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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F7/ZC」流浪者的虚无之梦

Summary:

一直以来,他都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在冥冥中,或者说,按照命运,他应该死在那个断崖上。

Work Text:

米德加以外有魔晄炉的地方,除了魔晄炉以外……

 

“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克劳德开口接上之前,扎克斯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自言自语。他有些诧异地看向身旁,金发少年正盯着脚下的魔晄池,侧脸冷淡、宁静、没什么表情,在感受到扎克斯过久停留的视线后,那双本低垂着的蓝眼睛看了过来。
“怎么了?”克劳德露出一个笑,这让他的脸柔和起来。
“没什么。”扎克斯摇摇头,把脚边的怪物尸骸踢远了一点,那缠绕其上的光芒缓慢漂浮着,汇成一缕,照亮了克劳德的眼,“我只是在想……魔晄会不会有抽完的一天?”扎克斯看着身旁人被染上荧绿的蓝眸,说道,“毕竟你看,这里一直都在运作。”
说完,就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一般,扎克斯看向四周,于是克劳德也停下脚步,一时间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听机器运转的嗡鸣声。
“我不知道。”过了许久,克劳德这么回答道,然后抬起头去看他,“扎克斯觉得呢?”
“我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好像之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魔晄、魔晄炉、神罗,还有与之相关的一切,好像都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孩童时期的扎克斯朝着远处眺望,魔晄炉如钢铁巨兽般沉睡在森林里,大人们不允许他靠近,好奇心也被扼杀在魔物的阻拦里,于是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萨菲罗斯和神罗的征兵海报突然飞进这个偏僻的村庄。
扎克斯终于有能力打倒那些盘踞在四周的怪物了,可他也不再去想象那座魔晄炉了。外面的世界无限宽广,米德加有八座魔晄炉,还有繁华的街道,漂亮的商铺,不会熄灭的灯光,以及神罗——少年在星空下做梦,睁着眼时做,闭着眼时也做,翻来覆去地,只做着那个自己成为了英雄的美梦,于是有一天,扎克斯突然在吃饭时跳上了凳子,大声宣布自己要去米德加,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时候的他觉得米德加无限广阔,而神罗的旗帜则将在其上长久矗立,毕竟对于少年人来说,十四年便是他的一生。
但果真如此吗?
扎克斯坚信自己能活到一百岁,那么这十四年又显得非常短暂了,就像列车只需要几个小时便能绕米德加一圈,如今四年过去了,扎克斯对这座城市早已没了一开始的新奇,毕竟再陌生的,走过四年,也会变成生活循规蹈矩的一部分。
但他依旧在其中寻找着名为英雄的出路。
或许会有人问了,英雄,不就是萨菲罗斯吗?
可那是神罗打磨出的完美英雄。扎克斯并不想成为萨菲罗斯,也不想变得完美,生活总要有些瑕疵才能擦出激情,不然该多无趣!于是扎克斯决心自己去踩出一条路来,就像十六岁时踏在凳子上一样,他一拍桌子,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然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走了出去。
但所谓理想不过是神罗投下的影子,他试图走出那阴影,却自始至终都在原地画着怪圈。这很奇怪吧?可一个已身处棋盘之上的人,该如何逃离成为棋子本身这件事?
他想不明白。
就像他走在魔晄炉里感到好似被机械巨兽吞入腹中,即使远离米德加千万里,扎克斯仍觉得从未走出那座钢铁都市。
他还是想不明白。
但郁结的情绪总要发泄,于是年轻的特种兵靠在栏杆上,回头去问自己的友人,一切是否有尽头?那开玩笑的态度就像是并不知晓自己话语背后的深意。

 

