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位女术士为苏丹进贡了一份卡牌。
仅仅十四天,伟大的苏丹就折完了匣子里所有的卡牌。
没人愿意再回忆那十四天是怎样的混乱和惨痛。宫廷中、街道上、甚至是王城之外,整个国家都笼罩在恐怖之中。在这匣子终于空了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然而女术士把所有折断的卡牌塞进袋子里,那该死的卡牌既然又恢复如初了!
苏丹高兴极了,快乐地像个孩子一样,拍着手道:“太好了!我要再玩一遍!”
在听到这话的瞬间,群臣——不论是哪一派——都不约而同地颤了一下。
眼看着那女术士即将把盒子递给苏丹,眼看着苏丹就要再从匣子里抽出复原的卡牌,身为贵族的阿尔图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上前一步。
他还没开口,脑海里已经想到了下朝之后妻子梅姬和跟随者法拉杰给自己收尸的场面。
对不起了梅姬,对不起了法拉杰,我会尽量让苏丹给我留个全尸的,这样你们至少不用四处拼凑我的尸体。
然而,就在苏丹接过那不详的盒子时,异变忽生。
阿尔图听到了“呼”的一声,声音不大也不小,好像是一阵风刮过。所有人的动作,包括苏丹和女术士,好像都不自然地僵硬了一秒。
但这里是苏丹的大殿,怎么会有风呢?
阿尔图觉得自己应该是死到临头产生了幻觉,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感受到风的痕迹。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的双膝与青石宫的地面重重碰撞,发出咚的一声。四周的人如梦初醒,庆幸的同时也想看看是谁这么不怕死。
“我伟大的苏丹啊,请听我一言——”
朝廷上有名的佞臣,也是苏丹的宠臣阿尔图五体投地地跪在地上,以他特有的方式劝说苏丹停手。
“您的快乐,已经被那些不法之徒利用,成了他们铲除异己的工具。那些遭到诬陷的人们、被攻克的城池,都是这个国家最忠诚的堡垒……”
阿尔图故意放慢了速度,用他惯用的,小丑一般的语调,试图像过去那样带动苏丹的情绪。
……他也确实带动了,但好像带的有些多。他虽然只能看着地砖说话,却也听到了缓慢而有力的脚步声。
咚,咚,咚。
这大概是近五年里,苏丹头一次从这王座上走了下来。他头戴着王冠,胸口系着尊贵的金链,走路的时候,这些奢靡的装饰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君主的压力有如一座大山,压得阿尔图的背一下子弯了许多。
咚,咚,咚。
阿尔图感觉自己被一头不可名状的凶兽给盯上了。
苏丹的金鞋子出现了在他的视线中。赶在额头上的汗珠滴在苏丹脚背之前,他双眼一闭,吻上了伟大苏丹的鞋尖。
阿尔图庆幸自己已经提早跪下了。要是他被苏丹的威压当场给吓得跪下,以他对这位苏丹的了解,自己就应该是真的回不了家了。
“我明智的君主啊,请宽恕我的冒犯。”阿尔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加镇定,“只是我的忠心日日夜夜提醒着我,让我无法注视着这些虫豸啃食着国家的栋梁唔——”
苏丹忽然用鞋尖挑起了他的下巴。
平心而论,苏丹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但阿尔图还是顺从地抬起了头。
如果你的君主想让你与他对视,哪怕你从未看清过他的眼睛,那你也最好与他对视。
阿尔图仰着头,这样的弧度甚至让他吞咽口水都有些困难了。但隔着头发,隔着衣物和装饰,他还是没看清苏丹的眼神,只感觉到玩味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自己。
这种目光既是危机,也是转机。
在用眼神向苏丹竭力表明自己的忠诚与臣服时,阿尔图意外地还感受到了另一个目光。他无法转动眼睛,因此找不到那视线的来源,也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眼神。
……但那视线实在是太过炙热了,竟然能在苏丹霸气的威压下夺走他一部分注意力。
大概是他艰难吞咽的模样取乐了苏丹,苏丹终于移开了他的脚,若有所思地说道:“阿尔图卿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阿尔图甚至能听到众人整齐的呼气声。他也想呼出一口气,可惜是叹气。他心想,你们高兴的太早了。
以自己对苏丹的了解,这绝对不是结束,而是……
念头转至此处,阿尔图感到一只有力的大手放在了自己的头顶,再度绷紧了身体。
“但这样的快乐,我实在是难以舍弃啊。所以……阿尔图卿既然是帝国的忠臣,不如代替我进行这个游戏,为我带来更多的快乐吧。”
苏丹张狂的笑声响彻在大殿上,阿尔图的大脑一时间空白了一下。
我?来玩苏丹的游戏?
