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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74年,夏。
这是一个闷燥的季节,都说关公磨刀日、吉雨降凡间,舔着刀口讨生活的黑社会就更信这一套,每年除了新春和祭祖,庙街最热闹就是五月十三。
但今年一直不见雨,仅是阴沉着天。
这可不是吉兆,若今日拜完关公还不见水,不仅底下人心惶惶,几位大佬都要斟酌,今年是不是该收敛点。
香港隐隐要变天了,不再是拿着黑钱和白粉就可以走通的脏水,黑社会也要找新的活路。
“听讲政府要办廉署?”虎哥与狄秋、龙卷风坐在首桌,庙里兄弟们来来往往,忙着在吉时前摆好祭桌,没空偷听大佬们的闲聊。
“做就做罗,”狄秋点了点他,又点了点龙卷风,“你畀个英国佬送过钱?定系你?”
龙卷风笑着吐出烟圈,耸耸肩。
“我哋系良民嚟嘅,守住自己地头,收啲破租,边个够胆话唔得?”狄秋前有新盘来的界限街,后有可以养老的城寨地皮,龙卷风的城寨别说警署,苍蝇飞进去都难出来,他们自然一身轻松,但庙街是实实在在的红灯区,哪天警署想起要扫黄扫毒,他难道能眼睁睁看着权势被夺走?
龙卷风看得出虎哥的顾虑:“你只系将啲铺租畀嗰啲老板,佢哋用嚟炒菜定卖粉,都要你嚟理呀?tiger哥,安心啦。”
虎哥也点上一根烟,望着庙中央的关公像。
他想要脱身,谁能动他半分?但既然守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有觉悟,谁是真的喜欢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才来做黑社会?大家都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没道理跟了他却是死路一条。
“大佬!”
清脆的少年音让人回头,小信一拉着个寸头男孩来讨茶水:“秋哥,tiger哥,今日好热闹啊,等阵得唔得点烟花?我想带弟弟玩下。”
“落雨就点唔到嘞,不如带细佬去睇公仔书?”龙卷风抽出两张钞票,信一嘴上甜甜地应着,拉起弟弟的手跑到关公像前,教他等会如何祭拜。
桌下有人踢了虎哥一脚,他抬眼看向始作俑者,龙卷风云淡风轻地递了个眼色,虎哥才开口:“定系阿祖识享福,收养信一咁乖嘅仔,又带嚟个细佬仔,唔怕冇后生仔孝顺。”
“嗱,今次系信一执返嚟嘅,唔关我事。”龙卷风向狄秋指了指那个寸头男孩,三言两语介绍了他的来路,“屋企无人理佢,细路仔肚饿出嚟揾食,俾人呃去食白粉,食去半条命,啱啱戒干净咗。”
庙街不缺吸毒仔,虎哥看那小子面容苍白,但仍然挺直背脊,就知道他足够坚韧到一辈子不再沾粉,能走出来都不容易,帮人帮到底,他便再多说一句。
“有人想生生唔出,有人生咗却唔理。”
这句话直击狄秋软肋,头发花白的男人终于正眼瞧过去:“确系有潜力。”
“咁……”
龙卷风正想要敲定此事,谁知关公像前风云突变,一个小弟抬着龙头椅经过时撞倒了旁边的祭刀台,台上的青龙刀前倾,狠狠砸在地上。
关公日摔刀?!大不敬!
虎哥当即一脚将那人踢得五脏俱碎,转身想去扶刀,却见平头小子跪在刀前,稚嫩的双手稳稳地捧着几十斤重的刀,分毫未伤。
这刀已流传百年,不磨而利,是架势堂立足的根本,当初虎哥的大佬就是凭它杀到庙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只是虎哥不善使刀,继任后仅是好生供奉着。但他很清楚,没练过刀的人别说碰刀,靠得近些都可能会被刀气所伤,这小子竟能空手接住?
他下意识要开口将他收为己用,但想到狄秋,又不得不犹豫起来。
龙卷风和狄秋自然注意到了此处的异样,心里亦觉得小平头必定能有所作为,要是刚刚狄秋没有表态,虎哥还能自然地朝龙卷风要人,现在却要看狄秋愿不愿意放人。
几十斤毕竟不是能随意玩耍的玩具,小孩的手已经在止不住颤抖,信一想要上前去帮忙,被龙卷风用眼神制止。
狄秋看着平头仔的面容,确实有三分像他的孩子,龙卷风这些年也找到过更像的,男孩、女孩,但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所以龙卷风能往前走,他不能。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膝盖,露出轻松的表情:“tiger哥岩好差个守刀童,细路仔有潜力,就留低喇。”
龙卷风叼住烟,两只手接过平头仔捧住的大刀,递给虎哥:“恭喜tiger哥,佢都姓梁,叫梁俊义,咁啱,同tiger哥仲系老宗。”
梁虎把青龙刀放回到刀台之上,摘下墨镜擦了擦,在小孩面前蹲下,一只泛白的瞳孔紧紧盯住他的脸:“你想留喺庙街?”
梁俊义明显有些害怕,小拳头攥紧衣边:“想!”
“世人唔识梁虎,只知tiger哥,唔理系唔系同宗,要改道就要改名,”梁虎把他拉起来,当着一众兄弟宣布,“你要帮我守刀,噉就刀仔啦。”
梁俊义看着站在关公像前的虎哥,他知道这一幕将深深刻印在他的人生中,因此克制不住地欣喜,从此刻开始,他不再是没人需要、多余的儿子,他是庙街的守刀童,是架势堂的刀仔。
他,是梁虎的刀。
二
梁俊义在成为十二少之前,当了很久的刀仔。
由于狄秋的一个‘守刀童’定义了他的身份,梁俊义没有大哥,也没有同伴,他的任务就是守住祠堂里的那把刀。
但是一把不会动的刀有什么好守的?即使他每天把刀拿下来擦拭、打磨、供奉一遍,仍然还有好多时间,只能看着关公像发呆。
那日过后,大佬们口中的廉署很快登上舞台,一时间人人自危。虽然廉署查的是公职人员,但那帮人大多吃的都是黑道的孝敬,他们皮收紧了,道上的路自然就窄了,帮派之间的摩擦也越来越多,谁也顾不上一个新来的小子。
不过大人不在,小孩们也有自己的圈子。
陈老爷的曾孙是庙街的孩子王,家里本来就小有势力,再加上在架势堂混到了一个守夜场的实职,年纪轻轻身上就有了‘功勋’,十来岁的孩子们根本抵抗不住这样有魅力的大哥。
梁俊义因为接刀一事小有名气,让陈曾孙感到威胁,又担心那小子真受赏识了惹不起,一段时间后,见并没有什么大人物来关照他,便也大胆起来,时不时带着一帮小弟来羞辱,无非是说他废物,守个大门还能防贼,守住把破刀能有屁用。
彼时梁俊义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不少,刘海半遮住眼睛,斜眼瞪他们:“讲嘢小心啲,把刀系有魂嘅。”
陈曾孙一愣,随即放肆大笑,一群人上来拳打脚踢,然后在被人发现前一哄而散,这样的事并不少见,不过梁俊义不往外说,即使是时常来找他玩的信一也发现不了。
他总是闷不吭声,默默在日常的擦拭、打磨、供奉中,增加了一项——挥刀。直到有一天,在拳头再次挥向他前,梁俊义抢先挥刀劈下,将水泥地板都劈开一条裂缝。
差点被削了鼻子的陈曾孙气急败坏:“你敢碰大佬嘅刀?!”
