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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不易知道周深睡得晚,但不知道他睡这么晚。接近结束的凌晨三点,他裹着一身消毒水气味和疲惫往家回。老小区又停了电,他在单元口拍声手,声控灯没有动静。摸黑上楼,开门的瞬间手电筒的白光刺入屋内的一片温暖。屋中各处散落了不少小圆蜡烛,周深穿着睡衣,提着盏星星灯出来接他,跃动的烛火把星星印在白墙和恋人身上。加班辛苦,他随手将灯放上鞋柜,迷迷糊糊往毛不易怀里蹭,不用特别凑近便能闻见牛奶沐浴露和薄荷洗发水香。毛不易几乎要陷在这样的温度与气息里,他贪恋了那么一秒,马上把人扶起来站好。我身上气味难闻还冷,过会再抱你。
周深明显是熬过头了,他在一所艺术类高中教音乐,学生联考在即,熬得他眼眶下一片青黑,话也比平时少得多。他揉揉眼睛,等毛不易换好鞋便再次抱上去,勾着大个子脖颈说身上凉可以醒神。他本没想撒这个娇,但他觉得毛不易不太好。就是觉得,没有理由。他明白爱人像明白自己,哪怕对方依旧闷着,什么都不说。如他所料,毛不易伸手环住他的腰,微微矮身低头蹭上颈窝。很累,声音闷着,瓦声瓦气。他想到没过去多久的手术,大出血,趋缓的心电图,逐渐降下去的体温,门外病人家属无声瘫倒在地,滚轮向前,消毒水味挥之不去。21岁,学生,车祸,没救回来。越扣越紧,周深的胳膊从他腋下穿过,有节奏地轻轻拍打,像哄做了噩梦的小孩子。不难过,柔软的吻烙在颈侧。隔着厚重的布料,能感受到恋人胸口均匀稳定的起伏,随着屋里摇曳的烛火。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顺理成章。星星灯在床头柜燃着,还没找回对方时周深去宜家买他们正躺着的这张床,顺道买下它。当晚他孤零零盯着天花板上的星星,想玩手机又想到自己不堪重负的眼角膜,开始不解自己买一个情侣夜聊氛围制造机是为了什么。可现在不一样了,喉间洩出一声喘,他抬头去吮爱人的喉结。火焰和身体都是橙红的温热,毛不易拉过周深的手,顺着腕部静脉在他冷白皮肤上留下印记。润滑液有些凉,粘在手心黏得像将要凝固的血。周深搭上他的肩,不准想有的没的,他说,咬紧了下唇要接受毛不易的一切。
情欲顺着血管流窜,肢体内侧疯狂生长的青色荆棘被他光洁的皮肤锁在体内。他安心去吻他各处,体温攀升,心脏胀缩,薄薄一层肌肉组织下不经施力便能触及细而坚韧的骨骼。是不是又瘦了,间隙里他把周深整个圈进怀里,很合适,契合如他们抱着对方的灵魂。操心你和学生操心瘦了,周深亲亲毛不易的眼角,动作间体内异物搔刮过敏感处,激得他轻轻发抖,又被适时压回被窝。温热里唇齿相接,肌肤相触之刻,生命的光火燃起。这是爱吗?抑或是最终的归宿?毛不易闭上眼照着记忆去吻爱人弧度优美的脖颈,大动脉不断律动与心脏共舞。
越过毛茸茸的发顶,模糊里周深隐约看见星星灯在天花板上投射的影子,星星是橙色的正形,像他们学生时代里一起做的梦。而他们正被灯壁的负形笼罩,星星和暖色只是诱骗人走入其中的幌子,那样垂落下来的黑是生活真正的模样,他们是一片潮湿里的囚鸟,没有退路,于是紧紧拥抱着对方试图踩到地面。这一点是做到了,周深想。黑与橙红,傍晚的颜色。他对下午五点一直抱持畏惧心,在乌克兰学音乐时带出来的情节,放学后学生的喧闹在一声道别中消失,留他独自一人回异国的出租屋,看窗里夕阳悄无声息地往下一个半球坠落,轻易染红一片天。那时候周深觉得自己世界第一孤独,身边城市的车水马龙与他毫无瓜葛,他只是一个人坐在月球。之后他回国继续和毛不易在一起,屋子里点上光,旧冰箱要额外腾出个酒格,有人和他抢另一半原本只是图个翻滚自由的双人床。某天两人在靠墙的一边相拥着醒来,周深被挤得有点喘不上气却突然发笑,毛不易揽紧他的腰,半梦半醒地叫他名字,问是做了什么梦笑这么开心。没什么,周深调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肺部似乎有成群蝴蝶即将破体涌出,你看看现在我们在哪?你睡相真的离谱死了,我好喜欢。
