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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外暗流涌动,城堡内歌舞升平。
一位绅士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今天早上城墙上推出的几块冰坨子。每到雪域的冬天,穷人们熬不过去,就想着要造反,被捉住了就会被拉到雪原上冻死,然后搬到人多处示众,孩子们往往以为是雪人。绅士一边摇着香槟,一边叹息说:为什么不给穷人们多发几件棉衣呢?
另一位绅士显然与他抱持着不同的观点。他正忙于往自己肥胖的脸颊里塞入更多的烤鸡,原本懒于发表异见,但一位美丽的小姐刚好经过,于是他得意地炫耀道:
“你没听说吧,今年可有些不同。听说城里混入了一个巫师,他不会什么魔法,但是很善于蛊惑人心,贱民们都被他说得中邪了!他的称号可没人敢提,只取用前一个词编了个绰号,叫他‘那个银舌’。”(大概是the silver-tongued这样)
小姐果然很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尊贵的大长老说了,要出一箱白银悬赏他的舌头呢!”胖绅士更兴奋了,“昨夜你们听到枪声了吗,就在城堡外!卫兵差点就捉住他了,一不留神就被他溜走了,奇了,掘遍三里地也找不见,就像个幽灵!可惜天色太暗,谁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小姐紧张又害怕地问:“捉住了会怎么样?”
“捉住了一定也是剥光了衣裳给冻死。他那价值连城的舌头也得冻掉啦!不过,他罪不容诛,要是能被判极刑,劳动哪一位雪绒花亲自行刑,死得也实在不亏!”
瘦绅士讽刺道:“你现在也可以剥光了衣服,雪绒花马上就要下来了。”
小姐用手帕擦着眼角的妆容说:“真可怜,他一定是一个英俊的美少年吧。侍者,再给我一块香水柠檬芝士塔!”
“借过。”
一个肩宽腰窄的年轻人擦着胖绅士走过,胖绅士的身体上下尖、中间宽,正像个陀螺,因此被撞得不停摇摆。“哪里来的野小子,连正装都不合身,也想腆着脸祈求神花的垂青?”他瞪着那高挑的背影,正想破口大骂,厅堂内却忽然安静了,恍如沸水在一瞬间被冰冻。
一名白衣青年从楼梯上走下来。
每隔十年,就有一朵雪绒花自城堡深处“神的花圃”中长出,他们流着半神的血,能操控风雪,守护着这片雪域。大长老供奉神明,是他们忠实的园丁。他们与人类通婚,生下的孩子天生高贵,也就是在场的诸位贵族。因此,每当大长老为纯血的花儿举办“求婚宴”,贵族们都趋之若鹜,参与者有上百人之多。
楼梯下的绅士小姐们每一个都是来求婚的。前一位雪绒花已经有五个丈夫、七个妻子。这一位正当二十,按照惯例该为自己招亲了。他是个文静俊秀的青年,外表上是男性。就是性情有些古怪,从早到晚泡在城堡的图书馆里,正应了他的名字“诺希斯”。
诺希斯的理想对象是一个被割掉了舌头的阉人。因为他不希望有人打扰他思考,同时对那种浪费时间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最好他的妻子或丈夫对此也并不热衷。当然,在如此花枝招展的求婚宴上,恐怕找不到这样的人。
他站在台阶上,拇指与食指轻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扫视。忽然,他一愣,眸光微动。那个半倚靠在桌边的菲林青年漂亮得太过引人注目,就像一室晦暗中微微闪光的珠宝。他毛茸茸的大尾巴服帖地绕在身后,袖扣解开一颗,正悠然地自斟自饮。他发现诺希斯在看他,就志得意满地向他举杯,嘴角的弧度简直是风流倜傥。
按照选婿的流程,雪绒花将银币丢进求婚者的酒杯,便算是将他收为己有了。诺希斯像被磁石吸引,穿过人群,银币仍旧留在手心里。人们热切的目光随着他移动,直到他停留在男人面前。
那人的一泓银眸就像城墙外深林里针叶上的雪。虽然按道理来说,诺希斯从没离开过城堡,更别说出城。