“我个名就系刀仔,我要帮tiger哥守住把刀,呢把刀我可以掂,你唔得!”梁俊义握住刀柄,随时准备再挥一刀的架势,让人不敢靠近。
于是,就连喜欢来找茬的小团伙也不再出现。
又过了四个春秋,梁俊义从勉强能挥刀的青涩小子,长成了一身腱子肉的青年,头发长度也足够烫出漂亮发型,信一问他要怎么烫,龙哥都可以免费帮他烫,梁俊义想了想:“tiger哥嘅就好有型。”
信一灵光一闪:“我知嘞!交畀我!”
看见信一拿着杂志在龙卷风面前咋咋呼呼,要说心里没点酸味,是没可能的,梁俊义看着镜子里用创可贴贴在脸颊假扮古惑仔的自己,也不禁问信一,为什么tiger哥不能像龙卷风重视他一样重视自己?
“tiger哥仲唔锡你?”虽然平时以朋友相称,但毕竟信一虚长他两岁,多吃了两年饭,自然懂得更多,“黑社会好型仔吗?好危险嘅!你都知我识玩刀,但系龙哥畀我改用蝴蝶刀,守喺城寨收租,tiger哥唔畀你出去搏晒命,都一样系锡你。”
“佢唔使刀,收留我呢把刀做乜?”
梁俊义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虎哥被人追杀,但是手边没有趁手的武器,他站在高处看着老大赤手空拳和一群人搏命,想大声叫‘大佬,我喺度’,可是发不出声音,转过视角一看,才发现自己是架在祭刀台上的青龙刀。
时时冒着冷汗惊醒,梁俊义看向堂上的关公像,都觉得是老天在提醒他应该守在虎哥身边。
信一拍拍他的脸蛋:“我净系知祠堂对架势堂嚟讲好重要,tiger哥唔会无端端要将佢交畀你守,其他嘢唔好谂,都唔轮到你谂。”
最终男孩还是心事重重地回到祠堂,这里是他的地界,房梁上搭出来的小阁楼就是他的家,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正中央的关公像,和背后一排排被香火供奉着的牌位,都是架势堂成立以来有头有脸的人物,比起下面几排稍显拥挤的位置,最顶上那排只有两个名字。
他知道那是留给历任大佬的地方,终有一天,虎哥的名字会摆在最高处,而他小小刀仔,连末位都还要争一争。
我不想只做一把刀了。
梁俊义这样想。
三
嘭——
大门被撞开时,梁俊义惊醒,看到一个狼狈的身影跌进来,似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一样,摸索着在墙边坐下,他越下房梁,小心走近,却看到了虎哥的面容。
“大佬!”梁俊义扑上前去,检查虎哥身上的伤势。
梁虎捂住左腹涌血的致命刀口,另一只手攥紧梁俊义的衣领:“去叫帮手,果栏嗰班仆街发癫,讲架势堂有人报串,越南帮上头嘅人要倒咗,要拉我哋垫背!”
祠堂位于庙街中央,进可攻退可守,但如今外面的打杀声已经接近,想必越南帮已经杀红了眼,他在为虎哥止血和出去拼命之间犹豫,被梁虎拉近狠狠警告:“傻仔,唔准出去,留住条命喺度!”
泛白的独眼在夜里尤为明显,明明是瞎了,却像能看穿人心一样盯住梁俊义,他竟大胆甩开虎哥的手:“你叫我守喺呢度,唔系为咗人哋杀到门口时缩沙嘅!”他转身拿下那把青龙刀,“tiger哥把刀,岂是缩头龟?”
梁虎看着义无反顾的男孩,说不出劝阻的话。
这次越南帮的发难来得突然,廉署把徐警司带走时,梁虎正在果栏地界谈事,对方是海外来的商人,戏说害怕深入九龙,不如挑个安全点。
选在大老板地盘上也不是第一次,就像大老板来庙街玩,梁虎也不会驳面,但这次屁股还没坐热,越南帮涌进来不由分说乱砍,商人当场横死,现场死伤无数,梁虎在手下的掩护下留住一口气逃回庙街。
“刀仔喺祠堂!”
这是心腹阿布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梁虎是不想把那个小子扯进来的,回想收留他的当年,廉署正成立,黑道为了越来越少的利益明争暗斗,庙街上一天能死三个人,阿布暗示他架势堂缺一个打手,刀仔这样的根骨,丢给武师傅练个把月就能镇住局势。
“我哋系死人啊,要个细路仔镇场?”梁虎差点把烟头丢到阿布脸上。
“对唔住,tiger哥!我去罗罚!”
现在,即使他不想,身体也本能地找到了回祠堂的路,他躺在地上感受着血液流失,刀仔锁上了祠堂门,留下堂上的牌位像一双双眼睛盯着他。
刀仔如今该有十七岁了,梁虎自己当初跟老大杀到庙街时,也不过十五岁,因为替老大挡了一刀坐上二把手位置,老大在另一场火拼中意外重伤后,一人扛起架势堂的百人生计,转眼间连他也快成为一块刻着名字的扁木牌。
关公在上,踏入这条道时就没想过会有善终,但如果留住他这条命,日后能给这帮后生仔换条不一样的路……
今夜的庙街不再是繁华不夜城,而是无情火海。
梁俊义横握青龙刀,一人立于天后庙门前,越南帮的人已经杀到,个个面目狰狞,准备好随时撕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屁孩。
“小鬼,躝开!”
“边个系话事人?”他面相稚嫩,但声音沉稳且洪亮,架势堂的人循声聚过来,手挽着手围成圈护住庙门。
领头的越南帮只觉得他们是强弩之末,从容回应:“你理边个系话事人?”
