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穿透历史尘埃的爱情故事,希望能讲好。
01
盛夏过去,蝉鸣和暑热渐渐消散,初秋的风带来了凉意,这是北方一年里最好的季节。
矿区的大喇叭里播放着《东方红》,海亮在食堂吃完早餐,到矿区邮局郑重地投递了一封信,然后像每个早晨一样,干劲十足地下矿了。
这封信被邮递员辗转投递,放到了北京市百顺胡同妇女生产教养院教养员张宛平的桌上。很快,这封信的内容就在教养院的姑娘们之间传开了。
“是来找对象的。”
“我们这样的人也会有人要吗?”
“听说是个煤矿工人。”
“煤黑子,干苦力的!”
“煤窑也是窑,都是窑子里出来的,谁嫌弃谁!”
“今非昔比哦,你说的那是旧社会的老黄历。教养员怎么教我们的,新社会工人当家做主!”
“那我也不去,恐怕是讨不到老婆才会找我们。”
“你想去还不一定轮到你呢!”
大家哄堂大笑,在旁边静静听的于枝默默收了手上的针线活,起身离开了。
他在教养员的屋外徘徊许久,最终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进来。”张宛平见是于枝,招呼他坐下,“小于,找我有事?”
“教养员同志,我想来问问介绍对象的事。我听她们说有人想从这里挑对象。”于枝有些紧张,手捏得衣角都皱了,但还是完整地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张宛平不禁打量起于枝。和其他人一样,他也是取缔运动后来到这儿的,刚来的时候瘦弱萎靡,还患有性病。看他第一眼,张宛平以为是个没成年的小女孩,登记名册的时候他说他性别男,19岁了。后来政府为她们治病,检查身体的时候张宛平才知道他既是男孩也是女孩,有两套器官是双性人。和他一起来的妓女都知道,一直把他当姐妹处,他也就在教养院待了下来。
一待就是三年。政府为她们购买昂贵的盘尼西林治病,让她们接受教育,还给她们购买织布机,让她们自食其力。这三年里于枝治好了病,学习识字,还学会了织布手艺。他在这里能按时吃饭,不像原先在妓院有上顿没下顿的,身量也长开了些,骨架虽小,眉眼却有些英气了。
和他同时进教养院的妓女,有些已经被亲戚接回家,有些出去嫁了人。于枝无父无母,唯一的姐姐解放前死在了妓院,自己又是不男不女身体,所以一直住在教养院,他的去处一直让张宛平犯难。
“是有这么回事,一位同志给我们写信来,说从报纸上看到了你们的苦难和改造后的新生,想找一位共同生活的伴侣。”张宛平提起这封信,为它的言辞恳切深受感动。
于枝听完,确定有这么回事,才小心翼翼地问她:“教养员,可以介绍我吗?”
张宛平有些惊讶,她没想到于枝会为了这个主动来找她。“小于,我以为你以后想做男人。”
于枝勉强笑了一下:“其实我是一直是男人,堂子里的妈妈把我当男孩养,更能卖个好价钱。”
“那你想找个男人?”
于枝点点头。
“不行。”张宛平没有犹豫就拒绝了他。“不说你想找个男人的想法对不对,我得对这位来信同志负责,他是来找一位女性伴侣的,我不能欺骗他。”
“我也可以做女人。”于枝急得脱口而出。
张宛平觉得他在无理取闹,刚巧市里教养院开大会的时间快到了,就对于枝说:“小于,你再回去好好想想,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于枝回到屋里,和他一起在习艺所做工的月仙看他闷闷不乐,问他怎么了。于枝没答话,反而问她:“月仙姐,做女人好还是做男人好?”
月仙被他问愣了,于枝平时不太爱说话,沉郁多思,月仙以为他又胡思乱想了,就说:“以前我觉得生了女儿身被千人骑万人压,来生定要做男人才好。现在嘛,毛主席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我听毛主席的,好好做女人。”
于枝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听进去,他兀自嘟囔了一句:“男人女人都可以,我就是不想待在这里了。”
此后连着三天,于枝天天到张宛平的办公室坐着不走,非要张宛平给来信人介绍他。张宛平被磨得无奈,于是问他:“小于,给我个理由。”
于枝索性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张宛平:“教养员,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儿,但是我无家可回,我想去个远远的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生活。写信的人如果愿意我就给他当老婆,不愿意我就跟他去矿上做工,只希望他带我离开这儿。”
张宛平知道这是于枝的心里话。确实,教养院不会开一辈子,总要打算以后。在这里他既不能做男人也不能做女人,知道他实际情况的人太多,不如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生活。
张宛平动了恻隐之心,她说:“好吧,小于,我可以帮你这一次,但是也不能违背我的原则。还有2个想去相看对象的女孩,让来信人自己选吧。”
于枝心里十分感激,随即问道:“来信人要来了吗?他什么时候到?”
