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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背景走赵正书而非史记,即二世正常继位李斯没矫诏的设定
李斯死的时候,是皇帝亲自去带回来的。
李由赶到现世与灵土的交界处,就看到皇帝怀里抱着个披风往回走,离近点才发现里面裹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是他刚刚成鬼,这会儿还瘦骨嶙峋七零八落的爹。
墨、劓、剕、宫,腰斩于市。
李由忙跑过去往皇帝面前一跪,请罪的话车轱辘样走了个遍,中心思想是他父子俩有负皇恩守土不能罪无可恕死不足惜,但是人都成这样了您就是要算账能不能开开恩等他养回个人形来再说,总之是要把李斯带走。等了一会没动静,抬头的时候皇帝已经上了车驾,隆隆的车马声把他甩在后面,直奔皇帝的宫殿而去了。
于是嬴政榻上多了薄薄一片鬼。
很安静的一片,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在嬴政喊他的时候回一句陛下何事。鬼差说人生前被折腾得太惨,肉身不全导致三魂离散七魄出走,好好养一段时日,等该有的都长齐整,也就清醒了。
第一个七天,先长好的是鼻子,对此嬴政很满意——好歹看起来没那么瘆人了。他到底是个皇帝,虽然判过不少死刑,但死人毕竟还是见少了,何况死状这样凄惨的。鬼不用呼吸,有了鼻子的李斯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胸口的起伏,更像个什么摆件,让他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
李斯第一次醒的时候嬴政没在,寺人惊慌失措地来报,说婢子进殿例行打扫,看见丞相动了像是要坐起来,便上前去扶;怎料丞相突然大惊失色推开人就要跑,他手脚都还没长好,又五感不灵,挣扎的时候一个踉跄就从榻上跌了下来,被婢子抓住机会用被子束缚住,抓紧喊人去禀告陛下。
急匆匆赶回寝殿的嬴政,推门便看见李斯这会已经安静下来,正裹着被子横在地上。挥手让旁边已经吓得不行的小侍退下,嬴政走上前去试图把李斯抱回榻上,怎料刚把人从束缚中剥出来,他便猛地一挣,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跑开。嬴政没设防被推得踉跄,见人跟个无头苍蝇一样马上要撞上烛台,忙上前把他环住一通喊,从丞相唤到廷尉又从李斯叫到先生,没用,这才反映过来大概只是人醒了,但是身体还没恢复,五感皆失。
这厢斯正无计可施,只能勉强把扑腾个不停的人制住,准备差人去传个医师来,一片混乱中李斯突然摸到他腰间挂着的玉饰,蓦地停了挣扎。曾经能写得一手好字的手,现在像把枯死的柳条,捧起刻着祥云龙纹的玉佩一下又一下地摩挲。他手上断掉的经络还没长好,勉强握住并不沉重的玉料便抖个不停,仍不愿意松手,用手指死死扣在龙纹凹凸不平的表面。没坚持多久便身子一软,又没了意识。
耳朵长回来的时候,皇帝宣李由觐见。
自从上次折腾了那一回,也许是消耗太过,李斯很长时间没再醒过来。直到第二个七天,嬴政终于能把他干枯毛燥的鬓角理到新长出的耳后。医师说身体逐渐完整代表神志也快恢复了,为避免上次的麻烦,嬴政暂时在寝殿处理事务,好歹没错过他第二次清醒。
没有彻底失去五感的李斯比上次冷静许多,目不能视,他便撑坐起来,小心摸索着周围,似乎很疑惑为什么自己身下不是咸阳狱中浸血的稻草,而是柔软滑腻的绸缎。花了一点功夫,他终于摸索到床沿,踌躇着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嬴政在一边欣慰地看着————这人终于不是一副看起来要魂飞魄散的样了。可惜,这点欣慰没持续多久。
见人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嬴政终于开口。
“......先生醒了?”