“我问嘅系,你哋今日捞过界,大老板知唔知!”
“我就系大老板头马,蛇仔明!你话大老板知唔知?”他露出狡黠的笑容,“连我都唔识,我来唔系要杀你噉嘅豆丁,梁虎喺边!”
身边人纷纷骂他扑街,敢直呼大佬名字,梁俊义也难抑心中怒火,但他知道这是激将法,愤怒会乱刀功,他咬紧牙关:“死人一个,我识你作咩?”
双方登时大喊着开战。
梁俊义仍在门前岿然不动,蛇仔明举着砍刀朝他劈来,他抬刀架住,手腕挽出一个刀花,反手将他的刀压下,蛇仔明想抽出刀却发现动弹不得,刀光划过,就在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轻易终结在了一个乳臭未干的豆丁手里。
颈动脉的血喷溅到梁俊义的脸上,有人惊呼:“蛇哥死咗!”
越南帮没了首领,有人犹豫退缩,但更多人朝梁俊义冲来——大老板头马死了,谁能拿下tiger哥人头,谁就能上位!
刀与刀碰撞,血与肉飞溅,庙门前的台阶都被染成了红色。
一个。
两个。
……
五个。
十个。
……
当第十二个人倒下时,没有人敢再上前一步。权力?地位?固然重要,但是也要有命享受,蛇仔明风光了多久,现在不照样凉得梆硬?
少年波澜不惊,浑身血迹、以刀为杖,像是刚从地狱爬回来的索命使者,轻声吐出似人非人的声音:“仲有边个?”
庙街十二少,功成!
四
梁虎伤到了内脏,在这个年代是非常危急的病情,龙卷风请来的怪人郎中诊过脉后,迅速下了几针针灸止住了内出血,最终还是要送去大医院做手术,梁俊义想跟过去,龙卷风拦住他:“你大佬畀你守住把刀。”
言外之意,现在架势堂群龙无首,万一梁虎真的没挺过来,他要稳住局面。
庙街一战让他赢得了人心,现在堂内骨干非死即伤,大家都指望着他出来做主。
“摆阵,开张!”
庙街夜夜笙歌,被毁了店铺,梁俊义就叫人把舞台搬到马路中央,几盏灯照下来,舞女站在街边扭动,有客来了带到隔壁酒店,生意照常做。
大老板虽然未曾出面,但手下元气大伤,加上什么横空出世的庙街十二少,一时间不好再出手,派人暗中盯了几天,见架势堂没受半分影响,只能愤愤离去。
倒是有几个巡街的警察来问事:“你哋喺街边搞咁大阵仗做咩呀?”
“我哋自己铺头楼下扮嘢唔得呀?又唔使你俾钱。”架势堂的小弟这些天都窝着火,不管谁来都不给面子。
巡警将警棍甩开:“你好巴闭咩?使唔使同我去饮杯茶?”
“阿哥,”叼着棒棒糖的男孩走过来,刚刚气焰嚣张的架势堂小弟礼貌低下头让出路,“唔好意思,最近屋企出咗啲嘢,细路仔唔生性,唔好介意喇。”
“噉你代佢哋去饮茶?”
小弟向前一步:“因住你张嘴,呢系我地架势堂十二少!”
”就你识讲?“梁俊义皱眉,把人挡下,“呢期确实有啲阻滞,兄弟畀个面,我哋捱过去先好低头做人,系唔系呀?”
对方确实因为十二少这个名号退缩了,果栏事变死了四十多个人,其中十二个竟是这个少年杀的?刑警都不管的事,他们哪里管得到,十二少既然给了台阶下,他们假装仁慈地网开一面,赶紧转身走了。
帮派的事情无非就是这些,欠钱不还和有钱没收,梁俊义不清楚具体的账目,也懒得核对,城寨几万户人,信一难道真的一家家去敲门收租?他放出话,因为这次事件大家的生意多少都受到影响,下一个‘交租日’前可以来领补助,不来的以后就不用在架势堂挂名了。
比起这些琐事,他更担心医院的虎哥。
信一托来过几次龙卷风的口信,说虎哥已经稳定,只是还没醒过来,这些年他受了大大小小不少的伤,可能只是需要睡一觉,很快就能回去。
“对唔住,嗰晚我冇嚟。”庙街火光冲天,城寨不可能看不到,信一没出现,肯定是龙头——即是龙卷风的意思。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龙城帮和架势堂明面上是两股势力,与越南帮三足鼎立,九龙区才能稳下来,这次越南帮虽然是栽赃借口,但也师出有名,如果龙城帮出手镇压,难免会让人觉得是他们联手遮天,迟早会成为黑白两道的眼中钉。
“唔紧要。”梁俊义也开始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我而家终于明你讲啲嘢啦,tiger哥真系好锡我。”
沉寂的四年,即使没跟在虎哥身边,他也有机会练功、生活、玩耍,在江湖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让这把锋利的刀能顺利成长为人。
如果那晚他选择离开,没有人会记得虎哥身边曾有个守刀童,他大可以在城寨,或者在其他从头来过。
“不过我而家先明,会唔会太迟咗?大佬佢……”
“冇问题嘅!”信一打断他,指向那座关公像,“见到tiger哥嘅嗰日,我系咪教你拜关公?只要你诚心,天公实会听到。”
梁俊义盯住关公像,却只能想起那天站在关公前收下他的虎哥。
说句不敬的话,他其实不信神,但虎哥似乎很信。
那就求神救救祂的信徒。
最终不知是哪路神仙起了作用,三天后,虎哥醒了,架势堂的兄弟从庙街巷头站到巷尾,迎接虎哥回家,五大骨干只剩两位,在他们前面,是十二少搀住大佬的手臂。
下一任堂主会是谁,大家已经心知肚明。
梁俊义还没想到那么远,他只觉得此刻虎哥薄弱得像只剩下骨头,一捏就能碎,他几乎是捧着那具身体跨过门槛,待虎哥落座,他已经是满背薄汗。
今天聚齐只为露个面,各位叔公说过几句话,就各自回家了,梁虎挥手让人都退下,只留住一直站在身边的十二少。
人一走空,梁虎止不住咳嗽起来,梁俊义赶忙端起茶杯送到虎哥嘴边,他小饮一口,又轻咳几声,终于平稳气息,望着男孩焦急的脸,不由得调笑:“十二少?”
梁俊义登时脸红了:“大佬,你都系叫我刀仔啦。”
“十二少好架势㖞,我头马衬到上呢个名。”梁虎笑着向后靠上座椅靠背,用更舒服的坐姿面对梁俊义,指了指旁边的空座,“坐啦,仲怕丑丫?”