“明天。”
02
于枝心里有些忐忑,张宛平只说写信人明天来,却没有说怎么介绍他们认识。他知道这个机会难得,于是又求张宛平让他第一个去和写信人见面。张宛平在教养院工作已久,同情于枝的处境,心一软也答应了他。
于枝一晚上没睡着觉,想着怎么样才能让来信人带他走。来信人想要一个伴侣,他也可以做女人。但他还是想做男人,最好来信人能带他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他可以自食其力生活,为了报答来信人,他可以为他当牛做马。
转念又想来信人会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其实没见过那封信,只知道来信人是煤矿工人。至于多大年纪,家里有什么人,脾气好不好,于枝也想过,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对男人最多的了解仅来源于从前的那些恩客,这个煤矿工人总比那些恩客们正常。
于枝翻了个身,心想,也不一定,正常人谁会想娶妓女呢?说不定是个又老又丑的光棍儿。要是老光棍儿那更好,于枝想,这样没人愿意跟他,自己就有更大可能跟他走了。
如此辗转反侧一夜,早上起来眼睛都肿了。于枝从起床心里就忐忑不安,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打扮一下,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他用清水仔细地洗了脸,把自己的半长头发用头绳松松扎了一下,拿出自己没穿过几次的袄褂,穿戴整齐,去找张宛平。
临走前他喝了好几口热水,烫的自己泪汪汪的,嘴唇也红了,在小镜子前看了一眼,觉得自己打扮的还不错。
踏入办公室,他看到张宛平正和一个人坐着说话。那人背对着他,穿了一身绿色的军装,身量笔挺,看背影年纪不大,不是个老头。
于枝有点紧张了。
张宛平也看到了他,笑着招呼他:“小于来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给我们写信的海亮同志。海亮同志,这位是我刚才给你说的于枝。”
那人转过来身来,于枝屏住了呼吸。
不仅不是老头,还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于枝没有见过长得如此好看的男人。他从前也不是没见过身份尊贵的客人,那些公子哥也有长得眉眼清秀的,身上却带着死气沉沉的腐朽之气。
那人却不一样,他对着于枝礼貌微笑,说道:“你好,于枝同志,我叫海亮。”他的笑容正直又阳光,声音充满了精神气,相比之下,他英俊的样貌反而成为微不足道的优点了。
张宛平见于枝来了,就让他们两个单独聊聊,自己出去了。
办公室里剩下于枝和海亮,于枝突然有些害羞起来。大概是海亮给他的印象过于好了,他有些怕自己不能遂愿了。
还是海亮先打破了沉默,他问:“于枝同志,你是什么属相?”
于枝抬起头来看他,轻声说道:“属鼠。”
“我属牛,你比我大一岁。你还有家里人吗?”海亮问。
于枝摇了摇头:“有个姐姐,解放前也没了。你呢?”
“我从小没有父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说完两个人又没有话了。
海亮又说:“我从报纸上看到你们的遭遇,很同情。这次我带了组织证明来,我们可以先做朋友,彼此进一步了解和培养感情。当然现在是自由恋爱了,你也有拒绝我的权利……”
还没有说完他就被于枝轻声打断了:“我没有想拒绝,感情也可以慢慢培养。你很好,只是怕你瞧不上我,教养院还有别的姑娘想见你。”
海亮腼腆一笑:“我觉得你人挺好的,教养员刚才也给我说了一点儿你的情况。”
于枝涨红了脸,不知道教养员都给海亮说了什么,有没有说出他的秘密。
“我在这儿没有牵挂,我可以跟你走。”于枝说。
海亮没想到相亲这么顺利,他问于枝:“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生活?”
于枝点点头:“愿意。”海亮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坚定。
海亮挠了挠头,说到:“那我也不相看其他的女同志了。我这次来请了假,也待不了两天,想先来见个面,我回去了我们可以写信交流。”
于枝听了以后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呢?”
“买的明天晚上的火车票。”
“那我跟你一起走。”
海亮还没反应过来,这比他预想的快很多,但他合计了一下,觉得也可行,就对于枝说:“也不是不可以,我问一下教养院要办什么手续,明天我来接你一起走。”
于枝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他终于可以离开这儿去过自己的生活。他又看了一眼海亮,还是和这样的人一起生活,心里也有了一丝期待。只是隐瞒性别的真相给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他刻意忽略了。
张宛平很快知道了,她没说不同意,也给于枝办了迁户手续。只是临行前单独找于枝谈话,除了离开以后好好生活这样例行的话,还特别提到他隐瞒真相的事。张宛平也没告诉海亮,但她一直很内疚,她希望于枝能尽快向海亮坦白。于枝答应了她,还保证定期给她写信汇报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情况。
于枝收拾了几件衣服和随身物品,和教养院的姐姐妹妹们告别,跟着海亮坐上了回山东的火车。
03
火车清晨过了济南,又开了2个钟头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了车。
