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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云峰回归众合的第一天第一件事就是让助理把马杰叫到执行副总办公室。
马杰臊眉耷眼地跟着高贵冷酷的K14助理走进专用电梯，整个行进过程接受了本楼层全体成员注目礼。
众和大楼的电梯质量很好，定期检修，建成至今没出过问题。但这次突然却停在半途，数字显示消失，灯光正常，不摇不晃。高贵冷酷的助理摁了联络键，没反应，多摁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助理拿出手机准备联系行政，突然间，电梯广播突然开始播放奇异恩典，童声合唱版。
圣洁的旋律在狭小的电梯间回荡，马杰看助理扣着手机的指节都发白了，整个人感觉不像是被升华了，像是马上就要升天了。
歌曲悠悠结束，电梯立刻像没出过问题一样重新运转起来，平稳地升到28楼。
助理飞一般地逃出电梯，惊魂未定但还试图保持专业，强装镇定地带着马杰进了徐云峰办公室，接着一转身就握住了挂在脖子上的玉佛。
有信仰，不错。马杰在心里评价，不过很可惜刚才那事不归这个系统管。
徐云峰用手里的文件敲了敲桌子，马杰听话地走到桌前：徐总好。
马杰接着说：别瞎搞电梯，你助理要被吓死了。今天公司内网估计又要多一个电梯鬼故事，很影响员工加班情绪的。
徐云峰从文件里抽出空看了他一眼：你还挺关心。
马杰：关心员工是我们HR的职责。
徐云峰：恐吓人类不是你们恶魔的职责吗？
马杰：诶！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只是引导人们向恶，手段很温和的。
马杰，担任众和人力资源部新晋高级经理一个月，兼任恶魔好几千年。两份工作都干得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努力使用在职场上内卷同事，跪舔领导等行为引导身边的人类产生负面情绪，让被卷的同事疲惫不堪，让被舔的领导忘乎所以，作为HR将一个个废物关系户插入岗位，把一个个优秀人才广进出去，成功让公司的业绩一跌再跌，极大地损害了公司的效益和发展，提高了职工的焦虑感和不幸福感。
而徐云峰，众和执行副总裁，兼任天使好几千年。研究经济脉络，探索行业前沿，淘汰落后产能，开拓蓝海市场，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努力带领众和这艘大船乘风破浪，驶向星辰大海，成功带公司走出现金流困境，逐渐步回正轨，保住绝大多数人的职位，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收益。
徐云峰和马杰相识已久，具体可以追溯到吃了苹果的两口子被赶出家门那时候。双方斗争经验丰富，近十年的时间双方以众和为中心战场交锋，徐云峰靠职级优势长期占上风，但去年马杰埋下的暗线连续暴雷，公司摇摇欲坠。他壮士断腕成功力挽狂澜，却没想到马杰输也不能输个清净，在年会上一通操作把自己送上道德制高点。一介天使被恶魔站到道德高地上公开指责，气得徐云峰翅膀都要掉毛。
马杰：对了徐总您找我来什么事？
徐云峰终于放下文件：英国那边失败了。
马杰：啊？这是要和董事长说的吧？您和我说什么？
他反应过来：哦哦哦，您说的是敌基督那事！听说了！英国那片区的恶魔和天使叛变了，敌基督也没毁灭世界。哎呀这事办的，要我说洋人就是不行，这么重要一事都能办砸了……
徐云峰抬手打断他的碎碎念：现在我这边接到通知，让我们区重启这个任务，你们那边怎么说？
马杰愣住：啊？没听说啊。
马杰一贯静音手机突然响了，响得很瘆人。
他掏出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手机开始自动说话。
「这是你的机会」
马杰皱着脸用手指了指地下，意思是地狱来的消息，麻烦这边的领导等等。
