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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郭/崔郭】创伤反应
文/茶刀
1、
网络上早给"做爱"这事儿下过定义,是"同有情人,做快乐事"。
崔灿对郭城宇是有情,不仅有情,还是一见钟情,是从此认定了这个人。
他俩认识的时候是在一个夜店里,郭城宇喝高兴了包了场,从舞池顶上往下洒钞票,跟下雨了一样,真是千金散尽的狂劲儿。崔灿被喊到他卡座里的时候受宠若惊,还以为人家把他认成男模了——
但是郭城宇很有礼貌,表示是真心想和他交朋友。
而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崔灿逐渐发现他不是仅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张狂。他会在崔灿会在他生意不顺的时候耐心帮他看标书、过流程,会在"认识一个月"这种莫须有的纪念日上用心思、下功夫,甚至会在崔灿早上没起床的时候亲手给他做好早饭。这个大他两岁的男人成熟、漂亮、心细如发。
崔灿岁数小,没经过这一款的。总之,他第一眼见到郭城宇,爱上的是美人皮、是狂傲的骨;而事到如今,他是完完全全地爱上了郭城宇这个人。
可他不知道郭城宇对他到底有没有情。
因为郭城宇给他的感觉是他为自己做这一切都像是顺手,他好像在弥补什么,尽管他从未亏欠自己。又因为郭城宇做爱的时候看起来并不快乐,甚至真的很痛苦。
他俩认识了三个月,彼此知根知底,免去了上床之前交换体检报告的繁琐工程;但是真做了的时候崔灿也真的害怕了,他怀疑郭城宇有没有什么严重的基础病。
那天晚上,郭城宇在他身下,一声也不吭,也不和他接吻。除了身体相连的部分,和他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双手抓着枕头。
崔灿完全无法判断他是疼、还是爽,因为他一直在细微地发抖、流眼泪,在这一点上疼和爽的反应是相通的。
他在床上和床下反差简直太大了。
崔灿心有惴惴,他反复检讨自己的技术和尺寸,认为这两样东西都没有任何问题;所以他虽然心慌,但还是往下做了,在这个时候刹车非得给他刹出点毛病来不可。
他很有耐心地往前推,速度也很慢,简直就是拿出对待一个雏儿的耐心来对待郭城宇;而郭城宇被他插得很满,不由自主地开始挣扎,崔灿听见他含糊地叫了一个名字,两个字,也许是崔灿,也许不是,但是这个关头他没听清也是有可能的,总之郭城宇几乎是哭着说:"求求你,我受不了——"
崔灿往下面看了一眼,没出血,郭城宇一缩一缩地咬着他,咬得很紧。根据崔灿以往的经验这时候要真抽出去是要被炮友骂一句傻逼的,所以他没听郭城宇的,根据他自己的记忆,擦着那个不算深的点,一抽一送,插到了底。
郭城宇的声音停了。
他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整个上半身往后弓,弯出了一个漂亮得几乎接近艺术意味的弧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高潮了。
郭城宇长得非常好,这也是崔灿一见钟情的原因;但是床上的郭城宇几乎漂亮得令人心惊,床头的阅读灯洒在他那双颜色偏浅的瞳孔上,显得他眼睛非常亮、脸色非常白,凌厉的脸部线条柔化了很多,眉眼五官都水洗过一样,他看着崔灿的眼神有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哀艳意味。
崔灿简直是有点痴迷地看着郭城宇。他很尊重对方,没有任何想要拍照的意思,但是他确确实实想要用眼睛把这一幕记下来,永久地珍藏在内心当中。
但是就在这么个温馨、旖旎、且崔灿没有设防的档口,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郭城宇的脸色几乎是急剧地惨白下去,同时,他的呼吸完全地停了。与其说是停了,不如说是被什么东西阻断了——郭城宇剧烈地呛咳起来,他抓着枕头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的脖颈,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大约十秒钟的时候,崔灿意识到这不是剧烈高潮带来的反应。他也慌了,握着郭城宇的肩膀,声音都破了,问:"哥?哥你怎么了!城宇哥,你跟我说句话——"
郭城宇根本发不出声音来,眼泪从他那双很浅的眼睛里流下来,崔灿能看出来他的眼神是恐惧的。他很熟悉这种眼神,做医学生的朋友曾经带他看过实验视频,视频里即将被杀死的兔子就是这样的眼神,崔灿看完三天没睡好觉。
他立刻就反应过来郭城宇可能有哮喘,可是他们俩认识这么长时间,他从来没提过、更没发作过,怎么会这么寸——
崔灿吓得手都哆嗦了,一是他喜欢郭城宇,二是就算他不喜欢郭城宇,也不能让人死到自己床上——因此他立刻就下床要打120,同时凭借着他贫瘠的医疗急救知识,他认为自己应该在郭城宇的随身衣物里找到一个喷雾。
但是除了烟和手机,郭城宇的夹克里什么也没有。
崔灿到底岁数小,没经过事,打120的时候按错了三个数,一边打一边在心里祈求郭城宇别死。
也不知道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还是郭城宇命不该绝,他电话还没打通,郭城宇捂着喉咙咳了半天,呼吸居然慢慢恢复了正常。
他伸出手,拉住了崔灿打电话的手,声音喑哑:"小灿,挂了吧。我没事。"
他第一次管崔灿叫"小灿",崔灿立时就迷糊了,也忘了思考郭城宇到底是怎么发病、又是怎么好的,稀里糊涂挂了电话,郭城宇跟他解释:"我这几天有点咽炎。"
崔灿心服口服,心说真是拿我当日本人骗啊。
经此一役,崔灿问了医生朋友,又上网查询,都无果,最后认定,郭城宇是做不了0,没准是心因的问题。
因此,在经历了这次差点要叫救护车的失败尝试之后,他痛定思痛,认为"尊严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真命天子面前,在上在下根本无所谓,就爽快地跟郭城宇摊了牌。
他年岁太小,爱人的时候热情、坦荡,不会玩话术,也没有花花肠子。一腔爱人的热血从心脏泵出来,直从嘴巴说出去:"哥,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儿,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是休假日的中午,两个人一蹲一坐。在午后的阳光中,郭城宇坐在椅子上,低头就看向了他。
崔灿长得很英俊,但区别于一个长相和他相似的人,不是一种成熟、鲜明的英俊。他个子高,长得却显小,嘴唇丰润,眼睛圆亮,有股"相逢意气为君饮"的少年气。
一旦这么自下而上地盯着人说话,就显得格外真诚热切——
叫这么一双眼睛看着,这样的话在耳朵里听着,没人能不动心。
可是郭城宇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崔灿再年轻,也二十出头。他长相漂亮又出身豪门,自然在情场来去过几回,他心里很清楚,郭城宇的眼神不是一个心动的眼神。
那双眼睛甚至不是在看他。他仿佛存在,又好像只是一团空气。郭城宇的眼神笔直地穿过了他,看向十年前的四九城,看向了尚未被命运找到的十七岁。
但是崔灿这时候根本不知道他看的是另一个人,也不知道他看的是谁——
说实话,他们俩认识才三个月,滚上床更不过月余。即使崔灿愿意自欺欺人地相信郭城宇眼神里的爱、恨和疼痛都是给他一个人的,但他们之间确确实实,并没有发生过任何一个值得这个眼神的故事。
崔灿感到迷惑,感到伤心,尤其感到一种犬类特有的危机预感。有一个人在暗中威胁着这段感情,他却一无所知。
但还没等他开口问出任何一个问题,他忽然就看见郭城宇笑了。
这个笑容非常漂亮,也非常短促。郭城宇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少笑,但是没等崔灿认真地欣赏和记住,这个勉强的笑容就消失了,郭城宇说:"我不敢。"
崔灿:"。。哥你说什么?"