走下火车,踏上陌生的土地,于枝不但没有害怕和远离家乡的伤感,反而充满了新鲜和勇气。他要与前半生的脏污一刀两断,在这里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他不禁偷偷瞧身边的海亮,内心又升起欺骗他的愧疚。明明是想讨个媳妇,却被骗着领回来个男人。可他为什么愿意大老远娶一个妓女呢?于枝也不明白。
海亮接过于枝的包袱,对他说:“下了火车还得走一段路程才能到矿上,我住矿区宿舍,有一间房,等到了矿上我去问问招待所,你先在那住几天吧。不然我们还没登记,会叫人说闲话。”
于枝有些楞,从来没有男人这样对待过他,为他着想,还会考虑一个娼妓的名声。他还提到登记,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决定和他一起生活。于枝心里更内疚了,他不应该欺骗这个善良的男人。
“我,我不怕人说闲话,我和你回家住吧。”于枝说。
海亮有些犹豫,他也没有坚持:“那就先回家再说吧。”
火车站出来就是大片的玉米地。于枝跟在海亮后面,沿着无垠的田埂赶路。九月的北方褪去了暑热,阳光灿而不烈,偶尔吹过一阵风也是凉的。玉米已经成熟,结着饱满的果,长得和人一样高。于枝的心情也明朗起来,到处都是生机勃勃,一种质朴的幸福充满了他的内心。
走路走了1个多钟头来到了矿区,于枝远远的就看到许多土石堆成的小山,采矿用的钢铁大物立在那里,充满了工业气息。
宿舍就在矿区里,是一排一排的砖头房,海亮的一间房在宿舍区的最东头,那里挨着矿区的大井。海亮打开门锁,于枝进了门,看到屋外有个小院子,海亮在小院子的一角种了些花。
“你先进去坐下歇歇,我去打点热水。”海亮拿起暖壶向外走。
于枝点点头。他走进屋里打量起来。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了毛主席像,底下还有一枚纪念章,写着“政协会议全国委员会赠,1951”。窗边有张写字台,写字台一尘不染,整齐的放着一本工作日记,一看就知道主人经常在上面伏案写字。屋子被一道布帘隔开,里间放了一张单人床,被子摆成豆腐块,蓝格子床单洗的发旧,却很干净。
于枝心里突然有了家的感觉,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间房,仿佛让他漂泊的前半生找到了落脚点。给他提供这个家的人还这么好,他实在不该骗他。
海亮不一会儿就提着竹编的暖壶回来了。他对于枝说:“一会儿食堂开饭。我去打饭回来吃,你累了吧,吃完饭好好休息一下,我再去问问招待所的事。”
于枝刚才就下定了决心,他对海亮说:“我有话要对你说,你坐下说。”
“什么事呀?”海亮把暖壶放在五斗橱上,坐到椅子上听他说。
“海亮…同志”,于枝好像对这个称呼还不太熟练,他说:“我要向你承认错误,我骗了你。”
海亮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其实我是个男人。”于枝一咬牙说了出来。
海亮半晌没说话,好久才说了句“啊?”
“你是个好人,我不该欺骗你的,但是我没办法了,我想离开那里……”
海亮打断了他:“你长得这么秀气怎么会是男人呢?”
于枝咬了咬嘴唇,说:“我确实是男人。我也确实做过那些营生。”
海亮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我想求你,不要赶我走,我可以去工作,当牛做马报答你。”于枝看着海亮,眼睛里有乞求。
“你不要这么说,现在是新社会了,人人平等,不会让你当牛做马的。”海亮说。
“那你可以收留我吗?我…我无处可去。我也可以去矿上工作,等有些钱了我不会再麻烦你。”于枝问。
海亮犹豫了。他没想过会碰上这种情况,但是看于枝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你先在这里住下吧。我再想想。”海亮说。
于枝听了大为感激:“谢谢你,你是我碰到的最好的人。”
海亮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不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唉,我怎么这么笨。”
于枝心又悬起来,不知道他会不会改变决定。于是他试探性地问:“怎么了?”
海亮看着他笑了笑,说:“我昨天想着买点东西,接你之前我去王府井给你买了一条布拉吉,看来是穿不上了。”说着他从行李包里拿出了一件红格子的连衣裙,崭新的,叠的整整齐齐。
“售货员问我什么尺码,我比量了半天,最后还是找了一个和你身量差不多的售货员,按照她的尺寸买的,也不知道合不合适……唉,不过也穿不上了。”
于枝接过来,抚摸着这条裙子,眼眶突然有点酸,从来没人这么把他放在心上过。
“对不起。”于枝低下头,眼泪要落下来。
海亮看他泪莹莹的,有些手足无措:“唉你别哭呀,早知道我给你买身中山装了。”
“谢谢你,真的,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于枝说。
海亮好像已经接受了他是男人,他说:“你要是男人就不用去招待所了,我跟矿上说,你是老家来投奔我的亲戚,我明天去问问能不能给你安排个活计。你比我大点是吧?就说你是远房表哥?”
于枝摸了摸眼泪,抬起眼来对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比你大还是比你小,生日是我到了教养院教养员给我填的。”
海亮听了后说:“我看着你不像比我大,要不我给你做哥哥。”
于枝笑了,点点头,喊了声:“海亮哥。”
“哎!我以后叫你小枝。”海亮说。
说了半天,矿区大喇叭《东方红》又响起来,食堂开饭的时间到了。海亮拿了铝饭盒和搪瓷茶缸去打饭,于枝在家里收拾他和海亮的行李包。摆出碗筷,等他回来。
04
吃过午饭,海亮在院子里刷碗,于枝听着有人进了院子,边走边高声喊:“海亮,这么快就回来啦?快让我看看领回来的弟妹……”
海亮喝止那个声音:“你别瞎嚷嚷!大中午的,打扰别人休息。”
然后就听来人和海亮声音压低了嘀嘀咕咕,一会儿那人惊讶大声说:“什么?男的你领回来干啥?”
