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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这一概念并非永恒。某个绿洲的居民掘井时挖出了淡白色的灰烬,向下延伸将近半里才堪堪消失。普通的建筑物绝不会有如此多的残遗。行商说这是上一代世界的灰烬。每一千年,世界尽头的石山上就会有一只鸟去磨它的喙,当这座山化为尘土时,永恒就将结束,火焰会从天上落下烧毁一切事物——新世界就在灰烬上重新生长。这个绿洲的人相当有商业头脑,很快,它就以“世界末日的最后幸存地”闻名于世,直到军队来临,宣布这个避难所归于苏丹——事实上幸存不过是乡野妇孺的臆想罢了,工匠们挖走了灰烬,宣布这不过是一间烧毁的豪宅,在旧址上修建苏丹的行宫,即使他从未屈尊到访这里。事实上苏丹和它唯一的交集是地图上匕首扎穿的孔洞。然而难民中开始流传一种新的信仰。他们坚信某一天高山将会湮灭于尘土,而所有人都会得到应有的待遇——他们称之为审判。
这个独特的信仰并未存在多久。末日与审判的组合却颇受欢迎,并演化出了比天火更加丰富的形式。经过一代代传教者的创作,末日往往以血雨开始,经过几只巨兽的出现,最后以天火作为经典结尾。最后在末日期间不幸死去的人将会和前辈们一起复活参加最终的审判——让人不禁想问之前的灾难是否多此一举。
那么这个故事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提前体验末日审判的幸运观众?提问的人四肢摊开地躺下。请便,这位“法官大人”,在下没有什么要辩解的,赶紧宣布你的判决。总不能我还有一位要发言的辩护人。
这只是作为交易的一个例子。蒙面的术士轻笑道,在此,某位密神收取故事作为祭品。遗民的先祖预支了幸存的事实,他们的后代则需要创造出一个足够填满衪胃口的故事——或者用自身来实现,再由最后一名生者讲述。衪并不在意啜饮的思维之湖由何组成 。
而故事是思想最古老也最顽强的载体。
起先并没有人开口。或许是出于维护自己的隐私。当某人讲述一个故事,他同时也将自己的一面隐秘地展示给听众。他的道德观价值观会夹在情节间被众人咽下去,从此在他人的脑中生根。
或者叙述者的性癖。他插嘴道。所以作家们其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露阴癖,热衷于自己的隐私部分给别人欣赏。
多令人羡慕,即使我把自己的那话儿砍掉再去装一个高速旋转机械也比不上他们的受欢迎程度——更不用说在大街上展示了。还有人为了看他们的阴私而掏钱!多么理想的职业啊。
如果他继续说下去,我也许会把珍贵的许愿机会浪费在剥夺他的声音上。而女术士仍然微笑着,周身掩盖在乳白的雾气中,安定得像是青金石宫的清晨。请吧,先生们。争论仅能算作故事的调味,你们又有谁听闻过只用胡椒与盐就满足食客欲望的厨师?(我可以让哈比卜试试——那个人抗议道)时间在此地仍具有意义,两位的欲望也不会就此消逝。
“请允许我首先发言。”
那人似乎有些惊讶,也许是触动了记忆中某个相似的场景。但如今我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询问他。于是我向他点头致意,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狮子的故事
