋友们偶尔来家里才会用,你随便挑一个吧。”
杨戬拉着他手腕,带着他去看房间,沉香盯着杨戬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觉得又别扭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抓扒手抓惯了,杨戬很喜欢拽他,一副不容置疑也不接受反对意见的独裁者模样,就像今天早些时候二人第一次见面杨戬抓着他掏自己口袋的手一样。
沉香想东想西根本没仔细听杨戬说话,杨戬问他住哪儿,他就随便指了个房间,不想对方挑挑眉。
“你要跟我住啊。”
沉香一惊,才明白过来自己指的不是客房而是杨戬的房间。
“不是,指错了,这个这个。”
他赶紧把手换了个方向指,杨戬在他旁边笑开了花。
“没事儿,想跟我住也行,我房间是双人床,睡得下你。”
“我不住!我住这个!”
就因为指错了一下,沉香被杨戬嘲笑半钟头,他黑着脸看着杨戬心情很好地跑来跑去给他置办生活用品,也不知道该抱着什么心态了。
他身份证上十二岁以前一直住在福利院,后来被院里管事儿的移交团伙,不得不屈服于他们的威势跟着一起做事,也在那个时候他被安排从福利院里搬了出来,同团伙里其他人一起住在一个非常破旧不起眼的老小区。
沉香住的双人间,厨房屋顶偶尔漏水,他还得跑上楼去踹门提醒楼上人关水龙头,有时候吵两句嘴,但对方见他不良少年那样也不太敢多说什么。
舍友也是个没人管孩子,不过父母健在,是离家出走被带到这里来的,跟沉香土生土长的野路子不一样,他总给在家里的妹妹打电话、打钱,有所牵挂。二人没什么共同话题所以不怎么交流,但偶尔面对组织的刁难也会互帮互助,算能和平相处。沉香不知道自己这一不回去那边人会怎么想,他宿舍里为数不多的一点东西又会不会被别人拿走去用。
杨戬家这种高级住所沉香只在电视上见过,自己进来还挺束手束脚,但杨戬一有机会就跟他开玩笑,让他也提不起紧张的心情。
“没什么忌口吧?我随便弄点饭了。”
杨戬从厨房探出身子,他围着一条对他高大身材来说有点迷你的蓝色围裙显得有点滑稽,但被那张脸一衬托总体还是有种奇怪的好看。沉香撇了一眼重新把视线放回液晶电视机上。
“随便。”
3
原本为了沉香安全着想,杨戬想直接给学校打电话帮他请一段时间假,但遭到了沉香的强烈反对。
“学校里的人我对付的了!那群人也不敢随便进学校里惹事儿。”
杨戬权衡且不解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非得上学?我以为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最讨厌去学校了。”
“你真当我打算一辈子被他们锁着?”沉香露出了一个带点痞气的倨傲的浅笑,“我没钱也没人管,唯一能从这儿跑出去的方式就是上学了吧?”
杨戬被沉香的模样震住了,他意识到自己确实带着先入为主的思想认为沉香这种被人胁迫出来偷东西的小孩在学业上肯定不太成功,他原本还想解决了这个组织之后自己要努力教育一阵让沉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没想到这孩子看得比他还通透,一边是身不由己,另一边还在挣扎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毕竟没人会救他。杨戬看着穿着自己买的衣服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的小孩,一副住在安乐村不谙世事的模样,但他还是在沉香身上看出了孤立无援跟破釜沉舟的气势。
杨戬是起了帮忙的心思,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这种没头没脑的善意给不了人任何承诺和安全感。更别提沉香之前没遇到他的时候彻底的独自一人,一个孤儿陷身于混乱罪恶的组织想要挣扎求生,那过的会是什么日子。
“…你想读什么学校?”
沉香抬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随便呗,我还有本事挑啊,肯定能考上什么上什么。哦对,还要考虑那助学金奖学金之类的,毕竟我没钱。”
杨戬张了张嘴。
他承认有一瞬间他想跟沉香说要不我资助你上学。可是犹豫再三还是没开口。
他钱是够用的,杨戬的母亲来自一个很豪横的家族,虽然因为嫁给他父亲而被除名赶走,但带出来的一身嫁妆还是足以支撑她开了家小公司。凭着自己的天赋和本事,夫妻二人也算把公司做得有模有样,杨戬小时候也能算得上是富二代。
只是后来杨戬母亲生病去世,他父亲杨天佑为此一蹶不振,没几年也跟着母亲而去。家业本该落在杨戬身上,但他和姐姐杨婵年纪都还小,也从来没有经营的心思。杨天佑知道自己孩子的性格,为了不给他们留压力,培养了另一个靠得住的手下,只给杨戬二人留了些股份,让他们当甩手掌柜。
后来杨戬一路跳级读了警校,又因为成绩过于优秀被破格提前录取进了特警队,他在队里混得几年风生水起,成了小队长后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于是直到杨婵得了母亲同样的那种遗传病没几天日子的时候他才得知姐姐的情况。
杨婵知道自己弟弟每天都在做些危险的事情,所以不想影响他心情,直到弥留之际住进医院才不得不把消息告诉了杨戬。
不幸的是正如她所担心的那样,杨戬还是被姐姐突如其来的重病扰乱了心思,当天那项重要的行动中差一点被子弹打死。他最后一刻躲过了,却受了重伤,被抬进了姐姐所住的那家医院。
手术结束他醒来就要去见杨婵,却被告知姐姐已经去世的消息。他还是错过了跟姐姐的最后一面。
那次受伤给杨戬留下了隐疾,上面本来建议他不要归队,调离岗位换个轻松点的行当,却被拒绝了。杨戬继续留在特警队,直到十几年之后他的隐疾终于出来作祟,三十多岁本该正当年的年纪身体却无法再支撑特警队强度极大的危险工作。上头勒令他退出,他终于妥协,申请回到自己出生的城市当个小民警,吃口公粮等退休养老。
不在特警队了,以前的傲气还没消,他没亲没友也不怕被人报复,别人不敢管的麻烦事儿他确实有能力管。但是沉香,他不敢许给这孩子一个承诺。一方面越突兀的善意越会让人犹疑,另一方面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
从前也见过不少失足少年少女,他可没一次产生过这种拯救欲。
难道真的是因为这孩子长得合眼缘又好看?
杨戬也说不上来。
沉香其实一早就猜到了自己回学校不会有好事儿等着。杨戬上班之前开车把他送到学校门口,再三确认了他放学时间,并且叮嘱不要自己出校门,一定要等他来了再离开学校。沉香不耐烦地应了一次又一次,跳下车走了。
刚进教室,几个熟悉的身影就围了上来。
“沉香,你昨天去哪儿了?怎么没回家。”
沉香挺反感他们把那地方叫做家的,但他没反驳。
“被条子抓住了,没放回去。”
“你跟那警察说什么了?老大挺好奇的,专门让我们过来问问。”
“什么也没说,我要真说了他能不放我走么?”