接着海亮又制止他再说下去,后来声音若有似无的,于枝就没再听清。
过了一会儿,海亮走进屋里,身后跟着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他向于枝介绍到:“这是文元,我们以前是战友,一起转业分配来矿上,就住在隔壁。”
于枝见他身高比海亮稍矮一些,体格却比海亮壮,圆眼睛,眼角有些下垂,那目光正在审视自己。他有些心虚,但神色如常地和他打招呼:“文元哥。”
侯文元露出一个疏离的笑容,对他点点头:“这位就是小于吧。”
于枝直觉他不喜欢自己,于是没说话。
海亮招呼侯文元坐下,于枝找了搪瓷茶缸倒了些热水给他,然后就到里间去了,留海亮和侯文元说话。只有一帘之隔,他们说什么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防疫站的罗晨这两天没看见你,问我好几遍你去哪了。”侯文元说。
“你告诉她了?”海亮问。
“我哪能跟她说这些,我谁也没说。不过海亮,我看罗晨对你挺上心的。一个女同志,肯定不好明说,不然我来做这个媒。”
“我有什么好的,别耽误人家。”海亮说。
“哎我真是不懂你。你说咱们矿区女同志也不少,你一个都看不上?非要去北京相看对象。那你相看一个回来也行,现在对象没领回来,反倒领回来个男的。你的终身大事可怎么办?”侯文元叹气。
海亮笑着对他说:“我知道你为我好,不过我还年轻呢,找对象又不着急。小枝身世也可怜,既然跟着我回来了,我打算在矿上给他找个活干,你也帮我出出主意。”
侯文元好像又要说什么,估计是想到于枝能听到,就没说出口,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行就让他先到我们三产帮忙嘛,你去找找总务科科长。”
海亮说:“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我下午就去。”
侯文元拍他肩膀:“谁叫咱俩是过命的交情!”
送走侯文元,海亮跟于枝说:“刚才侯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心直口快,但人很好。下午我去总务科给你问问工作的事。”
于枝说:“文元哥说的都在理,谢谢你海亮哥,你愿意收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不想给你生活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你能影响我什么呢?别想那么多,就安心在这住下,生活总会变好的。”海亮说。
于枝问海亮:“三产是什么?”
“就是矿区的第三产业,门市部、招待所、食堂、澡堂,都是后勤部门。在三产工作的大多是家属,安排你应该没什么问题。”海亮说。
于枝点点头,心里对新工作又紧张又期待。海亮下午去工班销了假,然后找到总务科,总务科给于枝安排了食堂帮工。海亮回到家给于枝说都安排好了:“食堂好,食堂大师傅人不错,你在那吃不了亏,就是比较辛苦,早晨四五点钟就要去上班。”
于枝说:“我不怕辛苦,能有活干我就很满足了。”
“大老远的回来,晚上我带你去澡堂洗个澡,顺便理个发,明天清清爽爽去上班。”海亮说。
于枝一听洗澡心里紧张起来,他支支吾吾没说好,海亮问:“怎么了?”
“我没去过澡堂,是很多人一起洗澡吗?”于枝问。
“对,有淋浴,还有汤池,泡个热水澡可舒服了。”海亮说。
于枝心想自己总不能永远不去洗澡,他问:“那咱们可以晚点去吗?等人少的时候,我不太习惯被人看。”
海亮刚想说都是大老爷们怕什么,但看于枝秀气的脸蛋跟女孩儿似的,自己也会认错。于是说:“也行,那我们快关门的时候去。”
洗澡之前,海亮先带于枝在理发室剪了剪头发,从半长剪短以后,于枝的五官更突出了,看得理发的王姐连连感叹:“海亮,你这个弟弟是哪里来的哟,长得真俊。”海亮腼腆笑笑,王姐不等他回答,又说:“不过海亮本来就长得好,亲戚长得俊也是应该的。”
洗澡的时候海亮又碰到几个相熟的同事打招呼,于枝默默跟着海亮进去。这时候澡堂的人不多,海亮早脱光了衣服去池子里泡着,于枝磨磨蹭蹭,等淋浴间没有一个人了,才自己快速的过去洗了洗,又迅速穿上了衣服,生怕别人发现他的秘密。
海亮见他不来泡澡,也没多留,冲洗了一下就出来了。他觉得于枝因为陌生环境而害羞,于是也没问什么,两个人从澡堂回家,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8点钟了。
家里只有一张床,两个男人躺在上面肯定挤着。于枝对海亮说:“海亮哥,你睡床,我打地铺吧。”
海亮没同意,说:“不行,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于枝刚要坚持,海亮又说:“从前在部队,什么环境我都睡过,打个地铺没关系的。你身子单薄,别睡出毛病来。”
于枝一听,撅起嘴来,用自己都没发觉的撒娇语气说:“我哪有这么娇气。”
海亮笑了笑,说:“先这么睡着,现在天气又不冷,等过一阵再去打张床。”