在他心目中郭城宇这个人跟"不敢"二字是挨不上边。郭城宇的家世、能力、性格甚至长相都给了他在北京城里横行的资本。郭城宇是个恣意不驯的人,崔灿认识他的第一天就知道。
但是,话虽然这么说,崔灿抬起头看着郭城宇,眼下午后的阳光洒在男人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又没有平时那种嚣张劲儿,反而显出一种和这句话相匹配的脆弱来。
又但是——尽管如此,崔灿心中还是非常有自知之明,那就是郭城宇就算再脆、再弱,也不至于害怕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他顿时就有点气恼,说哥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你调理我干嘛呀?
郭城宇又笑了一下。这次崔灿认真看了,这个笑容可以分成两半,一半是宠爱,崔灿自作多情地认为应该是给他的,另一半是无奈,不知道因为谁。郭城宇说:"我逗你干什么?我真害怕。"
崔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郭城宇补充:"害怕你这张脸。"
郭城宇走后,崔灿到了浴室里,对着镜子照了约有十分钟,没看出自己这张脸哪里值得郭大少爷胆寒的;浴室灯光暗,他没看出来门道,换成衣帽间的穿衣镜又照十分钟,除了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照旧没看出其他的结果。
3、
当天晚上,他们俩又做了一次。
这次郭城宇喝多了酒,崔灿接到电话,去俱乐部接人。
他认识郭城宇第一天就找他爹打听了这个人。他爹在北京做了三十年生意了,一听郭城宇三字就十分警惕,告诉他这是郭氏集团的大公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手指缝里随便漏点油水够普通二世祖吃一年。
他爹这么说其实是有点夸张了,目的是叫他这性取向五彩斑斓的儿子不要随便去招惹人家;但是没想到他家的这位"普通二世祖"崔灿,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认为只要不是杀猪盘就行,管他是老百姓还是贵公子呢?
于是不仅招惹了,还招到了床上,十分让他爹操心。
这都是闲话。闲话少叙,总之崔灿今天为了给贵公子郭城宇撑场面,今天没开面馆进货用的小破面包,开的是他自己的一辆爱车,阿斯顿马丁db11,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当时他其实喜欢绿的,限量就那么几台,没买到,只能提了台黑的。
黑的他也挺宝贝,一周平均保养八回,比亲儿子还亲。
爱车停到了俱乐部门口,他熄火下车,盘算着郭城宇方才在电话里舌头都捋不直,不知道喝了多少。他走之前熬的粥到家正好能凉,郭城宇喝完胃能舒服一点。
他一边计算火候一边往里走,冷不防迎面碰上两个勾肩搭背的男人。
他平时不混这片,余光扫一眼就知道自己不认识,没当回事,笔直往前走。那两个小子却凑上来跟他打招呼,态度是自来熟之中兼有一些谄媚:
"哟,池少,你不是刚走么,怎么回来了——还换发型啦?"
崔灿打量他俩一眼,聪明地没说话,眼神冷冷的。那俩小子更来劲了,另一个往俱乐部门外眺望一眼,就惊奇地说:"池少,你那db11不是绿色涂装么?怎么改成黑的了?"
崔灿隐约明白了点什么,但是有限的时间不够他细想。他顺着那两个男人的目光往外看,看见了自己那辆车,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崔灿去过郭城宇家地下车库,他哥手里那几台好车他清楚得很,没有阿斯顿马丁,郭城宇对这车不感冒。
但是郭城宇人都不走直线了,上车的动作却非常熟练,好像开过这台车无数次。
那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其中一个就嘱咐崔灿说:"池少,你今天轻点弄,郭少晚上喝多了,经不起你折腾。"
这时候再想不明白,崔灿就不是单纯,他是二百五。
他其实心里早就有点预感,但是一直没想透,也不排除他就是不愿意想透。
他面沉似水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那俩小子看他面色不虞,也不敢走,不知道是这句话里哪个字把池大少惹不高兴了——他俩肩也不敢勾、背也不敢搭了,原地站成了两只缩头鹌鹑,等待池少发落。
崔灿站了一会儿,看着郭城宇坐进了他的车,这才转过身来。他眉头一挑、眼角一动,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这神情一点也没有他自己平时的阳光灿烂,看着真就跟和他长得像的那位八九不离十了。
然后他问那两个男人说:
"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那俩小子听完这句标准的威胁吓尿了,心说到底哪句话说不对了?膝盖一哆嗦好悬没给崔灿跪下,说池少对不起我俩以后不敢了。
崔灿不耐烦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是问你俩,我叫什么名字!"