诺希斯略抬头,固执地看着他,仿佛在研究一本古书上难懂的咒言。
不理会身边人羡慕或嫉妒的窃窃私语,菲林青年非常自说自话地微微倾身,靠近发愣的雪绒花,将酒杯递到他面前。一个敬酒的姿势。他文雅得如此有侵略性,恭敬得更似挑逗。当他抬眸,自下而上地看着他时,眸色更浅,忽然闪烁出一丝笑意,就像高悬霜天的明月自知自己的迷人。
诺希斯手一抖,所有的银币全都掉了进去。
诺希斯为自己的鬼迷心窍感到相当后悔。
自称名叫“恩希欧迪斯”的雪豹,活的,会说话,会动,还会掉毛!他瞥了一眼大猫悬在身后的蓬松尾巴,又往他胯间扫过:看起来身体也很健康。
麻烦。
为什么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
“每周一三五我在图书馆,请在缮写室里帮我做摘抄和分类书籍。二四六我在炼金实验室,可能需要你帮我洗一些瓶罐。”雪绒花的配偶不能离开城堡,把人扔在卧室独守空房好像又不太人道,诺希斯决定直接把捡回来的猫当实验助手了。他第一次不小心结了婚,有点不适应。
“有一个问题。”恩希欧迪斯很乖巧地听完,点点头,诚实地说,“我不识字。
“其实我并不是什么贵族。请您恕罪,大人。但是求婚宴并没有规定什么人不能来。我家里很穷,我妹妹织了一年的毛线,才替我买了套正装,让我来碰碰运气。”
“你不识字?!”诺希斯高声重复了一遍。天呐,他实在太高兴了。他原先还担心自己的丈夫或妻子是大长老的眼线,恨不得是个瞎子才好呢!“那你不用帮我分类图书了。我工作的时候你可以待在图书馆里,就在……就在随便哪个垫子上趴着。放心,这样我也会算你工钱的。”他没发现自己顺嘴口误,完全当养猫了!
猫非常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会好好待着的,也可以替您端茶倒水。”
诺希斯受不了他的下睫毛,别过眼睛:“……倒也不必。”
恩希欧迪斯很贴心地柔声问:“那么星期日您打算做些什么?”
“与你无关。”诺希斯冷酷地回答。翻译过来就是别跟着我,自己玩儿尾巴去吧。
图书馆位于城堡的地下室,成排的书架直连到天花板,一眼看过去望不到头。没有窗户,白色蜡烛融化的残骸在角落里堆成一座小山,象征着研究者熬尽的几多心血。诺希斯在古旧泛黄的书脊间穿梭,安静的室内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恩希欧迪斯细微的鼾声。
图书馆里的书籍大多关于古老的魔法和禁术,信仰着神的花圃和风雪的旨意,贵族们早已对知识不再热衷,因此此处一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恩希欧迪斯欣然接受了一块漏出棉絮的软垫,靠在墙上没一会儿就阖上了眼。他很久没有睡得那么安稳了,诺希斯莎莎的走笔声取代了枪与剑的嗡鸣,让他头顶的耳朵都放松地耷拉下来。——溜进城堡之前,他在贵族的马厩里躲了两个晚上,没敢睡觉。
恩希欧迪斯说是要替雪绒花大人端茶倒水,实际上整整睡了四个钟头,醒来时发现自己毫无形象地伸展着四肢,绣着花朵纹样的薄毯从身上滑下来。看来他丈夫不仅长得悦目,心地也并不坏。补充了些许精力的大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按照捕食者的习惯眯起眼睛,很快在十几幢高高的阴影里找到那一点烛光。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诺希斯吓了一跳,说完就反应过来,猫是这样的。虽然恩希欧迪斯也身材细瘦,但比他略高一点,肩也更宽,几乎能圈住他。脊背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提醒着诺希斯身后的猫同时也是一个健康的成年男人。
“我刚刚在转角处看见梯子被处了冰刑,我感到很遗憾。可怜的梯子惹您生气了,大人?”
——又是这幅故作优雅和谦卑的姿态。远远没有睡着的时候可爱!