于枝只好听他的,爬上床躺好。海亮拿出一床被褥铺在地上,却没有躺下。
“你先睡。我还要记下日记。”
说完他坐到写字台前,打开了那本工作日记,掏出一支钢笔,写起了日记。于枝翻了个身,透过布帘看海亮伏案的身影,心里感到踏实和平静。在昏黄氤氲的灯影中,他睡了过去。
05
第二天一早海亮送于枝去食堂报到,炊事班的班长见于枝长得白净文弱,让他先跟着面点师傅做面点,开饭的时候去窗口给别人打饭。原先做面点的就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男的叫黄西言,从福建来的,说话带闽南口音,女的叫何秀英,刚结婚。矿上工作久了互相都眼熟,海亮和黄西言说了些客气话,远房弟弟初来乍到,还请他多多照顾。黄西言公认的脾气好,满口答应下来。海亮把于枝交给他很放心,吃了早饭就下矿井了。
于枝跟着黄西言熟悉了工作环境,穿上工作服,从和面开始学,黄西言虽然话少,却是个好老师,教的仔细,于枝本来就聪明,一学就上手,揉的馒头有模有样的。
矿井一下就是一天,中午是不回来吃饭的。食堂饭点过了可以休息一阵,于枝和黄西言聊天,才知道真实的下矿井是什么样的。下矿井之前要把全身的衣服都脱光,换纯棉的工作服,不能带金属物品,因为矿井里有瓦斯,见不得一点摩擦起的火星儿。穿好衣服带好物品乘坐立井电梯到地下几百米,还不到目的地。要到达采煤面,还要再徒步走二三公里,这是真正不见天日的地下工作。矿井两班倒,下井的工人会带个铝饭盒和行军水壶,中间一顿饭就在地下吃。因为靠近地心,很多矿工都是脱了衣服光着身体劳作,工作一天从矿井中上来,整个人黑不溜秋的,身上全沾着煤。
于枝问黄西言,那底下的煤不就全吸进肚子里了?黄西言说,是啊,所以他们工资高,每年还有疗养,都是用健康换的。
于枝听了心里五味杂陈,想象海亮认真工作的样子,泛起阵阵心疼。
下午海亮从地下上来,先冲了个澡,然后去食堂吃饭。他远远就看见于枝戴着套袖给窗口的工人打饭,心想等会儿再喊他。没想到于枝一眼就看到他,转头跟后面的人说了几句话,从后厨跑出来,海亮出了食堂门去走廊上迎他,于枝一阵小跑气喘吁吁来到他面前。
海亮笑他:“这么着急干什么,工作都不做了。”
于枝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像被寄养在食堂一天的小朋友,下班的时候看到家长来接,心里雀跃得不得了。他喊了一声海亮哥,然后问:“今天工作还好吧?”
海亮说:“老样子,天天都一样。”说着他看于枝脸上有汗,肯定是食堂热气蒸的,又跑出来的原因。他从口袋里掏出毛巾,一手揽过于枝,一手拿着毛巾给他擦汗。
于枝被他的动作弄得涨红了脸,身体也僵住了。他不敢抬头,几乎贴在海亮怀里,还能闻到他刚刚洗完澡身上的肥皂味。海亮给他仔细擦了脸上的汗,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发,说:“短点清爽了许多。”
于枝抬起头来,看海亮眼神里笑盈盈的,不由得也露出了笑容。
这时,突然有人高声喊:“海亮,站着干嘛呢?吃饭啊!”
于枝和海亮转头看,是一群人拿着饭盒正要进食堂,侯文元也在里面。喊人的是个小年轻,应该也是海亮的工友。
“哎,这就来,你们先去。”海亮应着。然后他转头给于枝说:“你先去忙吧,我等你一起吃饭。”
于枝点点头,回到了后厨。海亮走进食堂看到侯文元他们坐的那桌,径直走过去坐下。
侯文元啃了一口馒头,问他:“你怎么不打饭?”
“我等小枝一起吃。他得等食堂的人吃差不多了才能吃。”海亮说。
“海亮,刚才那是谁呀?长得模样好俊俏。”刚才喊他那人,叫刘乐的,问海亮。
“他远房弟弟。”侯文元插嘴。
“海亮不是孤儿吗?”刘乐问。
海亮看他一眼,没回答,倒是侯文元说他:“失散多年找到的行不行啊,这么好吃的馒头堵不住你的嘴。”
“问问怎么了。”刘乐翻个白眼,埋头吃起饭来。
侯文元见没人注意,悄悄对海亮说:“我说你跟他非亲非故的,怎么对他这么好?以后是不是都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了啊?”
海亮笑笑:“他刚来,对这也不熟悉,我得陪着他。”
“我看你是有点不正常。”侯文元最后下定论。
一直到食堂最后一个人打完饭,于枝才下班。他和海亮在空无一人的食堂吃过饭,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海亮照例记了一会儿日记,然后在打好的地铺上躺下。他刚闭上眼睛,睡意还没有袭来,就听到于枝翻了个身面向他。
四下寂静,隐约能听到蛐蛐儿的叫声,整个矿区都休息了,不复白天的喧嚣。海亮听到于枝叫他:“海亮哥,你睡了吗?”
海亮也翻了个身面向床,两个人一个床上一个地上,面对着面说话。“没有,怎么了?”
“给我讲讲你的事吧。”于枝说。
“好啊,你想听什么?”海亮答。
“嗯,你来这工作多久了?”于枝问。
“三四年了吧。从朝鲜回来后,我和文元就被分配到这了。”
“一直在井下工作吗?”
