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未至夜深的商店街,灯光闪烁,交相辉映,王也心怀不安,被这重重叠叠的灯光愣是映出一股子的焦虑。紧握的手机屏已然黑下,他长长舒出一口气,下意识地叹息不但没能缓和内心这股不详,心底几丝担忧反倒愈发浓烈起来。
诸葛青听不进劝,刚才还敢强挂他电话。
都让他别去,不要去,这些人来路不明,形迹可疑,在事情已经解决的情况下,还命人把监视家人的喽啰揍到只剩半口气,做出的事儿就不对他王也胃口。
出了龙虎山,这争先恐后的遭遇虽说五花八门,目的指向性倒明显的不能再统一。今次来者绝非善茬,王也躲都来不及,他诸葛青倒好?还偏主动给人家送上门去,虽说那狐狸远不及亲人来的重要,却与王也有了诸多牵连,如今,就算明知是个坑,自个儿也得硬着头皮往里跳了。
碧游村,这里的风土有种与生俱来的优游不迫,王也对此的第一印象并不差,瞧这碧水如镜,浮水青山的,好一派世外桃源之景,可惜他完全就失了这游山玩水的心思,敛起了平时那份通透的优哉游哉,在村里溜达了几圈又兜兜转转回到溪边大树底下,看似漫无目的坐着发呆,他心底却是清明得很。
来了整整两天,死狐狸就躲了他两天,马仙洪专门腾挪了一间屋供他俩吃住,理应不缺说事儿的机会,岂料那诸葛青竟白天黑夜都不回屋,也不知跑哪儿去瞎晃,村儿就这点儿大,还专不让王也碰着,一得空就跟马仙洪腻歪在一起,偏偏王也就不喜欢马大教主,远远见他俩在那嘀咕个没完,自动就绕道打消了参与进去的念头。
王道长慵懒地打起哈欠,和风拂面,拨乱额发,柔光透过那枝繁叶茂,开如满星,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游光,那亮芒和着风起节奏晃晃悠悠,柔波似的拍在全身,迷离的叫人眼睛都要睁不开。
耳畔满是草叶窸窣在回响,如远方风卷而来的窃窃私语,不一会就能吹起人一层朦胧睡意。
哎……
他是真想……快点儿把诸葛青从这是非之地给一脚踹飞啊。
迷蒙间,一通浅眠却被人从中搅扰,等王也再度睁眼时,诸葛青和马仙洪已经杵在他跟前。
那始作俑者还转起手里那根芦苇草,在王也眉宇与鼻头间来回作恶,一双狐狸眼里正洋溢出某种得逞的轻笑。
看那二人不约而同的默不作声,知道这次是连绕道的机会也没有了,王也索性耷拉起那对八字眉,抬眼径自望向狐狸身边的某个白毛教主。
仅是无足轻重的慵懒眸光,落在马仙洪脸上也让当事人觉出了王也的几分提防,白毛教主也算识趣,留下那两个气氛微妙的男人,转身抬抬手就去准备他自己的事儿了。
余下的二人一前一后在溪边徘徊,王也手里提着鞋,光起一双脚丫在涓涓细流中拖曳出疲懒步调,山泉小溪的流水潺潺反倒把二人间这少有的静谧衬出几许尴尬。
诸葛青默默尾随,目光却不由自主粘在了前方那人身上。
离他几步之遥的男人……背脊依旧微驼,双肩塌下是他特有的没精打采,着装随意却偏爱宽松敞领,松松懒懒本是一副穷酸邋遢相,可从低领露出的那截脖颈却偏生得端直又有形,优美线条顺延滑至两侧后颈窝,惹出一片触目可见的柔软光滑,而总有那么几缕翘起的发梢,俏皮似的跳跃在光洁后颈间,这么一来一去,拂的人心头直发痒,竟莫名荡出股奇异的惑人之觉,惹的人眼神直想从那人后衣领的空隙往里钻,顺着那光裸颈项,去尽力爱抚那下面包裹的肢体温软。
喉结滑动,诸葛青甩甩脑袋瓜,他承认对王也万般在意,却不想那心思近来总是越飘越没边际,这失控感细入毫芒,就是每每发作的叫人猝不及防,内景中的风向也跟着开始变幻无常,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老王啊,你说你跟着跑来做啥呢?”