那几个人明显不信,但沉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们也没法逼他交待,再加上沉香在组织里的孩子中也是个能排的上号的狠人,打架很疯从不留情,没人想招惹,要不是上头逼着来问,这几个小孩儿才不想触他霉头。
“今天那个警察送你来的吧?看来你真被盯上了。记得放学走后门,老大要问你点事儿,你最好别跟那警察说,不然…你自己清楚。”
沉香皱了皱眉头,没开口。他知道“问点事儿”不是什么好兆头,而且这种场合也不会是老大亲自来,大概率是上头几个掌控者要带人堵他给他教训和警告。
杨戬已经把他拉进浑水,沉香虽然还不信他的本事,但也没别的选择,只能尽量期盼着杨戬真能按照约定把这群人连根拔起。
他在组织里混了几年,但他们这种工具人小屁孩接触不到核心,实际上没真正见过那个所谓的“老大”,只是收到的所有指令都是以他的名义发出的。
组织的事儿他还没有跟杨戬说,杨戬没问出来什么东西但也没强迫,心里知道他还不信任自己,只是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说没事,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沉香攥着手机,犹豫要不要告诉杨戬。如果杨戬一个人来,那就只是一个多管闲事儿的小警察不懂规矩,不会引发混乱但结果肯定是他俩都被打一顿;而如果杨戬带人来,那就是打草惊蛇,虽然能解决这次的事情,但组织只不过被断了一条触须,头脑反而会深深的地缩进地底,等他们都放松警惕再突然冒出来给予可怕的报复。
沉香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抽屉。他还是得先去看看那群人到底想跟自己说什么,学校后门他熟悉得很,到时候要是有危险,也有机会逃跑。
组织的人很聪明,晚自习没结束就让人把沉香叫出了教室。美其名曰不耽误你那警察叔叔接你回家,实际上是专门挑杨戬没来的时候教训人。
沉香心里清楚但也没法,只能跟着去。
学校保安也是被提点过的,没问什么就把被两个人夹着的沉香放出了后门。他们走了几步,到附近黑暗无人的小巷子里,夹着沉香的那两个人才松劲儿,把沉香推了出去,沉香一个趔趄勉强站稳,抬头是几个流里流气的成年人。
“…海老大。”
4
为首的是直辖掌管他们这群小孩子的一个流氓,长得五大三粗凶神恶煞,下手也狠得要命,沉香身上不少地方都是被他打的。
“小子,要不要解释一下?”
“我有什么可解释的啊?”
“听说你在派出所,跟条子说了不少事情呢?”
“啊?谁告诉你的?”
沉香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试图蒙混过关。
“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肯定有这么一回事儿。沉香,老大很不高兴,我们一直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怎么能做出这种背叛的事儿呢?”
“我怎么背叛了?我真啥都没说,那警察见我嘴严实撬不开,为了挑拨离间才假装我出卖了你们,就等着你们知道了来收拾我,反而不用脏他的手,阴得很!”
“他这么阴,怎么还带你回家车接车送呢?”
“那我怎么知道,说不定他看上我了呢?”
海老大阴恻恻地笑着,沉香跟着赔笑,却在另外几个人慢慢围上来的时候压低了身子,做好了随时冲出去的准备。
“沉香啊,不说实话不是什么好习惯,是不是得我们重新教教你怎么做人。”
沉香心道不好,黑暗中几个人朝他扑了上来,他虽然身手不错但毕竟还是个孩子,面对这么多大汉根本招架不过来,正当他两只胳膊被人抓住,拳头往他脸上招呼过来他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转了转脸试图用骨头接这一下时,耳边突然响起了激烈的狗叫声。
狗叫声突兀且凶狠,在算得上寂静的小巷里异常明显,几个人愣了一下,但都没太在意,拳头还是落在了沉香脸上,他肚子也挨了几脚,沉香头脑发懵身上一阵一阵疼,被人拽着才不至于摔下去,晕晕乎乎地想这群人怎么现在敢往他脸上打,这下就算自己不被他们带走能成功逃脱,杨戬那边也是瞒不住了。
眼冒金星的沉香没注意混乱是怎么突然发生的,他只知道抓着自己胳膊的两个人手一松,他整个人直接脱力跪在了地上,捂着肚子咳嗽。而那几个流氓好像遇上了什么麻烦,正大喊大叫地跟人扭打在一起。
沉香在地上缓了缓,费劲儿地抬头,才发现当下局面其实不能说是扭打,而是有人在单方面殴打海老大等人,那几个身强体壮的流氓根本没还手之力。
等等,那不是杨戬吗?
沉香目瞪口呆地看着穿着白衬衫的杨戬跟战神附体了似的,一脚就把海老大踹飞好几米摔在墙上,伸手抓住一个流氓的肩膀一拧对方就跟杀猪似的惨叫出声,松手摔倒在地半个肩膀都碎了似的动弹不得。
不消几分钟,刚还围堵殴打沉香的流氓就躺了一地,沉香跪坐在地上回不过神来,第一反应竟然是幸亏当初自己被抓的时候没作妖试图逃跑。
现在小片儿警的战斗力都这么强了吗?
还不等他搞清状况,一个白色的身影闪电般窜了过来,在沉香身边转了三圈又冲回杨戬脚下,威风凛凛地站着。沉香定睛看了看,那分明是条白色的细犬,联想到刚刚突如其来的狗叫声,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正一脸戾气活动手腕的杨戬。
“你还趴着干什么?过来啊。”
杨戬低头瞅了眼沉香,语气不耐烦。沉香愣了愣,脑子飞速运转,最后一咬牙没理杨戬,反而爬到海老大身边去扶他。
“海老大,我没骗你,这条子不知道什么来头,阴得很,我根本没出卖你们,他抓着我就是为了顺藤摸瓜找到组织,你们别管我了。”
海老大狠狠甩开沉香的手,阴毒的眼神忌惮地盯着杨戬。杨戬一副十分不耐烦的样子,上前一把抓着沉香的胳膊将他扯了起来。
“跟你们老大说,藏好点别先被别人端了,我还要靠他建功立业呢。这孩子我先扣着了,谁敢找他麻烦最好提前掂量掂量。”
杨戬放完狠话,瞥了被自己拎在手里的沉香一眼,微不可查地蹙起了眉头。他低头叫了声“哮天”,那条细犬就一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边回头发出威胁的低吼。
直到被杨戬扔进车里,沉香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哮天轻车熟路地跳上了副驾驶的位子,但杨戬没坐驾驶座,而是开了一下后备箱,拿了一箱医疗用品跟沉香一起坐在了后座上。
“他们打你哪了?”
杨戬这会儿正常了下来,回到了沉香印象里那个不太正经的片儿警形象,但刚刚凶残的一幕幕依旧留在沉香脑子里挥之不去,让他现在看着杨戬靠近自己都有点发怵。
“呃…也没怎么打,你就过来了。”
沉香想到什么,低头看了眼杨戬手腕上的表。距离他说的放学时间还有半小时,不知道杨戬为什么会这个时候出现。
“猜到他们会找你麻烦了,所以提前了点过来,还专门带上哮天,本来想单独把她放下让她在后门帮我看着点,我去正门等你,没想到车还没启动就听见她在叫。”
杨戬拿一大团棉花蘸了酒精,往沉香被打破的嘴角轻轻擦去。沉香被酒精蛰得一疼,但没躲开。
“我没想到你这么能打。”
“说了叫你相信我。我看起来像满嘴跑火车的人么?”
沉香想起了第一次跟杨戬回家时遭受精神重创的大妈和美女邻居,一时间觉得自己没法公正地回答这个问题。杨戬仿佛看出来他在想什么,无奈地笑了一下。
“开玩笑和说正事儿又不一样。我答应你帮你把他们端了让你好好上学,这句话是真的。”
沉香觉得在自己脸上轻轻擦过的棉球搞得他有点痒,心里也因为杨戬的话有点痒痒的。见过杨戬的身手之后他没法再把这个人当成是热血理想主义小警察,总觉得他身上带了点神秘,像是深藏不漏的幕后大佬。
虽然生活不是小说,但刘沉香还是觉得应该凭自己直觉下注。
“这个给你。”
沉香掏了掏口袋,拿出了一部手机。
“这是?”