“对,我跟文元都是。煤矿工作当然要下井。”
“我今天听食堂的黄师傅说,下井特别苦,还特别危险。”
海亮听了笑了:“他吓唬你呢。咱们矿上一直是安全生产,没有出过事故的。”
“可是总在井下生活,对身体也不好。你没想过换个岗位吗?”于枝问。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在煤矿,当然要在最前线工作。就像在战场上,也要冲锋在前。”海亮说。
“可是我觉得你不要健康还悬着命做这份工作不值得。”于枝说。
海亮听完从地上坐了起来,于枝看他起身,也要跟着起来,海亮制止了他,说:“你别起来了,躺着就行。我就是对于你刚才的话想说说我的看法。”
“小枝,我读过一本此生受益的书,那就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是我的偶像,我也要成为他那样的人。他说,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这样,在临终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已把自己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所以,个人的利益和共和国崇高的事业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我们都应该投身于此,不计得失。”
海亮说完,好像还在回味这书中的情节。这段话给于枝很大的震动,在海亮面前,他自惭形秽了。
黑暗中海亮看不到他发烫的脸,于枝翻身面向墙壁,说:“海亮哥,你真好。我不该这样想的。”
海亮好像才觉得自己话有些直白,似乎有怪他的意思,于是连忙起身坐到床边,软了语气对他说:“小枝,我知道你关心我,谢谢你,有你关心我真好。”
于枝躺不下去,掀开了毛巾被也坐起来,和海亮脸对着脸。黑暗里只能看见人的轮廓,海亮就近在咫尺,于枝说:“以前我漂泊无依,是你给了我一个家,我关心你是应该的,你以后不用说谢谢我这样的话。”
海亮闻言也说:“好,我以前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羡慕文元家有弟弟妹妹的,现在我也有了,我们作伴挺好。”
于枝被他说得眼眶一热,心也咚咚跳着,最后什么也没说,狠狠点了点头:“嗯。”
海亮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让他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06
于枝的新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每天早晨4点半起床到食堂准备早饭,忙完早饭忙午饭,也就下午能休息一会儿,因为中午会把主食都做好,晚饭吃饭的人不多,菜也比中午少,不用花那么多人力和时间。他一般吃完午饭就回家休息,下午4点再去食堂上工。
海亮和他作息不太一致。下矿是三班倒。早晨8点到下午4点是白班,下午4点到晚上12点是前夜班,晚上12点到早晨8点是后夜班。刚回来时海亮上白班,过了一阵就开始上前夜班。
往往是于枝睡了前半夜,海亮回来了。虽然海亮动作很轻,但于枝睡得不踏实,总会醒,看到海亮躺下他才安稳睡后半夜。
不过也睡不了两三个小时,就要起来上班了。如此折腾两三趟,两个人在海亮上前夜班的时候都睡不好。
白露过后,天气渐渐转凉,更深露重,海亮下夜班回来的时候,单衣都带着凉气。地下开始潮湿阴冷,于枝怕海亮打地铺睡坏了身体,提了一次自己睡地上,海亮没让,说自己火力旺,不怕冷。他就在海亮没下班的时候先在地铺睡,睡了几个小时有热乎气了,海亮也回来了,他再到床上睡后半夜。
食堂的工作不轻松,有几天于枝回家倒头就睡,连海亮回来都没醒,还是海亮把他从地铺上抱起来放到床上。早晨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到床上的。
这天海亮像往常一样下夜班,到家快1点钟了。他蹑手蹑脚打开门进了屋,看于枝侧躺在地铺上,被子盖到肩膀。他缩着小小的一团,娇憨又可爱。海亮不禁露出个笑容,轻轻抱起他往床上放,刚放到床上于枝就醒了。
“你回来了?”于枝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但他熟悉海亮身上的味道。
“吵醒了?继续睡吧,明早还要早起。”海亮轻轻对他说。
于枝坐起来,把灯拉开,从怀里掏出一个饭盒,对海亮说:“今天食堂做了炸肉,你都没吃上,我给你带了点回来。”说着他打开了饭盒盖子,海亮看到里面有五六块炸肉,金黄的、泛着油香。
海亮坐在床沿,看于枝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好像是要求表扬的小朋友。他把饭盒接过来,却没着急吃。
他说:“小枝,你拿这些的时候有人看到吗?”
“没有,我偷偷拿的。”于枝狡黠一笑,还很得意。
海亮没有笑,对他说:“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这是集体所有的,不能个人占有。”
于枝见他语气严肃,也不笑了,听他的意思是自己偷东西。他涨红了脸,说:“个人不是集体的一员吗?你没吃我给你带点怎么了。”
“不是这么算的,那你今天拿一点,他明天拿一点,都把公家的东西往自己家里搬,集体不就散了吗?我在食堂可以吃,你单独拿出来就违反纪律了。如果食堂的职工都像你一样,惦记着给自己家里人拿,严重了就是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海亮教育他。
“我不懂你那些大道理!你不让我以后就不拿了,我明天把这些都还回去行吧?”于枝觉得特别委屈,自己好心给他带吃的,不仅没讨他欢心,反而被他数落教育一顿。他气乎乎地翻身躺下,背对着海亮,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海亮说的话让他自惭,海亮那么正直那么好,自己却有那样不堪的过去,长久以来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骨子里只惦记着眼前那点得失,小家子气,海亮一定对这样的自己很失望吧?可能还会觉得自己不配和他生活在一起。于枝越想越委屈,眼眶一酸落下泪来。他赶紧摸了一把眼泪,强忍住不哭,心想,大不了就走,还能比以前过得更差吗?
