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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典在我和母亲分开的第五年加入了我们的家庭。柔软的毛衣裹在他身体上像一块甜滋滋的蛋糕,眼睛眯起来如同合鞘的弯刀,尖下巴的锋利感又被他笑容轻巧抹平。父亲搭着芳典的肩膀向我介绍:以后芳典就和我们一起生活了。
我不叫芳典妈妈,也不叫他小妈。芳典说庭焕尼有自己的妈妈,我也没有比庭焕大很多,所以叫我芳典哥就好。我当时觉得这各论各的辈分实在好笑,我的哥哥和我的爸爸怎么能是一对?
父亲工作繁忙,一年呆在家中的日子寥寥无几,多数时间都只有我和芳典在一块。他的房间在二楼,我的则在楼梯旁。芳典的长驻地除了卧室以外,家里还有一间属于他的工作室,他是自由工作者,大抵是做音乐的。
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父亲送了他昂贵的法国音响。拆开包装的时候芳典惊喜的眼睛透亮,爱不释手地围着音响转来转去,指尖小心翼翼地触到表面,尖叫着搂住父亲又搂住我。
五月份的天气还有些乍暖还寒,这种日子芳典爱穿各色的毛衣,身上那件是旅行的时候买的。当时他雪白的小脸半张埋进彩虹色的衣领,橙花油的气息短暂停留在我的鼻腔,柔软的身体离开我带起细小的静电,芳典激灵一下缩回了身子。我承认他的品味不错,有点想问问他香水哪里买的。
我和芳典的关系并非一开始就这么和谐。
他几乎在搬过来的第一周就开始进入角色,早上系着条纹围裙的芳典看到我从房间出来,紧张而局促的手把围裙下摆扭成一团,见我看过去赶忙松开手欲盖弥彰地向前蹭了两步。“庭焕…”我面无表情略过餐桌,太阳花一样金黄的鸡蛋盖在绿色的生菜上,半小时前芳典在厨房里忙活的心情或许如那片鸡蛋一样明亮完美,但在听到我头也不回的关门声时可能就变成了垃圾桶里的那两只蛋壳。
与犀利的言辞辱骂,撒泼打滚不同,就算我是个正处于青春期的男高中生也很清楚,冷暴力是最好的办法。对于一个善于讨好的人来说,无视是对对方最大程度的凌迟。
“我可以进来吗?”猫语般的呢喃从门口传来,我转头看到他眼中期待的闪光。见我没有直接拒绝他,径直推门走了进来,脚步微不可察的急促,玻璃杯底哐当一声磕在我手边,捏在杯口的指尖团成哆啦A梦一样圆钝的拳头。
有点可爱。
“听说睡前喝热牛奶有助睡眠呢,庭焕也试试吧?”我没抬头,余光却能感受到。芳典炽热的视线把我头顶烫出一个圈,期期艾艾地站在桌旁希冀我能说出“谢谢”或者其他的什么话。
“庭焕有什么想吃的菜吗?明天苏…你爸爸会回来,晚饭我们一起吃,可以吗?”父亲不在的日子我们从不一起吃饭,这一直是我们的共识。然而那刻我升起许多不可名状的情绪,愤怒、不甘、疑惑、又掺杂着一些难过。
我偷偷听过他写的歌,里面有爱情有自由,我总想问问他,和他在一起有爱情吗?在这栋别墅里觉得自由吗?
“我不挑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而别扭,但芳典的语气却因此显而易见的轻松许多,“那太好了!刚好我学了新的菜式,希望不会很难吃…”得到想要的回答后的芳典心满意足的盘算着菜色离开。那杯牛奶在我手边散发着香甜的雾气,是加了蜂蜜吧?甜度完全不一样呢。
久违的三个人都在的晚饭时间,我和芳典对坐着,两个人的筷子频繁在同一片菜叶上相遇,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父亲把筷子横在碗上,瞪了我一眼就转头去宽慰芳典“小孩子总是别扭,不用管他。”芳典熟悉的笑容又出现在脸上了,那种讨好中透着客气,一副任人揉圆捏扁的好欺负样子,“没有啦,庭焕上课很忙,我们不太熟悉也是正常的,这样看…我们两个也蛮默契的对吧?”他的颧骨飞上去和眼角贴在一块,笑容平移着从对着父亲,又转向我。
不知道是不是这顿并不融洽的晚饭给了他信心,芳典开始雷打不动的在工作日的早晨坐在餐桌旁等待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这样的情况大概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一个周日的早晨我被饿醒。
很难说是不是芳典这样的行为给了我心理暗示。
我溜进厨房,就算不会做饭,但仍然可以做一些速食填饱肚子,整栋房子安静得过分使得打开橱柜的声音相当刺耳。
他不在吗?