“如果魔晄用完了的话,神罗会怎么样呢?”他看着克劳德有些懵懂的脸,漫不经心地问道。
尽管扎克斯的语气就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但这个问题本身却宛如惊雷般,震得对面人一颤,在最初的刹那闪光把黑暗撕出一个裂口后,隐藏在其后的可怖猜想便轰轰隆隆地全滚了出来。
神罗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克劳德说话时死死盯着地面。
扎克斯看了他一会,然后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呢。”
克劳德像是松了口气。
“但是用完了的话,会很麻烦吧?”扎克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在克劳德停下脚步时转过身,一把揽住了少年颤抖的肩膀,笑着说道,“对了,克劳德,你还记得朱诺吗?”
被揽住的那个显然没跟上他瞬间便跳到海边的脚步,困惑地诶了一声后,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朱诺呀!朱诺!之前我们任务时去过的吧?”扎克斯摇着克劳德肩膀,大声说道,“那里的人不是和我们说,曾经的共和国就是一大片浮在海上的船吗?”
“啊、是…是的,我想起来了。”特种兵毫无收敛的手劲让克劳德险些就这么被摇晃着提起来,“但这和神罗有什么关系吗?”
“也没什么,但我就是想啊——”他瞥了一眼克劳德仍有些苍白的脸,说道,“魔晄要是用完了的话,不是还有水吗?你说神罗会不会像共和国一样,把米德加搬到海上去?”
“诶?”
“然后只要我想,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跳进海里,游泳去见我的朋友们!毕竟大海是无限的嘛,想去哪里都可以。”
说完,扎克斯举起手臂挥了挥,就像是要真的跳进海里去一样,“怎么样,我这个想法不错吧?”他笑着弯腰,直直看向那双水蓝色的眼睛。
“嗯,不错。”克劳德眨眨眼,大海便卷起浪来,拍上海岸翻起水花,“那我们……”少年像是在思索,开口时说得很慢很慢,“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当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们不是约好了吗?要永远在一起。”
“什么是永远?永远是多久?”克劳德问道。
这一次扎克斯卡了壳,他想说永远就是永远,但克劳德摇摇头,于是扎克斯想了想,又说永远就是在死之前,然后克劳德笑了,“可是扎克斯记性不好,会不会有一天就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忘呀。”
“可你差点忘了我的生日。”
“那是因为任务太忙……哎呀、但我有好好提前准备生日礼物嘛……”
克劳德没有接话,只是抿着嘴角看他,那副有些委屈的模样既像是在索吻又像是在索要一个承诺,扎克斯被盯得心痒,于是从口袋里掏出日程本,取下卡在封皮上的笔,“要和克劳德永远在一起。”他念叨着,煞有介事地在最新一页上划着,“写在每天的第一条,可以吗?”
日程本是克劳德送给扎克斯用来记录任务细节和各种待办事项的,毕竟扎克斯的记性就能烂到空着双手去集合点。克劳德的初衷是美好的,而一开始这本小册子也确实有发挥它的正确作用,但最终还是被扎克斯用成了关于克劳德的备忘录——当然这一点克劳德并不知情,不过显然他还是认出了扎克斯手里的日程本,这让少年金发下的耳根瞬间窜起了红。
“不行。”
扎克斯以为他要制止自己在日程本上写不正经内容,正准备停下笔,却听见克劳德小声说道,“永远在一起太宽泛了,我不喜欢。”
他感到自己嘴角的弧度正在逐渐扩大,“那就每天都要见面!”
克劳德摇摇头,“我们没办法每天见面吧。”
“那就…那就……每天都要想你。”扎克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凑近了,颇有些得意地问道,“怎么样,这个不错吧?”
“嗯,这个不错。”克劳德也笑了。
“那克劳德也要写,每天都要想扎克斯,写在第一条。”
“好。”
“现在就写!”
“我知道了。”
克劳德好脾气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本和扎克斯有着一样封皮的日程本,翻开时,特种兵眼尖地看见最新一页上写着“和扎克斯执行完任务后一起吃饭”,吃饭两个字上被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我果然好喜欢你啊,克劳德。”他感慨道。
被喊名字的那个抬头看他,然后有一小片阴影贴上来——克劳德踮起脚试图亲吻他的嘴角,扎克斯愣了愣,很快就反应过来,环住了眼前人的肩膀。

