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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的时候周深起身去厨房叮牛奶,满打满算一点之前能入眠。二百五十毫升奶加一小勺糖,不那么完美的健康配方。对面毛不易给他发消息,睡前喝热牛奶助眠还不如他白天少灌两口咖啡。他靠在亲自收拾干净的料理台上摇摇头一脸高深莫测,同时把一句高深莫测的你不明白发回去。收到个孤独的问号,和紧接的一句但我明白你再不睡就真秃了这位学长。
牛奶杯缓缓旋转,微波炉发出噪音,暖橙色的光透过炉门与厨房里的白光和在一起。周学长故意调了小火,时间扭旋至五分钟。这个事情你得找我家微波炉谈,它太慢了。贯彻能坐着绝不站着精神他轻轻一跳坐上白色料理台,看着毛不易催他睡觉的消息笑得像猫。你不也没睡?不睡就一起掉头发好了,弱者才睡觉。他能想象到对方一脸无奈放下吉他打字的样子,明明比自己小却看起来严肃正经得不像学生。但慢慢捂暖后暴露的本性也很可爱。周深偏偏脑袋,好吧,一米八三的大男孩用可爱来形容确实会有些奇怪,但观感就是如此,他选择肯定自己的措辞。不可否认的是高一点就是不同,周深深有体会。上学的时候学校体恤高三,新颁下政策说要错开高三与高一高二的饭点,转身便提高高三的迟到死线来填补这一段午饭时间。对此周深颇有微词,提早十五分钟起床提着豆浆包子踩着铃声飞进校门让他生不如死。你知道今天有多恐怖吗?他座位靠走廊,天气好时能享受到半日暖阳,毛不易逆着光半撑在窗台上听他叨叨。我穿过最后一条马路的时候眼睛酸得睁不开差点和一辆摩托车亲密接触,九死一生到了学校还要被老师训周深你看看别人早半个小时来教室背书再看看你。人干事?人做得来这事?这学校迟早完蛋。毛不易扶了扶有些下滑的眼镜没接他茬,你不是昨晚和我说好十二点准时睡来着?一句话直接给周深摁成静音。他昨晚为了骗到创作小天才学弟的新歌下赌咒,十二点之前不睡以后绝不催毛老师提前放歌。你就,你就,当我失眠吧。好了好了好了我要补觉了你快回班,下晚自习不要等我先回去,放学到家给你发消息。他伸出手去试图关窗,一不留神被学弟轻轻掐了把脸,刚刚还连珠炮一样的人突然静止,愣愣地看着毛不易挥挥手转身往楼梯间走去。干什么啊。周学长趴回桌上,和昨晚一样满脑子交替着要睡了和昨晚毛不易发给他的一小段新歌。才多大啊声音那么好听那么有才干嘛?以后祸祸谁家小孩啊?这么想着他不知不觉睡过去,收获一中午黑甜好觉。
就日常生活而言饭点更改算件大事,这意味着他俩一起吃饭变得有些困难。好在一上午高强度知识点轰炸已把周深的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下课铃一打便伴着周围同学冲出教室发出的震响倒头就睡,直到十五分钟后毛不易下课,慢慢晃到周深的教室轻轻拍醒他,再混在往来的人群里一起慢慢晃向食堂。对于某位高一学弟经常来高三部串年级这件事周深的同学们已经见怪不怪,他俩简直是一见如故,关系升温之快像被扔进烤箱开大火般,但谁会不乐意放松一会听本届歌手大赛两大高光合唱呢?有好事的偶尔喊一声,周深别睡了饭要没了!男孩子换了只手臂枕着,无所谓啦。对方往窗外看一眼,适逢高一的下课铃声响起。你男朋友要来接你去吃饭了这位同学!刚刚还在赖桌的人一骨碌弹起来,随手捋顺睡炸了的几根毛起身往教室外走,还不忘喊声自信点,把男朋友去掉换成学弟。不一会可以见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肩而行,在人潮里自带隔绝外界的壁。所以,长得高真是好啊,厨房里周深坐在料理台上晃着腿。高一点真的太不同了,他深有体会。要是他晚生一年读高二,他俩走在一起指不定会被认为是高三的毛不易带着高二的周深,实属可怕。微波炉滴地一声停止运作,厨房里安静下来。牛奶被热得久了些,表面浮着恰到好处一层奶皮,被人用钢质小勺搅在一起再慢慢吃下。窗外是寂静深夜和寒凉的风,掺着半明的几盏灯火。
给自己宽限的时间已走到头,早该回房间背单词了。