正摸索着往前走的李斯闻言怔在原地。声音平和,他却只觉惊雷炸响在耳边,顿时浑身动弹不得。直到嬴政见他发愣,又唤了一声,随后便是衣物在地面摩擦的声音,他才猛一转头。眼睛还未恢复,失去眼球支撑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他什么也看不见,依旧不管不顾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扑过去,幸亏被接住得及时,才没让他受过趾刑,这两天刚长好的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地上。
嬴政要将人扶起来,李斯却直直跪在地上不愿起身,一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不放,大张着嘴开合拼命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徒劳地从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很快意识到自己无法出声的李斯显得无措而愤恨,他放开皇帝的衣角,发狠去抓挠自己的脖颈,随后又掐着喉咙处一下一下使劲,试图逼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嬴政急忙上手去拦,发现他用了死劲,自己一时竟也难以制止。
“李斯!丞相!朕命你停下!”
伴君三十余年,本能让李斯在听见皇帝的怒吼时下意识定住了。嬴政把那双手从他已经一片青紫的颈子上摘下来,牵着手指抵在自己掌心。
“丞相若有话,不妨写下来”
于是李斯终于安静,用脱力颤抖的指尖在嬴政掌中一笔一划地描摹
臣、有、罪。
嬴政默然,李斯这会却已经收回了手。他没再试图说话,只沉默地站起身,然后猛地朝一边的柱子撞去。
接到传召的李由没半个时辰就赶到了榻前。握着父亲的手踌躇许久,他终究还是没张口询问李斯头上那片刚包扎好的新伤。皇帝也无意解释,只道等人醒来,让李由好生跟他说说话,便转身离去了。
不知那天父子俩到底谈了些什么,总之李由虽然没能将人带走,自那之后李斯也没再试图自残过,就这样继续在宫中住着。但是,清醒过来的李斯比起之前,也并没有让人省心多少。
放弃把自己撞死在墙上的第一天,李斯就在皇帝掌心写下搬去别院居住的请求,然后被理所应当地驳回了,于是他们依旧跟生前无数次那样同榻而眠。
刚开始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虽然同榻,却默契地轻渭分明各睡一边。只是李斯每晚都在黑暗中惊醒,他会在意识到身边有人的瞬间挣扎着往远处缩,然后撞到墙壁或床角清醒过来,再颤颤巍巍地缩回被子里逼自己起码不要打扰到枕畔人安眠。
直到有天,嬴政因胸口的不适感醒来,发现李斯又陷在不知怎样的梦魇里了。他趴在自己胸口,侧脸贴着嬴政早就停止跳动的心脏,手搭到腕上摆出一个测探脉搏的姿势————当然,这对于两个亡魂来说都是徒劳,李斯能感受到的一切只有自己愈发剧烈的颤抖。
于是嬴政忍无可忍地起身将人掀到榻上。在感觉到他有所动作的同时李斯便浑身瘫软地泄了力,像是终于松了口气,顺着力道被嬴政压在身下。
理智失去意义,身体便做出了最默契的答复。他抬手搂住身上人的脖颈,比活着的任何时候都热烈放荡,在一下下颠簸里放肆地用指甲在皇帝背上留下无数划痕。双腿紧紧夹在精干的腰胯上,即便脱力痉挛了也不愿松开,在这场久违的性事里快感和痛感已经不需要被分明。李斯空荡荡的眼眶流不出泪,赵高派来的刑吏最先剜去的就是他的眼睛和舌头,夺走了他最后申辩的机会。这在不久前是他最深的绝望,现在却让他感到安全。
若非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他该怎样面对可能到来的诘问,他有何脸面直视托付不效的君主。放纵自己坠入黑暗的罪臣狂乱地去吻身上人的嘴角和侧颈,他几乎是挂在嬴政身上,恨不得用每一寸皮肉感受这具带给他痛苦,带给他快乐,带给他一切的身体。
