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阿月,和你说件事。
——什么?
月岛萤收好最后一个球。山口忠笔直杵在底线旁,紧攥拖布,肃穆得简直应该出现在某个国家发行的纸钞上。
“你靠近点,再近一点,快。”
月岛萤三两步走到山口忠身前,不耐道:“就我们两个人,你搞什……嗯?“
“嗷!”
“你搞什么?!”
当啷,拖布砸在木地板上。山口忠捂着腹部倒退数步,声音干涸得像被压缩进了咸肉罐头:“阿月,你下手也太狠了。”
“我还嫌轻了。山口忠你发的什么疯?”月岛萤咬着口腔内壁,嘴角发麻,无形的电流顺着唇下毛细血管流窜,在大脑上留下焦痕。如果可以,他会把对面的人塞进球筐埋进球堆一脚蹬出体育馆。
晚秋的和煦晴日,灰尘浸在阳光里悠闲飘荡。山口忠仍然蜷缩着,影子慢慢团成一团。月岛萤犹疑地向前半步:“我下手没那么狠……山口?!“
被他喊到名字的家伙弓着腰呕吐不停。剧烈的咳嗽声回荡在体育馆,山口忠缓过气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吸吸鼻子:“啊,失败了。”
“什么失败了,怎么吐成这样,你生病了为什么还训练?”月岛萤顾不得上一轮的兴师问罪,“我去拿抹布,你先起来,一会儿去医务室。”
“等等阿月,等等。“山口忠坐着没动,神情沮丧。
“是花瓣。”
“什么?”
“花瓣,我吐的是花瓣。”
“花瓣是什么意思。真的花瓣?你没事吃花玩?”
“啊?不,我没吃……”
“人不可能吐自己没吃过的东西吧。”
月岛萤第一次把目光投向那滩呕吐物,眉头打成一个渔人结,山口忠双手扶着膝盖,目光闪烁。
“阿月,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事——我生病了,是花吐症。”
“花吐症?”月岛萤生疏地重复着这几个音节,“有这个病?”
“有——大概——我也不知道。“山口忠嗓音嘶哑,”在回答其他问题之前,阿月,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我吐的是什么花的花瓣啊?”
静校铃掩过月岛萤的深呼吸。
“除非你自己捡起来洗干净,不然我——”月岛萤难得如此语塞。
“开个玩笑,抱歉阿月。”
眼神中的情绪如果可以化成实质,山口忠一定会伴随着悠远的钟声再挨月岛萤一拳。可发小再次撑着地面咳得几乎呕出肺叶,月岛萤顾不上自己被强吻的事,忙不迭替他拍背。
过去大概一分多钟,山口忠才终于停止了撕心裂肺的咳嗽。递过水,再三确认发小暂无性命之虞后他才起身去取抹布收拾眼前的狼藉。
一切停当后,月岛萤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你怎么回事?”
山口忠抱膝坐在底线上,缩缩脖子:“刚才就说了,是花吐症。”
“刚才就问了。这个花吐症是什么病?”
“字面意思,阿月,吐花的病。”
说了等于没说。
“妈,是我。今晚我去山口家。没事,不用了,好。我知道,拜拜。”
月岛萤挂掉报备电话,山口忠递来热腾腾的包子,自己已经在一旁狼吞虎咽。月岛萤见他胃口好得很,三两口吃完一个,把自己的也塞给他。
“阿月你不吃吗?”
“今天不想吃。”
“好吧。阿姨怎么说?”
“她知道你妈妈今天不在家,问要不要先去我家吃饭。”
“不用了,替我谢谢阿姨。”
“要你说。”
包子太烫,山口忠用两指小心翼翼捏住,嘶嘶抽着气。
“阿月,现在不吃回去就只能吃我家的剩饭了,没关系吗?”
“又不是第一次。”
“但今天的饭很难吃诶。”
“你小心我告诉穗子阿姨。”
“告诉她也没用,这两天都是我自己做饭。”
“那我还是先吃点吧。”
诶——太过分了——山口忠拖着长音,听不出一点愁虑。
我做饭也没有很难吃。
不就是把阿姨留下的食材一口气放到锅里煮熟吗。
那也没有很难吃。山口忠轻轻撞月岛萤的肩膀,同往常一样健康地,几乎。冬天气势正盛,行道树的光裸枝丫狰狞延展着,路旁门牌写着“菅田”的人家院墙上伏着奄奄一息的枯枝,路过十几年,月岛萤知道春天降临时这里总是布满粉白的花朵。
那些花竟然都藏到山口忠身体里去了。月岛萤不会愚蠢地掐胳膊,他知道自己没有在做梦。真够疯狂的,短短一段回家路上,他不仅要在发小的喋喋不休下接受科学观的重塑,还要消化这家伙有生命危险的事实。
“呕吐中枢花被性疾病。”月岛萤念出网页上的文字,“看上去像都市传说。”
随意吃了点东西,他们凑在山口家的电脑前,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那些荒唐的关键字。没有任何可信报道或权威病例,他甚至打开了学术搜索页面,晦涩的词句和生硬的网页翻译在两个高中生脑子里缠成一团。唯有国内的博客和论坛里零星散布着易懂的关于“花吐症”的讨论,月岛萤顺着发帖顺序挨个点开,发现相较于往年似是而非的流言,今年冬天多了不少人确切地宣称自己或身边人得了这种吐花的怪病,却无根无源,荒诞如同南极冰盖下冷冻万年的病毒突然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复苏。
月岛萤翻到搜索结果第五页,屏幕上所有链接都是紫色。山口忠都看过。他再点开一个网页,问:“你发现有多久了,阿姨知道吗?”
“不到一周,四五天吧,妈妈前两天就出差了,还没告诉她。”山口忠自觉交代,“一开始还以为食物中毒了,后来发现吐出来的东西,呃,有点奇怪。”
已经快一个礼拜,他们天天在一起上课训练,月岛萤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山口忠慌忙补充道:“呕吐的次数不是很频繁,每天早晨起床和情绪激动的时候比较容易发作,除了吐花也没有别的症状,所以……”
月岛萤点开的帖子里赫然写着:呕吐、咳血、咽痛、食欲不振、呼吸困难,发现症状后一至两个月内病情会迅速恶化,随着症状加重,极易发生呼吸道阻塞,进而危及生命。
不知道样本量是多少,也可能是胡诌,回帖里同样一片质疑声,唯有一条回复表示了肯定。
“回帖这个人说他在宫城。”月岛萤皱眉。
“嗯,之前就看到了。不过说法和其他人也差不多……昨天我给他发了站内私信,不知道回了没有。”
正说着,山口忠的头像旁闪出一条提醒,号主首肯后月岛萤点开新消息。
19:02
怎么,你也得了这个病?
19:03
你有喜欢的人吗,试着接吻了没有?
山口忠正凑上来,看清私信内容后又挨了弹簧似的弹开了。月岛萤抓起水瓶,强装镇定,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水。
“总之,阿月,就是,那个,你也看到了。”山口忠一屁股坐在床上,小声说,“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里都写着花吐症可以通过和……接吻治愈。所以我就,抱歉阿月!”
月岛萤捏着塑料瓶,太阳穴和心脏一起突突地跳。山口忠此刻对不起他的事有一箩筐,都不知道他在为了哪桩哪件道歉。
“我说,你为什么觉得亲我有用?”
山口忠瞪大眼睛,神情像看到月岛萤做错了一道小学数学题:“你也看到那些人怎么说的了,当然是因为我……呃,阿月,我可以说吗?”
山口忠如果没有急刹车,月岛萤不会拦他。但他既然选择问了——奇幻魔幻诡异荒诞的数个小时过去,最核心的问题终于避无可避地横亘在他们之间。
后有海啸,前有悬崖。月岛萤以为自己在思考,但思绪只是像被扯坏的磁带一样,在脑子里胡乱转动,打成死结。山口忠紧张得不行,视线却没有移开一秒。
直视着他的眼睛,月岛萤只能说:“抱歉,山口。”
潘多拉的魔盒没有被打开,山口忠还没有完成他那个得体的释然的微笑,就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按倒在床,男高中生捂着嘴翻身冲向卫生间。
几分钟后山口忠红着眼圈出来,哗哗水声中,他对等在门口的月岛萤说:“阿月,谢谢你。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和‘喜欢的人接吻’不管用。”
山口忠关上水龙头,月岛萤生平第一次想把脑袋塞进洗手盆冷却一下。他们沿着走廊一前一后回卧室,山口忠说:“我再也不信网上那些鬼话了……等等,阿月,是不是我们亲的方式不对?”
“这还能有什么‘方式’……”月岛萤反应过来,“你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就是你想的我想的那个意思。万一是这个原因呢,试一下?”
和山口忠嘴唇相碰已经是月岛萤想象力的极限,和自己最好的朋友接吻,舌吻——月岛萤一想就浑身发痒,如同飞蛾扑了满脸。
难以忍受。最好的朋友得了据称接吻才能治好的怪病。最好的朋友和自己突然接了吻可能还要舌吻。最好的朋友喜欢自己。如果他能转过来大笑着说这是一场整蛊就好了,就能把他掀翻在地自己回家做功课睡觉。
难以忍受,最好的朋友故意用拙劣的轻佻语气说这种话,明明掐着衣角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
“如果是别人,会被我从二楼窗户丢出去。”
“还好这是我家。那如果是我呢?”
“我会说,你好好求我,我考虑一下。”
他们已经回到山口忠房间,山口忠正在电脑前回论坛私信,闻言一蹬电脑椅,滴溜溜转了两周,重重伏倒在桌上。
“怎么了?”
“阿月,你是故意的吗?”
“什么意思?”
“我现在竟然有点兴奋。”
“……”月岛萤瞪他,“你变态啊。”
“也挺难过的。”山口忠埋着头,闷声闷气道。月岛萤坐在矮桌边,把手里刚拿出来的作业本一丢,绝望地靠住身后的床,日光灯照得人头晕目眩,他心想世界毁灭吧,他们都是故意的。一个有悖科学观和现代医学理念的疾病,若非亲眼所见在月岛萤心里和“音乐教室的钢琴每晚都会自动演奏李斯特的《月光》”同样可笑,所有的传言——亲吻恋爱治愈死亡——都像最烂的轻小说剧情,或许诊断后只要一天两次阿司匹林一次一片连吃三天就能痊愈,他们却荒唐地想着亲来亲去,冒失无比地引爆了这段友谊。再讲一百个轻佻的玩笑也无济于事,糟糕透顶。
“别怕,我不会强吻你的。”
第一百零一个。月岛萤睁开眼,山口忠正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先陪我去看病吧,阿月。那人发了一个诊所地址,离学校很近。”
月岛萤清空大脑,起身走到他旁边去看,皱着眉头记下地点。
2
“这药真有森田医生说的那么管用吗?”山口忠把手里的铝板捏得咔哒咔哒响。月岛萤翻过药盒,片假名密密麻麻叠得人眼晕,都是比咒语更长的化学物质名。
“原理看上去和下水道疏通剂差不多。”
“拜托阿月,别说了。”山口忠按出一粒抛进嘴里,“啊,柠檬味的。像维C。”
“下水道疏通剂也是……”
山口忠叉起一片苹果堵住月岛萤的嘴:“拜托?”
月岛萤咀嚼,苹果冰凉清新的甜味在唇齿间洋溢。人体如何运转,“感受”究竟是什么,他从未怀疑过生物课本上的一切,分子,细胞,突触,电信号,物质和能量的守恒定律。但它们在一个人类的身体里把苹果——一种植物的繁殖器官——变成了另一种植物的繁殖器官。
得到地址翌日,月岛萤就陪山口忠去看病。诊所门脸拘在公寓楼间的昏暗巷子内,室内干净整洁,但狭窄得可疑。进出诊室的大多是老年人,两个高中生蜷着腿坐在候诊区,尽力忽视那些打量的目光。好在没有等太久,叫到山口忠的号时,他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又默契地笑起来。
诊室内同样十分局促,陈设过分井井有条,所有东西都紧贴着无形的经纬摆放,医生姓森田,年轻得让人惊讶。见有两个人进来,他的视线从男高中生们脸上掠过,然后对山口忠说:“坐吧。”
月岛萤靠着墙观察,森田长脸窄肩,白大褂不太合身,衬得他胸口以上像个被重物压弯的衣架。想到昨晚陌生网友提供的信息,月岛萤分了心,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结束寒暄,森田正在询问病情。
一周左右。白色的。反胃,呕吐,没什么其他症状。
”既然你能找到我这,“森田敲着键盘说,”应该也知道那个流传的治愈方法吧?“
山口忠讪讪点头。
“那是真的,虽然很不可思议——我接诊过两个得了花吐症的病人,他们最后都痊愈了,惭愧的是我没起什么作用。“
“和自己喜欢的人接吻,这就是他们的痊愈方式。”
山口忠背对着门,月岛萤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看得到医生的,只一眼森田便了然:“你试过了?”
月岛萤讨厌他语气里的笃定,山口忠点头。
“但却没有任何好转吗……”森田若有所思,“山口同学,接下来我要问的事,希望你别介意。”
“那个,不好意思,我能先问几个问题吗?”山口忠的声音像绷紧了的弓弦。
“请。”
“‘和喜欢的人接吻’……有更具体的要求吗?”
“哎?”森田一愣,竟理解了他的意思,“据我所知没有,嘴唇相触的那种接吻就可以。”
“本来我不该说,但你们的病算特例。上一位花吐症患者病情恶化得很快,住院时比起第一次就诊瘦了有十几公斤。他什么也没吃但吐个没完,好像所有器官都变成花从食道里涌出来了,只能挂吊瓶,咳嗽时因为剧痛眼泪流个不停,我和护士几乎二十四小时守着,怕他被自己呛死。就算没有被呛住,他虚弱得太快了,也支撑不了多久。”
“后来呢?”
“后来啊,”森田医生干笑两声,“他暗恋的人大概是知道了吧,匆匆赶到我们这,在病床前吻了他,当时患者已经昏迷了。”
“两天后,他就出院了。除了营养不良没有任何问题。”
太像缺乏逻辑的偶像剧剧情,月岛萤不由悚然。森田也说:“简直就是白雪公主的故事,让人不禁怀疑自己接受的医学训练……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根本不会相信。”
“所以对于山口同学你的问题,就我所知,有‘只需要嘴唇相碰’就可以治愈的案例。”
“这样啊……我知道了。”
山口忠把胳膊支在桌上,月岛萤将重心换到另一条腿。森田的目光立即如X光般扫射过来,短暂对视中,月岛萤怀疑这人更适合做心理医生。
“你确定你亲的是你喜欢的人吗?”