在遥远的国度里,有一位勇敢的大臣。他曾经砍下巨狼的头颅,制服作乱的山师,驯服犀牛作为自己的坐骑。他对国王又是如此忠心,以至于青金石的宫殿里摆满了他献上的战利品。但国王的胃口越来越大,他逐渐不满足于寻常的猎获。终于有一天,国王叫来大臣,命令他:“凡间的动物你都捕获过了,我也没有兴趣。现在,我想要大陆东边龙的头颅。如果做不到,你就用自己的脑袋来代替吧。”大臣只好回家收拾行李,准备去龙栖息的山。
大臣在家中叹着气去寻求他爱马的帮助。大臣的马是一只会说话的动物,能提出许多睿智的建议。马让大臣去问森林中的巫师,向他讨要能杀死龙的物品。
于是大臣只好先在阴暗的森林里跋涉。他路过聚集了一群动物的泉水,俯下身用手舀水解渴,抬头时却发现自己能听懂动物的交谈。原来这是巫师留下的对话泉,喝过这泉水的生物都能听懂对方的语言。大臣发现有几只秃鹫在咒骂巫师,于是扔出石子赶跑他们继续上路。在路上,大臣遇见了一窝掉下树的雏鸟,他将窝和幼鸟放回了枝头。
黄昏时分,他抵达了巫师的高塔。巫师说:“我今天观察了你的所作所为,你是一个正义的人,我想帮助你去避免死亡的命运。我会用星星的眼泪,离群的狼的獠牙,母狮的鬃毛去炼制一根箭,这支箭可以在龙发现你之前就杀死它。但我被诅咒不能离开高塔,你必须去收集这些材料。”
大臣只好骑上犀牛出发了——他实在舍不得爱马长途跋涉。他在草原上迷了路,又冷又饿,勉强在一块大石头下扎营,遇见了一只饥饿的狼。他把自己一半的食物给了狼。“可怜的家伙。”大臣自言自语道,“也没有能安心停留的地方。”
狼开口说话:“你给了我食物,我就要报答你。向北前进,跨过三条河流,有一座石头山。半山腰上有你要寻找的东西。但记住:山的主人不喜欢文字。”于是大臣继续往北方前进,跨过三条河流,爬上石山,在山上有一座房子,屋内挂着狼皮和一个鸟笼。
“也许这就是离群的狼的獠牙?”大臣想。他伸出手,失望地发现狼的牙齿已经被拔光了。大臣注意到鸟笼里的山雀已经奄奄一息,问她需要什么才能恢复健康。
“我不需要牛奶,也不需要燕麦。从土地长出的东西对我毫无用处。”山雀叽叽喳喳地说,“我吃的是知识。好心的旅者,请为我读一本书吧!如果屋子的主人回来了,就躲进壁炉里。他是一个高大的巨人,会把你扔到山脚,挂在石头上!”
读一本书能有多大影响呢?大臣为山雀翻开了他的狩猎笔记。就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小屋的主人冲了进来,但大臣的武艺更胜一筹。他轻松地打败了主人,并为山雀读完了笔记——在主人面前。
当大臣说完最后一个词语时,笼子消失了,山雀变成了一颗星星。“好心的人!”星星说,“你解除了我的诅咒,我要给你几个忠告:
“首先,带上挂着的狼皮,把它还给草原上的孤狼。”
“我会的。”
“第二,请帮助山下受到威胁的母亲。”
“那是当然。”
第三,无论巫师问你什么问题,你都要回答‘我和你一起’。”星星眨了眨,流下一滴泪水,向天空飞去了。
大臣爬下山时,遇见鬣狗正围攻一只母狮。他驱使犀牛赶跑了嗜血的狗群。“您是一位勇敢的战士。”母狮说,“请让我的女儿跟随您,让她也成为合格的战士。”一只长着鬃毛的幼狮钻了出来。
草原上,孤狼看见狼皮后发出长嚎。“这是我的妈妈。”他告诉大臣,“她被猎人杀死了,为了我们一族的獠牙——铸造最锋利的武器的材料。收下吧,龙可不会被轻易杀死——它的心能解除一切诅咒。”
集齐了材料的大臣回到高塔,巫师已经等候多时。他问大臣:“我需要一批学徒来处理材料,你能提供多少人?”
“我和你一起。”大臣回答道。
“我需要购买各种辅助材料……”
“我和你一起。”
“还有觊觎这座塔的巫师,我们要打消他的念头。”
“我和你一起。”大臣继续回答。
“你愿意用多大代价去杀死龙?”