“海老大的手机,刚刚从他身上摸的,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杨戬惊愕地看着沉香,把沉香看得浑身不舒服。他没想到这孩子临场反应能力这么强,在那种刚被揍了一顿的情况下能一眼看出他假装恶人的意图并且迅速配合着去在海老大耳边煽风点火就已经超出他预料了,没想到还顺势摸了一部手机出来。
“干嘛这样看我,那群人教了我不少偷鸡摸狗的本事,我还没怎么用过就被你抓了,总不能浪费吧,还给他们不是正好。”
杨戬笑了,他揉了揉沉香的头发,合上医药箱。车上环境毕竟太拥挤,他也只能先把沉香脸上的伤口简单处理一下。
“没想别的,就是觉得你很厉害。”
沉香这下反而更不自在了,昏暗的车顶灯下杨戬好像看到小孩儿的耳朵通红,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动,一时间没管住自己的手伸过去捏了捏小孩地耳朵尖。
两人都被这个称得上亲昵的举动震惊了,沉香尤其僵硬,一副想甩开他又不太敢动手的模样。还是杨戬先放手推开车门,少年才敢在他背后支支吾吾地犟嘴。
“这我知道!…赶紧回家吧。”
5
杨戬把海老大的手机带走去做检查,由于派出所可能有那群人的眼线,他一个字儿没跟同事提,而是交给了以前在特警队的同事。
也没人知道他养了一个涉案小孩在家里。或者说,有人知道,但那人没胆子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来问他。
说来也怪,杨戬过去的职业是保密的,可能除了局长没人知道他是从特警队退役的队员,都以为他是从别地儿调过来的普通民警。但即便如此,身边的同事和他处理过的一些地痞流氓还是对他非常忌惮。明明这人平日里没个正形,对谁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笑呵呵的样子,可偏偏就谁也不敢惹他。
杨戬对于旁人的忌惮恍若无觉,每天巡逻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偶尔钓鱼执法抓点刘沉香这样的小扒手冲一下业绩,日子过得很清闲。所以当他给海老大放过狠话之后,组织里那几个人一度不明白这小子在抽什么风。
经过一番查证讨论之后,他们暂且跟沉香最开始的想法达成了一致,认为只是一个有点拳脚功夫就急功近利的毛头小子,没背景也没故事,连亲人都早就死没了,他现在住的那栋房子确实有点奢侈,但个人财产来源那就多了去了,根本没处查。
一边组织没把杨戬放心上,另一边杨戬和沉香也好似没把组织放心上。沉香彻底在杨戬家住下,每天正常上学,那次杨戬一挑七之后他们也不敢再随便对沉香下手,除了有人旁敲侧击问沉香是不是偷了海老大手机,被他矢口否认之后,他日子就清净了许多。
沉香不是组织核心,知道的东西和创造的价值也有限,组织没必要为了他一个去得罪一个刺儿头警察。虽然他们在公安局是有关系打点,但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丢个无足轻重的孩子对他们来说没有太大损失,毕竟中国人口密集,离家出走的小孩每天都有,他们并不担心劳动力不足。
沉香这辈子不算长,也就十几年,但从前没有一天像这段时间一样自在过。杨戬工作比较稳定,下班也比他晚自习早,经常是在家做好饭就开车来接他,沉香回家就能举筷子。周末杨戬轮班不在家的时候沉香就一觉睡到中午,起来跟哮天打一架再去看电视写作业。不用担心钱,不用担心挨打挨饿,最窘迫的时刻也只是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遇上隔壁女邻居时对抗对方复杂的眼神。
“你要不跟人家解释一下,我看隔壁姐姐快报警了,怕是觉得你诱拐未成年呢。”
刚经历与女邻居相遇尴尬,并且面对对方欲言又止的纠结心疼表情的沉香终于忍不住跟杨戬提议。
“没事儿,等她报警我让接线员把她的案子交给我就行。”
好吧!家里有个警察就是不一样。
沉香气鼓鼓地扒了几口饭。
“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我没诱拐你留不怕别人的流言蜚语。”
“…是吗。”
诱拐究竟是什么定义呢?如果广义来说,沉香确实是被杨戬威逼利诱才同意跟他回家的。
“那你说说我怎么诱拐你了?”
杨戬一边给哮天扔了跟棒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沉香。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海老大手机有消息么?”
沉香已经跟杨戬说了自己知道的大部分信息,包括孩子们的据点在哪里,平时都是什么人在教他们偷窃,什么人在招揽那些失足少年,他们的赃物又要交给谁。
有用没用的,杨戬都认认真真一股脑记下来了。沉香问杨戬有什么计划,杨戬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简单描述了一下。
“警局内部有他们的人毫无疑问,问题是我们派出所里都是些小片儿警,作用最多也就是提供点简单的消息。可是那组织能成为现在这种规模的地头蛇,一定是上头还有更大权力的人罩着,那人是警局里的还是单纯跟局里有交易我现在还不能确定。总之要想连根拔,就得先搞清楚这个问题。”
“海老大的手机里有几个挺有挖头的联系方式,我的技术人员正在顺着线索往深里查,不过这些事儿就跟你没什么关系了。你就安安心心上学,我们出手的话他们更顾不上找你麻烦,你只要等着享受成功的果实就好。”
杨戬说这些正经话的时候身上有种莫名强大的气势,让人无法产生一点怀疑不信任的心思。沉香“啊”地应了几声,低头继续吃饭,知道对方能跟自己说这些已经是够给面子,毕竟他到底还是个曾经在组织里做事儿的小扒手。
如果杨戬真的成功了,他也就没了危险,那时候就该离开了吧。
他…他得提前考虑该去哪里打工挣后面一年的学费。也不知道福利院还让不让他回去住,如果不让,可能还得分出一部分钱来租房子。
杨戬看着沉默下去的小孩,心里叹了口气,差不多能猜到对方的心思。
他其实没有一个人生活过,进警队之前家里有亲人,警队之后忙得脚不沾地,基本一年三百六十天住在宿舍,跟兄弟朋友们在一起。所以当他搬进这个几乎陌生了的家时还觉得十分不适应。
哮天能消解他的孤独,却终究与人类的陪伴不同。沉香住在他家的这段时间,杨戬才觉得生活好像又不是一成不变的纯色卡纸,而是有一支不怎么规矩的荧光笔在上面乱涂乱画,挺闹心,但更多的是安心。
沉香吃的那点东西和以后需要的学费对杨戬来说微不足道,杨婵去世之前把她的股份也留给了杨戬,杨戬没仔细琢磨具体价值,但每次用卡里的钱,其中数字只会超出他的预料。
富翁算不上,但多少也是个高级小康了。
他愿意把沉香留下,也愿意提供帮助解决他窘迫的难题,可是这话每次到嘴边又咽回去,不知道该如何安排词句才能不显得冒犯或突兀。
沉香不是擅长接受别人好意的类型,现在之所以愿意安心住在他家,也只不过是因为对于他来说,自己的危险处境是杨戬一意孤行造成的,所以杨戬有义务解决。可是等杨戬铲除组织,受恩惠的就成了他沉香,到时候他更没理由继续呆在杨戬身边白吃白喝。
但终究是铲除行动还任重道远,杨戬暂且放下了这些心思,不再去想。
二人相识一个月的时候正逢国庆节,杨戬焦头烂额地忙了六天,终于在第七天也是沉香在家里窝着快发霉长绿毛的时候宣布要带孩子去游乐场玩。