那匣子不知何时已经放在了他的眼前,其中藏着的猛兽,让阿尔图不寒而栗。除了匣子里的未知之外,苏丹的笑声也让他有些在意。
尽管他的君主经常做出不合常理的事情,尽管这样放肆的笑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但他总觉得这笑容中蕴含着某种深意,某种他不明白,但又确切与他有关的深意。
阿尔图能从一介普通贵族做到能够上朝的帝王宠臣,靠的绝不仅是献媚和讨好。
在其他小朋友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就能敏锐地观察出不同人的情绪,体会到他们的欲/望,再通过顺从和反对这样的欲求,最终达成自己的目的。他好像天生就会这一套,因此当了佞臣之后如鱼得水。
但此时此刻,分辨苏丹笑容背后的意味尚不是阿尔图的主要任务,他的主要任务是……
“阿尔图卿,快抽卡吧。”苏丹笑吟吟地看着他,说出夺命的话语。
阿尔图把手伸向那盒子,毫不意外地感到自己的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问道:“我伟大的苏丹啊,请问以后的每一次,我都要在大殿上抽取这卡牌吗?”
苏丹眼睛一眯,沉默片刻,好似随时都要收回刚才的命令,杀了脚边这位胆大包天的臣子。
阿尔图知道他是故意的,也故意装出他想看到的样子——反正他确实在发抖,这点不用伪装。
过了好一会儿,苏丹才说:“当然……不是。要是每个人都知道阿尔图卿拿了什么牌,那朕岂不是一点乐趣都没有了?”
——假如苏丹反对的话,阿尔图其实是想拿这一点当理由的。当然,他还没那么忠心,更不是为了给苏丹带来乐趣。他几乎是看着苏丹折完了这二十八张牌,也知道每一种牌的要求。
他不想死,他得尽量争取从这个“游戏”里活下去的可能性。
梅姬还在家里等着他!
“……但是,出于对仁君的报答,阿尔图卿是不是也应该给朕,还有大家,一些奖励呢?”
阿尔图呼吸停了一拍,小心问道:“王……想要怎样的报答?”
他听见苏丹轻笑一声。
“不如阿尔图卿今天先从这盒子里抽两张牌给大家看看吧。”苏丹的恶意快要溢出身体,“毕竟以后,大家可就看不到你抽牌了呢!”
除了您,还有人想看这个游戏吗?
阿尔图敢怒不敢言,颤抖着从盒子里抽出了第一张牌。
金奢靡。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和其他卡牌相比,奢靡卡已经是很温和了。就算家里的钱不够,或许也可以向一些关系好的同僚借一点应急。
然而阿尔图敏锐的直觉正在提醒他,这个结果让苏丹很不满意。
于是赶在伟大的苏丹开口提醒之前,他主动伸出手,摸了第二张卡牌。
银纵欲。
在苏丹狂妄的笑声中,阿尔图倒吸一口凉气。
——
在众人或同情或恐惧的目光中,阿尔图下朝了。站在家门口,他揣着两张牌,心口沉甸甸的。即便如此,看到熟悉的家,看到妻子推开门,跑过来把自己抱住,他还是感到了片刻宽慰。
“……你都知道了。”阿尔图把头埋进梅姬的脖颈,苦笑道。
两个人成婚十几年,虽然因为失去孩子,当初的激情已经不复存在。但他毫不怀疑梅姬对他的爱和信任,更不担心梅姬的能力。
如果自己猜的没错,梅姬应该已经辞退了所有的仆人和追随者,免得他们被这场游戏所波及。
“我从朝廷上的朋友那里得到了消息。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先把那些无辜的家仆都辞去了,但是——”
……但有一位追随者是赶不走的,那就是法拉杰。
阿尔图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的贵族正向外张望。法拉杰没有打扰自己和梅姬的拥抱,但他的担心和焦虑已经完全写在了脸上。
有了妻子的拥抱,有了自幼跟在身边的弟弟的信任……明明这些都是对苏丹的游戏毫无帮助的事情,他却莫名地多了几分战胜这场游戏的信心。
“战胜”两个字闪过脑海里的时候,阿尔图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竟然觉得苏丹折完了所有的卡不是一种胜利。
那真正的胜利是什么呢?