 

在最后的模糊的光亮里,他看到克劳德乖顺地闭上了眼,于是扎克斯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他往前扑了个空。
凭借特种兵的本能反应,他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支撑自己,但双手却只摸到了冰冷的空气,天旋地转间,他看见底部几近干涸的魔晄池正反射出黯淡的光,就好似一双幽灵般的眼紧盯着自己。
“嘿!小心点!”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扯了回来。
扎克斯被拽得重重仰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哼,抬起头时看到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正无奈地俯视自己,“喂喂,这种死法可并不美妙哦,特种兵大人。”
他倒吸了一口气,“毕格斯!”
被喊名字的男人点点头,见扎克斯一直盯着自己,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一副见到鬼的表情。”
扎克斯摇摇头,从地上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四周,依旧是熟悉的魔晄炉内部,就在十几秒前他还在亲吻十六岁的克劳德,但现在呢?一切就像他的命运一样难以捉摸——毕格斯蹲在平台的边缘,一边念叨着爆炸规模也太小了,一边往下去看那依旧平静的魔晄池,而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男人身后,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被毕格斯嘴里说的炸弹给炸坏了。
五年过去了。
虽然其中有四年他都在地下室里像具尸体一样任人摆布,但时间不会怜悯任何人,它无情地推着扎克斯往前走,让他在道路上踏出新的坚实的脚印。可当二十三岁的扎克斯爬进米德加时,却发现所有人都在抬头往上看,那道巨大的裂痕好似要把天空撕成两半,于是人们喃喃自语着,世界就要毁灭了,便不再低头看自己的双手了,因为未来不在那里,未来混沌不清,行色匆匆的路人就和昏迷中的友人一样脸色苍白又迷茫,毕竟清醒地知晓自己正迈向死亡是一种苦刑似的折磨。
但果真如此吗?
毕格斯坐了下来,腿随意地荡出去,那姿势既像是放松又像是在为跳下去做准备。“就连魔晄炉都抽不出魔晄了,看来星球的力量是真的要枯竭了。”他说道,背对着看不清表情。
“该死的神罗!”
过了一会,他突然恶狠狠地小声骂了一句,扎克斯看见他的肩膀紧绷又松懈,最后他突然仰倒在地板上,用手背盖住了眼睛,语气落寞下来,“大概世界真的要完蛋了吧。”
扎克斯沉默地站在原地,觉得话题沉重得让他难以开口。
毕竟他并不了解一切,有时候就连一路形影不离的友人都看不懂了。他确信自己扛回米德加的那个克劳德并没有恢复意识,那么毕格斯口中的克劳德是谁?马琳所说的,深爱着克劳德的爱丽丝又是怎么回事?他一定错过,或是漏掉了什么,但没有人愿意解释,所有人都自说自话,凝望着远处名为死亡的既定的一点。

 

但世界真的要完蛋了吗?就因为所有人都在这么说,所以世界就要完蛋了吗?就算世界要完蛋了,可生活不仍在继续吗?又有谁知道所谓的死亡会在何时到来?今天?明天?下个月?还是明年,亦或者十年后?甚至永远也不会到来?就因为头顶的那道裂缝,难道我们就要再也不去看自己的脚下吗?