沉香不知道杨戬哪儿来的雅兴,但左思右想拒绝的话说不出来,毕竟除了杨戬这辈子估计也没人会想带他去游乐场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可是进了游乐场看见人山人海沉香就已经后悔。杨戬倒是早有预料,并没有被堵塞的人群影响心情。他一个肩膀背着包,另一只手自然而然拉起沉香的手,用对方无法挣脱的力气将面色为难的小孩儿拽进了人堆里。
沉香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虽然十月天气已经不至于太过炎热,但人潮蒸腾的温度让他整个人像被扔进蒸笼的虾米浑身别扭。不用说他旁边还有只积极的螃蟹,巨大的钳子夹着他的一只足,带着宠物遛弯儿似的在蒸锅里爬来爬去,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旺盛的精力。
沉香看了看自己被杨戬握着的那只手,终究是没打算挣开。杨戬说这里人多混乱,怕跟他走散,沉香也没像往常一样开口质疑杨戬把他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三岁小孩照顾。
毕竟除了杨戬应该也不会有人牵着他的手,怕把他弄丢了。
从前组织里有人总故作高深地说什么年龄就该做什么事儿,这话的意思原本是告诉他们趁还没成年多干坏事。沉香不合时宜地想起这句话,又觉得有些道理。可能他在这个时候遇到杨戬,就应该顺应这限定的幸福。
两个人兴致冲冲地来,最后只玩了七八个项目,其他时间全费在排队上,就这个量还是杨戬花钱买了快速票。
沉香觉得过山车都没杨戬撒钱的动作令人心惊肉跳。游乐场里东西成倍的贵,杨戬竟然还是跟在平民超市似的只问沉香想吃什么不看价格。一个青年一个小伙子饭量都大得很,杨戬不买正餐,硬是搜刮一大堆各色小吃填饱了二人的肚子。
八点的烟花秀两个人因为一直在到处乱逛没抢到前排的位置,但还好都不是很在乎,杨戬拉着沉香在外围的假山上找了个位置站着,把自己手里的芝士球递给他。
“…你实在有钱没处花的话不如给我,我帮你花。”
沉香艰难地咬了一口一串五十的天价芝士球,只觉得心在滴血。
杨戬转过头来看他,这时烟花秀开始了,沉香的注意力被腾空而起的一朵烟花吸引过去,一时间周围都是惊叹和欢呼,他没听清杨戬说的话。
“啊?”
沉香扭头,想让杨戬重新说一遍。
“我说,那就给你花啊,你要是同意的话,你上学的费用我都包了,想读到博士后都行,只要你还读书就不用考虑费用,我给你出。”
沉香嘴里的芝士球掉到了地上,他睁大眼睛看着杨戬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看得出认真的表情,火红的烟花在头顶砰然炸开。
6
两人的氛围有点尴尬,或者说沉香单方面地处于尴尬之中。
不过比起尴尬,可能说不安更贴切些。
这孩子自从那次游乐场回来之后就有点发懵,像被ufo空投的一箱人民币砸中了脑袋。他想了很多杨戬决定资助自己的原因,可能是住了一段时间产生了感情,可能真的只是钱没处花。
但谁能想到他一个有不好前科的孤儿扒手一着不慎落网能落进这么一张绫罗金丝绣花网,织网者杨戬甚至得寸进尺拼命氪金就差把他直接兜上人生巅峰去了。
无功不受禄,就算偷东西也是付出了学习的努力,承担了被捕的风险的,可杨戬什么都不要他付出,却把他想也不敢想的好东西全扔给他。
沉香想不明白杨戬的心思,不明白他图什么,兀自别扭起来,还好杨戬最近好像特别忙二人见面时间急剧缩短,饭也没时间做了,还有几次没来得及接沉香回家,帮他在软件上叫了车。
沉香猜测可能是组织那边有了头绪,毕竟一个片儿警这又不到年关也没出什么大案,不应该忙成这样,但杨戬不跟他说这些事儿,沉香非要问起来他就模棱两可地敷衍过去。
“是有点进展,不过也不是太多,这里的水很深,情况很复杂,我不能多说,你懂就好。”
沉香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心想爱说不说,反正谁知道得多谁心烦。
二人就这么半冷战了几天,直到一次沉香学校停电,晚自习取消,他犹豫了一下给杨戬打电话,但那边一直不接,他没法只好发了个短信给他自己叫了辆出租回了家。
在楼下他遇到隔壁美女邻居,正尴尬地打算躲着走,不想邻居一看到他立刻神色紧张,一改往日欲言又止抓着他就开始支支吾吾胡言乱语。
沉香没想到对方会上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尽量礼貌地推开她就要上楼,结果姑娘在身后着急地“哎哎”唤他。
“小朋友你,你做好心理准备,别冲动,说不定有什么误会呢?我觉得二哥肯定不是那样的人!”
沉香没太听懂,但心里多了分狐疑,猜测姑娘是看见了杨戬的什么事儿才做出这种举动。他怀着满腔不好的预感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锁推门进去一气呵成,只见客厅灯亮着,杨戬一脸愕然地跟身边身材火辣妆容妩媚的美女一起回头朝他看过来。
…啊。
美女朝沉香笑了笑,优雅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既然孩子回来了,我也不便多留。二郎,我就先告辞了。”
二郎。二郎?二郎?!
沉香知道杨戬上头有个已经去世的姐姐,在家排行老二,却还没听谁这么暧昧地叫过他。美女步履婀娜地绕过沉香,拿起自己挂钩上的披肩和名牌包包,略一点头闪出了门,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只留下沉香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无语地站在原地。
“咳,沉香,怎么这么早回来,没出什么事吧?”
“停电了,我打你电话不接,就自己叫了个车回来的。”
杨戬去掏手机,才发现手机上好几个未接来电,他说了声抱歉,看沉香面色不虞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了。
“那是你女朋友?”
杨戬原本张口打算解释,但看着这小孩完全不会隐藏心情的黑脸模样,突然福至心灵,起了点别的心思。
“唔…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是喜欢男的吗?还是说你真的离异带孩子。那是你前妻?”
沉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心情这么差,隔壁姑娘异常反应的缘由现在看来不言而喻,怕是觉得自己被杨戬绿了。但是他是杨戬男朋友分明只是个骗人的幌子,怎么现在还真有点好像被绿了的心情在?
“原来你真一直觉得我喜欢男人?那你还敢跟我一起住?”
“我没那么自恋。你喜欢男人又不是喜欢我,我怕什么。”
“那我要是喜欢你呢?你会怕么?”
心跳如擂鼓,两个人都是。被关在杨戬卧室的哮天似乎都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开始焦躁不安地挠门,发出的噪音让屋里的氛围更焦灼了几分。
沉香觉得自己眼前有点花,肋骨快被心脏震破了,脸和脖子热得要命,手却又凉又止不住地有点发抖。他觉得自己好丢人,垂下了眼睛避开杨戬的视线。
“所以呢?你喜欢我?”