当然,山口忠说。这是他进入诊室以来最笃定的一句话。月岛萤想夺路而逃。
“那么,你亲的那个人喜欢你吗?”
山口忠僵硬得像脊柱位置打了根钢筋,支支吾吾给不出回答。沉默即为答案。森田善解人意解释道:“后来我联系过我的导师,也和国内其他接诊过花吐症的医生讨论过。其他地方有个病例和你的情况很相似,所以才这么问你。”
“那个,这会有什么影响吗?”
“医生说这种话很奇怪,但统计目前收集到的病例,能够痊愈的患者最后都和治愈自己的对象自然地在一起了,可以说都是‘两情相悦’。”
月岛萤不再看他们,低头按起手机。真是个了不起的疾病,肩扛挽救日本生育率的大旗,如果不是发生在山口忠——或许也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想到有这么多人在世上惊心动魄地爱来爱去,他就忍不住发笑。
“您的意思是,因为我是单……因为对方没有回应我的心情,所以才?”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就算可以肯定得了花吐症的人确实发生了某种病变,”月岛萤终于忍不住插嘴,“这个病为什么还能感受到不属于宿主的另一个人的想法和情绪?”
他们在医院里听故事,讲故事的森田医生似乎也觉得荒谬。
“或许你们可以这么理解——异常强烈但得不到抒发的情感需求和冲动诱导了花吐症,而接吻是一种公认的‘爱情’象征。通过这种仪式,患者认为自己的情感诉求得到了回应,根本的病因就能得到解决,像水位超过警戒线的水库开闸泄洪一样。”
不知是否是为了让他们听懂而简化了生物过程,这番理论乍一听合乎情理,再一想根本站不住脚,月岛萤自己都能编上好几个。回应的方式那么多,照这么说性交不是更好。
他忍耐住评论的冲动,却听山口忠茫然说:“但是医生,我没有‘异常强烈但得不到抒发的情感需求和冲动’啊。”
月岛萤笑了,毫无喜悦也不含一丝讥讽,那是你在女仆咖啡厅里花了一大笔钱点到身高两米穿兔女郎服装的肌肉男时才会发生的笑容。
“不是茶饭不思、大哭大闹才是强烈的情感,山口同学。想象一份超大份的巧克力芭菲,又凉又甜,吃完毫不费劲,但它其实是个热量炸弹,一样的道理。每个人陷入恋爱的方式不同,但你非常喜欢对方的事实不会变,对吧?”
月岛萤抬头看门牌,确认这里是神经内科,不是精神科。尴尬在空气中劈啪作响,超大份的芭菲在这样炽热的空气里恐怕三秒内就会融化殆尽。山口忠撑在桌沿的手转而不自在地托住下巴,静谧中,月岛萤察觉森田又在看自己。
“总之,这个病目前还有很多难以解释的地方。”森田清清嗓子,转过话题,“虽然也有一些治疗手段,但想要彻底痊愈,还是得……山口同学,我尽力提供医学上的帮助,之后也会积极寻找新的疗法,但情感方面就爱莫能助了,希望今天聊的这些能帮上你。”
“虽然一个治不了病的医生没资格说这些,但还请你务必重视。这个病虽然很无厘头,最烂的泡沫剧编剧都写不出来,但发展到后期,确实会危及生命。先吃药观察,我给你开推荐信去做CT,出结果后再来复诊。期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
“啊,好……谢谢您。”
山口忠接过名片放进书包外袋。月岛萤拧开门把手,明亮的候诊区空空荡荡,山口忠是今天最后一个病人。玻璃自动门划开时,他们都本能地哆嗦了一下,寒风驱散了暖气在体表留下的温度,山口忠闷着头快步走在前面,月岛萤踩着他蓝色的影子。
走到巷口时,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阿月,你说点什么吧。”
“比如?”
“不知道,你觉得呢?”山口忠声音里的弦绷断了,“随便说,我现在尴尬得想要人类马上毁灭。”
月岛萤再次产生了把脑袋随便埋进什么东西里盖住的冲动。高中生们呆立在巷口,夜风绕着他们呜呜打转,半晌,月岛萤说:“先找个地方坐下吧。”
他们走进最近的便利店,用一模一样的姿势手捧热饮饿着肚子坐在落地窗旁的吧台前。坐了五分钟,回温后手指发麻滚烫,月岛萤仍没想好要说什么,他的脑子从未运转得如此滞涩,胃沉得像装满铁块,拽着其他器官下坠,饥饿却如同一把铁钩牢牢耙住食道。
“要吃什么吗?”山口忠问。
月岛萤摇头,山口忠也就不动了,仍旧弓着背坐着。热饮很快见了底,杯壁慢慢变凉,月岛萤有一下没一下刮着塑料杯盖的边缘,心想这是他们第一次待在一起这么久又无话可说。圣诞氛围过早洋溢,便利店窗户上也热热闹闹贴着槲寄生和圣诞铃的贴画,彩灯缠着绿色彩条悬在他们头顶,对街大楼悬挂的广告屏正滚动播放着服饰广告。糖果。家电。电影上映。手机。饮料。又是无聊的服饰广告。
“阿月,我有件事要说。”
“嗯。”
“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和我说‘对不起’。不管真的假的是好是坏,别道歉,阿月。”
反应过来之前,月岛萤听到自己深呼吸的声音,这是他发难的前兆,但他忍住什么都没说。糖果广告五彩斑斓的光打在脸上,这不公平,月岛萤想,像小时候妈妈织毛衣时的线团——你不能不管不顾地捋顺其中一团,任由其他颜色打成死结。
“要吃什么吗?”这回是月岛萤在问。山口忠露出虚弱而客套的笑,月岛萤慢吞吞起身买了两份便当,加热后回到座位。
“吃吧。”
打开便当时,山口忠问:“阿月,你英语作业写完了吗?”
“当然。”
“借我抄一下?”
滚烫的猪排滑进食道,月岛萤说可以,抄完抓紧回家,明早还有晨训。
好的阿月。山口忠的回答轻飘,很快便随着升腾的热气被卷进排风系统,消散得无影无踪。
3
那板疏通剂药力几何他们都说不清,但山口忠的病情短时间内的确没再恶化,学习和社团活动一切如常,不过是偶尔在训练中途突兀地要去洗手间。有时月岛萤会和他一起,次数多了,西谷夕忍不住问:“你们关系再好,有好到要一起上厕所哦。”
月岛萤淡定地应:“对啊,怕他像某个人一样迷路。”
“月岛你这家伙……!”不远处曾在陌生体育馆里迷失过方向的人当即蹦过来大喊。
月岛萤和日向翔阳斗着嘴走出体育馆,山口忠在他左手旁,往日里一直笑着的,近来却总是绷着嘴角。夕阳如常照耀。
那天出了便利店、一起坐公车回家后,山口忠就再也没在上课和训练时间外与月岛萤单独碰头,做CT那天也没让他陪同。月岛萤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这样操心别人,周五到来,他写完功课倒在床上,先是编辑了封写着“明天有空吗”的邮件,又尽数删除,改成“明天哥哥回家,妈妈问你来不来吃晚饭”。
按下发送前一秒,屏幕上亮起邮件提醒,发件人是山口忠。
——阿月,明晚要不要来我家?
——有事?
——有。你来不来?
——行。
回复邮件后,月岛萤起身去厨房倒水,问正在看电视的妈妈穗子阿姨最近是不是不在家。妈妈说是呀,穗子出差刚回来,老家又出了点事,得回去一段时间,所以才让你喊小忠最近都来家里吃饭。
月岛萤想了想:“他让我明晚去他家。”
“也好,或者你让小忠来我们家呀,刚好明光回来,给你们做好吃的。”
“我问问他。”
月岛萤说着回到卧室,穿堂风掀得桌上小说的书页簌簌作响,摊开那页正写着:我利用她的存在,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这种软弱的心机便是一切错误之所在。
烦恼不堪的男高中生当即拎起书脊,把那行字反扣在桌面上。
第二天是周六,有训练。傍晚的队内练习赛后,日向挎着山口忠嚷嚷要一块儿加训。月岛萤还没开口,山口忠就充满歉意婉拒:“抱歉日向,阿月和我今天有点事。”
“啊,okok——我就是问问!”
日向翔阳善解人意道。眼见着山口忠急匆匆拉着月岛萤回部室换衣服,他拉住经理小声问:“小谷,山口和月岛最近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谷地仁花困惑地眨眨眼,想起那些由自己转交又原封不动退回的情书,小声说抱歉,我也不清楚。
——我也不清楚。哥哥发邮件来问他们怎么不回家吃饭时,月岛萤如此这般回复。
起初他嫌麻烦,只说队里刚好聚餐,饭后再去山口家,没想到月岛明光兴致勃勃说要来陪两个弟弟一起度过漫漫长夜,月岛萤忙不迭拒绝,解释时却编不出个一二三来。也不知哥哥大学里都学了些什么,满脑子桃色误会,暧昧地让他不管是在山口家还是其他地方都注意安全。望着身前山口忠夜色中毛茸茸的背影,月岛萤咬牙将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再回。
“锵锵——”
“哪来的酒?”月岛萤扶住桌上东歪西倒的酒瓶,皱起眉。
“今天嶋田超市是高桥在收银。”山口忠笑。
山口忠口中的“高桥”月岛萤也认识。高桥拓实,嶋田前辈的亲戚,与他们同级,不知为何从城里跑来乡下读高中,借住在嶋田家,常在超市帮忙。山口忠跟着嶋田前辈练球时和他成了朋友。月岛萤和高桥也一起打过几回游戏,手机里甚至存着彼此的邮箱。
月岛萤不喜欢那家伙。秋天的某个周末他和山口忠一起去看电影,散场后在快餐店里,山口忠愁眉苦脸地说,阿月,有件事我……
“说。”
“高桥你还记得吧,高桥拓实。”
“记得。”
“他、他和我表白了。”
月岛萤举着杯子忘记放下:“住在嶋田前辈家,足球队那个?”
“是他。”
月岛萤很少有这般控制不住面部肌肉的时刻,表情想必十分奇怪:“呃,好吧,他怎么知道你性取向的?”
“我不知道啊!猜的、直觉……大概?”
“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山口忠茫然地夹起一块猪排,“对他没有那种感觉。”
“那就拒绝。”
“话是这么说,但……唉,算了,阿月你就当没听过吧。”
“你以为我是草履虫?”
山口忠那时望着月岛萤,忧郁地笑了。
“你们还有联系?”月岛萤神色怪异。
“时间久了就没那么尴尬了,还是可以做普通朋友嘛,又不常联系。今天碰上也是巧合。”
山口忠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又打开微波炉。月岛萤臭着脸挨个检查酒瓶上的酒精度。有易拉罐也有玻璃瓶,有啤酒也有洋酒,从四点五度到四十度,度数最高的透明液体盛在手掌大的玻璃瓶里,像扮家家酒用的微缩玩具。
“别的都不说了,山口,你知道自己在生病吧。”
“生没生病的……反正花吐症不会因为喝酒变得更糟,也不会因为不喝就好转,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管是病人还是参加体育社团的高中生都不被允许喝酒,不过‘我觉得’有用吗?”
“抱歉阿月。”
微波炉“叮”一声,山口忠把热好的薯条倒进盘子端上桌,酥脆的速冻薯条堆成完美的小金字塔,香气四溢。
“阿月,你还想吃什么?”
“作为病人,你吃得也太健康了。”月岛萤拢着几个酒瓶推到一边,起身走向厨房自己寻找食物。关上冰箱门时,他听到山口忠说:“有什么关系,万一真的会死,天天吃流食嚼水煮西蓝花也不会让我活得更久一点。”
月岛萤回头瞪他。山口忠坐在餐桌边,正把一根薯条放进嘴里,咀嚼得十分认真,视线垂落在他的小金字塔上。保鲜盒上凝结的水汽很快沾湿了手指。月岛萤在沉默中打开微波炉,调好旋钮,食物在灯管下均速旋转,他用力地搓着拇指和食指,幻想在指尖搓出一个破口,仿佛用针扎破一个饱满氢气球,胸口鼓胀的情绪由此喷涌而出,攻占整个房间。让愤怒和愧疚如同漏气的气球一般在房顶上狂乱无能地游窜,让山口忠通过呼吸就能感受,不必再用言语挑明。
清脆的提示音打碎他的幼稚白日梦。隔夜的可乐饼并不比速食薯条更让人有胃口,月岛萤再次打开冰箱,取出最后一颗发蔫的包菜。
“油醋汁放哪里了?”
“啊,我也不知道……调料架上没有的话,就是在冰箱里。”
月岛萤不耐烦地将包菜一片片剥开撕成小块,说:“你还是来我家吃吧。”
“那实在是太麻烦阿姨了。”
倒不觉得是在麻烦我。月岛萤没好气地将沙拉放在桌上,又开锅烧水煮味增汤,一切收拾停当后才坐到山口忠对面自顾自吃起晚饭来。
山口忠慢条斯理咽着薯条,小美人鱼足尖无形的刀片此刻仿佛正插在他喉咙里,声带也被盐粒搓过似的:“对不起阿月。”
“怎么又道……”
“不知道,大概有点害怕吧。”
月岛萤无言。他不是不知道,侵略性是山口忠偶尔用来包裹恐惧的糖壳,害怕的时候反而要主动上前。要笑,要开朗,大声说话,不怕显得滑稽或轻浮,总比露怯好。
他探身取过一罐啤酒打开,放到山口忠面前:“只有今天,没有下次。”
“阿月……”
“这话让我说有点奇怪。如果你真的不想为自己负责,可以想象是在为球队负责。”
“好。”山口忠咬断叼着的薯条,吸吸鼻子。薄薄的糖壳被敲碎,真实的他此刻化作一滩泛着锈色的积水。
喝下第一口啤酒时,高中生的表情难以言喻:“阿月,你要不要试试?”
月岛萤看不出他的神情和以往给自己递酸掉牙的橘子时有什么区别,脸皱得像在试毒。月岛萤嗤笑着劝他还是算了,不要给自己找罪受。
山口忠没有听劝,而是低声问:“阿月,你觉得我还可以在队里多久?”
“什么意思?”
“你记得森田医生上次说的吧,花吐症恶化得很快,吃药只能缓解一部分症状。我这两天……感觉不是太好。明明是备战期,早该告诉教练和队长的,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月岛萤吃饭习惯一向很好,此刻盘子里那块可乐饼却被他戳得分尸数块。半晌,他问:“CT结果出了吗?”