那俩男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迷惑的表情,因为池少看起来非常正常,还是像平日里那么英俊,也还是像平日里那么阴森,没有失忆的感觉。
他俩只好胆战心惊地问啥答啥:
"池。。池骋啊。"
崔灿今天开车比以往都要快。
在京城二代圈子里他算是个善例,不赌不嫖不败家,就连开车都不怎么超速;但是今天他心里有火,而点火的人躺在他副驾驶上,喝酒喝得脸色苍白、眼眶湿润,叫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往他身上撒火,所以崔灿只能往车速上撒火。
郭城宇呼吸很急促。但是他伸出手,却没来抓崔灿的手臂,只是抓住了自己的衣领,喘不上来气一样,眼睛半睁半闭,梦呓一样地说:"池骋,你慢点。。我要吐了。"
崔灿对他这台车的爱护是超越生命的。因此,他在滔天的愤怒中保持了非同一般的清醒,降下了车速,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郭城宇吐到他车上。
但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赌咒发誓,心想再让我从除了郭城宇的任何一个人身上听见"池骋"这个称呼,我肯定要把这个人好揍一顿。
而郭城宇本人就好像知道他发的这个誓一样,知道自己怎么叫也不能挨揍,因此他在崔灿把他架到二楼、给他换衣服的时候握住了崔灿的手腕,说:
"池子,今天不行,我太难受了。你放我一天,行不行?"
崔灿的动作停了。
不仅因为这句话,还因为郭城宇在他面前一向系严的领口,就在方才,被他解开了。
郭城宇的衣品,——应当说是很有个性。就喜欢穿花衬衫。一般人穿可能要么像东南亚沙滩酒保、要么像小额贷公司追款的打手,但是郭城宇这张脸、这副身材,哪怕是披条麻袋都有一定观赏性,所以这些衬衫穿在他身上,就连带着他的衣品就也显得很高端。
但是郭城宇的穿法非常保守,他一直把纽扣系到最高的一粒,袖口也系得很严实,不符合衣服的调性,也不符合他自己的性格。
就连崔灿和郭城宇上了两次床,都没脱衣服,穿得严严实实的。崔灿起初觉得这玩法挺有意思,后来也猜测,郭城宇身上到底是有什么——手术疤?胎记?总不能是满背过肩龙吧,没听说他哥是混的人啊。
现在崔灿知道了。
是伤痕。
不是普通的磕碰伤,甚至也不是打架斗殴能打出来的伤。一条青紫的瘀痕横跨了郭城宇细白的脖颈,那是一道新鲜的勒痕。
崔灿愣在原地大约有一分钟,再伸出手的时候他发现他自己的手抖了,抖得简直解不开郭城宇的袖扣——
然后他发现,郭城宇手腕、脚腕上全是这样的勒痕。右手腕的手表下面,那条勒痕深可见血。
这个夏夜,十分的温暖怡人,天空上万里无云,窗外隐约可闻风吹树叶的娑声、与细微的鸟鸣,祥和、温暖、平静。
可是崔灿的后脑凉透了,连带着他的手、他的一颗心脏,完全地凉透了。
他伸出发抖的手,慢慢地把郭城宇的衬衫完全解开了。
而后者虽然方才开口拒绝了他,但被解了衣服,却没有任何挣扎,甚至没有反抗的动作。他只是攥着崔灿的手腕,看着他。那双让崔灿魂牵梦萦的浅眼睛一眨,两行眼泪就流下来。
他又叫了一声:"。。池骋。"
郭城宇的皮肤,在灯光下,白皙、几乎透明。
在这身好皮肉上,彩绘一般,全是青紫的伤痕,吻痕、烟疤甚至鞭痕,有的颜色已经很深,有的鲜红,时间甚至不会超过一天。
崔灿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他只是看着那些伤,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寒冷的发毛的感觉从他内心涌上来,他猝然地偏开头,冲着床下疯狂地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在他们身边,传来了一阵手机铃声。
那午夜凶铃一般的铃声响了片刻,崔灿一片空白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那不是他自己的手机铃声,是郭城宇的。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倏地一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屏幕在黑夜中闪烁着异样的荧光,这个电话号码的备注不是人名,只有两个字母,cc。
但崔灿知道这个电话是谁。
他接起来,手机连带着他的双手一起发抖,他盖上郭城宇的眼睛,把手机放到耳边——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是一声笑声。
那个声音说:
"你知道为什么他高潮的时候不会呼吸了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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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郭/崔郭】创伤反应(下)
文/茶刀
1、
月白风清,庭前花好,这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夜。
池家名下的这家酒店,是本区最好的酒店之一。多得是一掷千金度良宵的销金客,也是年轻人中风靡一时的打卡景点
酒店的两栋大楼之间,连着一条玻璃长廊,再往前走,是一处如梦似幻的空中花园。喷泉、花坛和秋千错落有致,四处缀着名工巧匠打造的欧洲雕塑,赏心而悦目。
夜色之中,郭城宇和池骋相对而坐。除了他们,花园里空无一人。
他们坐在这里已经接近一刻钟,谁也不率先说话。
茶台上摆着一瓶香槟。安邦尔黑中白,仅在优秀年份发行,有价无市。良久,池骋看着面无表情的郭城宇,一笑,最终先伸出手,把酒瓶从冰桶里抽了出来。
清澈的酒液在杯中涌流,池骋冲着他举起杯——这是他俩喝酒之前的惯例,碰一下,听见响儿,这一场才算正式开始。
郭城宇不动。
池骋的背后,是一面巨大的玫瑰花墙。红白相间,红的艳光四射,白的冰清玉洁,瀑布一样从他身后倾泻而下,郭城宇恍惚之间觉得自己看见了两个人。
池骋看着他的脸,哼笑了一声,酒杯仍然举着,道:"怎么了?酒都不愿意和我喝了?"
郭城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池骋那颗痣在百花丛中,艳丽晃眼。
"香槟。"他垂下眼睛,不再看那颗星子一样的痣,"以前没见你喝过。你是在庆功吗?"
池骋大笑起来。他笑时大多不出声,笑容也大多是冷的。笑得这么爽快,十分少见。
"城宇,真了解我。"他举着酒杯,连连地说,"——还是城宇了解我。"
郭城宇眼睛几乎被他笑得红了,他咬着牙,重新抬起头来看池骋——
他发现,后者笑得十分快意,但是眼底没有笑容。池骋的眼睛很冰冷,有火,但不是热切的火,像某种化学制剂燃烧产生的冷焰火,几乎有点恐怖。
郭城宇拿起那杯香槟。水晶的香槟杯碰撞在一起,响声清脆悦耳。
彼此喝干了这一杯酒,郭城宇希望氛围能回到方才的沉默中去。
池骋约他来之前,他满腔怒火。一种焦灼的愤怒、和酸胀的委屈,几乎要把他点燃了,他想找池骋问个清楚,他走入这个熟悉的花园之前甚至已经攥好了拳头,预备见了面就砸在池骋那张好脸上——
可是他没有。
他平静地进入花园,平静地坐在池骋的对面,现在,平静地喝下这杯酒。
他心里压着一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面上却僵硬而不能动,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他自己。
在这样的僵硬当中,他什么也不想问了,更没办法动手。他唯一的心愿,是池骋一直沉默下去,直到天光大亮,他们各回各家。
可池骋并不如他的愿。
"崔——"他说,开玩笑似的,语气轻佻,"崔什么来着?崔灿是吧?"