“没事,没有那些仆人更好。”阿尔图拍了拍梅姬的背,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好像很久帮你梳过头发了。以后早上起来,这就是我的工作。”
梅姬拉起他的手,红着脸道:“小圆她留下来了。”
阿尔图笑了下,顺着妻子的话说道:“小圆向来很忠心。”
这名年轻的女仆从母亲、祖母、太祖母……反正不知道多少代以前就是他家的奴隶了。平时虽然有些胆小跳脱,但梳头和做饭的手艺很好,梅姬也很照顾她。所以她留下来,阿尔图也不感觉奇怪。
……也许梅姬是把这个小女孩当成了他们当年失去的女儿。
阿尔图一边沉思,一边被妻子拉进了屋子。进门的时候路过站在门边的法拉杰,他还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大人!”
屋子里齐刷刷的声音吓了阿尔图一跳。
他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忍不住道:“好多人啊……”
如妻子所说,小圆留了下来,但同样留下的还有铁头和快脚。
哈桑,他糟糕的朋友,醉醺醺的诗人,拿着一把匕首来了。这还是阿尔图头一回看到他比较清醒的模样。
阿图娜尔,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父亲与一位舞姬一夜激情后的产物。阿尔图只在父亲的遗嘱里见到这个名字,也遵照遗嘱留给了她一笔钱。但大概是血脉的魔力,在看到这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眉眼之后,他立刻就认出了这个少女。
还有一些人,阿尔图甚至不太认识。
比如马尔基娜。她告诉阿尔图,她的母亲曾经是他家的女奴,十几年前自己因为这名女奴精湛的收益,破例给了她自由民的身份。如今他陷入了危险,不用她母亲开口,她这个身为女儿的就应该主动来帮忙。
热娜,他曾经帮助过的珠宝商人。她的脚边放了个箱子,不用猜阿尔图也能想出里面装满了她这些年来的积蓄。
甚至还有一些不是人的“人”。
“喵!”贝姬夫人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和羊肉炉玩的起劲。
阿尔图忍不住颤抖起来,这是今天的第二次。
他的第一次颤抖是身为一名大臣的颤抖,是苏丹的威压下的臣服。
而第二次颤抖是身为一个人的颤抖,是看到这些听说了他的厄运,却在危难时刻倾囊相助的人们而被触动后的震颤。
他们看见阿尔图来了,把他和梅姬围住,用叽叽喳喳的声音驱散了阿尔图身上的寒意。
“老爷,夫人,今天家里烤了羊肉……”
“哈哈我的朋友,你看我这首诗……”
“阿尔图大人,你需要的太多了。不过别担心,全都交给我……”
阿尔图坐在柔软的椅子上,感受到妻子倚靠在自己的肩头。他的上方传来法拉杰絮絮叨叨的声音:“大人,不用担心金奢靡,我们家的钱还够。只要我们把家里好好装修一下,苏丹肯定会同意您折了那张卡的。”
装修家里吗?
阿尔图扫了一眼热闹交谈的众人,笑道:“是个好主意,家里值得装修一下。不过先不着急,等快到期了再做。”
法拉杰高兴道:“嗯!”
但想到金奢靡,就不得不想到那张银纵欲。
阿尔图看了梅姬一眼。苏丹的卡片给了他能看到所有人品级的能力。他的妻子,他的挚爱,梅姬只是青铜品级……
多年以来,虽然自己和妻子早就激情不在。但他们曾经爱过,以后也会是彼此永远的挚爱和后盾,这一点阿尔图从未怀疑。哪怕激情消失,他也从来没有做过背叛梅姬的事情。
似是感到了阿尔图的挣扎,梅姬忽然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阿尔图不知道此刻是不是一个和妻子坦白自己担忧的好时机……或者说,他需要和梅姬吐露这一切吗?他勉强笑了笑,刚想转开头,只见梅姬双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柔声道:“是在担心银纵欲的事情吗?”