"嗯,周一就可以去复诊,还是想先看看复诊结果。"
月岛萤可耻地松了口气,明明是山口忠在喝酒,他却感到反胃。发小的球技在惊人的训练量中日益精进,发球更不用说,矛尖每每迅疾摧毁敌人腹地,可以换来对手一声惊叹:乌野的12号是从哪冒出来的,竟然有两把刷子。世上到底没有那么多百不一遇的妖怪或惊才绝艳的天才,新入社的一年级后辈没有撼动他稳扎稳打拿下的主力位置。
明明马上就是春高了。
“嗤”一声,山口忠再拉开一罐酒,故作轻松道:“阿月,说好了,不能说那个词的。”
对,山口忠擅自规定的违禁词,明明自己天天把“抱歉”挂在嘴边。月岛萤越发觉得这是个惩罚。毕竟道歉是甩脱愧疚感的最快方式,一道屡试不爽的自欺咒语,如果说不出口,就只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闷在心里膨胀发酵。
宁愿山口忠是故意的,至少这样他们是在互相折磨。像在赌气,之后没有人说话,不着四六的酒局气氛凝重得如同行刑。月岛萤心事重重吃完自己的份,到水槽边洗碗,水声间隙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山口忠趿拉着拖鞋走远,大概没喝醉,脚步声还算均匀。
“阿月,你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吗?”
月岛萤把碟子搁在沥水架上,走到山口家的照片墙前:“哪张?”
山口忠倚着沙发,抬手一指:“喏,那张。”
那张照片上甚至有月岛萤。背景是樱花盛开的公园,他们坐在野餐垫旁,穗子阿姨一手搂着一个,笑得灿烂。
“小学六年级。话说回来,六年级你是这样的啊。”
“诶,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总觉得从认识你那天起你就长现在这样。”
“什么啊,阿月——”
月岛萤搡开贴上来的家伙,闻到他呼吸间的酒精味道:“那你说,你认识我的时候我长什么样。”
“呃,啊,好像也就是这样,完全没变。”
被滚烫的手指掐住脸,月岛萤今夜第一千次后悔。他掰开山口忠蟹钳似的手,逃到客厅另一头。那只螃蟹没有不依不饶,一个后仰栽进沙发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月。”
“阿月?”
刚才还能好好说话,不过几分钟就显露出醉态。月岛萤走回餐桌边,看到桌上空空如也的小玻璃瓶和打开的果味汽水,知道今夜还有许多大麻烦,后悔一开始时没有收走他所有酒。再看墙上的钟,竟然才七点。
“阿月——”
“干嘛啊。”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比我不认识的你的时间还要长了。”
真是要命,月岛萤想。
4
月岛萤不认为自己不会爱人,只是故事发生前难以想象自己未来会怎样去爱某个具体的人。
他不想为愚蠢虚幻的情感泡沫伤任何心,也不想伤任何人的心,电视剧里那些冬夜热泪盈眶的狂奔,夏日烟火大会上听不清的告白,躁狂般歇斯底里摔锅打碗的争吵和路人异样目光下罔顾交规马路中央的拥抱永远不要发生在“月岛萤”人生里。哪怕人生里埋伏着爱情陷阱,他也要理智永远排在第一优先级。
——抱有如此信念的月岛萤,正被自己最好的朋友压在沙发上,满嘴酒气地亲个不停。
事情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谁都说不清。月岛萤的手臂防御性横在胸前,自暴自弃把脑袋拧到一边,在发小醉酒后含糊不清的邪恶絮语中,努力涣散自己的思维。
从前他被祐介又扑又亲的场景与此刻十分相像。
祐介是爷爷养的秋田犬,年纪和月岛萤相仿,论起辈分来是他的小叔。他小时候也曾困惑,为何祐介要叫“祐介”,而不是“摩卡”、“Lucky”、“Momo”之类,爷爷的回答是“因为祐介就是祐介”。祐介敏捷活泼,热情洋溢,除了爷爷外最喜欢月岛萤,他们的家庭相册里保留着月岛萤婴儿时期和小狗祐介玩耍、睡在它身旁的一沓照片。上小学后,他们经常只在暑假见面,月岛萤喜欢摸它头顶,轻盈蓬松,有一点点扎手,让他联想到夏天雷雨前温热的乌云。
十五岁时爷爷去世了。几天后,一个同样温暖的春夜里,同样十五岁的祐介伏在廊下,也安静地睡着了。春天从此成了带着伤心的季节。
山口忠也很喜欢祐介,尽管他们只见过几面。初中关系不错的女同学说山口是“犬系”,他却不以为然,纳闷地问月岛萤自己哪里像狗,月岛萤暗笑,故意说谁知道,我认识的狗只有祐介。
“啊,这么说我也只认识祐介来着。我和祐介难道像吗,阿月?”
当时是如何回答的,月岛萤记不清了。多年后在这匪夷所思的紧要关头,他突然想起这桩旧事,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有相似之处,特别是他发酒疯时,像得甚至可恨。
月岛萤今天做了无数件错事,最新一件是任由微醺的山口忠喝完那杯嗨棒。高桥拓实,山口忠贴心过头的友情供应商,从酒瓶上揭下他写的调酒便利贴后,月岛萤心想真不错,世上供他讨厌的人这不就又多一个。
把脑子乱翻一通,能想的事都想过一遍,山口忠再一次贴上来时,月岛萤的忍耐到了极限。醉酒的人一身牛劲,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把人掀到一旁,狼狈地起身。
醉成一坨黄油的发小侧躺在沙发上,脸上的皮肤透着熟虾的红色,眼圈也是红的,不知是想哭还是想吐。
“山口。”
“哎。”
“你醉得其实没有那么厉害吧。”
“我说不好,阿月。我能听懂你在说什么,也听得懂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你像狗一样试图舔我是故意的了?”
“哎呀,这个嘛,我又不是狗。”山口忠喋喋不休,“‘故意舔你’这个说法有点变态,不是我的初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但我承认平时我脑子里肯定不会出现这个‘为什么’,就算有也不会行动。现在只是想到就去做了而已。”
什么为什么,什么和什么啊。
“不要再美化自己的变态行为了。你倒是说说你想到了什么,能有什么初衷。”
“我想到了什么啊,我想到了——”
山口忠话说一半,突然安静下去。月岛萤正背着他整理被蹭歪的扶手盖布,见他不说话,只好回头。
“喂,我说你……!”
该慌张吗,还是着急?但无论如何都不该笑,月岛萤这样想着,着急又慌张地笑个不停。他靠着单人沙发坐到地上,在笑的间隙诚心地说:“好了,别哭啦。”
灯光下闪闪发亮的透明含盐溶液不停顺着好友的眼睛滚滚而下,经过鼻梁和另一只眼睛,沿着粘连的睫毛和眼角滴落在沙发和地板上。怕他一头栽下来,月岛萤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推他尚且干燥的额头:“往里躺一点。”
山口忠愤恨地吸吸鼻子,翻身向另外一面。
小学毕业后月岛萤就没见山口忠这么哭过,除了在球场上,球场上大家流的是另一种神秘而无须原谅的液体。
数分钟后抽泣声渐弱,山口忠似乎低声说了什么,但鼻音太重,听着也像哽咽。月岛萤咬住脸颊才勉强没有又一次莫名笑出声来。
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你说什么?”
“我说!阿月你在笑什么啊。”
月岛萤竟然认真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不是在笑你。对……咳咳……”他又笑了,在山口忠着急之前连忙找补,“是你不让我说那个词的,没有别的意思。”
山口忠发出沮丧的声音。月岛萤给他递纸,反问道:“那你在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山口忠瓮声瓮气地,像冬眠刚醒的熊,“大概是因为愿望没有实现吧。”
“什么愿望?”
“三个,有三个。”山口忠猛地回身。
“好吧好吧,哪三个?”
“一是作为主力,上场春高。”
“春高的话还有——”
“真的有吗?阿月,真的有吗?”山口忠从沙发上猛地坐起来,新的眼泪冲走干涸的旧痕。
“如果你生了这种病,会为了上场机会瞒着大家影响球队安排吗?如果你是教练,会让状态有问题的球员上场吗?如果你是队友,会希望自己身边的同伴是定时炸弹吗?别哄我了……呃!”
山口忠说着,忽然抱住头呻吟。
“山口?!”
“没事,就是有点想吐……不是要吐花,可能酒喝太多起太猛了……”
月岛萤气得想敲他脑门。
“第二个呢?”
“不能说。”
“那第三个?”
“也不能说啊。”
山口忠不再哭了,昏昏沉沉瘫在沙发靠背上,嘟囔着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我要留着写信给圣诞老人的。
最好是有圣诞老人,虽然很不忍心拆穿你的纯真幻想,但你的圣诞老人就是穗子阿姨和我爸妈还有我哥和我,噢现在还有队里乱七八糟那些人。现在告诉我跟过两天告诉我又有什么区别。
山口忠困惑地摸脸,说好像也是。月岛萤没想到能骗住他,连忙抿住嘴角,发觉自己今晚掌管笑容的神经算是彻底失调。
“好吧。第二个愿望是活下去。
“第三个愿望是,我喜欢的人也能喜欢我。”
那根神经断了,可以算作报应,月岛萤此刻才宁愿自己今晚也喝了酒。山口忠无意识玩着手指,仿若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其实只有两个愿望,对不对?”笑的人成了山口忠,“可惜两个都实现不了。”
“你不该不让我道歉的,山口。”
山口忠睁开眼睛看他,问为什么。
“你不想听我的内疚不代表我不会内疚,人都很自私,我特别自私。这样下去有一天我会开始怪你。”
“但我也很自私,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把事情搞成这样已经够丢脸了,你就让着我点吧,阿月。”
“ 不是‘你把事情搞成这样’。这不是……”
等等,阿月,道理我应该都懂,不用现在说。我太晕了,脑子转不动,想听也听不明白。你坐到沙发上来说嘛,我想看着你,但一低头就想吐。啊——好困,我要睡着了。
月岛萤把手中的纸巾揉成一团丢向他:“如果明早你忘记今天自己干了什么蠢事我会很生气。”
“第一次喝醉,我也不知道。我们可以聊点不用我记住的事。”
月岛萤很久没说话,久到山口忠问:“阿月,你先睡着了吗?”
“没有。山口,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对我……你出柜之前吗?”
“是哦。”
月岛萤心率在上升,气的。
“为什么之前不说?”
“因为你之前又不喜欢我——呃,虽然现在也不喜欢我。告诉你不是找死吗。”山口忠小心翼翼说,“要不是这次……谁暗恋得好好的会突然表白呢,还是最好的朋友。我也不是白痴。”
他无法反驳,但现在就不白痴了吗,月岛萤没喝酒也头晕目眩。本来可能只有一个白痴,现在却有了两个笨蛋。
“等等等等,你生气是因为我没有表白,而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说什么脑子转不动,这不是还挺能乱想的。”
“这是简单的逻辑推理。那你告诉我吧,是我喜欢你这件事让你生气的吗?”
“你怎么这么肯定我在生气。”
“没有吗?”
有。月岛萤的确满心愤懑,也无疑与山口忠有关。但他的愤怒从何而来——
亲情和友情是让人生更完整的拼图碎片,而爱情则是彻头彻尾的赌博:赢了换来片刻欢愉,输了一无所得,而被夺走的筹码不会再回到身体里,它们是你坐上赌桌时就注定永远失去的东西,是被切走的蛋糕一角。
这是月岛萤的臆断。大概因为他有幸拥有理想的亲情和友情,却从未目睹同样理想的爱情,哪怕在他父母之间。山口忠知道他这套偏执且傲慢的理论,且煞有介事表示我好像能懂,想想我父亲就知道了。那是个他们都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所以——
“我本来该为了这个生气的。为什么好像所有人都默认朋友变恋人是一种升级,我们是没有一起上课一起打球一起回家吃饭一起周末看电影吗,还是没有去过对方家里,没有一起填升学志愿我不知道你要上什么大学你不知道我想去东京?如果要讨论的是‘唯一性’,恋爱了不会分手吗?但从认识到现在,我有比你更亲密的朋友吗,以后会有吗?你也说了,我们认识的时间已经比不认识的时间还要长了。
“假设我们真的谈恋爱了,除了可能发生性行为以外会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山口忠,你是想和我上床吗?“
“对不起。“山口忠一眨眼,又有两行眼泪滚下来。月岛萤为他递纸,想了想,把纸巾盒整个塞进他怀里。
“能不能不要为了这个道歉。”月岛萤不愿意想他在这时候道歉是什么意思,说起连珠炮般的怪话,“反正小说电视剧里大言不惭说着‘对不起自顾自喜欢上你’的人也没几个是在真心道歉,只要说了‘喜欢’,先发情的人就可以占据制高点——当然我也理解,但这对我和床上的毛绒玩具突然长出生殖器有什么区别?说不出‘我也喜欢你’就要亲手推倒自己的生活,所有人都体谅爱而不得的痛苦,谁来体谅什么都没做突然失去朋友的痛苦,我就应该接受你突然暴露出生殖器官的行为吗?”
月岛萤语速飞快,但保持了冷静,语调平稳得像在念家电说明书。山口忠目光怔怔,困倦压在他眼皮上,不时有残存的眼泪溢出眼眶,和身体不相干似的兀自地淌。
“我也没有突然暴露生殖器吧。”
一拳打在棉花糖堆里。月岛萤说:“算了,你睡吧。”
山口忠听话地闭上眼,像是真的睡着了。月岛萤见过月岛明光喝到烂醉的模样,没有急着把人拖回房间,起身抱了床被子来,后悔没把被炉打开。把被子往山口忠身上抛时,他想今晚真该有人颁他一个好人奖。
“所以真正让你生气的是?”
山口忠努力从棉被中探出头呼吸,眼睛仍闭着。
“没睡着就起来自己回房间。”
“阿月,你说‘本来该为了这件事生气’,所以真正让你生气的是什么?”
一头一尾两句话,他倒听得很清楚。月岛萤沉浸在方才那番发言带来的羞耻感中,不由叹气:“你不睡我要去睡了。”
“反正现在我们都没办法逃避了,你想一次吵完总比以后一直想到最好的朋友的生殖器好。”
“能不能别提生殖器了?”