郭城宇敢肯定,池骋知道这个名字,他记得这个名字。可是他偏偏要装作不知道。
他在池骋这句话里,嗅出一丝熟悉的味道——幼稚,争强好胜,热爱任何的竞争,但一定要装作满不在乎;他也从这句话里,仿佛看见了那个自己熟悉的池骋。
可是这种熟悉,并没有像往日一样让他安心,因为他无法把幼稚的池骋和眼前的池骋结合成同一个人。
时间、命运。郭城宇以前从不思考这样宏大的词汇,他习惯打理好当下,享受现在。但是他们之间——
时间和命运,把他认识的池骋割裂开来。一半留给明亮美满的往日时光,一半坐在他面前,笑着,要索他的命。
"是。"郭城宇不再看他,他几乎是平淡地——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这样平淡,说:"崔灿。"
"哎,城宇,他什么反应?"池骋很有兴趣似地问,他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凑近了郭城宇。他的语气像是从前和郭城宇讨论他们都很喜欢的电影剧情:"生气了么?是不是把你给甩了?"
郭城宇沉默着,不说话。
池骋露出了一个甚至有点遗憾的表情:"我就说么。这些小崽子,有一多半都有处女情结,玩不起。"
他戴着碎钻戒指的手敲了敲桌子:"看见你有主,不高兴了......"
"他——"郭城宇打断了他,艰难地说:"他要带我去看医生。"
池骋的声音凝固住了。
郭城宇紧紧地盯着他的脸。有一瞬间,池骋的脸色非常地难看。那种胜券在握的神色从他脸上消失了,池骋嘴角抻平、眉尖提起、眼睛下瞥——
假如此时有旁人看着池骋,只觉得他还是那么英俊、还是那么阴沉,还是那么一切尽在掌握,没有丝毫的改变。可郭城宇,他太了解池骋了。这是一个惊讶的表情。
这也是一个恐惧的表情,一个发觉了危机的表情。
可郭城宇心中并没感到痛快,他心里没有丝毫的快意。他只是觉得,由这个表情向内看去,他终于看见了一个他真正熟悉的池骋。
可这个表情仅持续了一瞬间,片刻之后,池骋偏开头——
他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太逗了,城宇。"他简直是乐不可支,好像听见了一个真正好笑的笑话,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他问:"你去看外科,还是精神科啊?"
郭城宇不想和他聊了。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难以忍受。
2、
崔灿那天放下了手机,什么也没说。
他把郭城宇的衣服换了、亲手洗了,换上了干净的睡衣;用温热的湿毛巾给他擦了脸,把临走之前熬的粥盛出来,哄着神智不清的郭城宇喝了半碗;最后,他甚至记得把他的手机充上了电。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郭城宇的床头,直到东方既白。
而第二天郭城宇醒过来,看见自己的衣服、又看见手机上的来电信息,就知道了一切。
崔灿在他旁边默默地坐着,并不说话。
郭城宇疲倦至极,他按着额头,低声说:"......小灿,给我根烟。"
崔灿立刻训练有素地拆了一包新的万宝路,乖觉地替他打着了火。
这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郭城宇抬起头,他说:"谢谢你,小灿。"
崔灿慌忙地想要摆手。结果郭城宇下一句说:"你还不走吗?"
郭城宇这句话包含了很多意思,唯独没有撵人的含义。只是如果换位思考,他认为崔灿此刻一定会感到被欺骗、被侮辱,照顾他一夜已经仁至义尽。他和崔灿到这儿就已经结束了。
但是崔灿听了这句话,愣住了。
然后——郭城宇眼见着,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几乎是同时、都没过一秒,两行眼泪从崔灿眼睛里流下来。
崔灿长得太漂亮了,他的外表比他的内在看上去还要纯真、善良——相比之下,内在也并没有特别深的城府。他看上去是拥有很多很多的爱,随时准备爱上一个什么人。
然后一旦认定,就百折不回。
他就这么流着眼泪对郭城宇说:"城宇,你不要我了吗?"
郭城宇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半晌,笑了。这是一个动容但是无奈的笑。
他有商有量地跟崔灿说:"要不然你还是叫哥吧。"
崔灿心里想:是因为叫"城宇"会让你想到那个人吗?
可他这么想了,却并不提。因为他觉得那个人——池骋,一定给郭城宇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他不愿意当着他哥的面提起他。
而郭城宇,他就像了解池骋一样了解崔灿。了解池骋是因为二十余年、纠缠不休;而了解崔灿,单纯是因为,一个人在爱人的时候,往往清澈见底。
他看着崔灿的表情,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他说:"小灿,你不要去找他。"顿了顿,他几乎是哄骗一样,加上一句:"......好不好?"
每次他在句末加上这三个字,崔灿都会变得非常听话,屡试不爽。但事到如今,崔灿只是流着眼泪,他别开眼睛,不看郭城宇。
这一夜,崔灿从很多渠道了解了池骋的为人、性格和身份地位。他心里非常明白,郭城宇不让他找池骋,绝不是护着池骋,而是护着他。
但他心里却并没有高兴,他甚至顾不上计较自尊心的问题。他只想立刻开车到池氏集团楼下,照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好脸砸个满脸花——
顺便把那台绿色的db11也砸了。
郭城宇看着崔灿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在生意场上"笑里藏刀"的名声已经扬出了北京城,但是私底下、对待亲近的人,他是个非常细心和温和的人。他很快意识到,他越是这么说,年轻气盛的崔灿越容易受到激将,对上心狠手辣的池骋,最后场面会很难看。
于是他改口说:"......这是我俩之间的事儿,我先去找他聊聊。小灿,你别着急,给我一个解决的机会,好吗?"
他这句话的意思非常明白,这事儿是我和池骋的事,你介入进来不会有帮助,只会让我郭城宇难做。
他知道,他只有这么说,崔灿才能接受。
"可是哥,为什么——你为什么,"崔灿哭得几乎有点不成样子。崔灿很年轻,但也是一个坚强的人,郭城宇从没见他哭得这样激烈过。
他非常难过地说:"你为什么啊?"