杨戬闭了闭眼。他谈过恋爱,一向游刃有余,也可能是因为太过游刃有余,跟他交往过的人都会以感受不到真心为由离开他。他不觉得委屈,因为知道他们说得没错。
他摸了摸自己狠狠跳动的心脏,觉得好笑,竟然在三十多岁的年纪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情窦初开。
不过就算他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手足无措,但毕竟面前的小孩儿才是真的少年。表白之类的,还是要大人来做吧。
沉香垂着眼睛等了许久,眼泪都快掉了,他后悔万分,自己怎么会没忍住脱口而出说这种弱智话,一下弄得两个人之间原本就牢固不到哪儿去的关系怕是要彻底崩溃。
他不想失去杨戬,怎样都不想,跟资不资助无关,沉香有信心靠自己的本事供自己读书,可杨戬对他来说不是金钱,而是十几年里第一次拥有的善意和温柔。
杨戬会拉他的手,帮他涂药,会在下班路上给他买幼稚但很有心的小玩意儿。他会照顾他的口味做饭,包容并慢慢改正他福利院带出来的坏习惯,相信他总有一天能读好书成为厉害的大人。
这一切平平无奇的事情都因为二人的特殊身份变得珍贵,沉香知道自己是因为童年缺失而没什么见识能被轻易打动,但他依旧无法控制自己清醒地掉进杨戬的网中。
杨戬喜不喜欢他,喜欢谁,性取向如何又有什么所谓呢,只要他愿意在自己身边,多陪伴一日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自己不该问这种话的。
“是啊,我喜欢你。”
沉香愣在原地。
“所以会吓到你么?你会害怕吗?”
杨戬朝他走了两步,拉起沉香紧紧攥着的手。
“你不挣脱我就当你不害怕了。”
“那,那刚刚那个女人…”
“那是我以前的同事,非常厉害的黑客,我拜托她帮忙打探组织的消息,二郎是我以前的代号,彼此都习惯这么称呼了,我还叫她神女呢。”
沉香努力消化着这一切。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身份证上十五岁那你知道自己真实年龄大概是多少吗?”
沉香不知道杨戬的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这里,但大脑宕机的孩子还是乖乖地回答。
“大概是十七岁,快十八了,我被扔在福利院门口时裹着的毯子里有名字和出生日期,但他们后来为了让我晚点成年所以改小了年龄。”
“那是不是代表我从现在开始追你的话,等你成年的时候刚好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沉香没想到杨戬提问年龄居然是为了说这个,一下子耳朵红的像被冻伤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杨戬看着可爱得不行,也明白了手一直没从自己虚虚握着的掌心里抽出去的少年心中的答案。
于是他稍微使劲,把孩子拉进怀里搂着,就像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沉香偷东西被抓住时的姿势一样,不过这回杨戬没怎么用力气,仿佛知道怀里的小东西已经不会跑掉了似的。
两个人的关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改变了。沉香最后也是没正面说什么答应表白的话,但一举一动都彰显着自己的选择。
杨戬不介意,甚至跟沉香说不着急,可以等到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再答应,这样他心里那股总是若有若无的自己在犯罪的错觉才会安心消失。
没正式在一起,却事事都跟正式在一起了没两样。沉香起初还不太适应,总是僵着身子被杨戬拉进怀里抱来抱去,但一来二去也就做好了心理建设,甚至会主动去拉杨戬的手,也会在一起看电影的时候跟哮天一起往杨戬怀里蹭。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喜欢谁,杨戬记忆里那些套路都被他扔到了一边,他也终于意识到原来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可以不按套路,只凭心之所向出牌的。
沉香更不用说了,跟小狗没什么区别,纯粹靠本能亲近杨戬,原本呲着牙抗拒所有接近自己的人的小狼狗被驯服之后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翻肚皮和摇尾巴,虽然偶尔惹急了还是要咬人,但从来不真正下口。
那一个月大概是沉香最幸福的一个月,跟喜欢的人双箭头,又被成熟的爱人宠得晕头转向。这一切的美好都让他几乎忘记了二人当初是为什么才会走到一起。
但组织像条爬在阴暗处的蛇,被人打了会假装死去,到对方疏忽之时再露出自己的毒牙反咬一口。
7
给沉香打电话的是他以前的舍友,那个离家出走的孩子,沉香在学校接到电话时,曾经的生活才突然重回他的脑海。
“怎么了?”
“沉香,我爸妈找过来了,他们找到我了。”
组织在拉孤儿入伙的时候一向肆无忌惮,但吸纳离家出走的孩子时会谨慎些。他们得确认这些孩子会不会有逃跑的愿意,父母又会不会多做纠缠。
沉香也听舍友提过几句自己的家庭,说是家里特别特别穷,父母打算把他妹妹卖给一个老单身汉当老婆,他接受不了打算带着妹妹一起跑,没想到妹妹因为年纪太小又被家里欺凌,养成了懦弱胆小犹豫不决的性子,最后关头被他爸几棍子甩得将二人的逃跑计划全盘托出。
他放学回家打算当晚就带妹妹走,不想在半路遇到村里的好朋友跑来跟他说他爸在家里等着打断他的腿。妹妹已经被打得失去行动能力,从窗户上看到朋友经过用最后一口气托他帮忙带信。
他痛苦不已,对自己的家庭恨之入骨,但又无能为力,只能直接转身按照原本的计划从石头缝里翻出身份证和钱,独自一路逃来了这个城市。
他跟沉香说后来他妹妹伤好了就嫁给了那个老男人,还悄悄打电话跟他说自己过的还不错,只是让哥哥千万别回家。
他一点都不想回家,虽然组织里有时压榨人压榨得厉害,又都是做一些没前途没出路的事情,但对于他来说比曾经的家庭好上百倍。
沉香当时对这个故事没发表任何意见,也知道舍友只是因为喝了点酒所以想把积压在心里的事情对着完全陌生的人一吐为快。
世界在某些人眼里光鲜亮丽,但对于他们这些孩子像是凶兽张开的口,退一步是万丈悬崖,进一步是锋利獠牙,他们只能在夹缝中行走勉强求生。
正因如此,沉香其实原本也没多恨组织,毕竟组织虽然打人狠得要命还不给退出的选项,但也给包括沉香在内的一些人提供了生路。只是他清楚自己现在做的事不可能做一辈子,如果不逃离不改变那么往后的日子要么在纠纷中被打死,要么被扔进大牢余生只能在铁门内外进进出出。他不想要那样的未来。
“他们怎么会来找你?”
“我哥跟人打架被打死了,他们家里没了儿子,才想起了我吧。但我不想回去,你能帮帮我么,我在这里没别的认识的人,也没别人可相信了…你要是帮我这一次,我之前攒的钱都分你一半。”
沉香眉毛拧在了一起。
“我怎么帮你?”
“他们可能是逼我妹妹说了我的去处,现在在小区门口呆着不走,门口保安是组织的人,现在还僵着说没见过我。但你也知道咱们这些人根本就是组织随手能丢的垃圾,丢了马上就能再找新的,我怕一会儿保安顶不住放他们进来。你能过来帮我把他们引开么?”
“我帮你引开他们然后呢?”
“我会逃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到时候你就直接扔下他们跑掉就行了,他们也没理由抓着你不放。妈的,我害了我妹妹,他们肯定打她了,肯定是因为我一直跟她联系所以打到她说了我的位置…”
舍友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哽咽。
“不能报警么?”
“不能!报警的话肯定会首先把我交给父母啊??”
