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王府秋千孤零零晃蕩,不見時常蜷縮在上的人兒,房內卻傳來陣陣痛吟
榻上鋪滿紅衣,那人半倚著,臉色蒼白冷汗直落,手指用力壓著腹部,過於疼痛讓他直不起身
“呃…真疼…”
李承澤服下的毒藥早已發作,只是他等著的人還未出現,自嘲笑笑,如他這般從來都期待不來,早知道不吃毒藥,讓必安一刀砍了是不是比較快,可是必安阿…怎麼不等等我…都怪你先走了,害我只能服毒藥,好疼阿
當初知道謝必安被殺時,他一直不願相信,總覺得范閑在騙他,只是想看他露出恐慌,但那人卻告訴他叛亂失敗後,謝必安為救二皇子,被自己跟監察院擊殺,李承澤被八家將其他人護著逃走,連謝必安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等了一夜那個總是在身旁的冷面劍客遲遲未露面,卻等來范閑,他還記得范閑告訴他此消息時,那複雜的表情,他頭一次讀不懂,可也不想再懂,從那刻起,他已決定好自己的結局,既然大家都想要讓他死,那也不必假手他人,自行了斷是他最後的尊嚴跟自由
“承澤…李承澤!”
范閑不可置信地嘶吼著,那人卻軟倒在榻,紅衣沾染大把血色,漸漸暈染成暗紅,范閑拉著過於纖細手腕,抖著手把脈,竟是毒,彼岸花,斗大淚水從臉頰滑落,滴答落在那人煞白臉頰,范閑無措地擦去嘴邊血漬,卻又不停湧出來
“李承澤,不准死!”
“來人,快傳太醫,不對,我帶你去找老師,等等你別睡”
范閑抱起人直往外衝,才發現偌大王府安靜得有些可怕,不知是不是主子即將離開,將手下人全都遣走,還是看主子將死,叛變失敗等著的只有全部抄斬,所以紛紛離去,這時范閑竟還能感受到寒涼,都說兔死狗烹,這人卻是孤獨的面對死亡,只有他一人死去…
“王啟年快走,高達去找老師,快!”
范閑抱著人跳上馬車,焦急忙慌吩咐,轉頭看懷裡人口中黑血不停溢出,他害怕極了
“承澤,求求你,撐下去…”
范閑將人抱緊在懷,臉頰蹭著李承澤漸冰冷的小臉,連血漬沾染上都不在意,一手搓著冰涼的手,好似如此便能溫暖起來
范府
“哥?這是⋯”
范若若在門口迎接,訝異看著哥哥失魂落魄抱著人,細看竟是二皇子染一身血
王啟年在范閑奔進皇子府歇斯底里時進去一看,整榻上佈滿鮮紅,范閑明顯有一些不對勁,便早已遣人回范府通知范若若
范閑一言不發跌跌撞撞跑進自己院內,好幾次要跌倒,好在王啟年一直跟在身後,趕緊托扶一把,這情況要是再摔了,他家大人該不好了
“哥,二皇子這是怎麼了?”
王啟年給范若若使眼色,現在大概只有范家小姐能喚回大人的魂,范若若抓著范閑滿是血漬的手,發現竟然冰涼得不正常
“哥!哥!你看看我!你要跟我說才能幫你”
范若若掰過范閑的臉,這人雙眼已然失神,在她拍打下才恍過神
“若若⋯若若,藥箱,我的藥箱,彼岸花⋯是彼岸花⋯”
范閑踉蹌起身去找他的藥箱,范若若聽到也是萬分驚訝,這毒難解⋯哥哥他⋯
范若若終是看不過范閑抖著手翻遍藥箱還找不到東西,趕緊過去幫忙,聽著吩咐幫著喂藥下針
幾番折騰後李承澤的毒終於暫時壓制住,費介也在此時匆忙趕來
“范閑,你這是在折騰什麼?”