“对不起。”
山口忠今晚把道歉当做路边的圣诞试吃小饼干发放。月岛萤气得心跳加速,问你到底清醒不清醒。
“比前面好一点,就是脑子转得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大概要明天酒醒了才能反应过来开始哭。”
“那你不如现在哭。”
“有点累了,哭不出来。”
月岛萤第一次觉得和朋友贫嘴也这么累人,他不想再继续了。
“生气的原因有很多,比如我本来可以为了朋友喜欢我这种小事生气的,现在不行了。”
“刚才还说得那么严重,怎么又是小事了。”
“和你的病比起来不是小事吗。”
山口忠掖好被子,不再说话。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想帮你,但我没做到。”
月岛萤开了一包新的抽纸递给发小,平静地说别再哭了,鼻涕蹭到被子上了,不是累了哭不出来吗。山口忠没听他的,用被子盖住自己,像只抽泣的史莱姆。比打满五局比赛更疲倦,月岛萤坐在史莱姆身边放空,过几分钟才回过神来碰碰他,怕还是人类的史莱姆芯憋死。不知戳中哪里,史莱姆剧烈地抖了一下,嘟囔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什么?”
“我说,阿月你不能用这种办法违反规则。”山口忠猛地探出脑袋,脸涨得通红,“说好了,不准道歉。”
我没有答应过要遵从你的规则,月岛萤没说出这句话。哪怕醉成一滩黏胶,山口忠也还是察觉到他别扭的言外之意。
“那你也别认错。”月岛萤学着山口忠的样子闭上眼,“你做出了和我不同的选择,但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山口,你没做错任何事。”
月岛萤随着山口忠抽噎的节奏呼吸。他们折腾了一晚,翻来覆去地说那些蠢话,大概就是为了最后这两句。
层层愤怒下的愧疚之心,失去对方的恐惧。
“而且我不是反感或者……只是没想过。”
这是当然,不管那个人会不会是山口忠,以为自己三十岁才能想明白的问题,现在恨不得三天就要给出答案,怎么可能。他需要时间。
“我有时候在想,这个病是不是真的……真的有那么严重。说起来还挺有美感的,这花吐着吐着有一天我就死掉了,和童话故事一样,特别不真实。 ”山口忠尽力平复呼吸,断断续续说,“可身体的反应也不会骗人,咳得要死要活,吐得鼻涕眼泪一起流的时候,我有点害怕。”
“阿月,我只是有点害怕。”
山口忠说害怕的瞬间月岛萤想起许多,祐介,爷爷,樱花和雨一起落下的让人伤心的春天,体育馆里噩梦般的亲吻。话含在嘴里像滚水,烫得舌尖起泡,又不知从何说起,等他组织好语言,山口忠早已抱着膝盖歪着脑袋,好像真的睡熟。
想到他明早起来浮肿成气球的样子,月岛萤再次笑了。把人扛回卧室前,他盯着山口忠的脸看了一会儿。疯狂的想法出现时,月岛萤听到自己心脏在砰咚砰咚地跳,血液顺着耳郭涌动。
“山口。山口?”
没人回应。扶正山口忠脑袋时,他觉得自己才是病得更重那个人——精神疾病。十秒后,月岛萤心想太好了,他成了将被自己嘲笑一生的那种白痴,今晚这件事会被大脑钉上耻辱柱,到死都时不时想起。
同时他发誓以后永远不会喝酒,也不会再和任何一个喝过酒的人舌吻,无论是谁。
5
山口忠“扑通”一下跪成标准土下座时,月岛萤正坐在山口家的餐桌前不慌不忙吃着吐司。
他问你还吃得下早饭吗,跪着的家伙猛地抬头怔怔看他,片刻后干呕一声,虚弱地说不行,我好想吐。月岛萤毫不意外,拿起桌上一瓶电解质饮料抛过去,笑他活该。山口忠接过饮料一口气灌下小半瓶,奄奄一息伏在地毯上,说我再也不喝酒了。
月岛萤把第二个煎蛋叉到自己盘里,抬起小腿碰了碰山口忠膝盖,示意他起来。山口忠蔫头巴脑坐到对面,眼睛肿着,脸色煞白。
“你记得自己昨晚干了什么吗?”
“我喝多了,我们在聊天。”山口忠抱着头,“然后我疯狗一样要亲你。你说你是圣诞老人,我是长了人类生殖器的大王乌贼。”
月岛萤险些被自己亲手煎的蛋呛死。他床上如今放的确是只毛绒大王乌贼。
“别说怪话。”
“抱歉阿月。”
山口忠捂住脸,说只记得我们讲了很多话,我哭得好像日本要沉没了,你很生气,说不喜欢我,但还是给我盖了被子。
“我说的不是不……算了,还有呢?”
“我让你别道歉,你让我不要自责。”山口忠越说越流利,似乎记忆正在回笼,“天啊,我们当时说话好像在念电影台词……后来我好像就睡着了。”
“你就记得这些?”
“差不多吧。”山口忠眼里布满血丝,望向月岛萤时十分不安,但没有闪躲,“我、我还干嘛了?”
月岛萤把叉子一放,说也没干什么,就是把你扛回房间以后你又起来闹着要吐,先是正常呕吐,后来开始吐花,我差点打119。
山口忠五官皱缩得像颗脱水柠檬,回忆许久才呻吟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啊啊啊对不起阿月!给你添麻烦了!”
月岛萤没趁机损他,反而一言不发盯着他瞧,山口忠被看得发毛,问怎么了。
“没什么。”月岛萤起身,说知道给人添麻烦了就好,作为赔偿你去洗碗吧,洗漱完我要回家了。
山口忠乖乖说好,一口气喝掉剩下的电解质水,颓靡地收拾起餐桌。月岛萤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在山口忠打开水龙头时平静地说:“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山口忠刷着盘子,没有回头,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
“花吐症的治愈方法,和接吻的方式无关。我替你试过了。”
“当啷”一声,瓷碟砸在地上,碎成几瓣,其中一片缀有蓝色小花的落在月岛萤脚边。紧随其后的是山口忠肺部漏气般令人心惊的剧烈咳嗽。
说出那句话后潇洒转身离开的预想没有成真,月岛萤蹲在山口忠身边为他顺气,湿漉漉的白色花瓣混着血从山口忠体内涌出,像毛绒玩具在向外撕扯自己体内的棉絮。他咳得太久了,比昨晚惨烈得多,月岛萤的手贴在他背上,随山口忠一起震动,持续的咳嗽声刮着耳膜。
在餐桌上说的话不是玩笑,月岛萤再次举起手机考虑拨打急救电话,被山口忠一把攥住手腕。
“没……没事。”山口忠挤出两个字,勉强停下咳嗽,脸涨得通红,喉咙如同风箱般发出“呼哧呼哧”的异响。
月岛萤将人搀到客厅,沉默着倒水拿药,翻出医药箱,为山口忠被瓷片划破的手指贴上创可贴。
“没事的,阿月。”
月岛萤没回答,捡起地上的陶瓷残片丢进垃圾桶,发出“咚”一声闷响。
6
昼夜颠倒的家伙不会像漏气气球一样迅速干瘪,断食中也可以正常思考,吸烟者带着运转如常的肺寿终正寝,鼻头通红的人体内盛满酒精十年如一日地醉倒在绿化带里。人类的生命出乎意料地柔韧,身体里的生态系统想要欣欣向荣很难,不崩溃却很简单。他们就是这样产生了错觉,月岛萤想。
错觉体现在一会儿的校际练习赛山口忠打算上场。
“不发作的时候还好,和感冒差不多。”更衣室里,山口忠为了说服自己般不停解释,“除了嗓子疼以外也没有什么别的症状。”
“你都说了,不发作的时候。你能想象24比24时发球员突然开始吐花的场面吗?”月岛萤躬身系上鞋带。
“我甚至都没发烧。 ”山口忠关上衣柜,柜门上贴着上一季大热动画和便利店联动赠送的角色贴纸。
“一定想上场的话,随便你。”
“阿月,我……”
“复查要我陪你去吗?”月岛萤打断他令人心烦的辩白。
山口忠意外地没有马上说好,扶着门把手,咬着嘴唇说一会儿再说吧。
那就赢了比赛再说。月岛萤说着走到他身边,山口忠打开门,风扑在他们脸上,今天冷得要命。
这不是一场轻松的比赛,比分咬得很紧。乌野的进攻体系运转得不如想象中流畅,对手灵活性不足,但拦网球员像堵竖在网前的水泥墙。关键分暂停时,他们围成一圈听战术安排,山口忠在月岛萤对面扶着膝盖,呼吸急促,球衣汗湿后紧贴躯干,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他的体能不该这么差,教练也注意到了,拍了拍山口忠,那家伙摆摆手,暂停结束后走向一号位。
接下来是发球得分。
山口忠笑着蹦过来第一个和月岛萤击掌,电流顺着汗水和滚烫的指尖同时击穿两个心脏:想打排球,想一起打排球。想以后每个时刻仍能如同此刻,白线划定的一百六十平方米内,他们永远共享无上的喜悦和遗憾。
哨响时,山口忠甩着湿漉漉的头发一屁股坐到月岛萤身边,小声说,阿月,比赛赢了,你可以陪我去复查吗。月岛萤点点头。
“竟然还能打球,看来之前开的药有效果。不过——你是不是擅自加大剂量了?”
山口忠在两道指责的目光下点头。
“这样很危险,副作用会让你很快你连学都上不了。”森田警告道,“CT结果我也看到了,不乐观,不到一个月你的病情就会迅速恶化。”
“这阵子我一直在和其他关注花吐症的医生讨论,很可惜验证过唯一有效的方法还是……”
“森田医生。”山口忠打断。
“好吧。可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有了新的治疗方案我也会马上联系你。”
森田说这话时竟盯着月岛萤,令人反胃。是谁露馅了,他还是山口忠?为什么只见过两面的医生会毫不遮掩展露出揣测,一个男高中生喜欢另一个男高中生,这是很容易的推理吗?
与其说是反感,不如说是无法面对。窘迫是被察觉后就会迅速膨胀的情绪,挤压得人会做出更傻的事,月岛萤很少这样。但他此刻从身后按住山口忠的肩膀。
“医生,我说了,我们试过。”
有第一次不一定会有第二次,但第二次和第一万次没区别。月岛萤松开山口忠,森田眼神发直,山口忠愣愣张着嘴。患者旋即咳嗽起来,米白色的花瓣混着血丝躺在他掌心,医生在死寂中递给他一块纱布。
“对不起,呃。我没有那个意思,真的。”
——不,医生……没关系。
——无所谓。
两个高中生给出截然不同的回答。森田摸了下鼻子,托住眼镜:“是我想当然了,抱歉。”
“也可能是我想当然了,森田医生。”空气尴尬到发烫,山口忠把纱布揉成一团,正要丢进垃圾桶时,森田拦住他。
“给我吧,拿去做个化验。先给你开了下周的药,内服药和之前相比加了一种,还给你开了吸入式喷雾剂。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紧急情况一定打119……”
月岛萤先一步拎起山口忠的包背在身后。山口忠推开门时,森田突然拦道:“山口同学先去取药吧。我把一些有用的资料发到月岛同学的邮箱,你们回去记得看。”
山口忠犹豫片刻,嘟囔着“是家属谈话吗”,顺从地出了门。月岛萤慢吞吞在森田递过来的便笺上写下自己的邮箱。
“这几篇英文文献我整理了日文笔记,一起打包发给你……”
月岛萤想问专业文献对两个高中生来说有什么意义,出于礼貌没有开口,反倒是森田喋喋不休地解释:“虽然对于实质性的治疗帮助很小,但随着了解增多,不安或许会减少。恐惧来源于未知,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月岛萤礼节性地点头,望着桌上种类、长短、颜色不同却一丝不苟朝着同一方向的几支笔,好奇这位医生到底有没有强迫症。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森田按下发送键后说,“没有质疑你或山口同学的意思,我只是有点着急,毕竟山口的病拖不了太久。”
月岛萤说哪里,是我添麻烦了。他猜测自己在森田看来是个冷漠、自私、难以控制狂躁情绪的家伙。
“我会尽全力寻找其他治疗方案的。”像是为了缓和气氛,森田语气夸张地开着玩笑,“毕竟山口是我的病例嘛,为了论文,我会全力以赴的。”
他们来时狭窄的巷子正浸泡在苹果汁颜色的浑浊黄昏里,走出诊所大门时天却已经黑透。森田医生的确十分尽心,为了配合高中生社团活动特地延长了接诊时间。
巷口一侧有个脏兮兮的猫碗,却没有任何猫的踪迹,山口忠接过自己的背包,胡乱把药塞进去,问:“阿月,打球吗?”
月岛萤想起他练习赛时透支的模样,没好气地说不打,打够了,而且今天太冷。
“我们可以先去你家拿球,然后去空地。”
“不可以。”
“晚饭就路上吃,吃什么好呢?”
“我要回家吃。”
“拉面有点吃腻了,最近手头也有点紧——”
月岛萤啪地翻开手机:“妈妈,是我。可以带山口回家吃饭吗?“
“谢谢妈妈,我们很快就到家了。”
不用回头月岛萤都知道山口忠在偷笑。
在月岛家吃过饭后,山口忠还是拖着月岛萤出了门。一个口袋公园的空旷硬化地面,不知谁在这里拉上了球网,从此成为月岛萤和山口忠的“空地”。小学时他们常来,有时是以因为放学去体育馆太远,有时只是不想和其他同龄小孩一起打球。空地上经常能碰到一些初中生,和他们一起时只有月岛萤有上场机会,山口忠总是坐在秋千上看,眼神发亮。
路灯在球场内投下一个模糊的椭圆光斑,果然没有人。他们把包放在一旁长椅上,自觉走向网的两侧。
从嶋田那出师以后,经常陪山口忠加练的成了月岛萤。山口忠说自知是木桶里最短的那根木板,但——
“也不要短得太多啦,只会发球还不够啊。”
虽说是山口忠主动约月岛萤加练,站上场时他又有些犹豫,似乎觉得月岛萤和其他人一起训练才更有助益,直到月岛萤一连接飞他两个发球,他们隔着球网面面相觑。
山口忠显然想笑又不敢笑,跑出边线捡回排球,问:“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那你之后带我练拦网?也叫日向和影山来。”
“不行。”
“那就算了。”
“没说不带你练,但是那两个家伙就算了。”
“但我们两个人也——”
“先别管那两个家伙,你再发一球。”
好啊。山口忠抱着球站稳一号位,笑着说这次可要接好了,阿月。
数周后,某次日常训练时影山飞雄很认真地说山口你的发球很厉害,以后和月岛加练能不能喊上我。山口忠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们加练了。
“没有吗?”汗水顺着发梢滑进衣领,影山飞雄只要拿起排球,眼神永远在安静地燃烧。
“有倒是有,不过……”
“也得喊我!”日向翔阳扑过来,“不可以带他不带我,山口——”
“我倒是可以,不过……”
“先想办法考试及格吧,两头单细胞生物。走了山口。”
“来了阿月!”