“我和你一起。”大臣回答。
于是巫师剖开自己的胸膛,将心切成两半,又剖开大臣的胸口,取出他一半的心。巫师用心脏做成箭柄,鬃毛变成箭羽,獠牙铸成箭头,又浸泡在星星的泪水中——现在只有两个献出心脏的人能看见它了。
“这是能杀死龙的武器。”巫师说。“但龙不会彻底死去,除非有人挖出它的心,砍掉它的头。吃下龙心的人会成为最强大的战士,戴上龙头的人可以在一瞬间走从龙盘踞的山到王宫这么远。”
大臣告别了巫师,向东出发。他到达龙穴时,这只巨龙正在财宝上睡觉。大臣在龙打哈欠时弯弓搭箭,射杀了巨龙,掏出龙心,砍下龙头。他把龙心分成两半,吞下一部分,把另一半仔细收好;又戴上龙头,转上三圈,果然回到了国都。
巫师仍然在高塔上等待着大臣。“我要怎么做才能解除你的诅咒?”大臣问。巫师没有回答。于是大臣提议让巫师和他分享路上猎获的食材,在烹饪菜肴时将半颗龙心放了进去——诅咒果然被解除了,就连高塔本身也化为乌有。
国王看见大臣献上巨龙的头颅十分喜悦,但他知晓那个传说,于是向大臣索要龙的心脏。“我将龙的心给了更需要它的人。”大臣拒绝了。勃然大怒的国王想要处死大臣,却被狼,狮子和犀牛合力赶下了王座。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于是大臣成为了新的国王,他任命解除诅咒的巫师作为宰相。他们合力建设了一个美好的国家。
这是一个快乐的国度,战士总有机会去战斗,杯中总有酒。
“错了,错了,错了。”身旁的人猛地直起身子(之前他向术士软磨硬泡,终于为自己换来窝在一堆软垫里而不是席地而坐的权利),“虚伪——这种虚伪的童话,哄骗小孩的东西,假装——”
“这是一个故事。‘虚构’本就是故事的组成部分。”在我们争论时女术士并未发表意见,雾气依然尽忠职守,掩盖了她大部分的面容。她只是坐在那里,既非听众亦非裁判,更像是场景的一部分。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故事。”他嘀咕着,“才不是这种狗屁倒灶的谎言——那女的没准会因为你不讲真话判你故事无效呢,想想那群倒霉催的难民。”
鬣狗的故事
从前有一位喜爱狩猎的大臣,被国王命令去杀死山中的巨龙。于是他去请教高塔中的巫师,让他为自己铸造能杀死巨龙的兵器。巫师让他去收集星星的眼泪,离群的狼的獠牙与母狮的鬃毛——用几不可见的事物才能伤害一条机警的龙。
大臣向着群星升起的方向,跨过三条河流,在高山上寻找星星的踪迹。山上有一座装饰着狼皮的小屋,里面有一只关押在笼子里的山雀。
“为我读一首诗吧!”山雀说,“文字可以替代翅膀让我漫游荒野;有充足的书,谁还需要外力来飞翔呢?”
可是大臣并没有带着诗集前来。他询问山雀有什么办法打开锁住它的笼子。
“那样您就必须打败看守的巨人,这将会是一场相当,相当艰难的战斗。您可以藏在壁炉里等他回来。”
大臣照做了。可返回的看守并非巨人,而是一个丑陋的侏儒;大臣轻松地砍下了他的脑袋,笼门应声打开。山雀飞下来啄食侏儒的脑浆。吃饱之后,她发出了金光——原来她就是被囚禁的星星。
“谢谢您,好心的大臣!带上狼皮去山脚下吧,我会在天空上见到您!”星星流下了泪水。很快,她在群星中消失了,大臣顺着星光回到了山脚。在山脚他发现了一具母狮的尸体,怀中是一只幼狮。他取走母狮的鬃毛,又将幼狮带走了。“它将是一个好战士。”大臣想。
大臣将狼皮带给孤狼,换取它的忠诚:这曾经是它的母亲,直到取乐的国王打猎路过。于是大臣集齐了所需的材料回到高塔,“现在是您兑现承诺的时候了。”大臣对巫师说。
巫师正如他先前所说,用星星的眼泪,孤狼的獠牙,母狮的鬃毛来铸造一支箭。但想要它不伤害拥有者还需要一种材料——一颗心。
“就用我的吧。”大臣说,“反正如果这次不能杀死龙,我也会死。”于是巫师剖开大臣的胸膛取出他的心,现在只有新铸成的箭在大臣掌心跳动。“只有挖出龙的心,砍下龙的头才能彻底杀死它。”巫师说,“请不要让这支箭白费。”
大臣向龙栖息的山前进。龙怎会坐以待毙?但是大臣的箭比龙的吐息更加迅速。几乎不可见的箭穿透了龙的头颅,直到大臣剖开胸口,龙都没有挣扎过。但龙的心脏,滚烫的,暗红的心脏,依然在跳动。
大臣吞下了龙的心。
听闻大臣杀死龙的事迹,国王迅速地逃跑了——他惧怕大臣的复仇!于是大臣被迅速推上了王位,就比国王离开的时间稍慢一点。又有什么比王位更加珍贵,适合安抚一个杀死龙的人呢?