“轮子坏了拖不动。我想要上面的书。”诺希斯抬抬下巴。
这是真急了啊!恩希欧迪斯在心里默默觉得他有些可爱。他顺着书架的提示看上去,发现这一架子书都与早已失传的魔法战斗技巧相关,例如“攻击”、“防御”、“庇护”、“元素”等等,最上一层写着“抵抗”。
“不介意的话踩着我的肩膀吧。”他提议。
诺希斯有些震惊地看着他。他第一次知道助手能这么用,虽然他以前也没有助手。当他脱了鞋子踩在助手的肩膀上时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有些暧昧了。恩希欧迪斯悠然地甩了甩尾巴,稳稳站起来,同时双手握上诺希斯赤裸的脚踝,以免他摔下去。
诺希斯一顿:“……辛苦你了。”
“不会。”下面传来一声哼笑,“您很轻。”
过了一会儿,恩希欧迪斯刚刚半跪在地,诺希斯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他已找到了想要的书,那书名让恩希欧迪斯微微一愣:《针对冰霜的抵抗:古籍中的一百种方法》。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诺希斯拿书的时候还让封面朝外,就像是故意让他看到的一样。
于是恩希欧迪斯也开始关注炼金实验室里堆积的手稿。羊皮纸上的墨水有新有旧,一看就是持续了数年的时间。桌底下一堆损坏的金属环指昭示着无数次失败的实验。这朵异类的雪绒花就像时日无多那样痴迷地研究着什么,夜以继日,焚膏继晷,这侵占了他的睡眠,也为他招来了古怪的名声,但他显然浑不在意。因此,恩希欧迪斯本想“笨拙”地打碎一点试管烧瓶什么的,好让自己名不副实的男宠生活更清闲一些,最后还是没舍得。
第三天,有一队马戏团进城堡表演。诺希斯不在身边,恩希欧迪斯被关在卧室里,门外戳着两个卫兵。他在阳台上就能看见马戏团里一抹显眼的金发。
锏从树上爬到卧室阳台,一双角裹在兜帽里,肩膀上站着丹增。
“他们都以为你死了,城墙上又没找到长得像雪豹的冰雕,所以让我混进来看看。”
没能被做成雪豹冰雕的人听起来有点得意:“绝处逢生。”
锏也是没想到,这欺诈犯换了身衣服,就摇着尾巴当东床快婿去了。这几天养尊处优下来,原本清瘦的脸颊都圆了不少!
恩希欧迪斯又指责:“你让我的鹰表演魔术。”
锏更正:“不是它在表演,它只是道具。我才是魔术师。就是那种帽子戏法,看过没?”
女士,你看起来玩儿得很开心啊!
恩希欧迪斯加重音陈述:“你让我的鹰当魔术道具,就像那些金笼里用来取悦人的家鸽一样。”
“哦可怜的小鸽子,等你从笼子里出来再算账吧。”锏说,“反正你要是死了丹增就是我的了,勉强抵这个月的工钱。”
岂料,“小鸽子”眨了眨眼睛,凑近她小声说:“那你可想错了。我丈夫很爱我,才舍不得让我死呢!等我的好消息吧锏!”
过了一会儿,他丈夫阴沉着脸走进来:“我经过楼下的时候怎么看见有个女人来找你。”
恩希欧迪斯舌头都不打结:“她是我姐姐。”
“你有个卡普里尼姐姐?”
恩希欧迪斯张口就来:“小时候家里穷,爸妈收养的。您知道的,穷到那种地步,多分一口汤也没差。”
“给你的零花钱够吗?”
