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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忘川的第一天,王安石几乎以为自己是仇恨化作的一缕冤魂,他走过桥,渡过河,却没有人递给他一碗汤。王安石自以为,这是要让他带着满腹的怨愤不平,继续游荡在囚牢般的地狱的惩罚。
可地狱并不是他想的那样,眼前的场景,是踏遍山河也未曾见过的,天色不断地变幻着,昼与夜转瞬交替,瑰丽的星屑不时地在空中闪过,王安石迷茫地望着这一切,再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极为年轻的手,他穿着的是紫色的官服。
“可我明明……”
确实是辞官之身了啊。身着官服,在政坛激荡人心的时候,早已过去了,和他的那些新法一起,被舍弃掉了。
“如果这里…是不得往生鬼魂的居所,想必,是不可能遇上那个人的。”
王安石自嘲着一笑而过,荡开宽大的衣袖,沿着悠长弯折的河流,继续向前走。
眼前所见之景,真可谓一步一换,昼夜不停倒转,令人心疑,自己莫不是,如武陵渔夫那般误闯了桃花源?
“有人在吗?”
王安石试着呼唤,不明晰的天与地之间,无人回应。但是他并不畏惧,在人世经历了那么多,谤誉满身,即便是堕入地府,也不为所动。
他继续往前,出现了密集的屋舍和楼阁,也能听到隐约的人声。王安石不禁加快了脚步。
“……介甫?”
“这是?”
王安石听声回首,这声音他听了十几年,再熟悉不过了,即便有很久没再听到过,他还是能立刻知道,这声音来自他目前最不想见的人——司马光。
王安石惊讶于眼前的司马光,是他没见过的青年模样,年轻的他,应当无法认出自己的。
“你也来了。”
司马光却异常地温和,上前同他握手。他的语气很笃定,似乎早就知道王安石会降临在这个世界和他重逢。
“你……真的是君实吧?”
“介甫何出此言呢?我们能在忘川重遇,这是上天的安排啊。”
“你称这里为忘川,这里不是地府么?”
“非也非也,介甫,忘川是聚集了各朝名士之灵的地方,我们边走边说吧。”
司马光的态度,让王安石几乎梦回俩人曾为好友的时光,正因至交的情谊,后来的分裂才更刻骨铭心,直到老死不相往来。
“君实居忘川久矣?”
“只比介甫略早,忘川的时日是无从记的。”
一路上司马光和王安石絮絮叨叨地介绍了忘川的情况,王安石也从初来乍到的状态恢复过来,心想既然能再次重逢,而司马光又不介意过往的龃龉,他也想试着再续旧日情谊。
直到二人面前出现了一片农家的园圃,王安石才意识到这一路上他并未遇到其他人。
“君实,此处……?”
“是我在忘川修葺的独乐园,介甫是否知晓?洛阳修史时,某的住所。”
“原来是君实的住处,那就先叨扰了。”
“介甫何必客气?但随我来。”
王安石甩动长袖,随司马光进了独乐园,这园里有田地竹林,高台平屋,模样古朴简单,充满闲散趣味,又比传言中陶渊明的居所更为整饬,令王安石非常惊奇。
“君实,你这乐园修得倒阔,和先前的也一样吗。”
“先前也是出自某的想法,尽力还原了。请进。”
推开木门,是很敞亮的房间,外面对着茂盛的竹林,风吹过,簌簌作响。王安石没想过,自己还能来到司马光的住处,平和地喝下他斟的茶。
“介甫初来,先在此处暂歇,待住处备好再走不迟。”
“不会打扰你吧,君实这里,也没有旁人在吗?”
王安石不会品茶,粗疏地一杯饮尽才算解渴,司马光继续上茶,平静地说。
“再无别人了,其实这忘川,也是很寂寥的。”
“可我方才还听到……”
王安石本想继续说自己听到的内容,可是言语并不顺畅,茶杯也没端稳,滚落到地上,随后他便两眼一黑。
……
很冷。
这是王安石唯一的感受。
很潮湿。
空气里蔓延着地下室特有的气味,王安石想到,自己不是在司马光的屋舍里喝茶吗,怎么会又到了这里。
“君实?”
他勉强睁开眼,果然是处于昏暗的地下室中,这里也整理过了,和上面的房间布置一样,王安石立刻就想起身,手脚却挣脱不开,都被衣带捆住,他呼唤的声音也焦急起来。
“君实,你在哪?莫要开这种玩笑!”
太奇怪了。挣扎无效后,王安石喘着气,思索起和这个“君实”重逢的细节。
莫非,此人并不是君实?而是伪装成君实模样,可他的目的是什么?
逐渐适应了暗处,王安石捕捉到烛光,是“君实”从楼梯上走下来了。
王安石强作镇定,“司马君实,你果然还在计较过去我们政见不合的事,不惜用这种方式折辱我么?”
“和政治无关,介甫。只是如此多年未见面了,我想好好地看看你。”
司马光放下烛台,暗室内只有一处暖光,火焰跳动着,照映二人年轻的面庞。
“那为何要绑住我?若还当我是故人,还不放开!”
“介甫绝对会逃走的,那样就听不到某的肺腑之言了。”
“你有什么话要说?”
司马光叹气,将手抚在王安石的脸颊边,替他整理好鬓发,那只手冰冷无比,王安石不觉打了个寒噤。
“以前不能当面说,只能写信,介甫的回书,让我好生难过啊。”
“你果然还是在计较……”
“在忘川讨论已经灭亡的朝代政事,并无意义了。”
司马光摇头,并不意外王安石接下来激烈的反应。
“你说什么…?大宋亡了,何时的事!?”