当然他们还是在一起加训了——先替他们补文化课,才能到体育馆。月岛萤直呼国王大人和小个子副攻出现在生活里的频次显著超标,令人不堪负累,却从没缺席过。山口忠则因此继承了体育馆钥匙的保管权,倏忽数周,“空地”再次成为脑中蒙尘的空旷角落,直至今天。
“如果没有遇见阿月,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
“我说,如果没有遇见阿月,那天你没有替我解围的话。大概会被那些人一直欺负吧,也没机会加入社团,更没法想象高中时会在全国大赛上出场。因为阿月,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如果我们不认识,你可能不会在乌野,不会打排球。在踢足球也说不定,或者棒球之类。”
“才不会好不好。”月岛萤接起山口忠的发球,但接得不好,球高高飞出边线,山口忠笑起来,“都说了,足球和棒球社的那些家伙看上去很吓人。”
“排球不吓人吗?”月岛萤把球捡回来垫给山口忠,“头两周你胳膊都是肿的,还不是哭个不停。”
“那——不一样啦。”
排球落地的声音总是回荡出很远,山口忠站在底线有一搭没一搭拍着球。月岛萤看着他,这个优柔寡断的家伙其实一点也不怯懦。明知会被欺负还是向班里最不好惹的小屁孩主动示好。跑到体育馆想要加入运动社团,看到了自己的臭脸还是无忧无虑地上前搭话。如果他真的是个胆小又一无是处的家伙,他们根本不会成为朋友。
如果没有遇见这个人,我现在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平行宇宙里我最亲密的朋友会是谁,会不会有一个平日里总是慌慌张张的同学,有一个擅长发跳飘球的队友。纷乱的念头转瞬即逝,月岛萤偶尔很佩服山口忠自然流露自己情绪的能力。
月岛明光高中时期的最后一场比赛,月岛萤在看台上与对面同为观众的哥哥对视了,回家后他把廊下的排球塞进杂物间里,像封印一个诅咒。
随之而来的周末他没有去体育馆练球,那几天在家也没有和哥哥说过话。不是拒绝交谈,而是无法开口。哥哥也无法开口,在餐桌上像提线木偶,惨白着脸躲避弟弟的目光。
晚上躺在床上时,盯着天花板,月岛萤忍不住想哥哥在隔壁干什么,会像自己一样失眠吗,会再次哭泣吗,是什么让他不惜做到这个地步,明明只是社团活动而已。
明明只是社团活动而已,我却自说自话,把哥哥逼到这个地步。
他对月岛明光生气,更对自己生气。他沉浸在自私的幻想里,忘记了哥哥,肥皂泡被戳破时却是哥哥在愧疚。他是个糟糕的弟弟。逊毙了。
回避训练独自在家的周日下午,无法与哥哥破冰的月岛萤无精打采地打开冰箱。月岛明光一大早就逃出了家门,爸爸妈妈去了仙台,月岛萤在令人心烦意乱的蝉鸣声中打开电视。门铃响了。
“阿月,阿月?”
听到熟悉的声音,月岛萤拖着步子去开门。山口忠穿着运动服,浑身上下冒着热气,对他露出大大的笑容:“你果然在家。”
“找我有事?”
“我买了新的卡带,要一起打游戏吗?”
山口忠手里攥着塑料盒,是他们上周讨论过的新游戏。月岛萤这才把他让进门:“今天不想打。”
客厅里回荡着自然纪录片沉静的英文旁白,山口忠没有气馁,问:“那我可以和你一起看电视吗?”
月岛萤瞅他一眼,“咔嚓”将手里的棒冰掰成两瓣:“喏。”
“谢谢阿月!”山口忠高高兴兴在他身边坐下,仿佛来月岛家真的只是为了看催眠的热带雨林纪录片。
依照往常,他们一周会去体育馆三或四次。所以周二放学他们在山口家打游戏,周四带着攒下的零花钱偷偷跑到街机厅,周五穗子阿姨不加班,带他们看电影,到家庭餐厅吃意大利面和草莓冰激凌。两周倏地过去,游戏早就通关,零花钱挥霍一空,逼仄的音像店里,山口忠打着哈欠问这个周末你想好做什么了吗。月岛萤踮起脚自最上层抽出一盒DVD,灰尘在夕阳下如同蘑菇孢子般被释放,他翻来覆去地看手里的塑料盒,像不认识片假名。
“去体育馆。”最后他说。
“那我们明天体育馆见啦。”
月岛萤突然认出影碟上写的是“侏罗纪”。他看向山口忠,矮他一头的男孩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一如往常。
翌日傍晚到家时,月岛萤在院子里和哥哥碰了个正着。月岛明光趴在檐下,像羽化失败的蝶蛹。二十四小时前月岛萤会装作没看见,顶着黏稠的空气快步走进家里,但今天他向着院子走去。
月岛明光一个翻身,正撞上弟弟的视线,窘迫地张了张嘴,别过头去。
“小萤,你、你回来了。下午去哪里了?”
“去打球了。”
月岛萤抛起藏在身后的排球,单臂垫向月岛明光。球轻盈而准确地落进哥哥怀中。耍完帅转身就走的弟弟在换鞋时被哥哥扑个正着。
“小萤——”
“哎呀,你们终于和好了。都准备召开家庭会议了哦。”
月岛萤被压在玄关不停挣扎,月岛明光笑着戳他脸颊,说我们才没有吵架。
所以如果没有遇见山口忠,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大概不会租那部史前纪录片,垫给哥哥的球会卡在树上。
月岛萤走到网前,绳网摩擦着手指,把山口忠切成不均匀的四块。山口忠托住球,对他突兀的举止没有感到困惑。
“阿月——”
“山口……”
——你要不要学发球?
——不然教我发球吧。
好吧,事情就是这样。他们笑个没完,山口忠的眼睛一如多年前的每个傍晚,亮晶晶的。
7
山口忠心不在焉了一整天。
“我想约队长午休时间谈的,但说不出口。”山口忠愁眉苦脸地合上便当盒,他吃得越来越少,“今天训练之后一定。”
“或者我去和前辈说。”月岛萤递过刚买的热红茶。
“我可以的,谢谢阿月。”山口忠捧着热饮,目光涣散,“我可以的。”
山口忠没有等到证明他决心的机会,缘下力先一步把经理和所有二年级生喊到器材准备室,西谷夕和田中龙之介留在球场带着一年级训练。
“就不和大家拐弯抹角了,是关于下一任队长的事。”缘下力拍拍手,“毕竟又要到春高了嘛。”
有东西轰鸣着自头顶呼啸而过。怎么会忘了这件事,月岛萤问自己。
“交给你没问题吧,山口?”
“噢——”
“好耶!”
影山飞雄和日向翔阳乖乖鼓掌,山口忠坐在摞在一起的垫子上,一把掐住月岛萤手腕。惶然的对视中,月岛萤的脉搏也在加快。
“队长,我有问题。”
漫长、充满困惑的静止。山口忠深呼吸,声音微微发抖。
“我、我有问题。我做不了队长,可能也……也参加不了春高。”
有人撞到球筐,堆在最顶上的球骨碌碌滚下来,反弹时发出清脆的回响。
“呃,大家……其实没什么,就是我生病了,没办法正常参加比赛和训练,需要暂停社团活动一段时间。”
八只眼睛像核磁共振仪,顷刻间将山口忠扫描一遍。
“你说生病,所以不是外伤?”影山飞雄问。
“不是。”
很严重吗?日向翔阳紧追不舍。
山口忠支支吾吾,站在谎言的十字路口不知该走向何方,最后说“可以当做是一种流感”,呆立在马路中央迎接了车祸。
“什么流感要病这么久?”
没人信他。经理抱着战术板,眼中闪烁的担忧像阳光下的砂纸,连月岛萤的胸口都被打磨得发痛。他反手按住山口忠的手背,替发小蒙混过关的念头黏在气管里,一时无法转化为行动。
“说特别严重也没有,”山口忠吞吞吐吐扯着谎,“只是不能剧烈……咳咳……”
短短的指甲掐进腕关节,月牙形的钝痛。月岛萤飞快转身挡在山口忠身前。发小弓起背,额头抵着他胸口。运动服被他扯得发皱。队友们紧张地围拢上来,月岛萤轻轻摇头,尖锐的咳嗽撕扯着空气。
时间在器材室里凝结成石油一般浓稠的液体。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寂静中,山口忠大口喘息,月岛萤接过谷地仁花递来的面巾纸,塞进他掌心。胸前的头颅仍固执地埋着,月岛萤便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脑袋上。
咳嗽而已,大概是太夸张,吓得一群高中生成了木头人,月岛萤是操偶师,他率先动作,其他人才能作出反应。他拽起山口忠:“我们去收拾一下。”
“山口……不会是花吐症吧?”
月岛萤回头,手按在门把上。泪水在谷地仁花眼眶中打转。外套下的山口忠像器材室里的幽灵,他闷声说是,我很抱歉。没人知道他在道什么歉。
水池旁,山口忠甩着湿漉漉的刘海,说想回更衣室。月岛萤拒绝了山口忠的干净外套,让他顾好自己,万一真的感冒了就完蛋了。
——至于队长那边,我去和他们解释。
——阿月,我是不是不该说?明明随便扯个其他病就好了。
山口忠盯着他瞧,月岛萤知道自己的表情在给他回答:他也不确定。咽炎,肺炎,呼吸道感染,哮喘,会比坦白花吐症更好吗?单恋到出现强烈的躯体化,花吐症给人这样的印象,精神上的狼狈或许比生理上的更痛苦。
“别瞎想,笨蛋。那是你的队友。”也是朋友。
“我们的,阿月。我们的朋友。”山口忠忧郁地笑了一下,走向更衣室。月岛萤则回到器材室,硬着头皮参加全世界最烂剧目的返场表演。
四人正围在一起说话,月岛萤一进门,他们便如滚油遇水般散开。
“山口回更衣室了。”月岛萤打开灯,灯下所有人的困惑和尴尬都无所遁形。
“刚才谷地和我们介绍了,”队长先开口,“所以这么奇怪的病真的存在吗?”
看过医生,吃过药,经过精密仪器的扫描,没有更真的了。甚至都不是“像花瓣的某种物质”——下午森田医生发来邮件,呕吐物里千真万确是花瓣,“显微镜下植物细胞紧密排列着”。
月岛萤靠在山口忠坐的那摞垫子旁点头。谷地仁花想说什么却无法开口,还是日向翔阳握着拳头问:“那,那他和你、你们……”
他这才体味到队友眼神中的深意,有抄起球筐里的球往每个人脑袋上丢的冲动。
“山口喜欢的人是你吧?”缘下力清清喉咙,补充。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们人类拥有这个了不起的器官?”缘下力指着自己的眼睛,谷地仁花怯怯点头。理智崩断时,脑子里某个部分会发出类似沙发弹簧断裂的声音,月岛萤听到了。
“就是你们想的那样,山口得了花吐症他说喜欢我我们接吻了还不止一次但他的病完全没有好。别再问了。”
“难道山口喜欢的不是你?!”
“我不知道,麻烦自己去问他。”
“不会的。山口和我曾经聊过关于月岛的事,很早之前。”谷地仁花眼睛还是湿漉漉的,但没哭过。月岛萤再次意识到山口忠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小秘密。
“但不是说和喜欢的人接吻就会痊愈吗,难道……”
又一次成为所有人目光焦点,月岛萤已经打好腹稿。但除非有人提问,他绝不主动交出答案——“不是喜欢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之前没想过”、“再怎么样也需要时间考虑”一类冠冕堂皇的真话。
凝滞中,影山飞雄忽然抱住头。日向翔阳问你干嘛呢,影山小声说,月岛和山口接吻了。日向翔阳倒吸一口冷气,也抱住脑袋重复道,天啊月岛和山口接吻了。
月岛萤想念消失咒让这两个笨蛋像蜗牛一样消失。
影山飞雄自顾自喃喃:月岛是变态。日向翔阳一拍他的背,嚷嚷道是吧你也觉得吧就是这种感觉。
“单细胞还懂得恐同吗。”
“才不是!就是觉得你好可怕。”
月岛萤忍不住冲他们翻白眼:“有没有搞错,是山口先强吻的我。”
“那也是你比较可怕!”
“而且你说你们接吻了不止一次。”缘下力忧心忡忡,“如果月岛你不愿意的话……”
月岛萤抓狂:“随便你们怎么想!我要去训练了。”
谷地仁花在吵嚷中突然背过身去。“对不起。”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觉得……很奇怪。这时候明明不该笑的,但我却忍不住。而且明明想笑,眼泪又一直……”
月岛萤想起山口忠醉酒那一天,心脏像浸泡在麻醉剂中缓慢溶解。没关系,这样他大概比较轻松。他说,而且是他选择向你们坦白,我现在才会在这里,他想看到谷地笑的样子。
“完了。你们像上床以后还只会说‘因为我们是挚友’的那种笨蛋。”缘下力吸吸鼻子,在月岛萤反驳之前推开门,“回去训练吧。教练和老师那边我会搞定的。”
进器材室时热热闹闹,出门时却像一群遭遇了暴雨的流浪狗,训练场上众人面面相觑,而山口忠竟已坐在场边,冲他们露出大大的笑容。
“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冬天过得真快啊。”回家路上,山口忠说。
“快吗,明明天天都冷得要死。”
“阿月——冬天你嫌冷,夏天你嫌热,秋天呢?”
“困。风太大,太干燥。离冬天太近。”
山口忠被逗得直笑。他们再一次路过菅田家,缠绕在石墙上的枝干枯瘦而脆弱。
“一想到三四个月之后这里会开满花,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山口忠侧脸向另一边,“真希望还能见到菅田家的花。”
月岛萤没告诉山口忠,他讨厌春天,更讨厌这个冬天的倏忽即逝。
日子再糟糕,蛋糕、烤鸡和礼物都会在平安夜如期而至。热热闹闹吃过晚餐交换礼物后,凯文·麦卡利斯特在电视机里蹦跳着大喊“将来结婚了,我要自己住”时,月岛萤的手机响了。谷地的邮件。
“我出去一下。”
爸爸妈妈叮嘱“早点回来”,哥哥胡闹着嚷嚷“不回来也没关系”。月岛萤板着脸穿起外套围上围巾, 抵达河边时,河堤上已经蹲着一个人,在寒风中岿然不动,像个雕塑。
“怎么是你啊。”
“我才想问怎么是你这家伙。”月岛萤没好气地站到离影山飞雄三米远的地方。
半晌,影山飞雄问:“山口呢?”