崔灿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他想说:你如果不爱我,没关系。你应当至少去爱一个好人,一个爱你的人,一个尊重、珍惜、信任、爱护你的人。
可是他让你受伤,他让你无法呼吸。还有那个电话——他用这种方式想要侮辱我,可是他同样也是在侮辱你。
"我明白,我明白。可是小灿,"郭城宇露出一个微笑。他扳正了崔灿的肩膀,那是一种温柔的力度。
他轻声地说:"世界上的爱情不都是那样非黑即白的。"
——然后,崔灿就坚持要带他去看医生。
他当着郭城宇的面联系了朋友,又转接推荐的医生,是oxford出身的,口碑很好。他很尊重郭城宇,暂时没有描述任何症状和反应,只约了时间。
3、
回忆终了,池骋仍然坐在他对面。
他问郭城宇:"你打算去么?"
郭城宇心里知道,这个病医不好,没有任何学科曾为这个病下出定义,做出研究。要想医好,需要池骋死了——或者他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池骋。池骋盯着他的脸,眼神像一条蛇。
"你明知道答案,"郭城宇说,他拿着酒杯的手有点发抖,"为什么还要问我?"
他和崔灿说,要和池骋"好好谈谈"。可是怎么可能?池骋不会愿意和他好好谈,就连他自己也是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谈,也不知道他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明知不得善终,仍然不得不赴约。
他坐在花园中时,看见池骋、看见这瓶庆功的香槟,看见那红白的玫瑰,就已经后悔了。
他在夜店看见那张相似的脸时,惊艳、苦涩,百感交集。于是只图一时痛快,无端地招惹这段缘分——他以为自己真能游戏人间、寻个替代品,没想到越走越深。
等他意识到崔灿和池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而他根本哪一个都无法辜负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怎么知道答案?"池骋说,他转着手里那杯酒,短促地笑了一声,"城宇,我其实没那么了解你。"
郭城宇看着他。如果说方才池骋的表情是恐惧,那他现在流露出的,就是明明白白的失落——所以这句话,无论是内容,还是池骋的表情,都看似是一个良好的开头。
那一瞬间,郭城宇几乎产生了一种幻想,那就是也许他真能和池骋好好谈谈,换取一个好的结果。
他也不知道这个结果该是什么。可是他和池骋一直是这样的。当他对一件事情感到迷茫、不知所措的时候,永远都有池骋,池骋也永远有他。
他们总能找到一个办法——总能一起,解决某件看似毫无转机的事情。
如此以往,二十年了。
可是池骋的表情,又一次没能延续,他的眼神也再度地变了。
"想让他帮你治病。是不是?"池骋哼笑了一声,语气几乎是露骨的,他的眼神一路向下,舔进郭城宇的衣领:"——能治好吗?"
他的眼神太轻蔑了,郭城宇不得不把自己的幻想全盘打碎。
他其实早知道,无论面对仇人、还是面对爱人,池骋绝不示弱。面对两者兼而有之的他郭城宇,池骋要赶尽杀绝的。
郭城宇闭了闭眼睛,感到心灰意冷。
咬着牙,他一字一句地说:
"在遇到崔灿之前,我从来不觉得这是病。"
池骋的脸色变了,郭城宇明显地看见,他的咬肌甚至动了一下。
从他进入花园开始,池骋一直装,装笑,装阴,装不在乎,可实际上,字字句句都在试探。而现在他得到了结果——郭城宇这句话的意思不言而喻。
池骋对郭城宇,向来都是怨憎会,自己都习惯了,从未想到,也会有对他“求不得”的一天。
“一个冒牌货,也配你拿到桌面上来聊?”他狠狠地把酒杯掷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郭城宇,你疯了是不是!”
“疯了”的郭城宇木然地坐在原地,并没有要在沉默中爆发的意思。他看着地上的酒杯碎片,很平淡地说:“池子,我们就事论事,你别这么说他。”
池骋的动作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郭城宇。他万万没有想到,郭城宇下一句话是这个。多少年了,他们俩游戏花丛,但从未见过对方对谁认真——那是他们俩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的底线,可以玩儿,但不能认真。
他们应该只有彼此。
“他不是'冒牌货'。”郭城宇艰难地说,“我刚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我后来发现,你们两个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池骋真气狠了:"你不就是为了报复我么?"
恰恰相反。郭城宇心想,是为了爱你。因为爱你没有希望,我才愚蠢地想要在一个看似和你相似的人身上另寻出路。
"不。"他抬起眼睛,看着池骋:"我和他在一起,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池骋惊愕地看着他,甚至不知道这句话里最伤人的到底是"在一起"还是"没关系"。他失控地提高了音量:“跟我没关系?!没有那张脸,你他妈能看上那么个小崽子?还是说他真就把你给操爽了,你离不开了?”
他几乎是咆哮一样:“你是不是贱的慌啊郭城宇!”
按理来说,他说完这句话,郭城宇就该站起身来,一拳砸在他脸上;可现在,他愣住了,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看着池骋。
郭城宇向来是骄傲、潇洒、风波不动,那表情几乎不会在他脸上出现,看得池骋在盛怒中不得不感到了心软。
他知道自己失言,可池骋的字典里,没有“让步”二字。他只能不自在地撇开目光,看向了别处。
其实池骋和崔灿这两个人对于郭城宇来说,不是一杆倾斜天平的两端,而是两颗长相酷似的心脏,没有一方能被随意割舍。
可是今晚池骋的态度彻底地让他失望了,池骋挽留他的方式是把他逼进死角——
郭城宇甚至不知道池骋到底是想挽留他,还是只想折磨他。如果不是恨之入骨,怎么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他一再地克制自己,不想、不说、不痛。可也许是他修炼不到家,也许是终究人非草木,六年,他从身到心伤透了。
“池子,你到底明不明白,一个人是他妈不可能同时爱和恨另一个人的?”他霍然抬起眼睛,几乎无法控制地说,“六年了,我真的觉得,你好像只是恨我,但是又想用爱做伪装,留住我。让我不得不停留在这里,被你恨、被你折磨——”
你总是给我一点希望,让我觉得,你对我还有感情,让我觉得,二十年的光阴没那么单薄,不至于被一夜荒唐轻易地洞穿。
“你喜欢玩,那我就让你玩。这六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希望你能开心点。”郭城宇声音几乎颤抖:
“现在,你告诉我,池子,你开心了吗?这么抓着我、锁着我,让我疼、让我呼吸不了、甚至睡不着觉——你开心了吗?”