但越说越想毛不易。
第多少多少天的大疫,他始终在思念记忆中每一个闪光的日子,周围嬉笑的学生,黑板上慢慢增多的笔记,始终找不到称心如意座位的食堂,猛然惊醒时眼前班主任的大脸,课间去走廊提神时吸入肺部的如泉空气,洁白厚重的云层,下晚自习后路边要亮不亮的昏黄路灯,和一个逆着光低声回应他每一句废话,在人群中精准找到他双眼的人。
手机震动好几下,唯一的特别关心有时形同虚设。毛不易没敢给周深开特别提示音,开了能吵得邻居起来砸门。这位学长的说话功力在他们相遇的第一天就显现出来,那天放学后天色尚早,毛不易懒得吃晚饭,早早来到琴房排练。他们所在的学校以艺术类为一大特色,每年都要尽心尽力举办一场大型艺术节以展示校风,歌手大赛学生画展歌剧表演层出不穷,实质是娱乐学生老师。歌手大赛前毛不易请了一周晚自习的假,申请到一间琴房开始排练参赛曲目。说是排练也不尽然,他只是需要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来完善他的创作。然而灵感爆发这堪称玄学的概率事件无法由一个小小琴房导致发生,没过多久他便写不下去,仰倒在椅背将稿纸一洒,几片白色点在琴房棕色的地板上,边缘染着夕阳余晖。创作者闭着眼尝试抓住脑中漂浮的思绪,将它们缠绕成团,却力不从心白白让灵感从指缝溜走。混乱间毛不易听见几节轻缓的敲门声,有人走入琴房。……呃,晚上好?声音出奇地好听,没听说这学校有哪个女生拥有这样的声音。他直起身来想认识声音的主人,抬眼见到一个男孩子提着一袋面包,小心翼翼地绕开白纸,踮起的脚尖踩着棕色色块走近他。没想到琴房也会紧缺啊,你也是来排练的吗?没在高一见过他啊……转学生吗?这头毛不易正苦苦在脑中过着这一个月来见过的同学面容,那边的周深看他愣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了然于心——转学生吧,同年级同学一起过了三年早习惯我声音了,他抬手把面包放在桌上。我的声音是比较特殊啦,变声期没找上我,但习惯之后会突然觉得,也还不错?诶你是会写歌吗?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看……稿纸落在地上了,珍惜一点嘛。
夕阳在一点点下沉,在毛不易的视角周深被血橙汁一般的残存阳光泼了一身温暖,琴房里没开灯,窗格的阴影在他肩胛骨处划过一道,奇异的美感。不知为什么他俩谁都没出于尴尬离开,只是坐在一起分享着一袋面包,无比自然地开始了对话。一天正在结束,而有什么崭新的东西正在开始。三节晚自习里他们聊了很多,从音乐讨论到生活讨论到人生,就差接杯热水以茶代酒,从诗词歌赋讨论到风花雪月。中途多次唱着同一首歌,狠狠地赞叹一通对方的声音,从语言与心理两个渠道。诶我和你说,我们班主任可狠了,我多写了不少题才争取到这个晚自习的。天早已黑了个彻底,今夜月明无星,隔壁高中的放学时间比他们早十五分钟,伴着夜风越过铁栏杆来的喧闹充斥房间,周深吃下最后一块面包,盘算着明天带几本习题册来写题,再向班主任做做样子表现出自己对浪费学习时间的痛心疾首,多换几节吹着秋夜晚风自在畅聊的晚自习。但一边写题一边聊天这件事可能只有天才做得来,还真找不到时间写这些题。他在毛不易低头改稿的空隙里撑着头闭目养神,漫无边际地想着。
不去吃午饭了吧,拜托郑云龙他们给我带袋面包回来。
你们哪个班啊班主任这么狠。记下在聊天过程中迸发的灵感,毛不易抬起头来问他。不参与这校庆级活动的班级早该在全年级出名了,思及此处他突然想起,和眼前星星一样的男孩子热热闹闹聊了一晚上,竟连对方的姓名班级都忘了问。周深同样大惑不解,高三不这么干的老师该会全校出名。但身边的人不但同样被放出来,也实实在在和他聊了一晚上,虽然多数时间是在听。我吗?高三九班,周深。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对方的姓名班级,却见毛不易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高几?