恩希欧迪斯昧著良心说:“……不够。”
“花哪了。”
那当然是让锏带给魏斯去买武器,给恩希亚去接济寡妇幼儿了。
恩希欧迪斯雪豹叹气:“家里弟弟生病,小妹妹喜欢喝酒赌博。”
诺希斯想:嘴里没一句真话也是挺厉害的。但是他还是说:“那再给你一点吧。”
雪绒花大人慷慨又吝啬。几天后,恩希欧迪斯正在实验室里乖巧地刷试管,诺希斯又命令说:“你去旁边的偏厅吃饭。”
“我刚吃过啊!”恩希欧迪斯抗议。
他的饲主冷酷无情:“那就再吃一遍。”
家养猫的生活本来就是吃了就睡,至于他的第三项功能,他的主人看起来也不太想使用:偌大的卧室里有五张沙发,恩希欧迪斯每天换一张,到目前为止还没睡重。更何况许多个寒夜他都在独守空房。
偏厅与实验室就隔着一条走廊。恩希欧迪斯走到一半就反悔:他想起今天是周日,他想知道诺希斯故意避开他是为了什么。于是他折返回去,卫兵拦阻他,倒是正合他心意,要知道他在城堡外头不仅舌头厉害,打架也是一把好手,笼中困兽难免想念在荒野上的日子了。反正他十年前就想殴打这些卫兵了,而后果最多是被他丈夫象征性地关个禁闭。
打斗间,恩希欧迪斯不小心碰到了卫兵腰间挂着的冰铃,它们像疯了一样自动狂响起来。他闯进实验室,隔着厚重的木门,那刺耳的铃铛声和卫兵的叫嚷依旧清晰可闻。
“那是什么东西!”恩希欧迪斯感觉自己灵敏的耳朵正在遭受折磨。
“你身上没有雪绒花的血,它们就会发出警报。”诺希斯本想赶人出去,此时当然也说不出口了。只见室内的情景也和大猫的闯祸能力一样令人瞠目结舌:长长的冰制导管晶莹剔透,萦绕着肉眼可见的白烟,但其中却有热血涌流。诺希斯窝在角落里的床上(一张供他在通宵的夜晚小睡的床,床板是硬木,城堡内没有哪张床是这样的),看起来像纸那样苍白,失血让他不自主地散发出更多寒气。恩希欧迪斯震惊地看着那一大碗血浆,心想他杀人都没见流过那么多血!
“你又在做什么!”反正外面也已经一团混乱了,这时候吵架就对了。
“我的血是实验必不可少的原料。少管我的事,我差一点点就能做成了——”
“是可以让普通人抵抗风雪的办法吗?”
“……”诺希斯拔出手臂上的针头,伤口一瞬间就愈合了,他打了个响指,导管也融化成水,消失不见。他点了点头:“终于把手稿看懂了,文盲先生?”
恩希欧迪斯笑了,缓缓走近床边,他敢打赌对方紧绷的唇角也有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忍不住伸手,向诺希斯脸颊边花瓣一样的耳羽抚摸下去……
忽然,只听一声结冰的咔嚓声,恩希欧迪斯的膝盖短暂地失去了知觉,一下子跪倒在床沿上。诺希斯用力按下他的肩膀,迅速地爬到他身上——
卫兵终于弄坏了门锁,探头进来,着急地喊道:“大人,我们怀疑有通缉犯进了城堡,到处都在严密搜查呢!您的丈夫是个平民,他需要立刻跟我们走一趟!”
“没看到我在做什么吗?卫兵。”诺希斯骑在男人身上,漫不经心地将落到侧颊的额发捋到耳后,冷声说,“不要打扰我们。”
为了更像那么回事,他紧接着就上手解恩希欧迪斯的衣扣。如此便看见了他胸口三道深深的抓痕。就像在求婚宴上第一眼见到恩希欧迪斯时那样,他露出一丝恍惚的神情。情不自禁地将手心覆上去的刹那,他发现毫不反抗的大猫默契地抬起眼,同样深深地看着他。
这样的大尾巴抱着一定很舒服吧。诺希斯想。十岁的诺希斯因为难以驾驭血液里翻涌的冰息,常常整晚整晚冷得睡不着觉。因此他第一次偷溜出城堡,躲在闹市的人堆里,捧着剧烈的心跳,看上了一条像长条面包那样蓬松香软的尾巴。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又为自己的不守礼节感到羞愧。
他的目光黏在尾巴的主人身上。
那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牢牢攥着腰间的小刀,目光紧紧盯着经过闹市的花车。那里面往往都是些好人家知书达理的女孩子,被光荣地选作供奉花圃的圣女,实际上长大了就进了长老们的被窝。
诺希斯没来得及数清楚那尾巴尖摇了几下,那孩子就倏地冲出去了,像颗出膛的小炮弹。他跃上花车,一眨眼功夫就用小刀撬开锁,背着里面的女孩跳出来,两个人四只耳朵毛茸茸地贴在一起。
“哪里来的臭小子!”卫兵瞠目结舌,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团银色的影子已经蹿了出去,只好大骂着追上。在闹市区他们不敢贸然开枪,人高马大的身子撞翻了不少小摊贩,新鲜的果蔬咕噜噜滚了一地。男孩把集市当自家后院那样钻了几个来回,很快就一溜烟跑远了。
他们还在捉迷藏的时候,诺希斯已经悄悄离开人群,一路来到城墙边上。过了一会儿,小猫和他的大尾巴果然出现了。诺希斯轻轻一搓手指,将城门的木门闩冻断。他看着那孩子顺手一推,从门缝里溜出去了。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也和他一起消失在门后。
坏就坏在诺希斯放不下心,偏要出去张望这对兄妹跑远没有。守城的士兵听到动静出来察看,诺希斯迅速地蹲到门后。雪绒花们从小就被慈爱的大长老圈养在城堡里,不许听、不许看,更不许接触“贱民”,如果此时被发现可并非小事。
“嘿。”有人戳了戳他的肩头。
诺希斯吓得一抖,转头又怒极:“你怎么回来了!!”