关于毛不易的在职际遇周深只敢说稍微明白,他见过录像机下一只麻雀的自然死亡,脖颈伸展,尖喙张开,抖着羽毛眯起眼无声无息地卧倒在地,好像下一秒它还会重新飞起来,去枝丫上。周深望着软件界面发呆,鸟儿生命结束突兀得像重播和五秒后播放下一个视频。太平常了,平常得让人叹惋。他又开始想这时候在医院加班的毛不易,想他每天要见多少桩生死。这和等学生高考成绩差不多又更深程度,各有各的无可奈何无力回天。那天晚上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时毛不易注意到他恋人特别黏自己,虽说平时也黏,但不会一不留神就怀里多出个人。怎么了周老师,今晚不想睡?周深掐一把他的腰,都要上班,哪敢拉你共沉沦。他不再开口,翻个身脸埋进毛不易腹部,话到嘴边又突然不知道怎么表达对毛不易的担忧。他平时叭叭地话比谁都多但对花式表达真心一窍不通,只想一直对毛不易说喜欢他,想抱紧那个年纪不大就要身着白衣送行的男孩子,让他落地。
还是没逃过共沉沦戏码,算是每对情侣的必经之路吗?周深迷迷糊糊地乱想,身体发软。几点了?毛不易附在他耳旁轻轻问着,要抱他去收拾干净好好睡觉。能睡一会是一会,医院轮班制,明天他有一天假,但周深不一样,教室里还有群朝六晚十的臭小孩等着他去上课。都无所谓,周深揽上毛不易的脖颈轻咬对方耳廓,今晚随便你折腾。毛不易没像平时那样强行带他走,只是按下周深缴了个有点急躁的吻。那的确是发泄,可能在死水一样压得人呼吸不上来的生活里两人都需要上岸。烛光照出回南天里墙壁上生的些霉斑,这个月的房租付下后又得换着办法节省。晃晃悠悠,浪漫太过贵重,他们被日与夜拖着走,去看海之前得先想好有什么时间能拿出来收拾一下房屋。他被弄得满脸是泪,却依旧要求爱人再重些,再重些,直至撞入骨髓,实在受不住了才泄出吃痛的呜咽。……乱逞什么强。毛不易停了动作,带着人翻身抱到腿上安抚,激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声。可以了,把我放下去,你知不知道被反过来安慰很微妙的。他把下巴搁在毛不易肩头,口上抱怨着却主动贴紧了对方,任由他将自己紧紧扣在大了一圈的怀抱里。
周深,我特别好。对于所有亲密的人毛不易都倾向于喊大名,连名带姓地像个对这个人的宣誓。他声线温柔,念出周深两字时语调更是像混着砂糖和棉花,你知道我身边永远有你。周深于他是最亮的那颗星星,这从他们相遇那天,他点亮他的稿纸开始就奠定下来绵延至今。他们曾在暗了一截的路灯下接吻,跨过一个大洲回来见上两天就走,吵过闹过甚至冷战到分手,又在生活逐渐褪色之时重新找回色彩与光。无影灯下逝者合眼后他总会下意识想到周深的眼睛,里面是宝石一样亮晶晶的希望。他透过周深的眼睛看见生命看见自己,他们是对方的归宿。毛不易觉得自己足够幸运,在年少时握住的手一握便会是一辈子,永不分离。顶弄的力度轻缓,周深仰起头,重重吸气又呼出,喘息压不住哭腔。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哭,可能是因为快感蚕食可能是烦躁于生活也可能是爱惨了眼前的人,火光明灭,蜡块化成一滩水。想去看海,爱欲渐渐褪去,今夜不知第几个吻里他含含糊糊地和爱人许愿。是有些荒唐,他想,他们离海边远着,要去另一个省,时间金钱全是熄灭它的理由。他刚要说算了明天对面超市搞酬宾活动要不要去看看,这时毛不易在他额头上落了个吻,好啊。
记得提醒我明天要买润喉糖,我下午还是去学校。清理后周深向毛不易宣布了伟大构想,没管自己腰腿酸软眼眶发黑。您真的不好好休息一天?毛不易闻到他身上牛奶沐浴露的味道,像死了小孩子,说起话来又软又轻快随时出梗,不知道那帮高中生要怎么好好听他上课,周深的回复是以艺服人。我涨工资了,别说一天养你一个月都行。少来,周深笑着锤他,困意渐渐席上脑门。是出勤率的问题吗?我这是关爱学生,模范教师。对于当老师这个事周深无所谓,毛不易倒是无端操心。这不杀鸡用牛刀吗?不进国家队当实力歌手也行啊。
那我们可能连周末一起去买菜都做不到了,在催我出道之前毛老师先发几首原创出去嘛。
……算了吧,现在的生活也挺好的。
蜡烛早已自行熄灭,星星灯里仅剩的烛焰也跳动几下消失。两人扯着各种莫须有的东西,沉沉睡去之时,天已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