我上楼靠近主卧,门虚掩着半扇,先说好,我并不是故意偷窥,但我鲜少见到芳典这般安静的样子。他穿着绯红色的衬衣坐在飘窗边上,双膝并拢一并裹进衬衣下摆,手边摊着一本杂志,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窗边的一团雾气。
有时候我觉得很奇怪,芳典的五官线条都更凌厉,皮肤釉白,侧脸的鼻背像山脊,人却意外的柔软。为什么会选择父亲?“啊!庭焕尼?有事吗?”芳典比我意想之中的迟钝,我在门口站得脚后跟发酸,终于在他的视线里占据一席之地。
“咳——我…我有点饿…”芳典愣了一下,猫咪一样的波浪嘴巴微微张着,能看到一点殷红的舌尖。他眼中的欣喜太过明显,从飘窗上一跃而下,动作急促以至于被拖鞋绊住,狠狠向我扑来。芳典的黑发在我鼻尖飘过,很类似某种花露水的味道,我察觉到他要比我矮上一些。“那…庭焕尼想吃什么?三明治?还是部队锅?”“哪有人一大早就吃部队锅的…”“那就三明治!”“地上凉。”芳典的手腕很细,彩色的珠串抱着他的手腕,我扯住他的小臂,低头示意。
想要和另一个人最快拉近距离的方式就是和对方一起吃很多顿饭,而我接受他的示好,无形的冰就开始在我们之间融化,甚至容许他参加我的家长会。
父亲从来不参与我学校的任何事,身价极高的老爹自然“公务缠身”,我对此不报任何希望,甚至没打算和他们说。
“是这样吗?其实这次家长会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量来参加一下吧…”班任的态度模糊不清,但也能算是同意,我只委婉地说她们赶不回来,甚至懒得编个具体缘由。
挂断电话转身和端着牛奶的芳典对视,他看起来欲言又止,叼着唇角的一小块软肉研磨。“你想说什么就说。”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听到了不也只是碰巧吗?做什么一副实在抱歉恨不得切腹谢罪的卑微模样。
“其实,我也可以去参加你的家长会…”他似乎是怕我误会,又接着补充,“我不是故意偷听你打电话…”
“这周五下午四点半。”
“什么?”
“时间,我在校门口等你。”
我鬼使神差的答应了。那天晚上我难得失眠,也没有复习。我在猜测芳典在我的同学和老师面前要如何称呼自己。小妈?他父亲的男朋友?我猜他一定因羞于启齿而无法说出口类似的词汇,但我仍恶劣的期待起来:期待他羞红着脸颊众目睽睽昭示他“女主人”的身份。
接到芳典时他比我想象的还要正式,我只有呆愣愣看着裹在长靴里的小腿从车门边缘落地的份。他上半身穿着宽松贴身的条纹衫,长款纯黑西装外套,下身赫然是一条与外套同材质的A字裙,乱七八糟的金色耳饰也换了,规规矩矩带上一对同款不同色的耳圈,整个人清爽又休闲。
“庭焕…庭焕?”我视线自上而下停留在他裙子下摆,脑内全是他下车时一闪而过的小腿肚。见我愣愣的,芳典低头打量自己:“是我穿得不合适吗?我——”
“没有,很合适,我们走吧。”又是这样,我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芳典跟在我身后相当乖巧,落座后低着头看我平摊的试卷。我的位置靠窗,此刻太阳西落,芳典垂落的眼皮薄薄的,像巧克力外包裹的金色锡箔纸。
*
芳典是很粘人的类型,在我们关系变得融洽之前他就莫名其妙若有若无的讨好我,应该不是父亲的授意,他对我平淡更多,让他美丽温柔的菟丝花热脸贴我冷屁股显然不太可能。
父亲不在家的日子,我就和芳典相依为命,升学考试越来越近,我总是想拎着两本习题册挤进芳典的小工作室。十几平的空间被芳典布置得很温馨,角落的榻榻米上铺着柔软的长毛毛毯,靠墙排列着几个印有Q版动画角色的周边抱枕,趴在上面写题的时候转过头就能看见芳典的侧脸让我多数时刻都不太能专心。我在的时候芳典就会关掉那些蓝蓝绿绿的氛围灯,转开比暖黄更亮一些的顶灯,任由视线在他因专注而昳丽的面孔上反复流动,我在这氛围里逐渐咂巴出幸福二字。
“焕尼这样真的可以学得下去吗?”芳典的手还按在键盘上,拧着眉头疑惑地提问,嘴巴变成O型,一副小猫歪头的萌样。
“嗯,当然,很专注,芳典不知道吗?如果在亲密的人身边,人就会不由自主产生一种安全感。”对芳典,我偶尔也睁眼说瞎话。
就算这样,更多时候也都是芳典陪着我。我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地做功课,芳典就倚在我床头看漫画,有的时候也会写点词,指尖握着沉甸甸的直墨钢笔,父亲从瑞士带回来的纪念品。
台灯的阴影背后笼罩着他柔软的发顶,凌晨一点钟,芳典已经在我的被子里翻了第二个身。我说过很多次,太困就回去睡,我并不是学习需要陪同的年纪。“可我需要陪同!”芳典是这样狡辩的,温热的牛奶在手边放凉结出一层奶皮,我总是喜欢蹲在床边观察芳典被挤压着撅起来的嘴巴,睡得真香。