池骋愣住了。
郭城宇眼睛里的伤痛太浓重,引着他也不由自主地扪心自问:我开心吗?
他第一次发现郭城宇在性////事中窒息、第一次发现他有睡眠障碍的时候,感觉到的是开心,还是"我们俩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步"的茫然失措?是快意,还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后悔和心痛?
他拿这件事去找崔灿宣示主权的时候,心里真的痛快吗?
可没等他得出答案,他看见郭城宇偏过头去,两行眼泪从他眼睛里流下来。
郭城宇哭了。
池骋方才口不择言,其实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从前无论床上床下,他俩互相之间说过更难听的话,不在少数。
可想来也是,人一直忍受痛苦,阈值自然也会提高;可一旦他感受到了甚至是来自同一张脸的温柔和爱护,他就会想起,池骋从前也这样对他。
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那种轻蔑或者愤怒的神情一直铜墙铁壁似的挂在池骋的脸上,像一张面具,直到他看见眼泪从郭城宇的眼睛里滚下来,面具才崩碎,露出后者想见的真容来。
可郭城宇无暇去看。
“我也是人,池骋。你不信我,也不放我走……”他偏开头,他擦了一把眼睛,袖口下露出的皮肤,伤痕至今未褪:“这太残忍了。”
池骋还没从"开心与否"的自我诘问中回过神来,听完这句话,表情一片空白。
他几乎难以置信地说:“你想让我'放你走'?”
郭城宇——当然不想。他是个大活人,不是家养小猫或者提线木偶,如果他想走,这六年早走得干干净净。这是情绪极度激动、被逼到死角才冲口而出的话;可他现在,不想否认。
花园内,半晌无言。
郭城宇艰难地克制住了自己的眼泪。他很熟练,在池骋面前,忍住眼泪、忍住委屈、忍住疼痛。可他本来不必的。
池骋本来会承接他的一切,可那都是过去了。
擦了眼泪,他的脸色变得冷淡,一开口,又是那个桀骜矜贵的郭城宇:
“酒喝早了,池子。咱们做生意的,最忌讳半场开香槟——谈情说爱的时候,也一样。”
池骋看着他,跟着他的动作站起身来。他终于不再伪装,而是变成鲜活的愤怒和惊惧。他几乎是喊起来:“郭城宇——!”
而郭城宇克制住回答和停留的欲望,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但是也许是因为他晚上情绪太激动,也许是因为他没吃东西,只喝了酒,乍一站起来,他几乎感觉到头晕目眩,不得不站在原地、扶住了桌子,想缓过这一阵。
他从余光里看见,池骋似乎是本能地想要上来扶他,但他现在实在不想和池骋发生任何接触,立刻哑声道:"别碰我!"
池骋的动作停住了,但郭城宇晕得几乎站不住,双腿发软,池骋不扶他,他就要软倒在地——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的前一秒,他感觉池骋接住了他。
他声音很低地说:"城宇,对不起。我不能放你走。"
看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的剧情有点丧病,如果想看,不要打我,非常感谢
郭城宇再醒过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只觉得反胃、而且头痛,不是平常累着了头疼脑热的那种疼,是一种剧烈得有点恐怖的疼痛。他甚至不敢转头,因为他觉得自己一旦转头,脑袋就要从脖颈上脱落、然后直滚到床下面去。
在这样激烈的疼痛中,他醒了足有七八分钟,昏迷之前的一切才原原本本回到他脑子里。
香槟、池骋、空中花园——
而在找回记忆的同时,他的视野似乎也清晰了一些。他终于发现,在他眼前一直旋转不止的那片花纹,好像是池骋卧室里的天花板。
最恐怖的是,他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动——不是被绑起来了或者别的,而是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一种诡异的无力感遍布了他的全身,让他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池骋,"郭城宇晕得看不清东西,他刚一开口,一种强烈的、想吐的冲动就涌上来:"......你他妈给我下药?"
"我拿给机构化验过了,成分是安全的,不会伤肾脏,也不会成瘾。"池骋开口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但他的声音落在郭城宇耳朵里,很飘忽,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别害怕......"
郭城宇怎么可能不害怕——他心里是信任池骋的,从这个魔盒打开的第一天,他就把自己全身心地交给池骋,他们之间甚至没有约定过安全词。
可是圈子混久了,他见过太多人用药后的丑态和惨状,触目惊心,此时他难免地、本能地联想起了那些画面。
"别,池骋,"郭城宇一动也不能动,可是浑身都无法控制地发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玩这个——我玩不来,求求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不能动、看不清楚东西,而且耳鸣,安全感随着五感一起完全地丧失了。视线里看不见池骋,就更害怕。
他声音是颤的,字和字之间,细线连着一样:"你带我去医院行吗,我......咱们好好聊,你别这样......"
池骋还是不回答。
但是下一秒,在郭城宇不断旋转、模糊、拉长又缩短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
郭城宇第一时间根本就没看清这个人的脸,他的眼前只有模糊的色块。他只能看见,这个人身上穿了一件绿色的衣服。
他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件衣服的款式和颜色都非常眼熟,但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只知道绝不是池骋身上。
那个人静静地站在离床大约一臂远的地方,静静地把视线投在他身上。在郭城宇模糊的视线中,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道幢幢的鬼影。
郭城宇看着那个人,不安地说:"......池骋?"
那人并不说话。
在完全失去了对于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又暴露在陌生人面前的情况下,一个人的心理防线是很脆弱的。
他是谁?他的身材和姿态看起来分明那么熟悉,也许是安全的,是安全的——郭城宇惶惶不安地想,可是,这件衣服,好像不是池骋——
这个念头甫一产生,他心里立刻就觉得崩溃了。不能不是池骋,这房间里如果有一个人在,只能是池骋!
"池骋......池骋,"他声音直发抖:"你不能......把我扔在这儿!"
他声音里几乎带上哭腔,这和平日里的郭城宇就已经完全地不同了。因此,他说完这句话,站在他床前的人终于出声了——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郭城宇的身体完全地僵住了。
"城宇哥,"那个声音叹了口气,状似十分伤心地说,"我在这儿,你怎么还想着池骋呢?"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了郭城宇。
这一定是一场噩梦。郭城宇的大脑和心脏,完全已经消受不了现在的状况,他急切地需要从这场噩梦里醒过来,就算用哪怕醒来与死去的几率相同,他也认了!
