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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利斯塔拉着祂赶到的时候王都的天空已一半染成锈迹斑斑的血红,半沉不沉的红月似乎昭示着不安,另外半边夜空仍旧是安宁的虚空——但显然多出了些翻涌的暗流。
皇宫的正厅笼罩在一片暗沉中,黑铁大门向两侧晃开仿佛迎接两位背叛者的到来;战斗已经结束,只有大理石阶上的几道划痕以及倒塌的一列烛台记录此处的混乱。源自黑皇帝的秩序逐渐崩塌的同时,不受控制四散开来的阴影如同污染般顺着穹顶缓慢淌下,深沉浓稠的黑暗攀附于廊柱上,所经之处仿佛早已风化数千年;黑金的雕花从王座上剥落,特伦索斯特在肾上腺素的催促下踩进王位下方那滩血污,溅起的神血沾湿长靴,即使在黑底的衬托下亳不显眼,祂仍将永远知道它们在那;祂顿了顿拔出佩剑,这一无意义的动作似乎给予祂继续向前的勇气。特伦索斯特感到自己犹如走向死亡本身,光滑瓷砖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而血泊如镜面般反射出祂惶然煞白的一张脸。
身后传来鞋跟敲击地砖的空洞声音,亚利斯塔缓步跟上来,祂清了清嗓子,但仍旧沙哑得出乎意料:“特里,我们……”特伦索斯特极少见到亚利斯塔这般欲言又止,而此时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理解了那段空白的沉默所包含的一切。
所罗门王的躯体散发出腐朽灰败的气息,仅仅作为象征的皇冠黯淡无光地滚落一旁,祂半长的黑发笼了半张脸,发丝凌乱不堪地浸泡在血液中,一缕刘海湿湿地黏在颊上。祂没有闭眼,特伦索斯特注意到。年轻的熵之公爵仿佛出现了幻觉,黑皇帝那张受到黄昏力量侵蚀而血肉剥落的脸似乎对祂裂开了一个不太显眼的笑容。特伦索斯特后退一步撞在亚利斯塔肩上,随后身后的人伸出一只手稳了稳祂的手臂。“抱歉,亚利,我……”亚利斯塔不着痕迹地摇头,视线转向空空如也的王座。
特伦索斯特不太合乎礼仪地甩了甩头发(当然此地无人在意祂的小动作),似乎试图抖落所有不安的思绪。祂单手提着细剑向前走去,所罗门只是沉默地半倚着石阶,头颅歪向一边;即便如此特伦索斯特仍旧回想起这位君主从前总这样偏着头、靠在高背椅上等祂走上前来,虔诚地单膝跪地执起黑皇帝的手落下一吻,烛光昏昏沉沉正如这巨殿之中。祂驻足于这位真神的长靴前,剑尖亵渎地指向对方的脸——而又晃了晃挑开掩着祂半边面孔的长发。即使落进尘土中所罗门王黑沉的瞳孔仍向下俯视众生,特伦索斯特弯下腰来伸出戴着手套的左手抬起祂的脸,白色长衣的下摆落进血泊中,锈迹便也顺着布料缓缓爬上后背。下一秒所罗门满是血污的手便扣住祂的手腕,如同从前这只缀满不对称珠宝的手掌无数次掐着祂一般,黑皇帝总能轻松一握将这对纤瘦的腕子禁锢在自己手中,而现在气息即将消散之际祂也仍要给熵之公爵留下这样的梦魇。
金发天使陡然陷进荒唐的回忆中,所罗门的指甲掐进布料留下一抹鲜红,那抹血迹好像来自于祂又仿佛本属于特伦索斯特——但祂早已知晓当所罗门第一次在祂的身体上留下这样刺眼而艳红的痕迹时,祂们已经无法分离。手指无助地勾回试图挣脱,刺剑在沉默中突兀而颓然落地,祂永远挣不开君主的束缚,即使这只是祂残余精神的一点折射。亚利斯塔的佩剑铮然出鞘,祂毫不犹豫地斩在所罗门的指节上,剑尖划过布料留下一条毛糙的缝隙;特伦索斯特兀自生出一股艳羡,亚利斯塔的动作仿佛在斩断自己的过去,然而祂甚至没有勇气理清那一团乱麻。所罗门破碎的手指从祂衣袖上滑落,特伦索斯特的手掌在幻痛中颤抖,祂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被秩序阴影蚕食侵吞的恐惧,手指和小腿全部被影子的利齿搅碎,留下惨白的骨和所罗门从来无意清理的深色血迹。
特伦索斯特没来由地感到双腿发软,祂或许想跪下来惭悔,但祂的罪行永世无人得以听闻;祂无比厌恶痛恨的黑皇帝了无声息地坐在祂面前时祂却又于尘埃中捡起从前的忠诚,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祂唯一能做的只有不甚在意地摩挲自己的衣领。回忆翻涌着压过理智,祂此生最后一次执起黑皇帝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摆正上面满是污渍的戒指——这只象征权力的手掌曾无数次抚过祂的发顶,捧起祂的脸颊,也曾顺着腰腹向下进入那无人得以窥见之地,挑开嘴唇,扼住咽喉,施予雷霆或是抚慰——落下一吻。从前的特里已不复存在了,陛下,祂最后想道。
故事远远没有那么轻易就此终结,特伦索斯特似乎自认赎清了罪孽,转而想到纵容、甚至促使祂犯下弑君之罪也同样是面前的黑皇帝:祂于一番纠结后再次提起佩剑,剑尖直指着对方的胸口。非凡特性早已析出,但这并不妨碍特伦索斯特在仍然温热的血液溅了满脸时感到微妙的饱足;祂伸出舌尖扫去嘴角的液体,腥甜的铁锈味在味蕾上炸开,祂不由得转动剑柄,着迷地看着血珠以深红近黑的渐变顺着剑身滚落。折磨这具象征着原本黑皇帝的躯体似乎给特伦索斯特带来了促狭的快感,所有人性中的爱和恨都消解在汩汩溢出的血液和碎肉中:剑刃大概撞上了骨骼,卡在原位进退两难,祂鬼迷心窍地摘下手套伸出手探进那道深深的沟壑,深粉的肌肉组织仿佛还活着一般推拒着祂的手指。又是几滴粘稠的静脉血顺着手腕流进袖管,它们黏附于特伦索斯特的皮肤,坚定地渗透进去,压进血管与其余的部分混为一体;祂急忙抽出手甩了甩,一些肉块从指缝间掉落,碎碎地砸在血泊中。
特伦索斯特空洞地跪在一地暗红中,鲜血在祂先前的动作下甩到四周划出几道弧线,场面邪异而诡谲仿佛某种原始的祭祀,而作为胜利者出现的金发天使仍旧是献给神灵的羔羊。祂的斗篷呈现出犹如被污染的深黑,但祂毫不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