大学报了隔壁城市离得很近的那所,是在芳典的力荐下,既满足我不想离他太远的要求,又平衡了我的喜好的决定。送我上车时芳典瘪着嘴哭成一只兔子,父亲难得空闲,托了芳典的福肯来送我,站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们每天在一起倒是相处得很好,这么近想见他让他回来就是了。”
我走后芳典像一只主人回老家过年假被独自扔在家中的猫,一开始欲拒还迎地试探能否和我打视频聊天,后来隔三差五就要跑过来,和父亲请示过后就在我学校附近安了窝。
定下房子的那天芳典从阳台窜到厨房,明明在卫生间照镜子,转身又跑去卧室踩床板。“庭焕呐~焕尼——明天没有课吧?一起去逛街怎么样?我们来布置属于我们的秘密基地!”我的课表一早就在芳典手里了,他又打算找我当免费苦力。
芳典没有上过大学,翘着脚窝在我刚刚安装好的藤椅子里问道:“我能去参观你的学校吗?焕尼的学校有大大的图书馆吧?分成不同区域的球场?带电梯的教学楼?食堂的话…会有特色美食吗?”说起来,父亲本想置办和家里一模一样的房间给他,但不出所料被芳典全力抵制成功。
略显空荡的公寓日渐被芳典添置圆满,皮质沙发铺着长毛绒的坐垫,装上地暖以后芳典就总是光脚跑上跑下,我总恍惚觉得自己养了只孟加拉豹猫。芳典总是会往家里买些小物件,逛街看见的猫咪摆件盲盒、路过很像我的棕色小牛玩偶、典藏版黑胶唱片等等,他还特意为这东西买了收纳框,珍惜地一一摆满客厅的装饰墙。
芳典也是亮晶晶饰品的狂热爱好者。玄关的穿衣镜旁边有一块专门为他挂的棕色牛皮框的厚软包板,用来收纳他的漂亮耳钉们,最下排固定着一根金属条更方便放耳环。
和芳典逛宜家是我最热衷的事,我比芳典高出半头,他扯着我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像新婚夫夫。“焕——尼——”芳典抵在购物车前不动了,又是那种有求于人的上目线,“知道了,给我吧。”我从善如流地接过他手中半截的蛋筒,把车子换给他,“现在我没有手推车了哦。”“包在我身上!”芳典咚咚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绕过来接手,抓着扶手助跑向前。
新家完全弄好以后芳典几乎不回别墅了,父亲每周给芳典打一次视讯电话,每月末父亲固定的休息日,我和芳典一起回家。自从芳典“离家出走”后,父亲就强制定了只属于他自己的法定休息日。
“这会不会太像去公婆家吃家族宴了?”顺着芳典的视线向窗外飞逝的景色看去时我问他。“是吗?那我岂不是要改口随你叫了?”芳典挤着眼睛似乎真的听进去在认真思考要不要改口一样。
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充满试探又有些许刻薄的话,可能是太过迫切地寻求我在芳典心中的位置,想要探寻夺得他百分百芳心的可能性。
你应该想问我有没有和芳典表白,我只能说那天的约会芳典没有赴约。
其实是我把它单方面定义为约会的。冲动到想要摊牌的那天刚好是圣诞节,我把打算送给芳典的礼物塞进口袋,为了这条项链我偷偷做了小半年的兼职,包装是在精品店仔细挑选的,墨绿色的丝绒盒子,缎面的红丝带在柔和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甜品店门口萦绕着面包的香气,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橱窗,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冬天是一个幸福的季节。不仅仅是因为芳典在冬天来到我家,更因为我和芳典在寒冷的季节里“被迫”变得紧密。
芳典来接我的时候我们会在校门口喝暖暖的鱼饼汤,蒸汽氤氲看不清芳典的眼睛,但脸颊鼓鼓一直嚼嚼嚼的样子很可爱。我问芳典,觉得幸福吗?他咀嚼的速度变慢,应该在思考。嗯…当然是幸福的,我写的歌能被很多人听到并且喜欢,住在很大的温暖的房子里,被庭焕这样爱着,我很满足,也觉得很幸福。芳典回答得很认真,说到后面甚至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
降温时直接穿我的外套也是家常便饭,芳典喜欢oversize的款式,有时候想尝试一下简约风就直接在我们的衣柜里挑挑拣拣,左右不过是拉动一下拉门的事情。“焕尼!这里!”坐在餐厅里的芳典举着小臂冲我挥手,走近了就能发现眼熟的东西,我常穿的那件短款棉服套在他身上,袖口甚至只能露出指尖部分。“今天又是什么风格?”“唔…苏氏男大风!”