他乖乖坐下,脸上表情不像是夺过十二条人命的杀人魔。
梁虎沉默了一会,伸出手,示意十二把手递过来,男孩顺从地伸出手,露出胳膊上几条刚刚愈合的浅粉色伤疤。
“都系划伤,冇事嘅。”
“十二个……杀人对你嚟讲,系咪好轻松?”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但是梁俊义下意识想抽回手,被梁虎抓住手腕,“我想畀你记住,杀人系冇尽头嘅,今日你杀人觉得好轻松,听日人哋杀你都可以觉得好他条。”
“我系为咗你!为咗庙街!”
“咁边个为你?”
梁俊义当场愣住。
其实没人知道,梁虎一直惶惶不安,失去一只眼睛后更是如此。有时候一只眼比两只眼看得更清楚,他知道不出二十年,庙街、城寨、甚至九龙都将不复存在,他们用廉价的毒品、色情、暴力堆积起来的愉悦,终归会化作正道的垫脚石。
他放开十二的手,显露出疲态:“我只要你应承我一件事,如果有一日时机到咗,你要带架势堂走一条唔同嘅路,唔同于我嘅路。”
原来虎哥要他做刀仔,不是杀人的刀,而是杀出生路的刀。
这如同托孤的话,让梁俊义心生苦涩,他鼓气答:“我唔识行其他路。”
“傻仔,我教你啰。”
五
架势堂十二少来势汹汹,却在虎哥回归的当日又退居二线,所有权力收回到骨干手里,堂内甚至还选出了三位新的骨干补位,没有多留一分给十二少。
要说他是被大佬忌惮,又能见到十二少时时跟在虎哥身边做事,明眼人都能看出虎哥对他的优待,简直和亲儿子没差,于是又有传闻说十二少是虎哥的私生子,怕被仇敌暗杀才散养了十七年,庙街一战被迫暴露,只能安排到身边紧紧护着。
坊间正为此事摸不着头脑,转眼虎哥竟然还要带着十二少去见大老板,刚从那一战中喘息过来的两个帮派看不懂局势,都再次神经紧绷。
这次会面是梁虎提出的。
五月十三即将来临,刚开春就出了大事,今年各家都只想安稳度过,他要保证后半年不会再有人在庙街闹事,这份保证有一半就需要来自大老板。
他懂大老板的困境,花了三年多时间把英国佬拉下马的廉署,转眼就盯上了大老板在警署的靠山徐警司,越南帮的销路全靠徐警司和他丈人作保,否则同一条船送来的货,凭什么大老板就能畅通无阻地卖?这年头黑警也难找,小恩小惠谁都会接受,几个亿的分红反而成了烫手山芋,丢到大马路上都没人敢捡,徐警司的倒台是真正击中他命门了。
架势堂在庙街的财路除了白粉就是女人,这两者都离不开货船,如果他们真的闹到势不两立,凭大老板在港口的势力,他们不出半年都会饿死。
“tiger哥,边阵风吹左你离啊?”大老板在几个小弟的簇拥下走进来。
梁虎提出会面并不是示弱的意思,双方停战期,见面选在了安全区,这里是九龙区警署对面的茶餐厅,谁在这里惹事就是班车直达监狱。
“大老板。”他礼貌点头,让服务员上茶。
对方也不跟他客气,开门见山:“我哋有碗话碗有碟话碟,唔嘥口水。”
“好哇,”梁虎抬手,十二从身后递来一沓资料,“有啲货想走大老板嘅码头,呢单野唔好算,不如直接租几个船坞畀我,我亦都有几间靓铺可以租畀大老板,唔使抽水分红,两头都悭力。”
“咁好?”他翻了翻租铺的档案,合同也写得明明白白,跟瓜分地盘不同,租对方的地盘,权力还在地主手里,越南帮正愁找不到地方送出手里的一批货,这个交易对他们来说太值当了,大老板把资料合上,猛抽一口雪茄,“诚意我睇到啦,我冇咁孤寒嘅,今次是我哋差一皮,江湖规矩,租金再少两成都得,我净系得个条件——”
大老板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梁虎身后的十二少:“我要佢条命。”
梁俊义毕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所有表情都挂在脸上,当即翻了个白眼,逗得大老板哈哈大笑。
梁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大老板识得我头马?”
“我唔使识,边个杀咗我头马边个偿命囖!”
“噉你杀我头马都会偿命咩?”
大老板停住咬雪茄的动作,死死盯住梁虎,两个大佬的气势斗争在暗中汹涌,桌椅、餐具、吊灯、整个茶餐厅都在震动,除了误食白粉那次之外,这是梁俊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闻到死神的气息,大老板若真的动手,他必死无疑!
而梁虎稳坐于前,用自己的肩膀挡住大老板刺向十二的气势,毫不避让。
“我要杀咗佢,你唔通阻得住?”
“你估我阻唔阻得住?”
“梁虎!我同你大佬交手嗰阵,你仲系条粉肠吖!”大老板拍桌而起,玻璃窗应声爆裂。
“罗大!你都知系嗰阵!”梁虎岂会被一个虚无的辈分压制?他抽出桌布将飞溅而来的玻璃渣卷住,“嗰阵我系马仔你系大佬,而家我系大佬,你仲系大佬!有早知,冇乞儿,你话啱唔啱啊?”
大老板气得要发功攻来,对面的警署已经听到动静准备出警,梁虎哪里会陪他玩下去,将裹满玻璃的桌布朝他一扔,搂住梁俊义从早就准备好的后门离开。
黑色皇冠在距离警署一条街的马路上冲撞,不管背后追上来的是大老板还是警察,只管逃命,梁俊义的心还在怦怦跳:“tiger哥,单野冇倾成,点算?”
梁虎捧住他的后脑勺贴向自己的额头,在狭窄而刺激的空间里,用低沉的声音安抚他:“有条命喺度,惊咩?”
“我唔惊!”梁俊义大声回应,也掩盖不住发抖的双手。
黑社会不就是你争我斗,今天的协议明天也能撕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大老板真的要堵死港口的路,全香港也不止他油麻地一个码头,大不了冒着风险往新界去闯,架势堂还能被一群卖水果的逼死?