沉香心里异常沉重,一方面他明白在这个关键时刻离开学校离开杨戬的保护是非常愚蠢的行为,另一方面他又没法对舍友的请求视而不见。
以前被组织殴打的时候,舍友曾经站出来帮他说过话,第一次出去偷东西战利品不达标,舍友也把自己偷来的东西分给他过。两个人称不上是至交,却的确是同样孤立无援的时候离彼此最近的、惺惺相惜过的同类。
沉香说三分钟之后给他答复,挂断电话就拨了杨戬的号码。但是杨戬那边没人接听,怎么打都没人接,他又拨了康安裕的手机(杨戬给他的,说如果有事打不通自己电话就联系康安裕,他跟康安裕说沉香是借住在自己家的外甥),康安裕倒是接起来了,不过也正在开车。
“啊?二爷现在不跟我在一起,今天我们这片儿出了点麻烦,他估计正忙着呢?你是他外甥吧?有什么事儿吗?”
沉香咬紧牙,斟酌几秒说没什么要紧事,见到杨戬麻烦叫他回电话,然后就挂断了手机。
他站起身离开座位,从学校后墙一个轻跃就翻了出去,他将长袖校服脱掉,露出里面不那么显眼的深绿色短袖,跟黑色裤子配在一起勉强不像个逃学的学生。
他扫了一辆校门口的单车,一边继续给杨戬打电话一边朝曾经居住的小区骑过去。
小区离他的学校不算远,但是在一个很破旧荒芜的区域,不过六七分钟他就已经看到小区入口处一对男女正在大吵大闹,但因为附近人少,并没我围观凑热闹的。
“那是我儿子!我儿子!你们再不把他交出来,我们马上就报警了!”
沉香深吸一口气,把车停在路边,冲了上去。
“叔叔阿姨,我是小程同学,他现在确实不在家,他叫我带你们去找他。”
一男一女转过头来,两张黑红刻薄的脸上露出了沉香有点看不懂的表情。
“就是你啊?”
…什么?
沉香骤然觉出不对,可还来不及回头,一根棍子就抽在了他后脑上。
一片漆黑。
杨戬被康安裕一把拽住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直到康安裕说你先别忙了,你外甥刚刚给我打电话说有事儿找你。杨戬眉心一跳,连忙拿出手机,这才看到一大堆未接来电。
他慌乱地点开重拨回去,对面却没有接通。他心一下子凉了下来,点开短信,婉罗的消息蹦了出来。
“你们派出所的奸细找到了,是袁洪。”
杨戬脑子嗡嗡作响。今天给他安排这么多活儿的人就是袁洪,他今天没上班,非说自己家里有急事顾不上来,把自己的一大堆任务都堆在了杨戬身上。
杨戬其实之前就对这个人略有怀疑,但毕竟只是一个简单的代班,沉香还好端端的在学校,他也拜托了朋友帮忙注意着,所以想不出来能出什么严重的问题。
他读完沉香简单说明情况的留言,立刻冲上了自己的车,一边拨通了自己前同事的电话。
“哎,二爷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吗?外甥没什么事儿吧?严重吗?他当时跟我说没啥事儿只要跟你说一声回电话就行。”
康安裕在他背后叫,杨戬顿了顿。
“没事儿,不会有事儿的。”
沉香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事儿。他醒来时被五花大绑着在一个看起来很废弃的房间,后脑勺钝钝地疼,一动还能感觉头发黏连着被扯动,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出血了。
房间里没人,他忍着疼努力在地上蠕动着靠近窗户,靠着墙硬是让自己直立了些许,往外一看有点眼熟,这不是废弃纺织厂么?他在福利院时翻墙出来想找地儿落脚,跑着跑着就跑到这里来。这儿也栖息着一些流浪者和乞丐,但因为地方大,也没人在乎沉香的存在。
他那时候逃出来会在这儿睡几晚,等实在过不下去在回福利院。后来被组织收编有了别的住处,他也就很久没有往这里跑了。
他动了动脚,鞋里塞的手机还在,那群人可能没想到他会提前做准备,只掏走了他口袋里的东西,没认真翻找。
这部手机是杨戬专门买给他以防万一的,便宜小巧,没什么功能,唯一的优点就是防摔质量好。杨戬在里面装了定位,沉香虽然觉得这种行为有点脱离现实像拍电影,但对杨戬的话依旧乖乖听从,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有定位器在,杨戬很轻松就找来了纺织厂,一同来的还有他的几个老同事和婉罗专门去他家领来的哮天。
杨戬知道组织为什么这样狗急跳墙绑了沉香。因为经过这段时间他的暗中操作,加之老上司的支持配合,组织的触须被无声无息地一条条拔除,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几个首脑的身份都已经被锁定。
他们到现在才明白过来杨戬身份不止是个普通的小片儿警,但他们也确实没查出他背后究竟是谁的势力。无法,组织只能从唯一在明面上对付自己的杨戬身上下手,而杨戬始终孤身一人,唯一同他走得近的只有沉香,所以他们才想着绑了沉香来谈判。
杨戬叫同事们都等在外面,一个人牵着哮天溜进了纺织厂。天色已经暗下来,哮天也裹了一身黑衣服,纺织厂很大,但哮天左右嗅了嗅,非常坚定地带着杨戬一起迅速闪进厂房。小狗鼻子灵得很,领着杨戬一边找沉香一边躲着可能潜藏着的人,可二楼毕竟只有一条走廊,哮天抬头跟杨戬示意,沉香就在二楼的某个房间里,而走廊上有三个人站着抽烟。
杨戬让哮天躲到一边,自己抽出刀趁对方不注意扑了过去,三人一惊连忙抵挡,看清杨戬的脸其中一人骂了一声大喊着“看好那小子!”
魁梧大汉踹开正努力听着外面动静的沉香房间的门,蹲在他身边一把拽起他挪到窗前,一边骂着。
“妈的,这小孩身上肯定有什么,警察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沉香于是明白杨戬到了,但还不等他松口气,一把刀就抵在了他脖子上。
8
“就是因为你,那警察才一直针对我们吧?给我听清楚了,要是谈判不成,我先要了你的命在进监狱。”
沉香努力往后仰着,想离刀刃远一些,但那刀刃始终贴在他动脉外边,一寸也挪不开。他只得假装放松身体,焦急地等着外面杨戬的动静。
这三个人跟之前海老大那些流氓不一样,像是专业的打手,楼道狭窄,杨戬应付起三个人一时间有些吃力。正当他不管不顾发狠想真的捅刀子时,只听旁边房间门突然打开,他视角一乱,被人在下腹锤了一拳。打手的拳很重,杨戬表情扭曲了一下,反手勒住对方一个人的脖子将他勒得喘不上气,几乎翻过白眼去。
“杨戬,你松手,否则这小孩的命我就保不住了。”
杨戬扭头,只见房间里沉香被绑着箍在一个大汉怀里,一把刀就架在他脖子上。
“你别动!”
杨戬眼神一冷,大声呵斥。
“我现在不会动,你要是不答应我条件的话就不一定了。”
杨戬看着沉香死咬着牙的脸和脸上的血迹,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只好松开勒着的人,被对方反手打了几拳,又狠狠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一下没撑住跪了下来。
“杨戬!”