马杰清了清嗓子：领导您说。
「马杰，世界末日，我对你寄予厚望」
谢谢领导信任
「这很重要，我不希望再次失败。」
领导放心，我保证认真完成任务。
马杰的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锁屏壁纸是财神爷。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这下听说了。
马杰叹了很大一口气，坐到沙发上挠头。
徐云峰：让你坐了吗？
马杰：徐总，世界都要毁灭了您还在意这点细节。
徐云峰：只要众和还没倒闭我就是你领导。
马杰从沙发上站起来。
徐云峰：坐吧。
马杰无语，马杰坐下。
世界末日，一个很大的议题，天堂和地狱的终极战争，不知道哪一方会赢，但无论是哪一方世界都会毁灭，完全清零。马杰想着自己刚升的K10，刚有的独立办公室，一时有些惆怅。
马杰问：徐总，您之后准备打击报复我吗？
徐云峰：怎么说？
马杰：这不我刚升的K10，屁股还没坐热呢世界就要没了。要是您想打击报复我，我还能有点动力去毁灭世界。
徐云峰：是我给的压力还不够吗？还留恋上了？
马杰扭捏道：哎呀，这个这个……毕竟这么久了，对这个世界还是有点感情在。
徐云峰生气：你干HR就没有遵守岗位职责好好干，怎么干恶魔工作也推三阻四。
马杰委屈：不是，徐总，您批评我没干好HR本职工作就算了，那恶魔工作本来就是给您添麻烦的，我不做您那边不是正好。
徐云峰说：毁灭世界是我们同流合污的任务，我看你就是在哪里都要和我作对。
马杰说：哎呀同流合污多难听，咱们这怎么也得算个上下同心吧。
徐云峰冷笑：别在这和我咬文嚼字，这事的本质就是上面嫌这局无聊了要全推了从头来过。
徐云峰说得太直接，马杰吓得抖三抖：这个这个，理是这个理，但话可以说得委婉些。
幼稚。徐云峰尖刻点评，活了几千年了还这么幼稚。人类从来都不是和我们平等的物种。
但他们也挺好的，马杰说，说话好听唱歌也好听多有意思啊，生命可贵我们不能轻言抛弃。
徐云峰说：再有意思的故事都要有结局，他们已经演了很久的故事了，该落幕了，总有人要成为末日故事的背景。
马杰挠头：诶怎么感觉这对话和年会那天晚上差不多。
徐云峰拿出个u盘砸他：说明你真是全方位给我添堵。
马杰讪笑着捡起u盘：工作需要，您见谅。
徐云峰：里面是英国那边失败的任务报告，你回去看看。
马杰：好嘞好嘞，谢谢徐总，还是上面办事妥帖，我们下边就没人给我点消息。
徐云峰：里面还有一个会议记录，你整理一下写一个新的OKR方案。
马杰：……啊？
马杰：世界不是马上要毁灭了吗？
徐云峰呵呵一笑：这不还没毁吗？
徐云峰说：更何况你如此留恋这个世界，想必也是很愿意继续努力工作的，方案明天上午给我。
晚上十点修改第五版方案的马杰觉得这个世界确实毁了算了。
作为一名恶魔，马杰自认工作做得不错，成果颇丰，他设计了调休、周末团建、微信储存、钉钉打卡、不被限制的竞业协议，同时随机在年轻人的大脑里放下理想主义，高效地在人群中创造出密密麻麻的痛苦和焦虑，看他们把苦闷带入生活，把焦虑和不安传递给下一代，推动人类自发自动地损毁灵魂。
小巧思，大成果。
虽然马杰如此这般地做了许多恶，但他还是蛮喜欢这个世界的，有诗歌，有动画，还有可爱的人类。所以他听到英国区有两个家伙毁了世界末日时还挺高兴的，高兴得取消了在调休复工第一天早上七点到九点的临时暴雨，以为至少再过三五百年才会再提起这件事。
万万没想到才过了一年就又被提起来，还落在了他头上。他叹气，果然工作不该太努力，能干的人不会得到嘉奖只会得到更多的活。
打开英国区的失败记录阅读，哦呦，居然计划那么久，哦豁，原来是那天杏花微雨，你说他是撒旦之子，有些事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马杰抱着记录看得津津有味，负责写报告的是两个英国区的外包，日常兼职奇幻作家，报告写得妙趣横生文采飞扬，马杰抱着手机嘎嘎乐。