“这话不该由我来问你?”走在前面的人当即回头甩他一记白眼,“这两天,跟那马教主还挺能嗑的哈。”
“额……”看出道长确实憋了点儿情绪,诸葛青唇角勾起一抹新鲜好奇,“生气啦?”
“哪儿能啊,”王也泄气般地蹲下身,双手捧起几许清澈透亮的溪流往脸上拍,试图祛除将才因睡意还不太清醒的神识,“他对你真的什么也没做?”
“如你所见,”耸肩的诸葛青泰然自若,“不仅款待了咱俩,还是个实在人。”
“所以呢?”
走还是不走?
“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这个教主会把我当成别有用心接近你的人给收拾了啊。”
被故意忽略了迫切想要的答案,王也一时吃瘪,索性就坐在那溪边乱石堆里不走了,也不顾还在滴水的手指,抬手就把额前几缕垂发向后顺了顺,“你这狐狸……什么时候也学会打太极了?”
诸葛青脸皮向来不薄,见状迅速闪到王也身旁坐好,还顺势往人身上多挪了几分,“被道长在龙虎山教训的那次就够我大开眼界了啊。”
青发男人肤色偏白,干净细致,分明是生的一副清秀面孔,可这眯起的细眸牵动眼角微扬,唇角一勾,反倒漾起几分轻佻邪揄,若是个妙龄女子,或许已然被他这一笑带的芳心暗动,无奈武当山上闭关几年的王也道长入世未深,心无旁骛,反倒在诸葛青提起龙虎山时,低眉垂眼地凝起一脸歉意。
“啧……够了啊,别再提那茬了行不?”
“怎么?还在过意不去?”诸葛青失笑,歪着头又凑近那人几分,“你也用不着赢我一次就好像对不住我似的吧,你又不欠我。”
确实是对不住啊……
其实本就可以不去赢你。
本可以完全不用去认识你,也不需结交你这样一个朋友,虽说二人不会有相识的命运,却也不会衍生出后面这诸多的麻烦事儿来。
王也确实高估了自己,如今不是为天师化劫而感后悔,而是对诸葛青的歉意和不安竟远超过了原先的估量。
若当初没有入龙虎局,没有与诸葛青的对峙,这武侯派的传人自当活得一如往昔,潇洒依旧,哪会蒙上风后奇门的阴霾,乃至被卷入这巨大的旋涡中。
别看诸葛青洒脱随意,好似清风一缕飘来荡去,却是天生一副内敛的傲骨,虽然能屈能伸,却在某些时候无可转圜,王也担忧的,就是这份执念终究会令他深陷其中。
“因为我的行为对你的影响无疑是负面的,”当下一时难以自控,王也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掌,仿佛用手把一颗歉疚之心掏出来坦荡目下,“抱歉,某种意义上说,是我擅自改变了你的命运……”
不晓得是不愿意看他,还是不敢去看他,王也的声音很轻。
诸葛青沉默。
手肘支在盘腿而坐的膝上,掌心托住侧脸,探出的脖子早已让他离王也极近,近到怕是深呼一气,鼻息就能落在对方侧脸。
狐狸看着他,看着那总是精神不振的人,猜测他心底想必纠缠萦绕,歉意化开了八字眉的慵懒,少了那几分惺忪,就连投注于远方的眸光也无端生出些许落寞与虚空,面无他色的侧脸竟是卸去了所有防备,柔和万分,惹的诸葛青笑眼微启一条缝,真是半分都不愿意错过。
诸葛青许久没有作声,王也也很有耐心地等着。
直到耳畔忽的感受到一股滚烫热浪,耳边仿佛被什么硬热狠狠啄了一下,王也如遭雷击,惊的浑身一震,从须臾的晃神里猛然惊醒,下意识转过头来,却未来得及看清诸葛青做了什么,劈头盖脸就是一泼冰凉的溪水迎面扑来,砸的他七荤八素,半天回不过神。
“……”
“老王啊,你让我怎么说你?你就是天生一副爱操心的命吧!”