沉香大喊,箍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似乎在警告。
“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杨戬,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背景,能撼动组织的靠山,但你太自信了。你在乎这小子对吧,很可惜,他在我们这儿干了三年,跟所有其他小孩一样,参与过各种案件,所有档案和证据都在警察局某个人手里握着,你但凡把我们搅乱了,这群小崽子都得进监狱。”
杨戬表情凝住了。
“什么?我参与什么了?”沉香震惊不已,他是加入组织挺久了,但干的都是一些小偷小摸的活儿,他们明明说过加上未成年的身份,他做的事情就算被抓也是最轻的罪。沉香一直想未来过正常生活,又怎么会明知故犯接触那些真正危险的东西?
“哈哈,你以为我们靠你偷的那点东西挣钱吗?幌子罢了。”
杨戬立刻明白过来,这个组织真正的收入来源并不是靠流浪儿的偷鸡摸狗,而是通过将罪证转移到未成年小孩儿身上来规避风险。这些小孩大多不懂法,也好骗,给他们一口饭吃就能忽悠的晕头转向。他们又怎么会知道也许只是跑几趟腿的差事,自己身上就已经背了能坐几十年牢的案子。
“…你想让我怎么做?”
“停手,不要再追查了。”
“可以,但你们要放过沉香。”
“…行,这小子你带走,不过但凡你要有点动作,他还是得去蹲大牢。”
“我知道,我答应你们。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么?”
“杨戬,你不会以为给我们填了这么多麻烦能全身而退吧?我要你往这张卡里打五百万,撤走所有盯着组织的眼线。另外,看你这么紧张这孩子,不如来打个赌,是你的一只眼睛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
“…你们要杀了他,之前的要求就都作废了。”
“也是,那就半条命。你应该是开车来的吧?不知道我往这儿切一刀,你还来不来得及送他去医院。”
取他的一只眼睛,即是警告,也是为了让他从此以后都做不了警察。杨戬闭了闭眼,终于明白明明能在电话里解决的事情他们为什么要绑走沉香。如果他们手上只抓着那些犯罪记录,杨戬还能想办法解决不可能心甘情愿地自残,可是断了组织那么多触须的他难道组织就会轻易放过了么?能利用一群小孩子犯罪的人会有多恶毒不言而喻。
“杨戬,不行!!”
“你闭嘴!”
箍着沉香的大汉将刀刃往他脖子上按了按,杨戬视力很好,看到那把刀在小孩儿脆弱的颈上划出一道血线。
他知道这几个亡命徒是认真的。
“好。”
沉香瞪大了眼睛,看到杨戬缓缓抬起了握刀的右手。他的心脏几乎要碎裂开来,这一瞬间他突然后悔自己遇到了杨戬。
如果那天他没有不小心挑了杨戬下手又被他抓到,说不定杨戬根本不会对这个组织如此上心。
杨戬表白之后说过其实见到沉香的第一面就觉得他长得很好看。沉香当时一边暗喜一边还故意嘲笑他一把年纪还玩一见钟情,可现在想想这多不幸,如果不是一见钟情,换了任何一个别的扒手杨戬大概都不会像对他这样在意,更不会莫名其妙将人带回自己家,莫名其妙动心,也就用不着经历现在的一切。
杨戬有钱,有编制,有狗。生活自在如意,自从遇到他之后才忙了起来奔走在危险之中。沉香只觉得痛苦难以呼吸,泪模糊了双眼。是他自己傻乎乎一次次陷入圈套,后果无论是什么都应该他自己背,如果一定有个人应该受伤,那也是他而不是杨戬。
“哎!”
就在杨戬的刀即将落在眼睛上时,魔礼红突然觉得怀里的小孩一挣,竟然朝他手里的刀撞上去。他还要留着人做交易,并没有真的想杀死沉香的打算,一下子松了下手,给了沉香活动空间,沉香当机立断地扭身,直接从身后开着的窗户上翻了出去。
“沉香!!”
杨戬睚眦欲裂,眼睁睁看着沉香从窗口跌落,但他手上动作也快得很,在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起身,把差一寸刺入自己眼眶的刀尖一转捅进一名大汉的腹中。
原本不想见血,但如今他在沉香的坠落中几乎失去了理智,已然什么都不在乎了。
外面一直观望的同事远远看到沉香坠楼,知道对方手里已经没有人质,一股脑冲了进来。婉罗率先去看地上的沉香。
沉香本身头上就有伤口,加上被绑着没法调整落地姿势,即便二楼窗户并不算高,但还是摔晕了过去。婉罗打了个手势让地面上就一个人其他人上楼,自己给沉香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初步判断可以移动之后跟另一个人一起把沉香搬回车上,直接朝最近的医院驶去。
而其他人跑上二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流了一地的血,杨戬抽出最后一刀,几个大汉奄奄一息的样子让同事都不禁皱了皱眉。
幸好都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他们没多说什么话,只跟杨戬说了句神女在照顾那孩子,就开始就地给敌人包扎了起来。
也幸亏杨戬即便失去理智也还记得分寸,几人伤势虽重但都不致命。杨戬抬脚要下楼去看沉香,却被一个人一把拉住。
“神女在照顾他。”
对方一字一顿。
杨戬沉默,最终停住了脚步。
婉罗是他们中最精通急救知识的,她在沉香身边就是最大的保障,而杨戬刚经历了这一场血战,衣服上还全是血迹,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留在案发现场等待他们刚刚已经打电话叫来的当地警方。如果他此时离开,会对后续造成很多不利影响和麻烦。
“三小时。”
杨戬说。同事表情扭曲了一下,点点头,又打电话催促上司快点派人过来。
三小时,三小时之后他一定要去找沉香。沉香坠楼之前看到的是他即将自残的画面,他怕这孩子醒过来的时候,自己不在他身边会害怕。
9
沉香醒来时,自己正在医院躺着,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绷带,手臂也打着石膏。他懵了一瞬,立刻回想起晕过去之前的场景,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杨戬,杨戬呢?”
一个身影推门闯了进来,手里还举着一支电话。沉香看着神色惊喜的杨戬,在他脸上瞅了又瞅,没发现任何伤痕这才松了口气。
“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杨戬当机立断掐断了上司的电话,坐到沉香床边的椅子上,轻轻握住了他完好无损只是多了几个针孔的左手。
“没有。我这是…?”
“你之前被人在头上打了一棍子,后来又摔出了窗户,手臂和一根肋骨骨折了。你…你怎么能做这种危险的事。”
杨戬又气又心疼,沉香没心没肺地朝他咧了咧嘴。
“这不是没事儿么?总比你瞎一只眼强。”
两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清楚对方所做的一切都在为自己付出。杨戬摇摇头,心里不舒服却实在没法再开口指责沉香什么。
“那群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把他们解决了,你被厂子外面我带来的同事救走带来了医院。对了,你的案底不用担心,他们在警局有人,难道我就没有么?”