可天不遂人愿,随着步伐的前移,那张脸在郭城宇的视线中逐步地清晰起来。
卷发、绿色棒球服,一双圆眼,盛着无辜、天真的神情。
崔灿。
崔灿,这是崔灿——郭城宇的身体剧烈地发起抖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池骋喊他来的吗?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
崔灿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哥,我没想到,你这么听池骋的话。"那双手从他脖颈摸进去,探进领口大开的衬衫,顺着胸膛向下,"他平时怎么玩你,你都愿意吗?"
"什么,"郭城宇几乎无法理解他的话——不如说是他无法理解,崔灿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是他被药物控制的大脑没有时间去细想,面对这样的侮辱,他甚至忘了生气,只是本能地摇头:"怎么可能......"
"你们俩平时都怎么玩……那天我看见了,他会把你绑起来,对不对?"那声音很有兴趣似地问:"他操得你爽么?"
那只手滑下去,在他平坦的小腹上狠狠向下一按,郭城宇哀鸣起来:"......呃!"
"那他要是叫你杀了我,"崔灿的声音说,"你也听话吗?"
"我不......不会,不会的,"郭城宇侧过头,他呼吸很急,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小灿,求求你,放了我——"
"好啊,哥,城宇哥......"崔灿的眼神几乎是痴迷的,"那你把给他的都给我,好不好?"
那双手暗示意味很强地滑到领口,一颗、一颗地解他的扣子,解得很慢,像钝刀割肉,行凌迟的大刑。
郭城宇的肩膀不断地发抖,锁骨伶伶地凸起来,显得人很单薄。可以做爱,当然可以,这本来不是一件恐怖的事情,除非你倒在床上浑身发软、头晕目眩、动弹不得,而对方根本就没有想和你征求性同意的意思。
他像一条鱼。在案板上弹动,腮丝里没有水,铡刀悬在头顶。
郭城宇双手瘫软在身侧,手指一直在神经性地抖动,那是因为他拼命地想要挪动手臂,但是他根本动不了。
"不行,救命,"他听见自己几乎是在喊,可外界听来,他只是在低声呜咽,像一只受伤的雀:"救命......"
那张脸凑到他面前,占据了足够的视野,看不见卷发和衣着,失去了一切崔灿独有的特征,郭城宇分不清这到底是崔灿还是池骋。
那张脸面无表情,问他:
"你在喊谁救你的命?"
"是崔灿,"那张脸的神情在他面前不断变换,痴迷的、仇恨的、深情的、恨不能置他于死地的——
"......还是池骋?"
"呜......呃、呜呜......"郭城宇哭得厉害,他含糊地说了两个字,可崔灿和池骋发音太像,听不出来是什么。
他这辈子没怕成这样过,现实比噩梦还吊诡,他的身体和心理状态都已经要到极限了。
坐在他身边的男人沉默下去,眉目深刻,灯下更显幽暗。他不依不饶地凑近了郭城宇:“到底是谁?”
“池……”郭城宇说话的声音并不连贯,他哽了一下,才把这个名字说完:“池骋……”
眼看躺在床上的人哭得几乎就要过呼吸,男人阴沉沉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把身上的绿色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全黑的衬衫;发胶拧出来的卷发向额后一捋,露出一张英挺的脸——
做完这些,他握住郭城宇的肩膀,摇了两下:"城宇?......城宇!跟我说句话!"
郭城宇在被他碰触的一瞬间,反应非常剧烈,极大幅度地发了一下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哭叫:"不要......!"
"崔灿"——池骋,终于意识到郭城宇的状态现在是完全不对。可是那药是完全知根知底的,几乎是0副作用,在外面是有钱都买不到。
他卡着对方的下巴,强迫他直视着自己,然后提高了音量:"郭城宇!"
郭城宇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池骋,用了一段时间;再反应过来方才那人并不是崔灿、也是池骋,则用了更长的时间。
他非常剧烈地抽气,瞳孔都散开了一些,眼神根本聚焦不到池骋的脸上,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一直在发抖。
池骋不能确定是这个药有问题,还是他玩这一手玩得过了,把郭城宇刺激到了。那药的检测报告他看过,是医用级的,不会有问题;但是他现在理智回炉,明白自己根本承担不起郭城宇身上发生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很焦躁地转了两圈,把郭城宇的衣服扣子扣好,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他家私人医生的电话。
医生在他家供职十几年,安全、靠谱。他来得很快,推门进来的第一秒只看见床上躺了个人,喘得很厉害,但并没看清脸,心里还觉得挺惊奇,因为池少虽然爱玩,但是手上一向有度,从来没把哪个傍家儿弄成这样过。
他一边进门,把东西放下,一边问:“这是怎么了?”
“……我给他用了点药。”池骋心乱如麻地说,从手机上找出成分给医生看,一五一十把过程说了,但略了“大变活人”那一段。
他问医生:“不行给他打一针安定吧,我看情况不太好。”
那医生看了药,心里觉得奇怪,因为按说是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除非床上躺这个人是对某种成分过敏;可看他的症状,也不像过敏症状。
他这么心里想着,就走到了床前,去看他的脸——
一看之下,这大夫愣了。
他不敢相信一样反复地看了这张脸几次,这才回头,问池骋:“这是……郭少?”
池骋心烦意乱地移开视线,默认了。
医生是池家老人儿了,知道这俩祖宗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这事在京城根本也不是什么秘密。可是能闹到这种地步,是他没想到的。
医生不敢说话了。眼观鼻、鼻观心,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给郭城宇做了简单的检查,回过头,一板一眼地跟池骋报告:说这个情况并不严重,等药效过去就好了,顶多就是头晕两天;要想现在解决,就拉到医院洗胃。至于郭少这个状态,看着更像心因性的。
“心因”二字撂在这儿,言尽于此,多的话他不敢说。这两个都是天祖宗,就算玩出花来,也不是旁人能置喙的。他一介郎中,谁也得罪不起。
而从头到尾,郭城宇对医生的话、对池骋的话完全没有反应。他直视着天花板,呼吸平复了一些,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没有表情。
池骋真的后悔了,他总这样,在伤害、后悔之中反复地循环。他们之间,伤害和忍受,似乎成为了一种恐怖的惯性。
这次似乎又和每一次都并不一样,池骋心里隐约有种可怕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掐住炸痛的太阳穴,低声吩咐:“去医院吧。”
“……不用。”
池骋和医生一起回头,看向了床上。
郭城宇的嗓子很沙哑,他说:“不需要。”
池骋完全不知道他怎么回事,他不知所措地把声音放柔:“城宇,你刚才不是让我带你去医院吗?”