“他们在抓你。”男孩托了托背上哭累了睡着的妹妹,“跟我一起走吧。”
“他们明明是在抓你。”
男孩摇着尾巴:“所以要跟我走吗?您想出城的吧?”
近距离看得更清楚,小雪绒花被摇来晃去的毛茸茸勾走了心神,他瞪大眼睛发着愣,他心想我今天一定要摸到这根尾巴。
趁着士兵背对着他们,两个孩子肩并肩冲了出去,一直一直跑到针叶林的边缘才敢停下,大口喘气,透过吐出的白烟看着对方的面容。
过了一会儿,小猫——诺希斯终于仔细地看清楚了,他是只小豹子——开口说:
“雪绒花大人,谢谢您帮我。”
这时候,周围一小片地方的雪突然下得很紧,把他们来时的脚印完全覆盖住了。这样,追兵一时半会儿也追踪不到这里。种种神迹在前,对方不难猜出诺希斯的身份。
诺希斯只问:“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
“我叔叔住在城外的村落。虽然条件比城里更差些,但胜在是一片法外之地,因为城里的官兵不会想和出没雪林间的怪物打交道的。住在城外,我的妹妹就不会被抓走了。”
“怪物会袭击你们的。”
“我发誓会保护她。您救了我的命,作为回报,让我告诉您一个秘密吧,”男孩粲然一笑,“我会让我们过上不需要躲藏的生活。到时候,您也不会被关在城堡里,您想出城,就可以出城。您会想来我家里做客的吧?”
我没有救你的命,秘密也不是逢人就能说的!诺希斯不想承认他被这个诱人的梦想烫伤了,他没底气地说:“你真幼稚。”
然而男孩只是微笑着,一直一直看着他。对幼年的菲林来说,微微翘起的猫唇真是非常明显,诺希斯觉得那实在是他身上第二个和尾巴一样可爱的地方。他漂亮的金瞳瞪大了,里面映出小猫自大的表情,仿佛在说:
——看吧,你果然被我迷住了。
然而,诺希斯突然喊道:“恐怕你现在就得实践诺言了!小心!”
一只硕大的黑熊从男孩背后蹿出来,两个孩子拔腿就跑。诺希斯听见对方大喊:
“您不能把它冻起来吗!”
“半神的力量是随着年龄而增长和消亡的。”诺希斯边跑边喊,又怕他听不懂,“——意思是我做不到!”
“那您就替我照顾恩雅!”他居然一把把妹妹塞到他怀里,“一直跑别回头,到村子里请我叔叔来找我!”
目前的情况是,谁抱着女孩儿,谁就不能留下来做英雄。诺希斯明白他是故意这么做的,看他脚步一旋,转过身连尾巴都捉不住了,不禁又惊又怒:“不怕我把你妹妹扔在雪地里吗?”
“——我相信你!”
最后诺希斯还是回头了,远远看见小豹子已经被扑倒在地,愤怒的黑熊一爪子往他胸膛划去——
诺希斯收回手,没头没尾地轻声说:
“后来你叔叔说捡到一个冻死的小孩,我去看的时候,脸都认不清了。”
恩希欧迪斯解释:“我干了那么多坏事儿,还‘诱拐’了雪绒花呢。就算是躲在村子里也会被抓去做成冰棍的,所以我叔叔说我死了。”
诺希斯低声问:“一开始就认出来了吗?”