 

扎克斯想了很多,直到他抬起头,发现毕格斯正一脸惊讶地看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开始自言自语了,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只是觉得,世界要完蛋了这个说法本来就没什么依据吧?而且就算要完蛋了,难道生活就不继续了吗?一定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事情吧?”
毕格斯仍皱着眉,似乎在思考。
“一定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事情吧?”他往前跨了一步,挥舞起手臂,“我们无法改变昨天,也无法预见明天,那能决定的也就只有现在了吧?如果什么都不去做的话,不就什么也改变不了吗?”
毕格斯的眉头微微舒展开,很快又皱成一团,“可凭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你刚刚也看到了,那个炸弹……离开了他们,我……”男人抬起手腕遮住自己的眼,“我什么也做不到,可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们一起想吧!”他冲上前去,捏住了毕格斯的肩膀,“一定、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们可以做到的!不要放弃,如果放弃的话,就真的什么也改变不了啊。”
男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哇……你这个人……”毕格斯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从头到尾把他看了一遍,然后突然笑了出来,“人还真是够好的!哈哈!”
扎克斯挠了挠脸,“啊、是吗?”
“对啊!”毕格斯哈哈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那我就信你一回,我们一起去找吧!”

 

于是他们开始往外走,扎克斯走在前,毕格斯在后,走着走着,毕格斯突然开口,问道。
“如果星球真的要毁灭了,你会干些什么?”
“啊、大概会一直找能让克劳德和爱丽丝醒来的方法吧?”
“然后呢?”
“只是说说话也是好的呀,一直都是我在说话,我也是会寂寞的。”
“那如果醒不来呢?”
“那就守在他们身边。”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死亡总是会到来的,能在最亲近的人身边死去,也是一种幸福吧?”
“哈哈、你果然是一个奇怪的人。”毕格斯的声音停在了原地,“那你去吧,一定要让克劳德和爱丽丝好起来啊。”
扎克斯应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才意识到背后不再传来脚步声,于是他回过头去。

 

倒在地上的友人眼眸灰暗,脸颊僵硬,子弹射穿了他的胸口,洇出大片的红,男人的头无力地偏向一边,扎克斯看见他的嘴角凝着微笑,就像是仍在对自己说,那就走吧。
咔哒。
无数漆黑的枪口抬起,像是最幽深丑陋的恶意齐齐对准了他。
扎克斯从背后取下破坏剑,沉甸甸的压在掌心,让他有了些许实感。哈、神罗,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即使魔晄即将消耗殆尽,神罗也依旧惹人生厌地伫立在那里。
那就走吧。
他瞥了一眼正在逐渐逼近的一般兵们,估算了下数量,然后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大剑。这场景似曾相识,他想着,娴熟地用剑身弹开一枚射向自己额头的子弹。破坏剑足够宽大,可以遮挡住他大半的身子,于是扎克斯就这样举着剑,飞速向平台边缘跑去。肉眼根本追不上特种兵奔跑的速度,那些子弹只能擦过他的脚跟和腿侧,最后他单手撑住栏杆,纵身一跃。
“拜拜啦!”
他笑着说道,在下落的那一瞬间,深深地看了毕格斯最后一眼。

 

那就走吧。
他坠入了黑暗里。

 