杨戬笑了笑。
“以后你就不用再考虑这些事儿了,好好养病就行。你偷的那些东西数额不大,而且自己都没拿到钱,是被人胁迫的,加上身份证上年龄小,我给你争取批评教育,需要罚款我来出,监督人我来当,总之不会影响你的未来。”
沉香眼睛亮了亮。
“其他孩子的档案我也会通知局里一点一点地仔细审查,总之那些罪会全部加到应得的人身上。另外,组织的老大和警局里他们的靠山也有了头绪,我上司正在下饵等着一网打尽。他虽然人品一般,但还算有能力,这件事交给他就好。”
杨戬描绘的图景是沉香不敢奢望的美梦,他一瞬间甚至有种恐惧感,生怕福兮祸所依,大喜之后有大悲。
这时护士推门走了进来,杨戬笑着叫了声嫂子,跟沉香介绍这是康安裕的妻子。
护士一脸心疼地对着沉香问这问那,确定他恢复得一切都好之后看着他的脸欣慰地叹了口气。
“婵儿当年生你的时候你那么小,我们都担心你活不过满月,没想到现在都这么大了,长得跟妈妈真像,就是可怜,孩子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杨戬愣住了。他放开搞不清状况的沉香的手,安抚他好好休息,带着护士走出了病房。
“嫂子你说什么?我姐姐…生的孩子?”
护士点点头,依旧一副沉浸在回忆里的模样。
“当时我还在妇产科打下手,总是笨手笨脚的,杨婵妹妹是对我最温柔的病人,长得又那么漂亮,只可惜遇人不淑,丈夫是个混蛋,加上身子骨弱脉象不稳,一度差点流产。还好最后虽然早产,但还是平安把孩子生了下来。”
杨戬想起姐姐当年确实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短暂到杨戬甚至没跟姐夫见过面。杨婵也确实怀过孕,那时他十六岁,跳级上了外地一所顶尖中学的高三,学校封闭式管理让他们冲刺高考,姐姐说家里请了几个保姆让他不要担心自己。
后来再见到杨婵,她的肚子已经平了下去,她对杨戬说自己流产了,并且同刘彦昌离了婚,杨戬当时只记得心疼姐姐,并没有多想。
可是现在听护士的意思,那孩子其实是生下来了?
“其实当时听到老康说你和外甥一起住,我还觉得很欣慰,因为我记得偷听到杨婵妹妹很她丈夫吵架,那男人说离婚可以,到孩子他一定会带走,我当时还担心他真的把孩子带到身边,有那种父亲,不是毁了孩子一生么?”
“您,您还记得那孩子出生日期么?”
“记不准确了,但我能确定是在一个初冬。怎么,有什么问题么?”
杨戬如遭雷击。因为沉香跟他说过自己婴儿时包袱里的生日,就是在秋冬交接的时候。他又想起沉香的全名是刘沉香,而杨婵当时短暂婚姻中的那个丈夫也姓刘,叫做刘彦昌。
逝者以无从查证,但杨戬通过关系找到了刘彦昌,对方现在正经营着一家修车厂,有妻有子生活幸福。所以当杨戬找上门把他堵在小巷子里说自己是杨婵的亲弟弟时,刘彦昌的表情十分难看。
杨戬在特警队也杀过不少人,只是那种冰冷凶狠的气质他收放自如,已经很久没显露过。面对刘彦昌,他再次拿出了自己曾经的气势,一刀贴着刘彦昌耳朵插在他身后的墙面上。
“我知道你家在哪儿,你妻子在哪里上班两个儿子在哪里上学。你最好别骗我,我如果被查证你说的是不是实话,我们会很尴尬的。”
刘彦昌毕竟是个普通小市民,被杨戬一唬彻底吓住了,把自己当年的破事全数抖了出来。
原来当初怀孕时杨婵就看透了刘彦昌的本质,要带着孩子跟他离婚。刘彦昌挽留不行,就开始威胁她离婚可以,但自己的孩子他一定要带走。
后来杨婵早产生下了沉香,母子二人都病得厉害,身边又没亲人照拂,刘彦昌趁机把孩子抱回了自己家,等杨婵出院的时候买通了一个护士,跟她说孩子没挺过去,已经去世了。
因为孩子出生时就气息奄奄,当时医生就说可能活不了太久要做好心理准备。大病初愈的杨婵怎么也没想到曾经也算恩爱的刘彦昌会拿这件事骗自己,一度昏迷过去,醒来再难过也无济于事,只好离婚回家。她不愿让杨戬知道孩子出生后又去世地消息,便直接称自己是流产。
但刘彦昌得到孩子之后并没有珍惜,因为沉香体弱多病,刘家一直不太喜欢他,后来刘彦昌另娶,第二任妻子怀孕后沉香更是成了个累赘。两个人一商量,给孩子裹了床被子就托人扔到本市最大的福利院方壶福利院门口,彻底甩掉了麻烦。
杨戬最近查出了新的信息,方壶的院长与组织的老大脱不了干系,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同一人。所以原本会先替孩子寻找亲生父母的福利院为了吸纳新鲜血液,并没有按照规章制度来,而是什么都没问直接把沉香领回了院。
好在沉香也是个命硬的,大病了几场竟然还是挺了过来,之后便在方壶长大,被安排好了被利用的一生,直到遇见杨戬。
杨戬得知真相后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在面色煞白的刘彦昌眼皮子底下晃了晃,通知他等着坐牢。
回到医院,DNA检测结果也已经出来了,杨戬拿着显示二人的确有血缘关系的报告哭笑不得,意识到他好像真的爱上了自己的亲外甥。
收好报告纸,走进沉香的病房,沉香正在发呆,杨戬酝酿着思索要不要对他全盘托出,沉香却先一步开口。
“杨戬,你真的是我亲舅舅么?”
这孩子估计那次听了护士的只言片语就已经新生疑虑,怕是趁杨戬不在又跟那个阿姨套了什么话,心里有了答案。于是杨戬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沉香,沉香就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末了杨戬停止了讲述,等待沉香消化这一切。
“你介意么?”
沉香突然开口,杨戬愣了一下。
“介意什么?”
“其实我觉得没什么。按照你说的我亲生父亲那样的人,我如果在他身边长大,说不定日子过得比现在还惨。如果我跟着母亲生活,就肯定也会跟你成为亲人。我是你外甥,你会是我舅舅,看着我从穿纸尿裤长到现在。那样的话,你应该也不会喜欢我吧。”
杨戬的心脏突然又做起了稍微剧烈的运动。
“虽然你做我舅舅的话,我们应该也会相处得很好。但我还是更想像现在这样。”
沉香盯着杨戬的眼睛,神情镇静,要不是悄悄爬上耳尖的红云暴露了他的心情,杨戬甚至以为他真的像表面上那么冷静。
“杨戬,我十八岁生日在昏迷的那几天过去了,之后你一直在忙我也没来得及提。现在我以成年人身份跟你说,我也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你刚刚说的那些我都无所谓。所以,你介意吗?”
杨戬盯着沉香的眼睛,看着其中筑起的坚定城墙逐渐晃晃悠悠地倒塌,露出里面的不安来。
他低头轻轻笑了一声,握住了沉香的手,孩子手很凉,但手心里全是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
介意什么呢?血缘关系还是丟沉香一个人生活十八年的愧疚?
杨戬三十多年来做事一直肆意自在,生死线上徘徊过不知多少回更是让他清楚人活一世还是要随心随性。真正被这场闹剧伤害的人是沉香,没人能替他说在乎或者不在乎。既然连孩子都这么勇敢,愿意放下过去的一切面对自己想要的未来,他杨戬又有什么害怕的。
“嗯…如果生孩子的话…可能还是会有点介意。不过既然我们都是男人,那就无所谓了。我不介意,沉香,无论是作为亲人还是爱人,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但你要是选择跟我在一起,以后可就没机会反悔了。”
沉香笑了,杨戬终于在这生长在阴暗潮湿处青苔似的小孩儿身上看到了阳光的明媚。
“吓唬谁呢。说好了,我肯定不反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