“因为我以为,你至少会救我……”郭城宇声音很低地说,他没有力气,几乎是用气声说话:“但是你只想毁了我。你想弄死我,是不是,池子?”
池骋:“我——”
“那就来吧,池骋。”郭城宇疲惫地说,“你不是想做吗?我现在反抗不了,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池骋:“……别浪费了你的香槟。”
他这句一语双关的话,池骋听懂了,医生不明白。但这不重要了,因为这位大夫现在只想在地上刨个缝儿、钻进去,假装自己是只听不懂人话的潮虫。
幸好,池骋一回头,发现他还站在那儿,烦躁地一摆手:“你先走吧。”
医生如蒙大赦,点头应是,拎着东西,逃也似的离开了池家。
池骋打发走了医生,却不知为什么,不敢回头。停留了半分钟,被迫地回头迎上了郭城宇的目光——
而郭城宇看着他,表情平静。最令池骋感到恐怖的是,他看上去没有感到受伤,甚至也没有憎恨,更没有赌咒发誓说下了床之后要杀了池骋。
隔着愈发稀薄的空气,他们对视。
池骋胃里像是沉着一块石头,他面对着郭城宇,终于明白自己刚才都干了什么。
他们俩同时开口:
“城宇,我不是那意思。”
“你想怎么玩?来吧。”
郭城宇很轻微地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很单纯。他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还想用崔灿的人身安全和公司利益威胁我,让我和他分手?还是你打算今天给我下了药,上床的时候录了视频再发给他?”
池骋哑口无言。郭城宇真的很了解他,他为了达到目的绝对可以做到不择手段。这两条路,他都想过。
可是这个人是郭城宇。
他仅是下药和扮作崔灿都已经后悔,很难再迈出这么两步了。可是事到如今,再说“不舍得”,已经毫无价值。
池骋叹气,他坐在床边,把郭城宇挣扎凌乱的刘海捋顺:“我没有。”
郭城宇不能躲,他木然地看着池骋。这个画面看上去很温情,像是每次他们温存之后的样子。以往,郭城宇会觉得,有这事后的一刻钟,床上怎么玩都值了;但是现在郭城宇心里只觉得一片漠然。
就在这么个当口,郭城宇的手机响了。
他不必看屏幕都知道是谁,因为他给崔灿设了专属铃声,香港女歌手邓小巧的《不药而愈》。铃声单调地响了一阵,播放到“我再次识得笑,看我振作到已断药”的时候,池骋一伸手,把郭城宇的手机拿了过来。
郭城宇淡淡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机。他不知道池骋会对这个电话作何反应,也不在乎了。
崔灿打的是个语音电话,池骋冷漠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他发现郭城宇给崔灿的备注居然跟给自己的一模一样,都是“cc”的时候,是真起了火、也真有心把郭城宇折腾个好歹、然后给那个冒牌的cc现场直播;可是他又看了一眼郭城宇的表情,就全无了这种心思。
他叹了口气,这次的叹气里多了点狠毒和不耐烦,但最终还是没真的做什么,只是把手机一划、接通了,放在郭城宇耳边,然后自己站到窗边去抽烟。
“哥,你在哪儿呢?”崔灿焦急的声音从电话里响起来,“我到你家和你公司都没找到你,打你三个电话都不接!你没事吧?池骋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他确实一晚上跑了三个地方,就连郭城宇常去的酒吧夜店都去了,这会儿正坐在驾驶室里大喘气——郭城宇再不接他电话,他就要把车往池氏集团开了。
可是他这次电话打通了,那边却没有声音。
说“没有声音”不太准确,因为声音还是有,是一种——剧烈的抽气声。
郭城宇根本没想到池骋会让他接这个电话,不给他难堪就已经算好的了。因此,崔灿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他耳边响起来的时候,他是完全没有防备的——
崔灿说了什么,他根本就听不清楚。
他耳边,全是不知真假的声音——
“城宇哥,我在这儿,你怎么还想着池骋呢?”
“哥,我没想到你这么听池骋的话。他怎么玩你,你都愿意么?”
“那他要是叫你杀了我,你也听话吗?”
“你在喊谁救你的命?崔灿,还是池骋?”
郭城宇在这一瞬间几乎是完全地崩溃了,他嗓子里发出一种哭泣一样的、尖锐的抽气声,和几乎完全压抑不住的尖叫——
电话两端的两个人要被他吓死了。
池骋疾步地走到他枕边,但是完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电话另一头的崔灿更是大惊失色,咆哮一样地喊:“哥!郭城宇!你怎么了?……操!”
池骋就在这种极度混乱的情况下第一次和崔灿正式对上了话。他说:“崔灿,别他妈喊了。”
崔灿惊愕地暂停了话音,但是随后,他的音量提得更高:“池骋——妈的,你是不是池骋?你把郭城宇怎么样了?”
“我——”池骋卡了一下壳,然后他说:“他现在精神状态不太好……”
池骋其实完全不知道自己干嘛要跟崔灿解释这种事儿,他配吗?但也许是出自于慌乱,也许是因为对郭城宇的某种严重的愧疚,他跟崔灿说话居然都算好声好气了。
但是他发现,他一把电话从郭城宇耳边拿走,后者立刻就平静了很多。池骋对着手机把方才的冷笑补上:“你连哥都不叫了?”
很可惜崔灿并没有领会池骋跟他“好好说话”的良苦用心。他提高了嗓门:“叫他什么,关你屁事!你到底把他怎么了?你是不是疯了,他那么——”
他把“喜欢你”三个字吞回喉咙:“你是畜生吗!”
郭城宇躺在床上,不再呼吸急促,但仍浑身发抖。因此,池骋一时也没法对崔灿对他的辱骂做出反驳,更顾不上生气。
在崔灿在电话那头急迫地问他们在哪儿的时候,他干脆利索地挂断了电话。
“城宇,我们去医院吧,行不行?”他弯下腰,把声音放得很轻,“我以后不会再……”
他想说“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又想说“我以后不会再逼你选”,可是自己听着都刺耳。
“没有以后了。”郭城宇突然说。
池骋:“……你说什么?”
郭城宇不再愿意跟他说话。他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但药效已经有所消退,他艰难地侧过身,背对着池骋。
以后不用再逼我做选择。
你们两个,我都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