青发男人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他一手覆住双眼,竟是埋起头来笑到没心没肺!?
“……”
莫名其妙地望着身边笑到肩膀发颤的人,王也的头发和胸口已然沾湿大块,水滴划过他怔愣的脸部轮廓汇于颚端,又静静打落于衣襟。
他下意识摸着开始发红烫热的耳垂,接连而来的变化令他错愕万分,却隐约觉着……自己刚才是否漏掉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经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变了。”
肤色白皙的男人低头侧过脸来,覆在双眼的指尖启开一条缝,其下打开的眼眸溢满了某种极端的新奇与兴奋,邪睨而来的眸光平添几分逼人魔惑,“变得更有趣了,不是么?”
“哎……”王也垂下一颗木鱼脑袋,不知是今天第几次泄气,“不成啊,你这家伙怎么还一脸的幸灾乐祸。”
“我说了,你根本就不用对我感到歉疚,没有龙虎山的一败,我可能一辈子也接触不到这么多有趣的事。你就少操这份心吧,风后奇门现世,自个儿都自身难保,哪里来的精力往我身上耗,你是打算赢了我一局就要负责我余下的整个后半生吗?”
“去去去……谁管你后半生,你爱咋滴咋滴!”王也被他笑得别扭,一时间尴尬到不行。
“别介啊老王,”诸葛青忍笑忍到肚痛,一伸手臂揽过王也肩膀,嘴巴倒是越发把不住门儿,“都跟我跟到这大荒山里来受苦了,是不是打从心底里地放不下我啊,舍不得我啊,忘不了我啊,是不是……”
王也抬手就糊了诸葛青一脸水,抬起下颚,耷拉的八字眉下顿时吊起一双冷眼。
“老青,刚才泼我泼得还尽兴不?”
“……”诸葛青警觉地干咳一声,反而笑了,他张开嘴舔舔滑落在自己唇角的水滴,眉目一挑,就看到王道长的那一侧耳垂红彤彤的,还有蔓延之势,心说不泼你?那被发现了自己估计会死得更惨。
诸葛青搭在王也肩上的手一缩,紧接着立刻抽身侧避,闪过了王也不知何时在水面推来的一层劲浪。
“还咬我耳朵了,是吧?”
这下笑不出来了,“……你发现啦?”
“跟你好生说事儿呢就在那儿敷衍我?行啊,诸葛青……”
“啊?”
“你大爷的!”
男人都有争强好胜的心,当这样的心气放在玩水上便带上了别样的奇葩感,两人不约而同的没有动用炁,仅凭招式在不及膝盖的溪水间一争高下。
王也的太极含蓄内敛,顺水推舟,刚柔并济,周边流水只凭运作的掌力就恰如旋涡顺势被他带入节奏,相比而言诸葛青的八极拳则刚猛脆裂,脚下一发劲,溅起浪花数丈,无形树立起自己的防守区域,以便伺机破开对方门户。
一时间你来我往,水墙喷射,溪流湍急,竟然斗得难解难分,连同环伺缠绕而来的道道水花,在两个仿佛是在鬼画符的男人周围愣是裹出了个不分彼此的大水团。
闹腾了好一阵,二人都跟落汤鸡似的双手扶膝,气喘不及,累到连腰都直不起,王也率先投降。
“哎……累死了,要不要这么拼,不玩儿了不玩儿了。”
“好啊,这就算你认输?”
诸葛青过于白皙的手背在下巴一抹,甩掉指尖凉爽的水露,歪歪斜斜就想往王也身上靠。
王也死死盯着他,是真想不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这两个术士最后会落得个非得用体术拼玩儿水的下场,论干架这孙子斗的过他?
他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得,我记下,你等着。”
继而毫不客气打开某只想要往他肩膀上趴的狐狸爪,诸葛青却笑得见牙不见眼,“行啊,道爷,咱俩来日方……”
话还未说完就差点儿咬了自己的舌,诸葛青踩在河床卵石的脚底一滑,本就透支了大半体力,加之漫过小腿肚的水流一阻,身体顿失平衡,王也跟着一瞬愕然,眼疾手快就想伸手去扶他,结果正好对上诸葛青的铁头迎面砸来,继而眼前一黑,“砰”的巨响震耳,只觉得天旋地转,两个人一头扎进了浅水滩里。
“我去……!”