“喂…庭焕呐,你爸爸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医院,你直接打车过来好不好?就在…”芳典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过来。我意识到我和芳典的那栋公寓并不是永无岛,芳典也不过是午夜就要离开的辛德瑞拉。
坐在计程车上时我仍自欺欺人地哄骗自己,如果是因为父亲,那芳典并不是故意逃避的,我们还有机会。太奇怪了,我在那辆车上嗅到并不陌生的皮革味,持续不断地开始咽口水,这是我第一且唯一一次晕车。
匆匆到达医院,礼物盒子被我揣进羽绒服最深处,面包的包装袋被放在桌子一角,发出尴尬的塑料摩擦的声音。“爸——”芳典坐在床前,脑袋埋下去抵着床边,父亲在说些什么,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听到我的声音后两个人一齐看过来。
我们大概没可能了,我脑袋里的弦发出很难听的,像被搁置了十年变走音的吉他发出的声音。芳典悲戚的眼睛望过来,一言未发。他眼睛白的是白,黑的是黑,干净又澄澈。我这才发觉,我爱上我父亲的妻子,混浊的那块灰原来是长在了我心里。
彼时他窝在我们家阳台的躺椅里,边餍足地撅着嘴说凉掉的甜甜圈会变成一团油腻的糖油混合物,边看着我饿的吞掉盒子里最后两只。
现在我却成为了盒子里凉掉的甜甜圈,等着进入某个人的胃袋,又或许会被垃圾分类,拥有永远不会被芳典吃掉的宿命。
我不知道父亲和芳典到底达成了怎样的协议,他们之间爱得若即若离。如果说不爱,那为什么总是不落的回来陪芳典过生日,给他想要的所有,芳典对父亲的担心和爱敬也不是假的;但若说爱,父亲回来的日子两个人也相敬如宾,活像父亲和母亲的翻版。他们甚至没有领结婚证。
伤好之后父亲回了家,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他年纪渐长,在家里的时间多了,芳典的重心也从我学校外的房子转移回来。
毕业前夕,我把宿舍为数不多的东西全部挪进那栋房子,芳典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动,棕色的小牛玩偶躺在两只枕头中间看我,好像下个休息日他的主人还会再回来。
即将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我打算和芳典说我爱你,三个字曲折盘旋,因着这意外最终从喉咙落回肚子,我揣着它坐上去往比利时的飞机。人生是就算说够一百遍“我怎么那么”“我怎么这么”也没有办法倒带的,因此大脑总是竭力抹除回忆的隐痛,布洛芬颗粒溶解在记忆里。我试着放过自己,也放过芳典。
登机的时候父亲和芳典一同来送我,我本想拒绝,但父亲说这是芳典的请求。“庭焕尼在那边要好好生活,哥很爱你知道吗?你父亲也很爱你…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哥,哥——”“芳典哥,我会想你们的。”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拥抱他,我的大脑几番博弈,最终决定上前几步扯过他的大衣下摆。芳典痩削的小脸埋在围巾里,下巴微微扬起搭在我肩膀,他的鼻息打在我耳畔,环住我的手臂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最后一次回头看时父亲揽着他的肩膀,芳典斜斜地向我挥手。过了安检口,我就再也没有回头。爱情是芳典的抗体,却是我的病原。比利时没有芳典,冬天不再温暖,但我想我会一直想念芳典,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