“不知道。”
“春高他还会随队吗?”
“不知道。”
影山飞雄嘟囔着“你到底知道什么”,气呼呼地将脸埋进羽绒服领子里。
“这地方怎么连个路灯都没有……哎哟!”
又来一个笨蛋,月岛萤叹气。日向翔阳爬上河堤,指着他俩大叫:“怎么是你们两个啊!”
“你以为是谁?”月岛萤凉凉地奚落,“你们的品位真是烂到一起去了,一个米其林轮胎,一个野营帐篷。”
“是是是,你最有品,冻感冒了看队长和教练不把你臭骂一顿。”穿着橙色冲锋衣的日向翔阳做了个鬼脸,三个男高中生准备决斗似的一字排开,说话时像在互甩飞刀。
“喂,月岛,山口呢?”
“就说我不知道了。”
“哇,你凶什么凶。”
河水平缓地流淌,岸边飘着浮冰,远处桥下在粼粼闪光。他们相顾无言。寒风中日向翔阳费力地捋着头发,突然说:“知道山口生病的时候,我对月岛很生气。”
“哈?”
“明明只要回应山口的心情就可以救他,你却没做。”
“我不想和白痴解……”
“后来我觉得,是我太想当然了,我没有喜欢的人,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最想救山口的人肯定是你,这样想对你太不公平了。”
“原来你嘴里可以吐出象牙啊。”
“你这家伙,真想把你一脚踹进河里!”
“你想踹月岛就去!干嘛推我,橘子笨蛋。”
“平安夜看轮胎和帐篷吵架,也算长见识了。”月岛萤嗤笑。他们在冬夜里混乱地拌嘴,直到远处的路灯下出现另一群人,谈笑声顺风荡到他们耳边。
“啊,好像是谷地!诶,还有山口——其他人是谁?”
“不好意思,我们来迟了!”谷地仁花慌慌张张跑过来,山口忠提着袋子跟在后头,“买东西耽误了一点时间。”
山口忠走到月岛萤身边,笑着问:“吵架了吗?”
“智商不在一条水平线上的人怎么吵架。”
日向翔阳闻言跳起来做鬼脸:“我才是懒得和你吵架呢!”
山口忠连忙闪身插进他们中间,歪头对月岛萤露出微笑。接收到信号,月岛萤偃旗息鼓,不再理会山口忠背后龇牙咧嘴的傻瓜们。
“仁花,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卡拉OK吗?”河堤下,一同前来的女生们抱怨着,“现在时间还早诶。”
谷地仁花指了指河堤上的影子们:“抱歉,我就不去啦。”
“仁花——”栗色短发的女生冲男生们大喊,“喂!我说你们这些满脑子排球的白痴,什么时候才能把小仁花还给我们?”
“麻美……”
“或者让影山留个邮箱嘛,年级里有好多女生想要呢。”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趴在谷地肩上坏笑着补充。影山飞雄面红耳赤,日向翔阳走过去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女生们笑闹着走远,谷地仁花红着脸回过身:“不好意思,圣诞节喊大家出来——”
“我们,来放烟花吧?”
“我以为是‘咻——啪’一下发射到河对岸的冲天炮呢。”举着仙女棒在河畔围成一圈时,日向翔阳说。夜风吹乱他半长不短的头发,像只毛发打结的狮子,他只好借了谷地的皮筋,一把胡乱扎在脑后。
“然后被巡警抓到通报学校,秃头主任禁止我们参加社团活动,最后没人去打春高。”
“月岛你真的很讨厌。”
“对不起!是我临时平安夜约大家出来,没准备好,所以才——”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月岛萤在左右两侧的手肘攻击下低头道歉。
谷地仁花再点亮一根烟花棒,小声说:“我们还没一起过过圣诞节呢,所以和麻美她们一起在商店街看到有卖烟花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发了邮件。谢谢大家能来。”
他们簇拥着五团小小的烟花,飞溅的火星照亮每个人。钢丝棉燃烧时释放出令人安心的气味。日向翔阳挥着焰火在空中胡乱涂写,山口忠凑到月岛萤身边。
“很好看吧,阿月?”
围巾严严实实捂着下半张脸,月岛萤发出一个不置可否的鼻音。
“有些地方好像圣诞节也会举办烟火大会,以后有机会一起去看吧,每年都去。”山口忠举起烟花,“今天就算第一次。”
月岛萤望着山口忠焰火下熠熠发光的脸,手中的钢丝棉条渐渐暗淡,最终“嗤”一声熄灭。尽管美丽,却不到一分钟就燃烧殆尽,耀眼得堪比幻觉,如同山口忠的承诺。月岛萤这样想着,抽出一根新的烟花棒,借着山口忠手中的烟火点燃。刺目的光团带着热度转移到他手中,月岛萤说:“好啊,说话要算话。”
“当然。”
灰褐色的云低垂着,几乎落进河面。
“喂,影山,你是第一次吗?”
“第一次什么?”
“和朋友一起过圣诞节啊。”
“朋、朋友……”
“什么意思,我们不是你朋友吗?”
“我没说不是。”
“听不见——大声点!我是不是你朋友?”
“别靠这么近,烧到衣服了,你这个笨蛋!”
“喂,影山混蛋,干嘛啊,烫诶!”
“你别跑!”
烟火追逐着在河滩上打闹的两人,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亮线。谷地仁花笑着喊他们,说我们来许愿吧。
圣诞愿望会由谁来实现呢,圣诞老人吗? 日向翔阳问,我要许愿山口早日康复,下学期帅气地穿上1号。山口忠攥紧拳头。
“我也是。”谷地仁花轻声补充,“希望明年的平安夜和今年一样,每个人都在。”
“喂,影山你呢?”
“我没什么愿望……嗷!”挨了日向翔阳一掌,影山飞雄想了一会儿,才说,“春高优胜。大家一起。”
“哇哦,你嘴里也可以吐出象牙啊。”
副攻和二传再次闹作一团。日向翔阳闪开影山飞雄揪他小辫的魔掌,问月岛你的愿望是什么。
“世界和平。”
日向指责他虚伪、敷衍、破坏气氛,但山口被逗笑了。
“你爱信不信。”
“我才不信。”日向翔阳不依不饶,月岛萤无动于衷,还是山口忠来开口解围。
“我的话,其实之前许过愿了。圣诞老人说我太贪心,拒绝了我。”
日向和影山呆呆听着,问你怎么知道圣诞老人拒绝了。
“大概是托梦?”山口忠哑然失笑,“醒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被拒绝了。”
说话间,所有的烟火都燃尽了。黑暗中他们沉默,围着塑料水桶站成一圈,像在举行召唤仪式。
“所以我要许一个新的愿望。”新的光团自山口忠手中诞生,火花跃动时发出小小的噼啪声,“希望圣诞老人不要再拒绝我啦。”
眼镜上凝结起雾气,围巾残留着洗涤剂的铃兰香味,风穿透身体。
“啊,下雪了。”
“冷死啦,下次要去月岛家院子里放。”
一点也不轻盈,湿漉漉的雪粒啪嗒啪嗒砸在身上,溶进河川里。远处路灯下雪片发着光簌簌坠落,像烟花。他们一口气点燃了所有仙女棒,冲着黑漆漆的河面大喊“春高优胜”,后来雪化成雨,五个人在雨幕中吱哇乱叫着向公交站跑去。
和同伴并肩奔跑在雨中时,会产生自己是青春电影主人公的错觉。平安夜、主人公、被河流和烟花接纳的愿望,没有不实现的理由。所以月岛萤说那是错觉。2014年的全日本排球高等学校锦标赛,乌野高校折戟十六强。
8
山口忠最终得以随队前往东京。出发前,他乖乖去诊所取得了森田医生的许可:可以去,但不能进行任何激烈运动,只好分担起经理和助理教练的工作。
前辈们忧心忡忡视他如易碎品,同级生对他如亲鸟护雏般过度保护,一年级的后辈们则流浪猫似的在他脚边绕圈,喵喵叫着问前辈你身体到底怎么了,严不严重,什么时候可以恢复训练。山口忠不堪爱的重负,又或许是汹涌的关怀反倒加重了恐惧,越发心事重重。
第三轮比赛前夜,安抚好紧张过度的一年级后,他便缩在房间角落里发呆。月岛萤看完比赛录像坐到他身边,山口忠突然小声问:“阿月,你要不要亲我一下?”
月岛萤瞪他。
“万一你已经……亲这一下要是管用了,明天我至少能进替补席。”
月岛萤将精神状况糟糕的发小拎到露台上透气。入了夜的住宅区十分安静,松鸦庄里的高中生们大概是方圆十里唯一的噪声源。街角的拉面店还在营业,夜风搅动着猪骨浓汤的鲜香。月岛萤久久盯着楼下的路灯,微弱的光芒层层叠加,在视网膜上烫出一个小洞。
“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次和大家一起出门吧。”
山口忠小声道。月岛萤看向他,视野里的洞还在,把发小概化成反色的色块。他张开嘴,一时没发出声音,喉咙里有一座被大雨浇熄的篝火。
“如果夏天我们县赛输了的话。”半晌,他说。
“队长听到会揍你的。”
月岛萤笑了,说不会。屋内枕头砸来砸去的闷响和尖叫混作一团 ,没人想起他们。
“去年这时候,大家正在一起看其他学校的比赛录像。”山口忠学月岛萤的模样伏在栏杆上,“我当时就在想,这很可能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机会参加全国大赛,只要下学期来了很厉害的新人,我就会被踢出大名单。没想到我还能进首发,也没想到我是这样掉出首发的。”
“我之前其实没有特别喜欢排球。像你以前说的,社团活动而已,大家都参加社团活动,所以我也参加社团活动,比起排球本身,更喜欢的应该是有社团和朋友的感觉。而且阿月很喜欢排球。
“刚上高中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发球失败的时候,暑假在东京集训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想做的事。也是那时,我意识到了日向、影山、阿月和我,以后会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阿月就是阿月,不管打不打排球,都是我羡慕和憧憬的人。能和你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好,我一直这么觉得。可真正喜欢上排球以后,我才发现,在‘一直在一起’之上,还有更美好的事。 我想看你以后也打排球,如果有我一起,那就更好。
“阿月对我来说是最厉害的,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但我的心情对你来说会不会太轻浮?你还想打排球,我明明知道,但为什么没有办法说出口?为了这个,我还跑去问了日向。”
“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啊,他反问我想对你说什么。后来在走廊上,我揪住你领子,你说我帅气,我知道完蛋了。那一秒我竟然有点想亲你。”
“大王乌贼。”
“哈哈,抱歉阿月。”
山口忠把脸迈进臂弯,轻声说怎么办,好想打球啊。天气晴朗,星星疏落,月岛萤产生了从阳台飞身而下逃离一切的冲动。对不起。他最后只能说对不起。
哔——犯规一次,黄牌警告,再来一次就红牌罚下。
罚下会怎样?
我会崩溃,会不敢见你,像那些肥皂剧的主角,见到你就跑,故意和别人一起玩,你抓住我问怎么了,我就死也不说,晚上一个人咬着被角哭,最后瞒着你住院,奄奄一息地想你,边吐花边流泪。
月岛萤翻白眼,说你少看点垃圾电视剧。山口忠笑个不停。屋内隐约传来队长训人的声音,似乎还在问“月岛和山口去哪里了”。
“回去吧,阿月?”
月岛萤没有动。山口忠的笑让他莫名想起年幼时一个反复的怪梦。梦中他躺在透明的棺椁里,透过棺盖注视泪如雨下的爸爸妈妈,许多人簇拥着他,但没人听见他的尖叫。土一抔抔盖住视线、灌进喉咙,指尖渗出鲜血。窒息前一秒他坠落在柔软的床褥间。睡前忘记拉上窗帘,卧室被朝阳攻占,鸟鸣总是啁啾不停。
高中后他偶尔也会梦到爷爷的葬礼,黑白两色的礼堂,诵经声缠绕着空气。他坐在哥哥身边,第一次穿西装,裤管空荡荡,袖口盖住手背。送行的人群如同水流汩汩从眼底淌走,午后有位不认识的客人,临走时恭喜月岛萤取得中学联赛最后一场的最佳球员。他至今记得那位客人的容貌、眼角的皱褶,第一次明白愤怒可以具象化,会在体内滚烫地翻涌。风停之后枯叶落在地上,又凝聚成足以刺穿胸腔的疼痛。
爷爷没有留下遗言,ICU剥夺了他最后的体面,但月岛萤不会忘记他刚生病时对自己说的,萤,大概这几十年都是在做梦,爷爷快要醒了。月岛萤不愿回忆那个阴天,得知山口忠生病后却总想起爷爷那句话。
最后他想起出发当天森田医生给他发的邮件。做梦没什么不好,他和山口忠的梦境尚未过半,不该有人此刻醒来。
所以月岛萤艰难地说:“山口,就像治感冒,哪怕是花吐症,有用的药可能也不止一种。你有别的选择。”
“呃、我——”之前的氛围太轻松,山口忠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月岛萤在说什么,“但,但乱吃药会出事啊……不是吗?”