王也这下全身都湿透了,大手捂在额头与眼睛,就算是个练家子儿,跟弱不禁风完全沾不上边儿,可谁吃得消这么往头上招呼的一记彗星撞地球,何况对方身形还是和自己一般高大的男人!这不……眼泪差点没给撞出来!
仰面倒在溪流中,躯体在碧水里浸得通透,后脑也被水面淹没,蓬乱长发终究是在冲撞拉扯下尽数散乱,浮于水间,如丝荡开,有几缕墨发粘在面庞,勾描在因痛染上薄红的眼角。
那八字眉微一轻扬,王也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却被诸葛青背后那万里晴空下的烈日炎炎,给刺的愣是瞧不清上方那人的表情了。
“老青……这要是遭了脑震荡,咱俩可都得交代在这儿……”
这一撞诸葛青摔得不重,见身子下的王也脑子被磕的就像放进了蒸笼,整个人晕晕乎乎疲软到不行,他的目光却沉了下来,就像终于抓住猎物的野兽,眼中瞬时燃起一团火光。
光线刺眼,王也曲起手肘,起身时被压在胸口的一只手掌抵住,那过白的手臂忽然一用力,水流扑通轻响,王也猝不及防被诸葛青顺势按回水中。
“……?”
眼里和耳中全是水沫,王也一抬眼皮就被光线激的用手遮在眼前,他斜斜扭过头,豁大领口被流水拨得露出一侧肩,颈肩散落的发紧粘肌肤,湿漉漉的唇瓣微启时,徐徐吐露出一股吃痛气息,唯独只能虚起眉眼,从指缝中揣摩诸葛青的情况。
那人正跪坐在他身体两侧,大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仰头去看,也只能模糊见着逆强光下一道男人的身影,依稀能辨认出对方完全敞开的白色衬衫里,顺着那大开领口可见肌理分明的光裸胸膛,由于视角与平日不同,在近处看着,那人肩膀竟生的有些宽阔,手臂修长有力,撑在王也头颅两侧就如同撑起他头顶一片天空。
天光一刻不停地灌入眼底,又有风拂在脸上轻挽起他额前几缕湿润乱翘的碎发,和着满眼湿意,氤氲了王也的视野,也模糊了诸葛青的双眼。
“老青……?”
“……别叫。”
诸葛青一手落在身下人脸上,掌心覆在王也略微酸涩的双眸,一手摁在他胸膛骤然俯下身,把对方困于自己身下。
“老王,马仙洪有一件事说对了。”
“……?”
他的脸越凑越近,王也看不到,却忽的感觉到了压制感,如泰山压顶,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狐狸伏在他耳边,声音由于某种极端压抑而变得沙哑:
“我对你……确实是别有用心。”
一口微凉的气徐徐吹在侧脸,兴许是大半个身体都被水流冲泡到发冷,王也身子不可遏制地颤栗了一下,被诸葛青捂住的双眼也跟着微微一颤,眼睫扫在诸葛青的掌心顿生一股麻痒,竟是一路痒到心底。
与此同时,听风吟把几十米开外马仙洪等人的脚步声带入耳中,诸葛青倏地收手撤开,连一个正脸都没舍得让王也瞧见。
王也面无他色,眉头却不易察觉的多出了几分漠然,他站起身拧起那湿透的衣摆,这一瞅,发现全身居然没一处是干爽,索性就干脆放弃,用手把披散黑发随意梳过头顶。
垂下眼的男人一时思绪飘忽,再也没了心思去看马仙洪和他带来的那些人。
他双手放在湿湿裤兜里,懒散眸光恰好又落回正和马教主打招呼的诸葛青背影。
……
……
【“我对你……确实是别有用心。”】
……
……
王也纳闷,一脚踢飞边上石子。
——啧,不就是风后奇门么……
十米开外的青发男人垂下眼帘。
——已经不止是为风后奇门了啊,老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