費介心想你跟二皇子鬥這麼久,巴不得對方死,怎麼現在人要死了,又像喪妻一般,老人家覺得真是看不懂他這又聰明又傻的徒弟
“老師,你救救承澤,是彼岸花…”
范閑雙眼通紅,焦急將費介扯到床邊,拉出纖瘦手腕就要人趕緊把脈
“哥你別急,一定有辦法的,我去讓人燒些熱水來,二皇子…想來也不願如此髒亂”
“對,若若你趕緊去,承澤愛乾淨,我要幫他洗洗”
費介一邊把著脈,一臉古怪盯著眼前跟快瘋了的徒弟瞧,總感覺有些不對勁,卻看到范若若給他使眼色,也只好先憋下滿腹疑問認真把脈,現在上面那位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傻徒弟又將人帶回范府,萬一有個好歹,這鍋砸到徒弟身上那就不好了
“老師,怎麼樣了?有…有救嗎…”
范閑滿眼期待地等著費介,費老轉頭望向自己心愛徒兒,他從未看過這個聰明的孩子露出過對什麼事物如此希冀的模樣,現在直接跳級,對象變成個大活人
“有是有…但…”
“太好了,老師,缺什麼我去找…”
“哎,別高興太早,這藥引不好找,可能北齊才有,還有就算救回,也有很大機率廢了…”
“什什麼…怎麼會這樣…不會的,老師你都能解,怎怎麼能…”
“傻徒弟,這彼岸花你也知道毒性之強,這發現得還算早,再晚點可就救不回了”
彼岸花,地獄花,牽引人往黃泉,渡忘川,飲婆湯,從此忘卻紅塵
此花之毒是要將人帶往死亡之路,現在勉強將人拉住,只是毒藥浸潤在體內,越晚解就越危險,救了也許能有呼吸卻醒不來,或醒來亦可能忘卻一切
“范閑,你該知道用此毒,他可能不打算活了…何不隨他去…”
“不,不可以,也許不是他,是有人給他下毒”
范閑不願承認他到皇子府時,李承澤眼裡一點光都沒有,空洞卻又嘲諷著在自己耳邊說了那句話 『范閑,我不活了,如你願了…』,那人看著范閑震驚模樣還能泛起一絲勝利的快意,卻自此失去意識未曾醒來過
“哥哥…你吃點東西,讓人幫他清理一下”
范若若已吩咐好下人,現正往房內提進熱水,她還請廚房做點吃食,這怕是有得熬,雖然不知哥哥何時對二皇子有著別樣的情愫,但她向來聽哥哥的,若是他想護的人,她必幫著守護,只是現在范閑就像繃著的一條弦,稍有不甚可能就此斷了
“待會再吃,我幫他梳洗,你們都退下吧,老師拜託你了…”
范閑不願其他人碰觸,李承澤想來也是不願意,他總是驕矜高傲昂著脖頸,又總能輕易惹他生氣,可是他忽略自己進京都後,與二皇子牽扯的千絲萬縷,范閑心裡的觸動全被他下意識忽視,直到現在,好像要來不及了
“唉,你這小子沒聽到我說的嗎?”
費介恨鐵不成鋼,往日鬥得死去活來,現在這是什麼情況,他還想上手將范閑扯過來說分明,卻被范家小姐給擋住,將人給請出門去,費介在范府也不能過於主張,只能碎念暗罵臭小子
“他體內還有其他餘毒,也算他幸運,毒之間相互牽絆阿…”
費介出門前嚎了一句,卻讓范閑身心一顫,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這人體內竟還有其他毒素,黯了眼神,刻意忽略早前自己拿毒嚇他的情形,現在略心虛抓起手腕把脈,發現體內有著幾種毒,雖微弱卻不可忽視,這京都水之深,到底是誰如此想置他於死…不怪他總一副體弱蒼白模樣,自己還嘲諷過他裝模作樣…
外面天翻地覆,范府的人各個安靜如雞,所有人都看到他們家少爺抱了個尊貴的人回來,那還不打緊,那人滿身是血也不知是不是還活著,平日笑意盈盈的少爺還有些瘋癲之狀,大家嚇得不敢多說什麼,在柳姨娘跟范若若安撫下,繼續如常做事,路過那個小院的人有些沒忍住往裡張望,卻匆匆一瞥又趕緊走,深怕惹了什麼麻煩
范閑褪去沾滿血腥的外衫,李承澤嘔出的血將中衣都浸濕,剩下白色裡衣後,范閑才真正意識到李承澤有多瘦,層層皇子服遮蓋,撐起那人一身傲骨,無人知曉尊貴身分堆疊下是如何的脆弱不堪,纖瘦體弱的人能否支撐陰謀詭譎,大概無人去了解
范閑清理李承澤身上污漬,回想自己進京以來與他的每次交鋒,突地發現些違和,也許那人不如自己所想總勝券在握,但他到底在這中間賭了什麼,他想知道又不忍知道,太子身後站著長公主,而李承澤呢?范閑一時想不起他的背後有著誰?淑貴妃?那個不問世事只知讀書之婦人,不知是心狠還是無奈,但都讓范閑對這個母親喜歡不起來,自家姨娘都比她好上千百倍
范閑看著那人清理後,露出的白皙肌膚,臉龐一點血色都沒有,卻不耽誤那人天生昳麗姿色,回想初見的驚豔,身為男子卻比女子更令人眼前為之一亮,並非男生女相,卻有種特別的艷色,皇家儀態貴氣驕矜,可又時常隨意躺坐,如此姿態若由他人來做,恐顯得粗鄙無疑,而他卻顯慵懶風情,初見便讓他挪不開眼
可不知何時兩人之間劍拔弩張,他說過想護著他,可那晶瑩般的人總是不信,次次挑戰他的耐心與極限,現下這人還好好的呼吸著、活著,他已不在意從前那般針對,後悔?他確實後悔不已,從那片血紅中,再感受不到每次見到那人時,隱然的砰然心跳,只有驚懼過後的心痛
范閑跪坐在床邊,手指輕柔描摹那張小臉,皇家的米看起來養人,天皇貴冑,高貴驕矜,不對,太子便是一副憨實模樣,哪比得上這人的精細玉琢,眉毛如人帶著點鋒利,自信張揚,緊閉的眼是別樣的豔瀲水波,時常讓人無意溺在其中,手指微頓顫抖著,他憶起那時這人眼神空洞,什麼都沒有了,輕巧觸碰就怕碰碎,范閑捨不得又多看幾眼,才將冰涼的手藏進被子內,踉蹌地走出房門
“承澤,我會救你,等等我…”
范閑強作精神,快步出門去找費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