高三啊,等等你站起来怎么那么高!坐回去!周深伸手去按他肩膀,终于把人按回椅子上。你在高三几班啊?平时都没看见过你。
……高一一班,毛不易。下课铃适时响起,毛不易看周深低垂着头消化事实的脑袋突然想上手揉揉,又突然想起对方年龄及时住手,两人坐在琴房里听单调却足够让人快乐的铃声重复一遍又一遍,一起消化着认错对方年龄这件事,思考是什么造就了这一切,是地域还是基因,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学长,放学了,您走读还是寄宿啊?毛不易率先打破沉默,并下意识带上了敬语。别喊我学长……我怀疑你内涵我并且有证据。周深捂着眼睛倒在桌上。
这样的相识可以说是奇遇。一切都刚刚好,渐渐变短的白昼,散落一地的稿纸,他和周深随意选择的一间琴房。现在也是如此,毛不易看看自己创作后稍显凌乱的桌面,叹了口气着手收拾。手机放在一边屏幕一直亮着,上面闪现着的信息条已经从上网课好麻烦扯到这么久不回你是不是在给吉他换弦去了。是什么让他们相遇?又是什么把对方揉进自己的生活骨血不分?从毛不易意识到自己已完全习惯在灵感乍现时第一时间整理好发给周深开始,从周深见到有趣事件时第一分享者变为毛不易开始,从他们同时意识到情况不对开始,感情已经发酵。这是好的方向,两人也不约而同地说着,继续线上线下联络感情。您能不能学学我把这事收进记忆的扉页里啊?收到一串毫无顾忌的语音哈哈哈关心你呢。收到了,关爱的具象化。毛不易一把按灭屏幕。这事说来话长,歌手大赛前一节课他们请了假,顶着在男孩看来有些夸张的妆容蹲在后台一起再将吉他调试了一遍。这下万事具备了!毛毛你上台加油啊。外面已传来学生的骚动与主持人官腔十足的开场词。周深站起来伸个懒腰,拉出关节嘎啦嘎啦一串响,应试教育害人不浅,过早摧残少年人的骨骼。我在这个台上最后一次唱歌!还好你没有错过这次。他拍拍毛不易的肩,再次对着镜子整理身上庄重的燕尾服。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朝后台喊,召唤周深去台边候场。好!马上就来!周学长三下五除二拍掉细小的褶皱,抬腿要往门外跑,被毛不易抬手轻轻揪了下颈后的领口。这里没抚平,还在领导致辞呢你跑什么,慢点走着。他只是随意穿了件风衣以示对舞台的尊重,和周深站在一起却莫名和谐。周深回头朝毛不易笑,眼角弯弯像春水融着月亮。到你上台的时候,一定要往观众席上扫一眼噢。
您又变卦啊?不是说只管闭眼唱把台下当不谙世事的萝卜白菜吗?毛不易想开口,眼见领导致辞渐入尾声,便闭了麦不再问,看着小小的身影快步消失在拐角。你唱完就要被抓回教室补课,我往菜市场扫一眼看啥呢。他听着场上主持人的报幕,慢慢走出后台去场外看周深的舞台。学校重视艺术,舞美在学校层次算得上顶流,可见这艺术生的学费收了没乱用。先前用于调动气氛的好动彩色光斑已经消失,金色聚光灯打在台上的男孩身上,将他浸染得近乎透明。当他开口,海浪与灯塔的光芒一齐奔涌而来淹没会场,声音竟比他周遭的金光闪耀。台下无人开口,只是在小幅的躁动后归于平静。毛不易看着他的侧脸,无故想到未来两人一起去买菜,周深的声音会不会让菜市场的喧哗也静下来,让世界也静听他唱。
I'll be your lighthouse。
I'll make it okay。
一曲终了,掌声与欢呼汇成另一片潮。这首歌送给同为高三的应试——追梦人们!希望这首歌能给你们再次扬帆起航的勇气!周深向台下招手,发送金榜题名祝福。应试教育受害者。毛不易笑着用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替他补充。 在琴房排练的那一周他经常给周深揉着肩颈,听他大喊这个被校领导听见就不用再排练了的词。后续的表演依旧精彩纷呈,但毛不易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便坐回后台静静地听场外的热烈。他的抒情小歌被放在最后,作为今日狂欢的收尾,和周深倒是形成一种微妙的遥相呼应。主持人再次上台报幕,报到他的名字,他拿起吉他走上舞台。
没有辉煌的灯光,没有伴奏,只是一个人和一把吉他,背后巨大的荧幕投射着晴朗冬夜里月明星稀的天。
尽管岁月无声,流向迟暮。
他会让你想起。
似乎有裹挟着沙尘却依旧纯净的风拂过会场,拂过这偌大室内聚集的学生与他们未知的路。周深换回校服,妆还没卸便匆匆赶到观众席,找到托同学找到的中间位置,看台上少年老成的男生轻轻拨着和弦,轻声追问着不会再有的答案。这下不妙,老班该气炸了吧,明明都找到宣传部把我的演唱时间调到第一个了。妆容厚重,常年粗糙生长的男孩子不耐地抹把脸,也来不及想妆会不会被擦花。七个晚自习里毛不易经常唱起这首歌,伴着带了校外烤红薯香味的清凉晚风。第一晚他们带着尴尬一起走出校门,走了大半段路他们发现两人的家仅相隔一条马路,而且周深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这算逃课,高三的放学时间在十点半。嗨呀,第一次当高三,业务不熟练。他们走在路灯一圈接着一圈向前延伸的光晕里,走到身边学生从聚团打闹变为三三两两各自走向家。你业务不熟练门口保安大哥也不熟练。
此话怎讲?