……完全被看穿了呢。
阿尔图垂下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就连站在他们身后的法拉杰,好似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了,紧张地等着他的回答。
“……是的。”阿尔图艰难地承认,“你只是……青铜品级。我需要找一个白银品级的女人……或者男人,消了这张卡。”
他鼓起勇气注视着梅姬,准备迎接妻子的心碎和不满,却只看见了全然的爱。
“别怕,阿尔图。”
梅姬轻轻按下阿尔图的头,在他额头落上一吻。
“别怕。”她重复道,“早几年家里写信有和我说过,我们家祖上还有一些贵族的血脉……我已经让人给家里送了信,只要确认了我们家族的身份,说不定我就不是青铜品级了呢?”
……这样可以吗?
阿尔图不知道,但他知道这都是梅姬的爱。她愿意为了自己去翻族谱——那玩意鬼都不会去看——只为了从中找出任何有利于他活下去的线索。
“好。”
阿尔图在心里承诺梅姬,他愿意冒险,愿意等到最后,直到妻子不能变成白银品级,他才会去折断这张纵欲卡。
大概是受梅姬的启发,法拉杰也做了和她一样的事情。
“大人,我也去翻了族谱……”他小声地说,“我祖上可能有皇室的血统。说不准我也不是青铜品级。”
法拉杰心里的声音比他说出口的声音还小。他在想,如果大人需要,如果再抽到一张白银纵欲卡,不,不管是什么品级,他都愿意为了阿尔图大人折下那张卡……哪怕他还分不清那些记忆是自己的梦境还是臆想,但只要见识到那样的阿尔图大人,相信也不会有人可以拒绝他的。
阿尔图被他逗乐了——在这种情况下,能逗笑他,也是一种了不起的关爱。他笑说道:“好啊,说不定到时候你们都是黄金品级,就我是白银品级咯。到时候,我还得仰仗二位的金光呢!”
说罢,他还故意抱了抱拳,冲着其他人都道谢了一番。
阿尔图对天发誓自己真的只是在开玩笑。
他真没指望梅姬能从族谱里发现什么,更不指望法拉杰真有什么王室血统——就算有,估计也稀薄的可怜。
但一觉醒来,阿尔图忽然觉得身边亮闪闪的。
他首先是感到惊吓——据他所知,金色的人只有苏丹、苏丹最受宠的妃子,以及宰相阿卜德而已。这三个人不管是哪一个人睡在他身边,他都不想活了。
阿尔图一个翻身,从床上摔了下来。梅姬“嗯”了一声睁开眼睛,看着阿尔图的“惨状”,捂着嘴笑了出来。
“梅、梅姬……你、你、你变成黄金品级了?”
阿尔图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惊喜多一点还是惊吓多一点。
梅姬挑了挑眉,说道:“看来是我写给家里的信起了作用,我真的是一名有皇家血统的贵族呢。”
大概是摔在地上的动静太大了,下一秒,阿尔图听到有人急切地向房间走来。
“阿尔图大人,梅姬夫人,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法拉杰的声音。
阿尔图忽然有一种奇妙的预感。
在他慢了半拍的时候,梅姬替他回答了法拉杰。
“没事,阿尔图大人刚刚从床上摔下来了。”
法拉杰听了好像更着急了,问道:“天哪!怎么会这样!大人现在还好吗?有受伤吗?要不要我去请医生……”
阿尔图只好打断他——现在所有人都在关注他们家,如果被人发现他们家请了医生,肯定又是一堆流言蜚语。
“咳咳,我没事,法拉杰。”
阿尔图清了清喉咙,在梅姬的点头下,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我只是——”
法拉杰身上的金光从细细的门缝间透了进来,闪得阿尔图眼睛发疼。
他砰的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
“大人!大人!你怎么了!大人!大人您开开门,让我看看您!大人……”
这太疯狂了。
阿尔图心想。
苏丹让自己玩这个游戏,难道目的是让他认清自己的家庭地位吗?
难道银卡现在已经不稀有了吗?自己何德何能,能和两张金卡住在一间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