正这样想着,有人握住了他肩膀,把他扳过来。海亮看他泪光莹莹的,嗫嚅道:“你、你别哭啊,是我话说重了。我向你道歉。”
于枝看着他,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说:“我没哭。”
海亮噗嗤笑出来:“没哭没哭,我看错了。”
于枝不理他。
海亮又坐近了些,对他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只是没有这个认知,以后我们不这样了好不好?”
于枝嘟囔:“我没你那么高尚正直。你很失望吧。”
“我没有。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你会成为更好的人。”海亮说,“况且这不是高尚不高尚的命题,你只是犯了感情的错误。”
“什、什么感情的错误,我没想那么多。”于枝听他这样说,心跳的特别快。
“你把我当成亲人,所以处处为我着想,惦记着我,这不是感情吗?被感情左右做了不应该做的事不是犯了感情的错误吗?”海亮说。
于枝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让自己心惊肉跳的话,原来是自己想多了。一时也放松下来:“我以后不把你当亲人,我就不会犯感情的错误了。”
海亮看他都能开玩笑了,知道他不放在心上了,起了和他玩闹的心思,对他说:“好啊,我大老远带你回来,你说不认就不认了。”说着伸手去挠于枝的痒痒,两个人扑腾到一起。
抵不过海亮力气大,于枝连连求饶,海亮才停下。昏黄的灯光里,于枝笑的眼泪汪汪的,半张着嘴唇,能看到一丁点鲜红的舌尖,方才于枝上身弹起来,正碰上海亮的头,两个人脸颊擦过脸颊,这会儿因为距离太近都有些不自在。
半晌,海亮坐起来,说:“又耽误你睡觉了,你快睡吧,还要早起。炸肉我留着明早吃。”
于枝点点头,拉起了被子,刚才海亮离他太近,差一点亲到,他的心还砰砰跳着。
于枝觉得他对海亮生出一些不一样的情感。
07
转眼快到八月十五。
这几天矿区门市部开始卖月饼,每人定量,海亮凭月饼票买了两块,枣泥和五仁的,用粉红纸包着拿回了家。于枝舍不得吃,说留到中秋节那天吃,就把两块月饼放在了碗橱里。
最近海亮上后夜班,作息黑白颠倒,晚上11点多从家里出发上班,早晨8点多回来。两个人见面从海亮去吃晚餐开始,到晚上于枝睡觉前。
这天海亮睡到下午4点多,起床以后洗漱一下,看到院子里晾着他的衣服还在滴水,知道于枝中午回来给他洗了衣服,心里十分熨帖。又见灶台上坐着锅,锅里的玉米面粥还温着,于是自己盛了一碗喝了垫垫肚子,然后就坐下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记。
写到6点多,他估摸着于枝那边快忙完了,就出发去食堂找他一起吃晚饭。
于枝正在档口给职工打饭,没看到他过来。海亮见侯文元他们在吃饭,就过去和他们坐在一起。
侯文元给他让个座位,一边吃一边问他:“中秋怎么过啊?他们都回家探亲,你就到我家吃饭吧?往年都在我家吃。”
侯文元的弟弟也在矿上工作,兄弟俩把父母接了过来,一家人住在一起。
海亮说:“你们一家团聚吧,今年我和小枝一起过中秋。”说完看着远处的于枝笑了笑。
侯文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于枝穿了新发的蓝工装,他本身骨架就小,衣服又有些大,围裙一扎套袖一戴,反而显出了身材。他不像刚来的时候那般怯了,适应了这些日子,他更加自信了,面容也更加舒展了,笑起来的时候隐隐透出些媚意来。
“哎我说海亮,你这弟弟长得真俊,你要不说是弟弟,别人都以为是妹妹呢。”刘乐眼睛瞅着于枝说道。
海亮听他说这话不舒服,开口道:“哪个别人,就你眼神不好吧?”
刘乐没听出海亮不高兴了,还自顾自地说:“你不信你问问,大伙儿都这么觉得,你弟弟是男生女相,唉,要是个妹子多好,我娶了她。”
海亮吧嗒扣上饭盒,动静特大,侯文元知道他生气了,于是骂刘乐:“胡说八道什么呢,嘴上没个把门的,你是不是想娶个男媳妇?”