可梁俊义能看见,与越南帮的剑拔弩张让虎哥心力憔悴,梁虎不让他出面,他也只能乖乖留下,在虎哥叹气时递上一杯茶。
一年一期的关公磨刀日就在眼前,今年又是滴雨未落,天气阴沉得像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上的乌云。
梁俊义在祭拜前将青龙刀取下打磨,看着不论外面翻天覆地、永远面色不变的关公像,心不在焉地擦拭刀身。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祠堂里忙碌的兄弟们瞬间安静下来。梁俊义走到门前,虎哥正从新界回来,司机小跑过来为他撑开黑伞,大雨倾盆而下,模糊了梁虎的视线,他隐约看到十二来迎接自己,傻小子也不知道撑把伞,痴呆一般站在雨里转圈。
“落雨喇!tiger哥,落雨喇!”
大家都被欣喜若狂的十二少所感染,一起走入雨中庆贺,一时间,庙街上全是肆意玩水的人,大人、小孩、男人、女人,重重的雨点砸在身上丝毫不觉得痛。
梁虎从司机手里拿过伞,往前为少年挡住大雨织成的密网,梁俊义的脸庞才在他眼里清晰起来,精心打理的卷发湿哒哒地贴着额头,眼睛进了水,用手匆匆抹去,为了让人在暴雨中能听清自己的声音而大喊:“大佬,落雨喇!”
“我知吖,咁开心?”
梁虎的伞很大,但两个人共撑还是显得拥挤,梁俊义靠得很近,像是知道梁虎一定会接住他一样,近乎撒娇地说:“大佬,我谂到出路嘞,今年一定风调雨顺!”
粗糙的手掌覆在他头顶,一股暖意淌过身体,令人安心的声音传到耳边:“好啊。”
六
那场雨纯属一时兴起的胡闹,梁俊义付出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感冒为代价,恢复元气后反而像打通了任督二脉,替虎哥谈下几单生意,为架势堂转型奠定基础。
既然走私的路不通,不如看向公家。
香港如今正炙手可热,四面八方来的商人、游客数不胜数,放着正规海关通道来的客人不理,去争几条黑船来的脏货做什么?在关口开一条巴士,环岛一圈,夜晚时分把人拉到庙街口,吃喝玩乐样样都有,从前的财路往里放一放,外面摆个酒店的壳子,里面嫖赌饮吹照样风生水起。
当然,刚开始时还是戒不掉黑社会的恶习,难免有强买强卖的意思,梁俊义不去指责他们,只是把容易惹事的人叫回来看夜场,架势堂离彻底洗白还差得远。
但旅游业,确实是梁虎从未设想过的道路,甚至政府都在搞扶持,他们去竞标还能拿到公家补贴,就是不知道那群人会不会在背后气得胡子都歪了。
反正梁虎是乐得其中,一场雨,洗刷了庙街所有的阴霾,架势堂蒸蒸日上,越南帮气焰就低沉下去,庙街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平静。
那天,黑色皇冠在等红灯时,还遇到了大老板的红色宝马,司机问:“tiger哥,使唔使超佢哋车?”
他越过身边十二的侧脸望过去,大老板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抽着雪茄,梁虎勾勾手指,梁俊义就立刻掏出火机,为虎哥点上烟。
“算把啦。”
于是两辆车相安无事地在十字路口分道扬镳。
年纪越大,越是相信那些怪力乱神,梁虎愿意相信,现在自己仁慈一分,老天将来会助十二多一点,也许,就是一条命和一只眼的区别。
现在唯一的问题似乎只剩下时间。
背后的旧伤找上门来,他每天必须靠大麻烟镇痛,嗓音也因此变得嘶哑不堪,为他的名声徒增一分凶恶。
梁俊义说不出让他戒掉大麻的话,就从四仔那里学了点医术,想给虎哥推拿缓解。他拿信一和四仔练了好久,才敢在虎哥身上下手,拿刀是狠劲,推拿是巧劲,才能在伤疤遍布的后背,用手掌揉开肌肉的酸痛,让人沉沉昏睡。
“手腕点呀,绑住个绷带?”梁虎从小憩中转醒,注意到十二腕上的绑带,比自己身上的药酒味还重。
梁俊义甩甩手腕:“冇事,有啲渊。”
看都知道是练推拿练伤了,他披上衣服:“以后呢啲野唔使你嚟。”
“唔好呀,大佬,我练咗好耐嘅,庙街冇人叻过我。”梁俊义把绷带解开,示意里面没有伤口,只是一层黑乎乎的药膏。
不管虎哥怎么想,梁俊义悄悄把绷带换成护腕,也要执意亲手为大哥推拿,有时候站在他身后就会给他捏捏肩膀,任谁也不好拒绝,时间久了之后,梁虎都能习惯突然从后方搭上肩膀的手了。
身体勉强好起来,反而更着急加速变卖资产的动作,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洗白,酒局一场接一场,内部要安抚架势堂股东和骨干,外部还要防着前来刺探的各方人士,相机的咔嚓声成了梁虎出行的背景音。
“十二少。”包厢门口的小弟恭敬打招呼。
为了不让梁俊义被盯上,在事情尘埃落定前,梁虎很少带他来这种酒局,今天招待的是运输署副署长,顺利的话,下半年他们的观光巴士就能挂上官牌了。
“副署长啱啱送走,tiger哥喺里面休息。”
梁俊义点头:“你翻去先,我嚟睇住。”
酒后是最好松弛肌肉的时候,他如往常准备推门进去给虎哥推拿,见里面还亮着灯,不像在休息的样子,再往里走两步,虎哥躺在沙发上,闭着眼对来人的方向说:“企住做咩呀,过嚟。”
梁虎掀开大衣扯开皮带,正准备拉下裤链时,眼睛眯开一条缝看到站在面前的十二,立刻收拢衣服:“点系你?”
“tiger哥,唔好意思,我嚟迟……”身穿旗袍的女人扭着腰肢走进包间,撞见虎哥对着十二少衣衫不整的样子,顿时惊得忘了要说什么。
梁俊义见过女人几次,知道她是庙街夜总会的女老板:“春红姐,唔紧要,呢度有我就得嘞。”
“你唔得。”梁虎差点要伸脚踢开自己的头马,终于还是忍住冲动。
这个时候梁俊义才反应过来氛围不对,看到精心打扮的女老板,再看大佬敞露了一半的裤裆,哪还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涨红了脸,却生生憋出四个字:“我点唔得?”
这话一出,不用虎哥下达逐客令,春红自己就踉踉跄跄跑出去了。
梁虎没有为他的惊世发言生气,默默从沙发上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衫,勾勾手指,梁俊义下意识掏出火机为他点烟,但梁虎并没有叼烟,而是就着他的动作看向他:“睇啦,系我想要所以你愿意畀,定系你自己想要,厘得清吗?”