是我我也把你当高一放出去。
毛不易!你内涵我的事我现在何止是有证据啊这是有铁证了!他们都不算什么自来熟的人,可能归功于负负得正或对方眼里反映出的自己的灵魂,,最后是两个人笑到蹲在地上。头顶的路灯年久失修,比别处的暗下一节,有些像此时此刻的会场。挨骂就挨骂吧,演唱的空隙中他想着,又有什么理由不留下来看他的学弟在舞台上发光?
你的归途。和弦的最后一个音落下,吉他弦随之突然断裂,像个突兀的结束语。毛不易猛然睁开眼,上天在分配倒霉这件事上倒是很公平也很会卡时间,台下影影绰绰,人头在攒动。一片模糊间他的双眼撞进一片星海,嘈杂中他本该被抓回教室面对一堆题型挠头的学长,正坐在大厅的正中央,朝他歪着头笑。
如果光已忘了要将前方照亮,你会握着我的手吗?
他放下崩了弦的吉他,站起身走向台边,会场里只剩下他醇厚沙哑的清唱。
如果路会通往不知名的地方。
视线交缠。
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无需再问,答案昭然若揭。
毛不易在高三班主任办公室外等了将近十五分钟,中途还去向班上姑娘借了包卸妆巾。自己磕磕绊绊抹掉脸上的化学物质弄了半天,才见周深喊着老师对不起老师再见小跑着逃出地狱十八层,脸上同样挂着残妆。来我给你擦擦,抹成这样。周深闭眼抬脸任毛不易擦拭,好不容易卸去眼线,他睁眼端详忙活着的人的脸。诶毛毛,你眼角还有,卸妆巾呢?毛不易再抽了张卸妆巾往周深嘴唇上一抹,带下一片斑驳的红。你是又舔嘴唇了吗口红全给你吃了。他抖抖手上的塑料包装袋,……没了,你介不介意用擦了口红这块擦?
这是要看你介不介意而不是看我吧,闭眼。折叠起来的卸妆巾还能透过一点红,与不属于同一层的黑色交叠在一块。随随便便收拾完后下课铃也响了,狂欢的夜晚让高三也沾了份松散的光,他们提早半小时下课,一同走在仅有昏黄路灯的校道与人行道上。
什么是关爱的具象化啊?那边传过来一个又一个语音条。毛不易收拾好满桌的草稿,一一点开来听。
让yes代替所有no,让勇敢代替所有酒,
刚下眉头却上心头。
如果要我选择,只能爱一个人,
让我成为你的有可能。
如果只能说一句话,
温柔在房间漫溢,毛不易关紧门窗,任由它淹没整个房间和房间里的自己。他们都不太能完全表述自己的心思,有些感情无以名状,便以歌与一个眼神来表。结尾处被恰好留白,如夏夜玫瑰丛中等待另一半的有情人。
让我成为,你的有可能。
不同的音域接在一起,印着不同纹路的拼图合在一起组成完整的图。
我们有多久没一起去吃饭了?
不知道,一两个月了吧。
见面的时候有东西送你,不准问不准猜,要一模一样的回礼。
我也是。
厨房的灯关上,周深回到房间本想打开百词斩,却再一次被对方声音的磁力吸引着无法离开微信。毛不易早已熄了灯,手机荧幕朝着床被盖得严丝合缝,可黑暗里他依然看见有光在流淌。
倒也不是什么难得的事物,只是在再次走到暗下一截的路灯下时,他们都想向对方讨得个轻而甜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