他的问句飘落在地上,无人接起。
“哈,咳到吐血的时候我真的也想过,没人想这样莫名其妙地死掉。但阿月,我不想在别人身上找到可能。那天晚上你问我,成为恋人和做最好的朋友会有什么不一样,是不是想和你上床——我承认有一点想,你别打我——但意识到喜欢你的那一刻,最强烈的好像是……我说不好,好像是给予的冲动。想把已经发生、还没发生的所有的一切都给你。
“没有谈过恋爱,我也不知道友谊以上的关系会是什么样,但我觉得一定存在那个更优解,一个不是不完整的蛋糕,而是找了三天才找到的最后一块拼图碎片一样的答案。我想和你一起找到那个答案。”
“山口,我……”
“不过,对,大概你才是对的。如果阿月你不想的话,我该试着去找其他的解药,总比死了要好。你说得对。”
山口忠如蜡像般凝固在朦胧夜色里,出口的话一滴滴板结在阳台地板上。沉默持续了四个发球时间。他露出和出柜时如出一辙的忧郁笑容:“我知道了,阿月。抱歉说了这么肉麻的话,这是全部的告白了。”
路灯在他身后汇聚成许多个月亮。
“说真的阿月,要不要亲一下?我最近经常产生错觉,最后给我一次验证它的机会吧。你就当是上下嘴唇一碰”
山口忠在开很烂的玩笑,但月岛萤伸手摘下眼镜。
谢谢阿月,我知道了。好可惜,如果我们有更多时间就好了。嘴唇是不是很干?对不起,今天说了太多话。
山口忠背向月岛萤转身时,街角的灯也应景地熄灭。月岛萤凝视着马路尽头那个摇摇晃晃的光斑,大概是个喝醉的家伙,身后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该睡了,今夜没有奇迹降临。
9
月岛萤没特别思考过自己的性取向,遵照常识的想象中,他并未找到边界清晰的喜好或厌恶——那终究只是想象,可能是种预兆,但事情发生前只会是转瞬即逝的虚幻图景。因此某天山口忠突然说自己好像对男生也可以时,他没有很惊讶,只是问他是不是恋爱了,自己怎么没发现。
发小当时忙不迭否认,皱着脸把西蓝花送进嘴里,用咀嚼掩饰情绪:“没有,就只是想和你说一下。”
青春期烦恼。月岛萤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山口忠却没再多说,三两口吃完午饭,拉着月岛萤回教室。月岛萤跟在他身后,心想如果山口忠恋爱了,以后大概只能自己去看电影——从东京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月岛萤的确自己去了电影院,令人追悔莫及。他难得选中烂片。
开学后,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山口忠一周只来两三次社团,上课时总跑医务室。年级里或许不乏风言风语,好在排球部和月岛萤恶名在外,传不进他们耳朵。偶尔有人问他们中午为什么不在一起吃饭,月岛萤也神色如常,只说山口有自己的事。
与之相对,高桥拓实越来越经常到班上来找山口忠,和月岛萤碰上了也会打招呼,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高桥听人说话时总微微侧着头,很认真的模样,在乌野高校男足队踢的似乎是后腰,一年级时还进不了大名单,如今却已坐稳首发,经历和山口忠有些许相似。
有些话说出口十分失礼,脑子里想想倒无关痛痒——月岛萤透过高桥拓实的脸,能想象他未来登陆欧洲俱乐部,花边新闻被刊载在八卦周刊上的样子,不能想象他喜欢男生。或许是月岛萤太狭隘,知道他的意图,就再也摘不下有色眼镜。
时间一长,后桌同学玩笑般问月岛萤山口怎么被隔壁班那个踢足球的帅哥抢走了。月岛萤将国文笔记放进书包,说山口看我看烦了,需要新鲜感。语罢他若无其事背上包去训练,却吓得同学当即在他背后扑进朋友堆,抓着好友的手小声尖叫。
数日后的体育课,同班同学围着他们打趣。彼时那段话已经辗转传进山口忠耳朵里,月岛萤托着篮球走出底线,恰巧听到山口忠在说“我们都需要一点新鲜感啊”,男生们没心没肺地嚷嚷着他们这是感情破裂。月岛萤置若罔闻,坐到山口忠身边。
山口忠没看他,肩膀却挨着他的,小声说今天放学高桥拉他去看足球部的友谊赛,就不一起回家了。
“知道了。”月岛萤说,心想我们本来就有好一阵子没有一起回家。
训练时,田中龙之介也忧心忡忡地拉着月岛萤,问山口怎么样了,为什么老和足球社那个满头发胶的家伙混在一起,那家伙看着可不靠谱。不知队长在前辈们那儿找了什么说辞,月岛萤只得“嗯嗯啊啊”地应付,不曾想坐实了自己冷漠无情的罪名。
“月岛——你怎么一点都关心山口的事?”
“他那么大个高中生,又不会被骗走。”
田中龙之介搓了一把他的脑袋,抱怨着“搞不懂你们”,在教练的呼唤下上场。他们最帅气的自由人站在月岛萤身边,在教练和队长的喊声中说:“光顾着耍帅可是要后悔的,月岛。”
月岛萤捋平自己翘起的头发,嘴硬道我不知道前辈在说什么。场上的一年级拦网得分,轮转到西谷夕上场时,他坏笑着说,队里最帅的人只有前辈我,你可别犯傻。月岛萤调整着指间的绷带,没有回答。他并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只要山口忠一直活蹦乱跳地活着。
天气还是很冷,但窗外的风在悄悄软化,春天蠢蠢欲动。从教学楼天台向下看,校园里张牙舞爪的枝干们正在积蓄能量。月岛萤厌恶这种感觉。
“月岛同学!原、原来你在这里……”
天台门被人“砰”地推开,竟然是高桥拓实。
“山、山口他,他的病——”
“人呢?”
“医务室!”
“药不在身上的话,就在他的书包夹层里。”
月岛萤顾不上午饭,直奔教室,高桥拓实在他身前,染得焦黄的发尾扫着后颈。
中庭。自动贩卖机旁的长椅上,两个男高中生局促地坐在两端。仍用朗读家电说明书的语气,月岛萤尽量简短地介绍了山口忠的病情。
“花吐症吗……好像有听女生们提起,还以为是最近热门的漫画题材。”高桥拓实苦笑,“原来如此。你们最近终于不像连体婴了,还以为我机会来了呢——不过大概还是我的机会吧。”
“月岛同学,你没有成为那个一吻定情的王子吗?”
月岛萤嗤笑一声。不知高桥拓实究竟了解多少,他不想回应太多。高桥是他不喜欢的那种聪明人。
“你一点都不惊讶,山口果然说过我告白的事。”高桥拓实并不懊恼,“你们之间会有秘密吗?”
“与你无关。”月岛萤的好言好语每日都有限额,他压下心底浮出的不耐烦。
高桥拓实维持着弧度不变的漂亮微笑,撕开冰棍包装纸一般爽快地说着让人不爽的话:“你不用担心我觉得山口在利用我。”
——并没有人担心你。
“我会抓住被他利用的机会的。”
这句话让月岛萤想到山口忠。他拧开茶饮料的盖子,问:“你为什么会喜欢那家伙?”
高桥婚礼司仪般的标准笑容融化了:“高一的时候,我在舅舅的店里帮忙,那时候山口每个傍晚都来练球,他一来,我就得替舅舅看店,其实挺烦的。而且他水平不怎么样,哪怕我只在体育课上打过排球,也能看得出来。明明水平很差,却还是天天报到,不知道哪里来的决心。”
“高一我过得很糟糕,一点也不喜欢新的学校,没有朋友,只想回到城里。进了足球社,虽然球队成绩不好,但也踢不上主力,社团活动像过家家。每次回舅舅家路过河边,都想变成鲑鱼跳进去,一路游到大海。”
“那条河里没鲑鱼。”
“明知道是伤感的比喻,还是会拆台,我也很好奇山口为什么喜欢你。”
月岛萤不再说话。
“总之那时我干什么都没劲,但后院里每天都有个热血笨蛋,我想知道他能坚持多久。有天晚上我在店里看球赛,他练完球进来买了瓶宝矿力。舅舅不在。付完钱后他也没走,而是和我一起看了一会儿。几分钟后他问,‘高桥同学,刚才那个球为什么吹了犯规’。
“那一刻起,我对‘山口忠’这个人真正产生了好奇。好奇是一切的开始。
“后来的事情没什么特别,我们开始聊天,成了朋友。有一阵子他突然不来了,我以为他要放弃,后来才知道你们要去外地打比赛。舅舅去为你们应援时,我缠着他带我一起去。他问我怎么突然对排球感兴趣了,其实我感兴趣的不是排球。”
高桥的国文成绩应该不错,月岛萤在他的故事里想象出了具体的山口忠的模样。
“山口的心情都写在脸上,很好猜。尽管知道他喜欢你,我还是表白了,因为我知道我们是同类,而你——我看不出来。
“但现在看,我倒觉得月岛同学不是不喜欢山口呢。”
那又如何?在花吐症这个可视的标尺前,所有的揣测和感受都毫无意义。事实是山口忠正虚弱地躺在医务室里。眩目的日光没有带来任何温度,每个经过中庭的人都忍不住偷偷看他们,饮料浸得胃冰凉,先前按下的不耐再次上浮。
“午休快结束了,我走了。”
“我去医务室,要一起吗?”
月岛萤摇头。
“放不下矜持可能是最大的败笔哦,月岛同学。”
“那是我的事。既然有机会做他的主角,高桥同学,衷心祝你成功。”
下午第一节下课后,山口忠才回到教室,同学们叽叽喳喳地送上关心——山口忠对外宣称自己得了严重的胃炎。月岛萤走到他座位旁,递过笔记。
“谢谢阿月!”
月岛萤本想问他今天去不去部室,放学要不要一起回家,想起高桥拓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家伙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山口忠的心情都写在脸上,月岛萤甚至不用猜。
月岛萤周末随队去县外其他学校打友谊赛时,高桥拓实约山口忠去了仙台,大概可以称作约会。他们在一起时会聊些什么,去哪里吃饭,是不是要去仙台体育场看仙台七夕的比赛。中巴车上,月岛萤对无法停止想象的大脑产生了怨怼。
周末两天各安排了一场比赛。周六的比赛十分艰难,月岛萤和一年级的双人拦网配合不顺利,自主训练时肌肉也由于疲劳而过分紧绷,勉强继续训练只会增加受伤风险。诸事不顺。走出场馆时月岛萤垂着头,用毛巾闷住脸。
夜空中堆积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不像一年前那天晚上,回廊上可以望见月亮。手机响起,月岛萤看着来电显示没有接。机器不知疲倦地响,震得他掌心发麻,走到宿舍门口又折返,站在昏暗的空地上回拨了未接来电。
没人说话。三,二,一。
挂断前一秒,熟悉的声音传出听筒:“这样不行。我做不到。”
“根本和高桥同学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真是个烂人。阿月,这明明是我一个人的事。”
“那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月岛萤问。
“那阿月,你明明知道我打给你的理由,为什么还要特地问出口?”
电讯号没有再转译出任何话语,麦克风的杂音像风的回声。
10
周日傍晚回到学校后,月岛萤径直去了山口家。穗子阿姨大概不在,他耐着性子按了半晌门铃,才终于有人开门。
山口忠的脸涨得通红,眼圈尤甚,泪水把睫毛胡乱粘连在一起,夕阳照出他脸侧一道反光的湿痕。月岛萤不发一语,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山口忠的语气倒很轻松,问他怎么突然大驾光临。月岛萤摘下运动包放在玄关,答非所问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下午回来。
说话间他留意到客厅正中孤零零摆着一把靠背椅,横亘在沙发和电视间,突兀得像游戏里从天而降的错误建模。
“为什么这么久才开门?“他站在门口问。
山口忠捂着肋下说:“噢,我在练单人海姆立克法。”
他的语气如同在说“我今天加练了五十个发球”。月岛萤反应不及,僵在鞋柜边看发小倒伏在椅背上为他演示。山口忠的拳头抵在自己剑突下,却隔空顶得月岛萤腹部阵阵痉挛。身体不受控制地行动,他看到自己的手落在山口忠肩膀上。
“阿月,你……啊,痛痛痛痛——我错了,真的——”
山口忠的肩膀散发着柔顺剂的莓果香气。这是个莫名其妙的拥抱,像便利店里摆在饮料货架上的洗手液,月岛萤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也没别的什么,就是担心家里没人的时候,就像今晚,我万一突然——你这样我反而有点害怕了。”
“少来。”
无数情绪被月岛萤压缩进这几个无关痛痒的音节。他把自己推离山口忠的身体,随手将那把椅子拎到一边。山口忠顺从地栽进沙发,抱着膝盖,神色轻松,仿佛一切真的只是个玩笑。
月岛萤静静看着山口忠,直到他在静默中不堪刑罚主动招供。他们总是这样,自觉地分担一切,哪怕是月岛萤事到如今的罪恶感。不出意料,山口忠又一次先一步垮塌了。他勉强笑着问月岛萤:“阿月,为什么突然过来?”
月岛萤坐在几乎独属于他的那张沙发上,下意识把左手边矮几上的小盆栽转回平时的角度。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和那天一样的问题,不再有距离和信号的掩护,山口忠自弃地靠着沙发,问:“那我还能给谁打电话呢?”
听上去月岛萤是他的一个将就。集训时自以为是的失眠。烂棉絮般堆积在记忆里的混着血液的花瓣。冷言冷语驻扎在嗓子眼里上下抓挠。可他知道山口忠哪怕吃了药嗓子也疼得不行,几乎寝食难安,成日只抱着杯子喝水,喝了那么多水仍旧如同脱水植物般消瘦了一大圈,此刻在顶灯照射下,颧骨下横着一道陌生的阴影。
最后他刮下气管里反复翻涌的挖苦,问:“昨天你和高桥怎么了?”
“没怎么。”山口忠又在喝水,吞咽时眉头紧皱,像嗓子眼里系着牵动眉心的绳索,“傍晚我们在家庭餐厅吃饭,然后去看仙台七夕的比赛。后来我们回家了。”
“不开心?”
“还行,不错,就是我差点又把他吓死——中场时我在卫生间吐了一地。”
月岛萤凝视着身穿白色T恤山口忠,灯光吸走他身上所有颜色,几乎白墙溶在一起。
“后来呢?”
“后来我们没有看完全场比赛。”山口忠涣散地看着漆黑的电视,似乎想用意念投射出当时的场景:“走出仙台体育场以后,高桥同学说——”
“我还是帮不了你对吧?我不是那个吻醒公主,呃,王子——哎呀随便吧。”男孩抵着夜风把刘海捋到额后,“我不是那个幸运儿,或者说倒霉蛋。”
山口忠接不上话,呼吸时听到两肺的异响。
“还是谢谢你。我陪你回家吧?”
山口忠当然谢绝,但高桥说不可能任由病人自己回家,还是把他送到家门口。挥别时倒退的夜色中,高桥拓实的背影格外醒目,球衣柔软地贴着脊背。
“我不认识那个印号。高桥是仙台七夕的球迷,但我不知道他们6号的全名。我实在太烂了。”
山口忠总结陈词,月岛萤则想起高桥拓实对他说的,“好奇是一切的开始”。他无法袒露那个午后高桥拓实剖白的一切,下意识的侥幸令人可耻。
最后月岛萤苍白地说:“高桥那家伙是个好人。”
“我知道。阿月你也是好人,我应该也是。”
——但这无法改变什么。一对发小各自陷在沙发里,满怀心事。妈妈来过消息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但月岛萤还不想走。他想起山口忠喝醉那个晚上,他们挤在单人沙发里,山口忠在酒精作用下忘却了一切烦恼,执着地一次次掰正月岛萤的脸。
“阿姨今晚又不在家吗?”