“呸呸呸,你才想娶男媳妇,我可没那毛病。”
“那你还不闭嘴,吃你的饭!”侯文元说。
海亮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神色稍霁。
在窗口打饭的于枝对餐桌上发生的事全然不知,现在人少了,他能分出心来看海亮。一桌人在聊天,海亮就坐在那,偶尔插句话,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听大家聊。
这时一位扎着两条麻花辫,个子不高的女同志走到他们那桌。她手里好像拿着一包东西,有些扭捏地递给海亮,另一只手紧张地捋着自己胸前的麻花辫。海亮还没接过来,周围就一片起哄声,女同志脸皮薄,把东西丢进海亮怀里扭头就跑了。桌上的调侃声倒没停,侯文元还拍了拍海亮的肩膀,对他挤眉弄眼的。
于枝觉得心里堵得慌。和海亮吃饭也心不在焉的,吃完饭海亮就下矿了,临走让于枝把那包东西带回家。于枝接过一看,是一叠棉纱口罩。这样东西在矿下戴最好,能减少煤渣吸入。只不过物资紧缺,劳保用品一年也就发一回,能送这个的,除了总务处,就是防疫站了。
上次听侯文元提过,看来她就是想和海亮处对象。于枝心里感到烦躁。他不知道这烦躁从何而来,他只知道他害怕失去海亮。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海亮当成唯一的亲人,如果可以,两个人一直相依为命也挺好。可是海亮,终究要成家,他去北京也是为了相亲,可见他早有这个打算。成了家的海亮还是自己的海亮吗?等他有了自己的小家,以后还会有孩子,那他还会照顾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吗?说疏远也就疏远了。到那时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于枝没有发现,他对想象出的海亮的妻子产生了嫉妒,他的忧虑也让他开始想如何与海亮生活得长久一点。
中秋节这天矿区放假。于枝把柜子里的厚被子拿出来缝补晾晒,准备天再冷些的时候盖。海亮在厨房里做了两个菜,一个韭菜炒鸡蛋,一个猪油炒白菜,把馒头热了热,还煮了两块地瓜,再加上两块月饼,这是难得的丰盛。
他还从门市部打了二两粮食酒,给自己和于枝各倒了两碗,酒不多,喝个高兴。
月上中天,清辉照人。海亮和于枝在院子里支了个椅子,坐在马扎上吃饭。
“海亮哥,以前中秋节你都怎么过啊?”于枝问。
海亮端起碗来喝了口酒,说:“以前我在文元家过,我和文元是上过战场的感情,比亲兄弟还亲,他爹妈来了以后也挺照顾我的,逢年过节都让我去他家里过。”
“文元哥还没成家啊?”于枝问。
“嗯,之前他爹妈想给他说个媳妇,是他一个表妹,他不愿意。”海亮说。
“为啥呀?”
“他觉得人家邋遢。”
“啊?”
“你别看文元成天没个正形,他眼光高着呢。我看他不是嫌人家邋遢,是嫌人家长得不够漂亮。”
于枝听海亮这么直接地揭露侯文元,不禁跟着笑起来。他说:“文元哥长得又不差,眼光高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海亮也跟着笑:“我就说他,你不要光看外表,女孩子心灵美最重要。”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于枝莫名就联想到海亮身上。
“海亮哥你想找什么样的媳妇啊?”
海亮咬了一口月饼,说:“我?合得来的就行。”
标准这么抽象啊……于枝想,如果他喜欢漂亮的,那自己好像还有点沾边,如果他喜欢贤惠的,他也可以努力,只是合得来,该怎么做到呢?
吃完饭,于枝被粮食酒辣得微醺,脸颊和脖子胸前粉扑扑的。海亮打了热水,让于枝早点洗漱睡觉。
于枝洗完脸看到海亮在写工作日记,就搬了个板凳坐在他旁边,乖乖看他写字。
四下安静,只听到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喝酒壮胆,于枝在这样的气氛里突然有了勇气说自己想说的话。
“海亮哥,防疫站的罗晨是不是想和你处对象啊?”
海亮停下笔,转头答他:“可能是吧。她托文元来说过。”
“那你想吗?”于枝急切地问。
海亮说:“我对她没那个想法,也跟文元说过了,不过小姑娘挺倔的,我也不好把话说重。”
于枝知道海亮对罗晨没意思,他悬着的心就放下了,接着他问:“海亮哥没想娶个媳妇吗?”
海亮笑了:“想过啊,这不是没娶成,反倒把你领回来了嘛。”
于枝脸红了,他细如蚊呐地说:“我也可以给你当媳妇。”
海亮没听清,他问:“什么?”
于枝抬起头来,说:“海亮哥,是我害你没娶上媳妇,我补偿你。”说着他大着胆子探过身去,轻轻亲在他的脸颊上。
海亮没躲,他愣住了。于枝又往前挪了一下,离海亮更近了。他的嘴唇从海亮的脸颊划到嘴角,讨好似的亲了又亲。
海亮终于反应过来,他转头和于枝面对面,两人鼻尖蹭着鼻尖,他视线下移,看着于枝微微嘟起的鲜红的嘴唇,咽了口口水。
于枝心跳的厉害,他在看海亮的眼睛和睫毛,海亮眼睛温柔如水,一层水雾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醉了。
慢慢地,海亮开始动作,他越靠越近,最后亲上了那双一直在诱惑自己的嘴唇。于枝被这个吻烫了一下,紧张地把手放在海亮胸前,揪紧了他的衣领。
只是嘴唇碰着嘴唇,没有别的动作,于枝却觉得热气涌上头,他闭上了眼睛,睫毛眨得厉害。海亮也沉溺了,伸手要把于枝的身体搂过来,让两个人更亲密一些。突然——
“海亮!睡了吗?有急事!”侯文元在门口大喊,还砰砰砰地砸门。
两个人都被惊了一下,身体迅速弹开。海亮如梦初醒,仿佛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他马上起身去给侯文元开门。于枝没有忽略他眼神里闪过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海亮给侯文元开了门,问他怎么了。
“工班长的老爹中风了,咱们防疫站看不了,着急去医院,搭把手。”侯文元说。
海亮一听就跟侯文元出门了。于枝听到门关上,心跳也渐渐平静下来。
没想到海亮一夜未归,侯文元回来跟于枝说,工班长老爹病情危急,他们连夜送去矿务局医院,怕工班长照顾不过来,他们几个人排了个班,轮流看护。海亮自愿先值,留在了医院。
于枝哦了一声,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