“算算您的年纪也可以猜出来,”恩希欧迪斯察觉到诺希斯有些黯然伤神,立刻体贴地牵住他的手,注视着他,“但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诺希斯将他的手拉近,将自己的唇在他手背上贴了一下,一言不发。
……他当时也认出他的大尾巴小猫来了,只是以为在做梦。
雪绒花高傲又冷淡,这样垂着眸郑重其事地亲人手背,任谁都难以抵御。恩希欧迪斯感到手背上烙下一片滚烫的雪花,整个胳膊都酥麻了。作为一个不虔敬的凡人,他的野蛮和欲望被这个应许的吻完全点燃了。
诺希斯仍旧垂着眸:“……你想要我吗?”
“我很高兴你终于想起履行作为我丈夫的义务了。”乖巧的猫暴露出了猛兽的本性,他搂着诺希斯的腰,忽然发力,很轻易地将他按在身下。在高贵的雪绒花反悔之前扯下了他的衣物。
恩希欧迪斯抚摸着手底下白皙的裸体,尤其照顾嫩粉色的两粒娇蕊,诺希斯泄出一两句呻吟,反应过来后又立刻咬住了舌头。
“外面都传说和雪绒花做爱可以延年益寿呢。”
诺希斯一边喘一边冷笑:“我现在给你一把匕首,你待会抹脖子试试吧。”
但是身体倒是没有拒绝。
恩希欧迪斯俯下身,试探着吻他。他的唇就像张开的花瓣,不需要什么力道就任人探入。诺希斯一边张嘴一边想,我会叫得大声一点。因为垂涎雪绒花的守卫们会在门外偷听,我绝对不会让恩希欧迪斯被他们抓走的。这样想着,身下居然立刻产生了一丝热意。
“亲爱的,先让你舒服好么?”恩希欧迪斯说着就托起诺希斯的阴茎,从根部往下,舌头一下子就没入藏在下面的隐秘缝隙里。诺希斯双腿一颤,难耐地揪着他的头发,恩希欧迪斯就把自己的手给他,让他用力握着。他沿着微微张开的两片花唇划圈儿,逗弄出里面更深处的花蕊。它的触感又湿又滑,细腻柔软,起初畏避他的舌头,很快就胀大些许,将花唇都撑开。恩希欧迪斯见状就更加卖力,舔得啧啧有声,粗糙的舌面一遍一遍擦过那小小一点软肉,让紧连在下面的肉缝不知不觉渗出许多水来。大豹子就像饿极的幼猫埋头享用盆中的牛奶,淫水溅在他英挺的鼻梁上,连睫毛上都蹭了点。
诺希斯的腿肚都在颤抖,用小臂遮住泛红的眼睛。他又羞又气,恨不得动一动手指把这猫杀了才好,这轻车熟路的样子是舔过多少?然而他非但一点儿也不舍得伤害他,还故意放大了声音哼哼。
恩希欧迪斯托起他的一只膝盖,从大腿根部一路舔上去,低声说:“要演戏也太假了,被操的时候再叫吧。这么不相信我的技术?”
“那你还不快点?”
“遵命。”
诺希斯伸手在身上人腰臀后胡乱地摸,想把他往自己身下摁。他呻吟着说:“……我要摸你的尾巴。”
“好吧。”恩希欧迪斯忙着在他的肌肤上烙吻,嘴角勾起,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哼笑,大尾巴就自动自发地缠上来,绕着诺希斯的腰转了一圈。诺希斯感到那温软的大尾巴原本含情脉脉地熨贴着自己的肚腹,过了一会儿,忽然有力地把自己整个身子往下一拽,恩希欧迪斯分开他黏答答的腿根直接操了进来。
“嗯……别这样!”诺希斯吓了一跳。下体又酸又胀,虽然没有疼痛,但他感觉他要坏掉了。
“……刚刚是谁说要快点的来着。”
任性的大人命令道:“出去……”
恩希欧迪斯听话地完全退出来。在这一过程中,诺希斯感到一阵酥麻,从腰背一直传递到脚指尖。他用观察实验的眼光盯着两人交合的地方,看着那半翘的肉棒头部拉出许多粘稠的液体。
“这是什么?”
“这是你里面的水啊。”
“你在胡说什么?”诺希斯斩钉截铁地说,“这不可能!”