乐完他开始惆怅，英国的那个计划那么完备，那么细致，虽然因为一些小错导致了全部白干，但计划本身是很完整的的。这么完善的规划，怎么就没有准备个Plan B呢？而且失败之后怎么就莫名其妙分配到这边了？就算分配过来咋这边就没小孩了？给他也发个敌基督啊，敌基督没了发个庶基督过来也行啊，怎么到这儿世界的末日就要靠我们的双手自己来创造了？
马杰悲伤，马杰叹气，马杰想不出好主意。
桌上的含羞草在怨念里渐渐枯萎。这是马杰引以为豪的工作成果。一方面，这是HR的暖心小举措，给每位员工发一个能事事有回应的陪伴植物，让大家枯燥的工作有些慰藉。另一方面，这是恶魔的机智小策略，含羞草含有 能导致脱发的毒素，暖心陪伴让大家本就焦虑的心情更加崩溃。
马杰很满意自己的这个创意，高兴得把属于自己的那盆含羞草养得健康茁壮。此刻看到它缓缓枯萎不由悲从中来，想自己这十年兢兢业业地作恶多端，整个城市都没有比众和怨气更大的地方，一整个怨气永动机，每年都能帮他轻松完成工作目标，怎么突然就要他整个大活去毁灭世界了。情绪一时过于激动，吓得含羞草瞬间嘎在盆里，看起来像死了三年。
这天下午马杰少有地按时下班，一路风驰电掣，一路上没有悄悄把红灯都延长几秒，整个城市都享受着少有的安稳。
马杰又到年会那天的江边，他在这喝吐了一次，被打了一次，两次都是晚上，江面又冷又黑。
此刻江水映着晚霞，有种温柔和暖的感觉。他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徐云峰已经站在那里，他三步并两步小跑下去，眼睛变成了黄色山羊眼。
徐云峰皱眉：怎么这么迟？
马杰说：我今天都没加班，要打卡的总不好早退。
世界都要毁灭了，徐云峰说，你还在乎全勤？
马杰微微一笑：我如此留恋这个世界，必然是很愿意继续努力工作的，怎么能随意早退。
徐云峰被回旋镖扎中，说不出话。
他们其实不是第二次一起站在这，他们很多次在这里看着江水讨论各自的工作，不是众和的，是天使和恶魔的。他们要有足够的成果交过去，自从有个恶魔设计了KPI考核系统之后，上面和下面都用起了这套东西，他们再也不能随便糊弄。作为负责同一地区几千年的天使和恶魔，他们早就达成了互帮互助的共识，积极维持动态平衡，马杰会偶尔做点别的丰富一下枯燥的工作——比如朝徐云峰扔螺丝钉，比如在年会表演rap，不会对天使造成什么伤害，但这个贱犯得就是很开心。
一只飞鸟从水面掠过，叼住了一条浮上水面的鱼做晚餐。马杰看着远去的飞鸟，问徐云峰：末日之战那事，怎么说？
徐云峰气定神闲：我们会赢
马杰的脸垮下去。
向来是这样的，徐云峰说，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但天堂太无聊了，没有摇滚没有说唱没有几部好电影。马杰说，你不是蛮喜欢希区柯克，他可不在你们那儿。
徐云峰顿了几秒：那样的生活更美好。
马杰嘴角朝下，做了一个巨大的不开心脸。
徐云峰开导他：这就和你打游戏一局玩得差不多了关掉重开一样。
马杰跳脚：你个天使怎么能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怎么不想想人类，他们多无辜啊！
徐云峰冷笑：人类无辜？那个高铭他就不无辜。
马杰劝他：哎呀，我不是把他车胎戳了，你还气什么，你个座天使哪来这么大气性。
徐云峰高冷地哼一声，接受了马杰的安慰。
晚风从江面吹向岸边，清爽温柔地抚过，舒服得马杰眯起眼睛。
你收到指示没有，徐云峰问，这次敌基督怎么降临？
马杰转了转眼睛，其实他已经得到了指示，就在他午休看潘怡然发给他的评委点评片段的时候。评委嘴里的评语变成了地狱来的消息。马杰看完之后根本不想再看这张脸，关掉视频回潘怡然一句“这评委真是绝了”。
看着对准备末日之战有很大兴趣的徐云峰，马杰很失望，他说：我不想告诉你。
徐云峰说：好吧。
他说：那我有个别的问题问你。
马杰说：你问。
徐云峰问：标准件厂的事是你诱惑托马斯干的吗？
马杰吓了一跳：当然不是！我哪想得出那么坏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