打火机的火焰在空气中摇曳,最后挣扎着熄灭,留下一缕青烟。
七
两者并没有不同。
梁俊义想这样回答,却没能说出口。
自他十三岁入庙街以来,就一直想着为虎哥做事,虎哥想要的,就是他想要做的,两者早已纠缠不清,为什么要分出个所以然来。
他问信一,难道他不会为龙卷风做他想要的所有事吗?
信一想了想:“噉都唔同嘅,因为我好清楚知我想要咩,只系啱啱我想做嘅野都系大佬想要嘅,tiger哥亦都系要你谂吓自己想要乜啦。”
梁俊义瞪大双眼,呆呆返回三个字:“冇听明。”
“躝开谂啦,你个脑我都医唔到嘞。”四仔从他屁股底下抢回自己店里唯一的矮凳,对没病还来占位的两位黑社会头马表示不满。
梁俊义和信一对视一眼,决定今天打麻将要联手出老千抢他血汗钱。
在城寨胡闹到半夜,踩着月色回家,梁俊义再次想起信一说的,觉得似乎也没错,就像他喝惯了柠檬汽水,昨天试过橙子汽水,才发现橙子也好喝。
虎哥想要庙街更好,他便让它更好。
虎哥想要架势堂赚钱,他便让它赚到钱。
那梁俊义想要什么?
咻——
一束烟花飞入夜空,引人抬头看去,这个时间庙街正是热闹的时候,灯火阑珊人流如织,梁俊义站在庙街街口静静聆听,烟火的喧闹、醉酒的吵嚷、娇媚的邀请、热情的招待……
虎哥说过,香港人总有一天不会再满足于低廉的快乐,于是他建起这座繁华城,给低廉的快乐镶了条金边,所以,光鲜亮丽的商人、满怀期待的游客、温饱生存的市民、死里逃生的偷渡客,都能在这里找到喂饱自己的快乐。
除了梁俊义。
不一会儿,架势堂的兄弟以为他喝醉了找不到回家的路,连忙来招呼:“十二少。”
餐馆老板看到被人架着的十二少,颠着锅探头出来:“饮大咗呀,嚟食碗解酒汤丫!”
梁俊义摆摆手,还被人认为是逞强,夜总会的舞女们用扇子遮住嘴叽叽喳喳,一个大胆的放声说:“不如嚟我哋呢度唞一阵?”
“你就开胃!”
“咁又点呀?又冇十二嫂,就算有,我都可以做二奶嘅!”
女人们放肆大笑的声音穿透嘈杂的歌厅音乐,全然忘了一年前这里被烧得面目全非,只能穿着烧破了洞的衣服出来搔首弄姿的时候。就算没有一间店铺是十二少来收租,没有一户人家为十二少卖命,整条街也都知道,是十二少出现后,他们的日子又好起来了。
“十二少!”
“十二少好!”
“返嚟啦,十二少。”
从街口到庙门前的几百米,梁俊义一路被人叫着回来,想要搀扶他回家的小弟从一个变成了一群,大家嘻嘻哈哈把人送到,又转身去各忙各的。
梁俊义一个人坐在阁楼床边,看着祠堂牌位,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是连末位都还要争一争的小小刀仔,而是有资格站在顶峰的十二少。
原来这繁华城,悄悄喂饱的是自己的野心。
八
古朴的沉香与宁静的房间相得益彰,闲暇午后,梁虎闭目享受着技师的服务,这可是香港有名的盲人按摩老师傅,十二特意用包车把人从新界请来的。
师傅不比姑娘的纤纤玉手温柔,也不比十二了解他的伤痛,但好在手法老道,一次推拿就觉得后背血液全通,酸痛消解了大半,十二少还是差了点经验,估摸着再练个三五年,以后架势堂还能改行做中医馆。
细碎的脚步声靠近,看门小弟靠近低声说:“tiger哥,十二少呼你,讲信一呃佢去打耳窿,好靓,另一只可能要大佬帮手打。”
“咩鬼吖,讲得咁论尽。”
信一骗他去打耳洞,那信一呢?耳洞很漂亮,还要大哥帮忙打另一只,什么黑店只给人打一只耳洞?那小子跑去越南帮地盘了?
对方傻傻摇头说不知道。
梁虎背后刚刚流通的血液感觉又堵了一块。
天已经黑透时,梁俊义才悠哉出现,要不是被传话的小弟带到,他似乎都忘了下午往家里call过呼机这回事,走到梁虎面前,一眼就被发现了带血的右耳垂:“点搞嘅?”
梁俊义摸着右耳的小坠子乐呵呵:“信一话头马要扮到靓啲。”
三姑信誓旦旦说整个城寨的女娃都是她扎的耳洞,结果一针下去,十二少的血都飙到了信一脸上,他俩哇哇大叫说什么也不打了,可是臭美了一阵子,梁俊义还是觉得对称好看,又不敢再找三姑,所以找了自己的老大。
“你大佬只识打交,唔识打耳仔。”嘴上这样说着,手里已经接过打耳洞的工具。
“但系我知大佬肯定会帮手嘅,”梁俊义在沙发脚边坐下,乖顺地把头放在虎哥膝盖上,露出没有穿孔的左耳,“我想要嘅大佬都会畀,同大佬想要嘅我都愿意畀,系一样嘅嘛。”
捏住耳垂的手略有停顿。
梁俊义还说个不停:“我大个咗,都会谂嘢嘅,大佬你话……”
耳针瞬间穿过,惊得伏坐在地上的人弹起身子,梁虎摁住他的头:“等阵。”
粗糙的大手能控制住精细的工具已经很不容易,深夜的屋内,梁虎只凭一只眼睛根本看不清手里的小玩意儿,只能摸索着轻扣上耳环,低头吹气缓解火辣的痛感,也吹得人心痒,梁俊义挣扎着起身,捂住耳朵跑去主卧的洗手间:“我去睇下先!”
男孩小跑起来,浑身上下的装饰链叮叮当当响,急忙对着镜子看成果,连卫生间的门都没关紧,留下的门缝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
梁虎给自己点上一根大麻烟,稍微提高音量:“扮咁靓,预备追边条街嘅女仔?”