然而坐在王位的大臣,或者说是新的国王,在金制的王座上并不满足。“拿更多的金子来!”他这样要求道。于是金子做的圣像,权杖,酒杯,烛台乃至妇人的项链堆在王座周围,国王就坐在小山样的黄金之中。
但国王仍不满足。龙的心脏烧灼着他的胸膛。“现在只有一种东西能平息我心中的火焰,”国王下令道,“那就是鲜血。”先是罪人,然后是犯下轻罪的人,当监狱再也没有活人时,宫廷上开始流淌暗红的血液,而当宫殿里空无一人时,国王张开他的翅膀飞向天空。
新生的龙在城市上空滑翔——快乐地,自由地扇动他的翅膀,因为他知道如今没有什么能打败自己,直到一支几乎不可见的箭穿透了鳞片。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龙的传说出现。宫殿里的龙头被认为是一件缺乏想象力的工艺品,被后来的某一任国君下令收进仓库,为圣乔治屠龙的三折画腾出空间。而传闻中巫师高塔所在的地方现在是一片林场。偶尔,热衷恐怖传说的年轻人会在此过夜。
“你不能仅仅修改他人故事的细节就将其称作‘你的故事’。强行把一个故事变成悲剧也不会激发听众的怜悯。”他突然沉默。这句话似乎触到了某个伤疤。“您只是沉溺于某个虚假堕落的必然性带来的快感——”
“而您是把输出观点当成做爱的偏执狂。向篝火进攻的飞蛾都比你多几分理智!我们都清楚这些故事到底在比喻什么。”软垫里传来沉闷的叹息。“现在,您还想继续下去?”
“是的。”
“而另外一位听众也不打算放我们走。除非我们再想出一个更加有创意的故事——真没想到还要客串诗人。”
“那么开始吧。”
猫头鹰的故事
建立一个理想的国家的方法不是杀死什么东西,至少不仅仅是——不管是龙还是前苏丹。
所以我们的主角没有杀死龙。
没有吗?那至少杀死了国王吧?
国王最终会死去的。
总而言之,为了解决国王的刁难,大臣决定去森林寻找答案。
国王想要从不开口却歌声不止的存在。
八音盒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吗?
这是一个谜语。
等等,大臣为什么要去森林?他指望树能给出答案?
他一定是想要逃跑了。
好吧,大臣决定通过森林逃走。但在森林中——
遇到了巫师。总是巫师。
再重复一遍,我们的目的是创造一个故事,而不是在这里辩论无关紧要的细节。
我会把这称之为找茬。不过这的确是一个体面的词语。
好吧,巫师告诉他河流是问题的答案。
我就说嘛!差一点就能想到了。
所以“差一点”大人要怎么做?
大臣当然是回去找国王了。
“我尊贵的陛下,请允许我为这种乐器制造配得上您的辉光的装潢。”
一个月后,大臣修建了一条水渠。
是皇家水渠。虽然没有经过国王的土地。
感觉自己被愚弄的国王又向大臣提出了新的要求。
常有的事。他让大臣去决斗了?
他索要一种宝物。
它杀死了生出它的,诉说了它所不知的。
于是大臣又去找了巫师?
他真的不擅长猜谜。
所以答案是什么?
月光。
有点牵强,不是么。
那您又有什么建议?
比起打嘴仗还是继续讲故事比较好。
这次大臣告诉国王,为了充分展示宝物的光辉,他需要完全没有光亮的宫殿。好奇心再次胜利了,国王最终下令熄灭王宫的照明。于是满月下大臣宣布了他的答案——生于黑夜却照亮黑暗,揭开秘密的月光。
这一次,愤怒的国王决定让大臣寻找一样不存在的事物。
他没有直接砍下大臣的脑袋?
如果国王都那么有耐性就好了。
这次我同意你的观点。
谜语是什么?
一件不用针线缝制的衣裳。能让所有人都贴身合体。
哈,这个我知道。
接下来是故事的高潮部分,我猜。
大臣准备用什么杀死国王?
勇气,信念,思想,众人的支持。
还有龙卷风与超级炸弹。
这个我之后再和你说。
巫师呢?
他准备了诅咒。受害者的诅咒。
听起来一点也不童话。但足够有效。
于是——几天之后,国王被吊死在宫殿门口,盖着合体的裹尸布。
这就是结局?
再编下去我可没有灵感了。
总而言之,他们建立了一个美好的国家——即使不是现在,即使是遥远的未来。
“故事讲完了。”
那么,下次再见。

tltltl123 Thu 19 Jun 2025 08:18A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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