“嗯,这周轮到妈妈回去照顾外婆。”
“你的病……”
“妈妈发现了哦。我还请森田医生开了假的病历,但她不信,以为我突然有了厌食倾向,要抓我去看精神科。”
“哈,很像阿姨的作风。”
“要不你也和她解释下, 她肯听你的。”
要怎么解释?月岛萤绝望地想。穗子阿姨,对不起,我无法回应令郎的恋爱心情,害他马上就要死掉了?他不如学高桥闷头跳进河里变成鲑鱼游到太平洋。
他心烦意乱地打开电视,找到正在重播的排球比赛。熟悉的背景音让人没那么难过,他们甚至讨论了两句赛况。
“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死掉也太好笑了。”山口忠在解说停顿的间隙说,“但都要死了还做不想做的事也很好笑。所以没关系,阿月。”
男高中生应该想什么,想必不会有月岛萤此刻脑子里这些四处漂浮,轻盈地释放着毒液的水母碎片。两个月前他想的还是功课、比赛、集训,图书馆借的新书,周末要上的电影。此刻却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起,笨拙无助如同见证小行星即将撞击地球的两只恐龙。不知道世界上还会不会有人像他一样,这种境况下仍怀揣理智杀不死的侥幸。他的世界里只有两只恐龙,一只不能给另一只判下死刑。
哨响,25-18。MSBY赢下第一局,最终大比分是3-0,一场完胜。这场比赛他们早都看过。
“再过两年,大概就能看到影山出现在转播镜头里了,真了不起。还有日向和阿月。”
“如果有那天,我会给你送票的,去现场吧。”
“好啊!我会好好期待的。”
屏幕上攻防不停,月岛萤陷在沙发里,四肢酸软,眼眶胀痛。明明有话对山口忠说,眼皮却如同断头台上的利刃,肌肉一放松便沉重地闸下,斩断了月岛萤最后一分清醒。
“阿月,阿月?”
月岛萤在头痛中睁开眼睛。
“你好像发烧了。”山口忠担忧地望着他,手里拿着体温计。一测竟然是38.5度。
“是不是比赛透支了?我和阿姨打过电话了,吃了药,今晚在我家休息吧?”
剧烈的头痛中,月岛萤挣扎着看了时间,晚上十点。吞下退烧药时,山口忠突然笑着对他说,好巧,这栋房子里现在没有一个健康的人。懒得抬手和说话,月岛萤用眼神表达了对他不恰当发言的谴责,却没有一点威慑力。
那晚的睡眠里,月岛萤化身为近海的礁石,在高热、疼痛和梦境的冲刷下忍耐,直至崩裂。碎裂的一瞬间他猛地睁眼,但花了很长时间才回到现实。
“我给我们俩都请了假。”
房间昏暗,山口忠坐在床上,似乎也才刚醒,头发乱翘,不住打着哈欠。
“几点了?”
“十点,大概?”
月岛萤作息规律,不知多久没这么昏天黑地地睡过,掀开被褥时如同在爬出沼泽。第一件事是测体温——36.5摄氏度,正常。洗漱后山口忠蠕动到餐厅,说:“我和阿姨说今天直接从我家一起去上学,你别说漏嘴了啊。”
太好了,不仅睡过头,还瞒着妈妈翘课。
没心情打游戏,早晨的电视无聊得要命,山口忠的状态也不适合出门,两个坏学生吃过早饭,面对面呆坐着。坐了一会儿,山口忠突然愣愣地说:“好想吃棒冰啊。”
“你神经啊。”
月岛萤嘴上毫不留情,心里却清楚,得了花吐症后山口忠开始在大冬天喝冰水吃冰淇淋,冻得门牙生疼浑身发抖还是迷恋冰品,只是喉咙烧得难受罢了。
他给山口忠倒了杯冰水,那家伙一口气喝完了,又虚弱地说还是想吃甜的。月岛萤臭着脸打开冰箱,撕开包装纸后臭着脸“咔嚓”将手里的棒冰掰成两瓣:“喏。只能吃一半。”
“啊!阿月!”
月岛萤吓了一跳,手里另一半棒冰掉在地上:“你干嘛啊!”
“啊——!阿月!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
山口忠很久没大声说话,嗓音嘶哑,像回到十三岁的变声期。
“你知道什么了?”
花!花啊!山口忠大叫,我吐出来的花!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在体育馆强吻你——对不起——的时候,问你我吐的是什么花,后来我自己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完全一样的品种。就在刚刚,我想起来了!
月岛萤没收他手里的半截棒冰,换成白水,问你想起来什么了。毛孔无声竖起来,有很差的预感。
“小学的时候我们有一段时间没去练球,对吧?那个周末我去体育馆你不在,就跑去买了新游戏,又到你家找你,但我们后来没玩游戏,而是在你家看了个纪录片,你记得吗?
“那种花,是我在那个纪录片里见到的,好像也只见过这么一次。”
“我记得。”月岛萤直勾勾地看了一会儿山口忠,像在端详一个陌生人。在山口忠露出慌张神情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半棒冰,下意识捏在手里,葡萄味的冰棍碎裂时咔嚓咔嚓地响。
他当然记得,但他不记得纪录片的内容,只记得山口忠在夏日正午敲响他家的门,发尾滴着汗,运动服湿漉漉地贴在背上,进门吹了好久风扇还是火炉一样散发着热气。他也记得自己当时在想,只要山口提到哥哥,就把他踹出家门,但他没有。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电视,偶尔问月岛萤一个有点笨的问题。
那部纪录片应该很无聊,因为月岛萤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他们靠在沙发上睡了一下午,山口忠回家就得了重感冒。
原来从那时起就与他有关。他的事总是与他有关。
“你真的是个笨蛋。”
融化的糖水糊在指缝里,手心冻得发麻,轻轻滚落的眼泪却是烫的。
“明明就是个胆小的笨蛋,为什么生病了反而开始耍帅,能不能不要再擅自体谅我了?”
山口忠飞快贴到他身边。月岛萤看不清他的表情,可能在笑,但声音因惊骇而发抖:“都说了,阿月,我特别自私。”
“因为我还是想让你喜欢上我,不想让你讨厌冬天。”
山口忠伸手摘下月岛萤的眼镜。眨眼时,月岛萤看到自己的眼泪和糖水同时滴落在地板上。
“山口忠,我讨厌你。对不起。我恨死你了。”
11
月岛萤躲在山口家的卫生间里。这把脸他已经洗了五分钟,恨不得变成蠓虫从下水道逃走。
等他终于戴好眼镜走出卫生间,山口忠早已靠在走廊上恭候多时,干枯如同一把暴晒了三天的蓝星花,笑得却很灿烂。他说阿月你又说了对不起,这是第二次了,所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山口忠蜷缩在电脑椅上,翻搅着模糊记忆里的热带雨林和美丽花朵,用无数个关键词在视频网站上反复搜索,拉动红色白色蓝色的进度条,点进一个个英文标题,又很快失望地关掉网页。月岛萤靠在床边看他折腾,百无聊赖地翻完这个月的排球杂志,作为惩罚,在下午两点顶着大太阳替他去附近的音像店租碟。走到半路时山口忠又打来电话,说想吃炸鸡。
这通电话里,他的语气格外不同。月岛萤太久没听到他不含一点恐惧的语气,像锥子终于凿破冰面,清澈的河水叮叮咚咚向外淌个不停。到底哪件事让他这么释怀,几乎忘记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悬在头顶,月岛萤咽下原本要说的话,不痛不痒地抱怨着,依言拐向街道另一头。
“为什么没有可乐?”山口忠翻着纸袋。炸物香气太具侵略性,月岛萤打开窗户,世界的嘈杂随风涌入。
“怎么可能有可乐。”月岛萤把冰箱里刚取出的瓶装水摆在桌上,甩掉手心湿漉漉的水珠。瓶壁上留着手掌的形状。他不太高兴,对自己生气,不知自己为何要顺从山口忠,在他理应清汤寡水的生活里突然投放一次垃圾食品。
“好吧,谢谢阿月。“
机器吞进影碟,零食也就绪,月岛萤坐到山口忠身边,望着数十英寸的狭小天地中徐徐展开的葱郁雨林,后知后觉感到荒谬。天气太好。明明是上学的日子,却像寻常的无聊春假。靠近山口忠的半边大脑开始麻痹,哄骗他甩掉无形的赘瘤,把梦境当作现实,另半扇大脑当即驳斥,督促神经细胞尽快在“花吐症”、“恋爱”、“山口忠”、“死亡”这几个名词间编织牢固而正确的联系。
“啊,好像不是这部。”山口忠擦了擦手,叼着鸡翅走到电视柜旁换碟。发小似乎真的抛弃了智人烦恼,看上去比童话里日出时海面上的泡沫更轻盈,好似生病的其实是月岛萤——沙发上忧心忡忡监视着那袋炸鸡的俗人 。俗人看着看着,同样坠进不停变换的热带风景,过了好久才惊醒。那时,月岛萤忽然想起一件事,便抬头看了眼时间。
他的面色慢慢发生变化,与纪录片里被砍倒的树别无二致,泛着灰绿沉入水底。阳光渐渐冷却,山口忠还是没有找到答案,皱着脸锲而不舍地检阅碟片里的茂盛植物。
月岛萤凉凉地问他今晚还打不打算吃饭。
“吃。阿月你想吃什么?”
月岛萤没接话,翻出药盒塞进他手里:“也记得吃药。”
“啊……好,谢谢阿月。”
山口忠接过药盒那一刻,月岛萤冷不丁问:“什么时候好的?”
——什么时候好的?
塑料药盒从指缝坠落,骨碌滚进沙发缝隙。两只带着薄茧的手以奇怪的姿势凝滞在半空。很快有一只先退却,缩回去摸摸主人的鼻子。
“就是上午,看到你哭的那个时候……大概,我猜。”
大脑空白了一瞬,回过神来时山口忠正捂着嘴角愣愣看他。指节因为反作用力疼痛不已。
山口忠不会打架,月岛萤没打过架。两个擅长体育的人扭打得丑陋又狼狈,月岛萤胸口一阵阵闷痛,脸也火辣辣的,别住山口忠手臂时,他无厘头地想还好自己几秒前摘了眼镜。一走神便被山口忠抓住了机会。他弓起背向后用力一撞,逃离月岛萤的钳制,又顺势侧身一手肘把趔趄的发小顶翻在地,飞快跨坐到他身上。月岛萤气得七窍生烟,又被庞大的侥幸抽干身体,一旦后背有了倚赖,便生了根似的被重力围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山口忠举起手臂——
抱住自己。肋骨几乎要被他嵌进肺里,月岛萤竭尽全力呼吸,贴在一起的每个地方都滚烫,体内的火还没扑熄,就有更加灼热的细流,像岩浆,咕嘟咕嘟冒着泡沿颈侧从另一个人体内淌进他身体,流经之处火星飞溅,嗤嗤作响。半晌,他才从火山口里探出头来,幸免于难。
“要死的时候不哭,现在哭什么。”
“阿月,我都要忘了你说话原来这么难听了。”
他们贴得太近了,说话时彼此的心跳声很吵。
“不哭了就一边去。”
山口忠听话地翻到一侧,吸着鼻子,额头仍贴在他左肩。月岛萤余光里看到自己T恤领口的湿痕。
“敢用我衣服擤鼻涕你就死定了。”
“才不会。”
山口忠闷声闷气地笑,又突然放声大哭。哭累了,他问:“现在春假可以一起出去玩了吧。”
“做梦。我让阿姨关你禁闭。”
12
八月里的普通一天,月岛萤醒来时甚至分辨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滔滔雨声灌进耳朵,气温却没有因此下降一点。他眯着眼睛慢腾腾翻身,看到空调已经定时关闭,知道现在至少过了早上九点,他在山口家。
昨晚他和山口忠通关了一个解谜游戏,又举办了一场规模迷你的电影马拉松,一口气看完某部大作的三部曲,凌晨四点才一起栽倒在榻榻米上。那时没有下雨,天是漂亮的孔雀蓝色。瞎摸一圈没有找到遥控器,月岛萤推了推山口忠,像推了一把毛绒玩具,那家伙没有任何反应。残存的意志支撑着月岛萤拧开一旁的风扇,轻柔的凉风中,睡意再次捂住他眼睛。
属于白昼的睡眠混乱、毫无章法,他做着层层叠叠的短梦,在梦的间隙醒来,陷在墨绿色窗帘的阴影里,像藏在树上的蝉。身旁那个人的呼吸平稳,睡得很熟,月岛萤扯走被单最后一角。
不知第几次醒来时,雨仍旧下个不停,雨声混着扇叶转动的轻柔声音,诱哄着人再次陷入昏睡的甜蜜陷阱。山口忠也醒了,正在看手机,屏幕照亮他困倦的脸,月岛萤问几点了,山口忠愣愣地,说十一点半。柔软轻薄的布料缠着皮肤,连翻身都费劲。简直就是堕落,可一想到明天开始正式训练,堕落大概也无妨。
“阿月。”
“干嘛。”
“暑假就要结束了。”
“是啊。”
“风扇是你开的吗?”
月岛萤给出肯定的回答。山口忠开始不停说话,含糊不清,辞不达意,月岛萤简直怀疑他在说梦话,或者是自己还没醒。
梦境一般的絮语中,山口忠问:“阿月,我的答案呢?”
“什么答案?”
雨声越发嘈杂。山口忠说:“今天早上醒来,意识到今天不用训练、你就睡在我旁边以后,我很快又睡着了。如果在醒了睡,睡了醒的这几个小时里,哪怕其中有一秒,你想做的事和我一样,那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扇叶搅动着逐渐温热的空气。
“你想做什么?”
“你以为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月岛萤恶劣地想,他们是彼此亲吻许多次的密友,还会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吗,在没开空调的八月,下雨的八月。邻居家的花早已落尽,叶子攀住墙疯长,张扬得似乎想把整个夏天染绿。月岛萤不说话,山口忠眨眨眼,说那好吧,阿月,你靠近点,再近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