陷进同一场疯狂的嬴政也没好到哪去,他随心所欲地摆弄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李斯本就不堪一握的腰肢比他记忆里再要纤细上几分,盘踞在其上的可怖伤疤已经淡了,于是他施力在上面留下新的青紫,放纵自己用几乎把人弄坏的力道抽送着,齿列叼住刚褪去血痕的喉结,再吻过新生的鼻尖和耳廓。做到最后李斯再也没力气盘住他,双腿大张合都合不拢,手臂还搭在肩上,却只能随着力道一下一下晃悠。皇帝便将人抱起来抵在墙上,逼着本来已经昏睡过去的人清醒过来,在下坠的恐惧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紧紧缠住自己。
那晚的最后二人都精疲力尽,倒在一片狼藉的榻上相拥而眠。彻底坠入梦乡之前,嬴政感到自己的手腕又被轻轻握住。
当李斯终于完全恢复的时候,已经到了冬天。
时间在冥土没有意义,只是阎君执着地维持着四季轮转。嬴政也曾迷惑过,为什么人死后还要体会酷暑严寒,但既来之则安之,他将宫殿仿照现世时修建,一草一木都是咸阳宫的样子。
李斯已经慢慢学会了依赖听觉而非眼睛,他相当抵触一个人待在安静的房间里,所以嬴政今日要出门踏雪赏梅,他便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天地安静,只有雪地被踩实的咯吱声在悠悠的梅香里回荡。
嬴政心情颇佳,亲自上手折了枝开得正好的红梅,而李斯就在这时候开口喊他。
嬴政回头望去。
李斯这会几乎已经恢复成嬴政遥远记忆里的那张脸了,就这样在交错的梅枝间立着,让他恍惚了一瞬。
四十年前,楚地的小吏几经奔波曲折来到咸阳,拜在当年的吕相邦门下。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不甘明珠暗投的客卿潜入梅园,截住了彼时尚未亲政,在重重掣肘之中只能以景色排解苦闷的小秦王。
但那时孤注一掷的李客卿需要向王上展示的是忠诚,智谋,是他能带来的筹码,而不是一双噙满了泪的眼睛。
李斯的嘴唇颤抖着,只喊了一声陛下便没了下文。有太多话一股脑涌上来,噎住喉口,反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是有罪,但最终向他降下责罚的不该是赵高亦不是胡亥。
也许在之前他还能躲在虚无的黑暗和有口不能言的境遇里,但现在是需要面对一切的时候了。
臣有罪,未尽劝谏之责,使奸人魅惑主上,朝纲败坏;
臣有罪,教子无方,李由守土不能节节败退,只能以身殉国;
臣有罪,眼见社稷危如累卵,臣却被困狱中束手无策
............
踌躇满志的青年跪在雪地里,膝下的冰雪浇不灭他燃烧的野心,他自信将辅佐明主做出一番前所未有的事业。
伤痕累累的罪臣也跪在雪地里,不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
一晃经年,只有咸阳冬日刺骨的寒风不曾变过。
好像过了许久,但其实只是走过几株梅树的时间,嬴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前尘已了,先生何苦至此。”
嬴政想起来那时候他去到现世,在刑场上找到已不成人形的李斯。手脚都断了,双眼处深深凹陷,鼻子和耳朵早在牢里就被剜去,皮包骨头样的一条鬼,蜷在被他自己的血染红的地上。
身边过去一串马蹄哒哒声,远方的战报又传进咸阳。还是一样的话,哪里叛乱了,哪里的防守溃不成军,秦的天下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转眼改名换姓。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胡亥无治国守土之才,忠奸不明肆意妄为,大秦六世攒下的疆土,是要砸在这小子手上了。
还有呢?
这人怎么这么轻,刚刚裹全了吗?
金乌西坠,刑场上的血迹渗进土地里,被同样殷红的残阳照得难以分辨。嬴政没再回头,现世的一切在他身后一步步远去了。
于是他走上前,将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人扶起来,一如四十年前。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