梁俊义从镜子里望出来,毫不避讳审视他的那只独眼:“庙街罗。”
若还不懂十二的用意,他梁虎也算是白在夜场混迹三十年了。最近他不再叫春红或者其他姑娘过来,就是因为总会想起梁俊义那天的神情,和现在如出一辙,有钦慕,但非痴恋,有敬仰,但非谄媚,有狡黠,但非自恃,好像认定总有一天能从他这里讨到点什么,就像认定自己想要什么他都会给。
漫长的沉默中,等待他回答的不止站在洗手台前的人,还有悬在梁虎心里的神明。
嘴里吐出的烟雾被笑意冲散,搞笑,黑社会破坏道德底线还需要神明同意吗?梁虎把烟掐灭,起身去推开那扇没关紧的门。
梁俊义的心在砰砰狂跳,他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会得到什么,只凭莽撞去给予。
后颈被捏住的瞬间,他像一只被提起的猫蜷起身体,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被含住右耳,随后才感觉到一阵电流穿过,他张着嘴,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所有小心思在年长者面前暴露无遗,梁虎甚至没费劲挑逗,就发现梁俊义双手撑住洗手台,颤抖着射湿了裤裆。
“头一次?”他低哑的声音在此刻多么清晰,“我叫你守住把刀,冇叫你守贞吖嘛。”
梁俊义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挑战,但确实无法反驳。
他为数不多的性经验,就是在四仔店里瞄到黄片之后,偷偷跑回家里对着漫画书中比较性感的角色打手枪,不过他的小阁楼正对着关公像和架势堂牌位,每次都只能如同隔靴搔痒草草完事,所以他曾经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沉迷于庙街的灯红酒绿,今天才知道原来是自己没体会到精髓。
几番挣扎之下,竟然赌气说:“唔畀你搞喇!”
可他两腿发软但直立走出去的样子,让人更觉口干舌燥。
梁虎不着急追上去,懒懒地靠在门框上:“哎吔,噉点算,我都硬晒,但系阿刀冇心机……”果然,梁俊义被亲昵的称呼召唤回头,“刀仔,嚟吖。”
他捧住那张倔强的脸,是咬牙接住青龙刀的平头仔、是日夜挥刀练功的阿刀、是在庙街呼风唤雨的十二少,最后,是不论如何都想成为大哥依赖的梁俊义。
一张,能够化作温柔乡的脸。
九
梁俊义并不因为一场性事而重新定义他与虎哥的关系,即使梁虎的确更放心将他推到幕前,让他独自带人出席与官僚的接洽,他也只觉得是时机刚好。
在外人看来,这个时机则代表着虎哥可能即将退位让贤。
没有哪个帮派的迭代不曾见血,绝佳的趁火打劫机会,大老板又怎么会放过?于是在架势堂旗下公司与政府揭牌观光车的那天,梁俊义没等来运输署副署长,而是看到了迎面而来的旧敌。
大老板入场的姿态和当年进入茶餐厅时没有两样,但梁俊义已经不似曾经那样青涩。
因为是与官方的会面,架势堂的兄弟都不曾携带武器,站在梁俊义身边的小弟紧张地想往挡在十二少前面,被他张开双臂向后倒进沙发椅的动作拦住。
面对这种人,可不能露怯。
“大老板,好耐冇见。”梁俊义身边还没有人算得上心腹,于是自己掏出怀中准备好的烟斗叼在嘴里点上,而里面的烟草是梁虎托人从内陆买来的茶烟,看起来是烟其实是茶叶,刚好适合他在外人面前装逼。
越南帮的人在老大走近前跑去搬了把椅子放在梁俊义对面,大老板坐下后,先是扫视了他一遍,即将继位的青年确实犹如脱胎换骨,有了帮派大哥的架势。
“十二少,”他不请自来,开场自然客气些,“tiger哥最近点吖?”
梁俊义也懂得伸手不打笑脸人,平静回应:“几好。”
“点解我听讲佢近排身体唔好?”大老板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见十二少不回答,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佢唔会想将庙街嘅苏州屎丢畀你哇?我知十二少有胆识,不如我哋同捞同煲喇,佢畀你唔到嘅嘢,大老板都有!”
竟然是来挖墙角的?梁俊义皱眉:“你畀唔到。”
面对面的位置上,大老板似乎在确认十二少的回答有几分真心,两人之间没有运用内功比斗,但气势流转也让在场的普通人汗流浃背。
一个小弟适时进来,在大老板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点点头,给梁俊义指了一扇门:“揭牌仪式准备开始嘞,十二少忙吖。”
十二少站起身,小弟终于懂眼色地为他披上大衣,几个人将他簇拥着送往门外,梁俊义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呼畀tiger哥,话我冇事,唔好过嚟。”
在门关上之前,梁俊义最后看了眼稳坐于室内的男人,对这场对话总有种不安的直觉。
十二少此刻还不知道,在他人生中最快乐的这一天,越南帮的老大即将在路边捡到一条疯狗,用一块马拉糕买下他的一生。
不过人们总会被眼前的快乐所迷惑,揭牌仪式没有出其他乱子,架势堂众人已经感叹万幸,等几轮应酬过去,梁俊义的脸都快笑烂了,想到虎哥在外的凶名,觉得自己也该扮作个不苟言笑的形象才好。
他趁着尿遁机会出来喘口气,却看到停在路边的黑色皇冠。
梁俊义走近,发现了在后座抽烟的虎哥,车门边的烟头表示在这里等候已久:“大佬,冇呼你咩?点都系嚟咗?”
梁虎猛地扭过头,推开车门大步跨下车,迅速用双手确认十二身上没有伤势:“仆街罗大……”
“我冇事。”他这会儿笑得比面对那群官僚真实多了,梁虎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塞进他的大衣内侧:“以后都带住把刀护身。”
“我真系冇事。”
“系,你今次冇事。”
“知啦知啦,”看他自己把刀藏好,梁虎的心终于落回肚皮,梁俊义还在傻傻发笑,他从来没见过虎哥如此慌张,“观光车上咗路,一齐去坐阵?”
如此还能有心思去玩,看来确实没起冲突。
巴士是双层的,上层露天座位可以无死角欣赏香港的夜景,揭牌第一天还不算正式运营,他们用公司特权优先享受,偌大的车厢只有两人并肩坐着,任晚风拂面,梁俊义的手被虎哥牵住,整个人懒洋洋地瘫坐,他想大笑、想大叫,想让全香港听到他的幸福。
从今天开始,架势堂算是一只脚站稳在了正道上,时代翻涌,也无法再倾覆这条大船。
梁虎用那只没瞎的眼睛,把比他还满足的十二看清楚:“其实一开始,你都只系我一粒棋子、一把刀,唔系你都会有别个人。”
梁俊义仍然笑着:“但偏偏系我嘛。”
是啊,偏偏是你。
信命的人,还需要找什么证据来佐证相爱的理由。
梁虎在他的嘴角落下一吻,梁俊义便顺着瘫坐的姿势歪头,追上那片薄唇,唇齿在冬夜的风中交融,驾驶速度不快的观光车被路人看在眼里,冲着接吻的两个男人吹起口哨,梁俊义忍不住笑场,站起来回头冲马路上无辜的人们大喊:“点呀,冇见过人打茄轮丫!”