“自介甫去后不过四十余年。”
“怎、怎会如此…”
王安石喃喃道,挣扎的动作也停止了,两眼间涌出泪水,他含恨的目光望向司马光,“司马君实,看来你也没能改变这一切啊!”
王安石意在讥讽,司马光作相后尽废新法一事。
“是…我能力不足。”司马光很惭愧地握住了王安石的手,“介甫,你走后不久,我也……”
“君实……”
即便二人已经算作死后的灵魂,王安石听到司马光亲口说出死讯时,也还是心内一阵空虚。
“罢了,这也是我的失败,如果新法能够贯彻,说不定……”
作为政治家,他何其聪慧敏锐,怎么会猜不到宋朝的结局呢?生时已有溃败的征兆,独一人不能力挽狂澜,遍身伤痕退隐金陵,望汴京愁绪万千。可,今日司马光告诉他,宋朝确实完了。
“介甫,莫要徒生烦恼,此事已去千年。”
司马光也并无立场劝说王安石,作为修史之人,他确切地体会了多少王朝的兴衰更替,宋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竟然是你来告诉我这件事,实在讽刺,不过,也幸好是君实……”
王安石皱着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司马光冰冷的手还在安慰着他。
“君实,你松开我吧,我已经平复心情了。”
“某实不愿。”
王安石因他背着烛光,看不清对方表情,司马光声音似压抑着极大的哀戚,“某也在等待,千年以后我们的结局。”
紧缚的双手缠着死结,王安石无法解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司马光压下来。
“君实,你究竟……”
“过去的我太顽固了,所以才会错失你。”
“唉,我又何尝不是,疏忽了你。”
君子之交淡如水,不也是司马君实信奉的儒家之道吗。二人永不会结为利益统一的朋党,只会站在历史的对立面,互不相让。
王安石在司马光亦真亦假的言语和反应中,已经误了判断的时机,忘川中徘徊的心魔才有了下手的机会,竟能侵扰向来难以控制的司马光。
“介甫。……为什么你不能像我一样,只做个谏官?偏要去掺和新法,宁可背上千载骂名,被人当做追名逐利的工具,也不肯听我的话?”
王安石欲解释,可司马光距他太近,他的唇刚张开,就被对方咬住,王安石震惊地瞪大双眼,确信了面前的存在不可能是真正的司马光。
“什、什么?”
“介甫,某还是中意曾经的你,那个嘉祐年间的你。”
“你到底是谁?放开,别碰我!”
“我是君实啊,是你的政敌,你的朋友,你一生无法摆脱的人。”
这句话几乎是诅咒了,王安石恐惧地僵住身体,那双冰冷的手探进了他的官袍,偏偏是官袍,他不甘地转过脸去,强迫自己承受难堪的亵渎。
“不可能…君实才不可能对我做出这种事!”
相处十余载,王安石知道司马光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纵然有政敌的前提,他也绝不会如此侮辱对方的尊严。
“那介甫是中意温柔的作派么。”
冰冷的手指捻住胸前的脆弱,有着君实面貌的恶魔,用着君实的声音询问道,王安石几近崩溃。
“不许你侮辱他!”
他愤怒地吼道,胸前怪异的感受转为刺痛,他皱眉,发髻被拆散,袍子也松垮垮地露出了被蹂躏过的胸膛。
“啊…介甫是察觉到了,好聪明。”
司马光怎么会知道这种手段,王安石紧紧咬住下唇,忍耐着被人舔舐轻慢的耻辱。
“你到底是什么!?”
“说过了,我是君实,也可以理解为,我是司马君实一直藏在心底的另一面。”
“何意?”
伪君实干脆撩开了王安石的衣摆,继续侵城略地,口中慢慢地解释道。
“他对你有想法,我只是负责实施。”
“不,你在骗我…我不会信你的任何话,让君实、真正的君实来见我!”
“他就在这里啊。”
王安石痛苦至极地摇头,无法接受现实。
“他正用我的眼睛,看着你啊。”
伪君实露出司马光绝不会有的笑容,将手再次伸向了王安石。
上次体会到这样的绝望,也是来自于眼前这具皮囊的主人。
这终究是我的报应。
王安石不愿再看下去,但是对方突然不再触碰他了,王安石浑浑噩噩地感到自己的手脚束缚被解开,四肢麻痹不能动弹,再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地下室和独乐园,他还处在忘川混沌变色的天与地间,衣裳完好,手腕上一点伤痕也没有。
“这究竟……”
王安石捂住了额头,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在看清自己时又突兀地噤了声。
“…君实?”
方才,也许只是一场噩梦。现在所见到的才是真正的君实,王安石安下心了,他从对方闪躲回避的态度里确定了身份,想站起来双腿发软,司马光还是冲上来将他扶起。
“是了…这才是你。”
司马光见他能站住了,立刻后退,“某不知能在此处遇见,刚以为是他人受伤。”
“并无大碍,君实,能否告知我此为何处?”
司马光长叹,“此处为忘川,你我皆为离世之魂,某却先至,也是可笑。”
王安石不敢将离奇遭遇告诉他,可也不敢落单,就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是要随我回住处吗?”
王安石摇头又点头,生性果断的他也有如此纠结的时候。
“按规矩,还是先引你去见使君吧。”
王安石还不知使君是谁,只听到不用去独乐园,先点头同意了。两个人无言地前后走着,来到了桃源居,经过正式引见,王安石终于在忘川安定了下来。
但是初来忘川遇到的那个君实,还是会在午夜梦回时,纠缠住他,成为一个难言的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