“我的大人,你变得好湿,”恩希欧迪斯扮演着一个无辜的花匠,“你好像很喜欢我插进去呢。”
诺希斯无言以对。他能感受到女穴里的空虚,失禁一样往外漏水。或许是体质所致,他理智地分析:繁衍是雪绒花的使命之一。但是另一种可能是恩希欧迪斯这个人的问题。
看吧,对方和他那条可爱的尾巴、粗大的阴茎、漂亮的脸蛋一起贴上来,诱哄着:“想要我再插进来吗?”
“……好。”
“真难伺候。”恩希欧迪斯扶着自己凑近诺希斯的穴口,同时撸动着,将雪绒花恩赐的汁液涂满整根柱身,故意说,“您要是再拒绝我,我可是会生气的。”
“……不会了。”诺希斯许诺着。
志得意满的菲林微微一笑:“别担心,我不会让您有机会说拒绝我的话了。”
他的身体整个覆上来,在诺希斯被顶出第一声浪叫之前咬上他的唇。
结束后,恩希欧迪斯问他做的怎么样。
诺希斯偏过发烫的脸:“舌头不错。”
那当然,恩希欧迪斯得意地想:我可是“那个银舌”呢!
诺希斯又说:“三天后的半夜,我替你开城堡的门。”就像小时候一样。
“真伤心,明明刚刚才睡了的,你就那么不愿意对我负责?”
恩希欧迪斯凑近前,在诺希斯的眼睑小心翼翼地落下一吻,这个吻那样轻,被他们耳边传来的爆炸声完全吞没了。
城堡的墙炸开一个大洞,漏出一小片干净的天空。恩希欧迪斯踩着凌乱的瓦砾,接住了外面扔进来的一柄猎枪。逆着光,他向诺希斯伸出手:“跟我一起走吧。”
诺希斯想到两件事:第一,他是故意和卫兵打架吸引注意力的。第二,所以刚刚到底有多少人在外面听墙角?!
多亏那天锏趁乱搬走了所有实验器材,诺希斯成功做出了抗寒戒指。
反叛军在街巷里建立了据点,诺希斯将自己的心血分发给人们,有人还不敢抬眼看他,诚惶诚恐地伸出手:“谢谢……谢谢大人!”
锏提议:“粗人们记不住这是什么,我看就叫小蓝圈吧。”
诺希斯翻了个白眼:“恩希欧迪斯,你就和这种女人偷情?”
恩希欧迪斯弄不懂诺希斯怎么就一直记着阳台那件事:“我和锏不是那种关系啊?!”
锏抱臂说:“这是脑抽了?你晚上没喂饱他?”就这还神花呢,心眼子没有隔壁铁匠家妒妇小拇指上的顶针儿大。
恩希欧迪斯薅了一把自己的耳朵:“……都少说两句吧!”
更麻烦的是他手上脏兮兮的,血、油污和硝烟一不小心都蹭到银白的鬈发和耳朵上了,虽然说做花猫也很英俊,但不洗澡可上不了诺希斯的床!
诺希斯让人们取得了限制他自己的力量。他晚上与恩希欧迪斯挤在肮脏狭窄的木板上做爱,白天庇护在风雪中前行的人们,有时候也反过来。睡眠是奢侈品,因为他们需要时刻保持警惕。战事持续了一个多月,平民的剑染上了许多高贵的血。雪绒花和他们的丈夫和妻子们被软禁在城堡的废墟里,他们的时代已经结束。诺希斯作为唯一处于盛放期的那一朵,利用价值尽了,此时反倒是最危险的存在。深夜,他骑在他的领袖丈夫身上,在他耳边暧昧地喘着气着说:绞死我吧,你需要一个榜样警告贵族、指导群众。
“诺希斯,我倒是觉得,你与我同吃同住,晚上睡一张床,过几年我们一起养一些小花儿出来放到野地里散养,这样做榜样,大家才能更好地与半神相处呢。”
“……还有呢?”
“这是答应了?”
“……”
“好吧,也是因为我自己舍不得。”他牵着他的手放到心口,“我那么爱你。”
恩希欧迪斯知道,太阳已经从针叶林的彼端升起来了。他可以像小时候许诺的那样带诺希斯回家,如果他仍旧想要,就让他夜夜抱着自己的尾巴取暖,然后他们就可以共同度过往后那些又长又暖的夜晚,分享甜蜜的睡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