打开了叫喊的阀门,年轻人仗着有爱人的帮扶,只身站立在移动的车厢上,似站在世界之巅,什么样的钱财、地位,都代替不了这一刻的畅快。
命运的线将港岛交织,牵引着故事中的人朝这条康庄大道一路狂奔下去。
十
很长一段时间,梁虎几乎都忘了黑社会生活的凶恶,他习惯成为一个游手好闲的中年男人,被头马安排四处喝喝茶下下棋,只有病痛复发时才会勾起心中消磨已久的恨。
所以,当狄秋告诉他找到了仇敌之子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该杀!
紧接着,才发现自己早已没有了战意。
可是走入局中的何止他一人,命运就是这样喜怒无常,瞬息搅乱风云,在一根又一根燃尽的烟卷后,架势堂抬回三具半死不活的身体。
和一则故人的死讯。
越南帮在外面下了生死令,没有一家医院或诊所敢收治三人,梁虎便把医生绑到祠堂,用刀横在他们的脖子上命令把人救回来。
梁俊义伤势算最轻的,只是骨折了一条腿,在第二天晚上因吗啡失效被生生痛醒。
医生匆忙被绑架,没有带齐药物,信一和四仔一个断指一个开瓢,比十二更需要吗啡,梁虎捏住自己的大麻烟,犹豫着要不要放到痛叫的患者嘴边,梁俊义剧烈地摇头:“唔要,我唔要,大佬,唔好畀我掂麻,我捱得到!”
梁虎当即甩掉手里的烟,上前把他紧咬的牙关掰开,以免他咬断自己的舌头,对身边人怒吼:“拿根棍嚟吖废柴!”
祠堂里一片混乱,上哪去找适合咬在嘴里的木棍?
梁虎把手臂往他嘴前一横,利齿刚咬下就松开,他气得轻扇了一个巴掌警告他:“想捱就咬住!”
不需要他再劝告,梁俊义已经被疼痛占据了理智,牙齿紧合刺穿有力的胳膊,泪水汗水口水血水混杂在一起,以极端混乱衬托极致疯狂。
他好几次痛晕,又再次痛醒,直到两三日后才逐渐平静,能够喂进一点粥水。
重伤成如此的人能睁眼就不错了,哪还能自己进食呢?不过是梁虎用嘴嚼烂了再渡给十二,下咽的动作都需要他帮忙托起脑袋,光明正大让在场的所有人看着,终于相信近年的某些传闻确有其事。
第五日,医生都被熬病了两批,狼狈地向虎哥说,三个人都熬过了危险期,现在只需要静养。
大佬挥手让人滚蛋,对脸色仍然苍白的十二说:“我安排咗三张船票,你哋今晚就走。”
梁俊义张口说了点什么,梁虎俯身贴近,才听到他如蚊蝇般微弱的声音:“我唔走。”虽说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回答,但梁虎还是忍不住叹气,如果强行在三人昏迷时把人送出港,恐怕会成为一辈子的隔阂,放不下仇恨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让梁俊义放下。
他把额头贴在十二的额头上:“傻仔,他杀你易,你杀佢好难。”
“我唔杀佢,唔通你会放过佢?”梁俊义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用指尖勾住梁虎的衣角,他们想说但没说的,都在无声的气息中交换。
你信因果命运,那当初我杀了大老板头马,才有今日王九的地位,这也是命。
王九之仇,何止这点重伤,他带走的,不仅是这些年轻人的恩人,也有梁虎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同盟。
梁虎总和龙卷风笑谈,自己的年纪在黑社会里都算高龄老人了,看着曾经同路的伙伴一个个倒下,垒成高高的牌位,他们何尝不算一种安度晚年。
现在连尸体都没能捡回来。
“对唔住,我折咗阿大送嘅刀。”
梁虎轻拍他的肩膀安抚:“边个话折咗?你仲喺度。”
浑浊的液体滴到身下人的脸上,梁虎才发现原来瞎了的眼睛也能流出泪水,梁俊义想为他擦去,却连手都抬不起来,于是自己也呜呜哭得像个孩子,犹如猛烈的暴雨,充斥着宣泄的情绪,好像只要自己足够大声,就可以盖过对方的难过。
可再也没有一场雨,能够洗刷这片阴霾。
十一
1973年,冬。
从城寨回庙街的路上,梁虎坐在车里看着忙于生计的人们、互相指责的公婆、嬉戏打闹的孩童,有乞儿看到光鲜亮丽的车,上前来讨点钱,已经养成硬心肠的虎哥连车窗都没摇下来。
经过一个巷口时,一群男人把什么东西抛了出来,正砸在皇冠车边,司机急刹车:“tiger哥,系个细佬仔。”
副驾驶上的心腹探头出去,看到瘦成杆的男孩躺在地上抽搐,不像被撞伤,反而像是毒瘾犯了,他回禀虎哥:“好似好细个,take嗨咗。”
这么小的小孩上哪吸毒,大多是被父母或者贩毒者哄骗了,梁虎虽然做着这笔生意,但既然天公有意,他也当积德了,朝男孩身上丢出钱夹里的大钞,如果他拿去继续吸,那便是人各有命:“如果听日未死,嚟庙街搵tiger哥。”
男孩在模糊的意识中攥紧钞票,连车里人的侧影都没看清。
十一年后,庙街祠堂。
梁虎把自己的手杖借十二,单膝跪地为他绑紧腿上的支架,好似只是送他出门郊游一样,拍了拍他的大腿:“早啲返嚟。”
伙伴已经在外面等待,梁俊义踉跄着走了两步,又丢掉拐杖回头在关公像前猛地跪下,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他如今明白,其实关公早就同意了,让他回到阿大身边。
梁俊义抬头看着那永远面色不变的关公像,一遍遍在心底刻画梁虎的模样,他不敢回头,只敢暗暗对神明起誓。
我会回来,再次回到你身边,守你的庙,做你的刀。
十二
十三岁那年,男孩用双手接住青龙刀而分毫未伤,因此得以留在庙街,就这样,守了虎哥一辈子。
若提起他十二少这个响亮的名字,大多数人应该都听过,而最终,他只在自己的牌位上留下默默无名、但足够亲昵的二字——
刀仔。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