那之后,钢铁巨兽的咆哮逐渐远去了,一阵轻柔的风将他从冰冷的魔晄炉里推了出去,他觉得自己好似沉睡,意识却清醒,甚至能闻到那空气里逐渐充盈起的草木芬芳。他不知道自己走了,亦或者飞了多远,直到他伸出的手掌触碰到滑溜的青苔和粗糙的石块,这时有一滴水落到他的额头,顺着他仰起的脸滑到耳后,滚进衣领里,冻得他一激灵。
他猛地睁开了眼。
一开始,扎克斯只是盯着头顶茂密的枝叶,透过其间隙,可以看见明亮的满月,而他半躺在树枝和杂草铺就的床上,风带来森林的低吟和泥土的幽香,这熟悉的感觉仿佛是又回到了童年和家乡。
他静静地听着,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到肩膀一沉,扎克斯下意识转过头,便看见一个金色脑袋正紧紧靠着自己——克劳德半睁着眼,视线涣散,被他用手臂揽进怀里也只是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这一次是到这里吗,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终于想起了一切。在他开始这奇妙的回忆之旅前,他在和一个长着萨菲罗斯的脸的巨大怪物战斗,而再之前,他见到了意识清醒的“克劳德”,金发青年拿着破坏剑的样子威风极了,甚至连呼喊他配合自己的语气都那样神气。
扎克斯回想着,忍不住笑了出来,“很厉害嘛。”他轻轻拍了拍身边人的脸,克劳德哼了一声,慢慢闭上了眼,他们的头靠在一起,扎克斯看向那树影摇晃间漏出的小片星空。
穿过这片森林,便能进入米德加外的荒野戈壁,这是他带着克劳德回到米德加的前几天,终于暂时摆脱了神罗兵的追捕,得以喘息片刻,那时的他以为靠近了米德加所以神罗的追捕也随之松懈,殊不知这漏洞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地狱舞台。
一切早已准备就绪,只等演员登场。
他苦笑了一下。
所以事实上,没有什么是无限的,魔晄总有一天会用完,而大海的另一侧是陆地,他奔跑在贡加加的森林里时,觉得米德加里一定有无限宽广的未来,而当他行走在米德加里时,又觉得道路应该无限延伸至外面的世界,最后在他终于迈进这无限广阔的世界,大声宣布自己握住了自由时,他还是回到了这里,回到了米德加。
但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吧?
他又想起那本日程本,在混乱中早就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五年前的某一天他写下了最后一项,在每日惯例的“要想克劳德”之后,是“要去克劳德家吃饭”。但一切戛然而止在那场大火,之后生活便脱了轨。

 

他再也没有办法去计划明天。

 

一直以来,他都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在冥冥中,或者说,按照命运,他应该死在那个断崖上。扎克斯清楚地记得那枚射向自己眉心的子弹,即将到来的致命一击,但那时突然吹起一阵强劲的风,让那枚子弹只是擦过了自己的额角。
但风怎么可能改变子弹的轨迹?
或许在某条时间线上,自己已经死了,那枚子弹会贯穿他,可特种兵怪物似的身体让他不会立刻死亡,而是倒在地上无力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然后呢?
他想起那个克劳德手里的破坏剑。
于是一切就说得通了——他死在那里,留下他的荣耀和梦想,还有他最珍爱的遗产给世界,然后一个大概称得上是英雄的故事便画上了句号。完美结局。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
为什么他现在还活着?
扎克斯想起毕格斯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男人跪在地上,发出的诘问既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最后扎克斯听出来其实男人是在问那无形却残忍的命运。

 

为什么我还活着?
为什么偏偏是我活了下来?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毕竟关于命运,在它切实到来前,从来都没有答案,而那时的他安慰了男人什么?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或许只是些好听的场面话。
于是当关于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又在哪里,这个问题来到扎克斯面前时,他思来想去,除了去生活里寻找以外,似乎也没有别的答案了——毕竟他是个相当活在当下的家伙。既然活了下来,那么就一定有相应的要去做的事情,他一向是这么坚信的,而现在,他觉得自己要做的便是守护好克劳德和爱丽丝,还有去寻找治疗克劳德魔晄中毒的方法。
至于命运是否还给他安排了别的角色?
他不知道,也暂时想不明白。
先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吧,只有行动起来,才能改变现状,不论是好是坏,他这么想着,暗暗下了决心,然后感到压在心头的重担终于消散了,而在放松下来后,困意便从指尖慢慢爬了上来。或许是接连不断的战斗消耗了体力,也可能是谜题太多让人精神疲惫,而紧紧靠着他的克劳德又是那样温暖,扎克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还活着,这便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于是扎克斯躺在这来自过去的回忆之旅里,再一次搂紧了克劳德,“要活着啊。”他贴在金发青年的耳边呢喃,而后困倦压沉了他的眼。
他又跌进了黑暗里。

 

扎克斯觉得这一次,大概自己睡了个好觉。
因为当他反应过来在耳边轻声呼喊的是谁,并立刻从地上坐了起来时,战斗后的酸痛没有追上来,脑袋也像清空了垃圾短信的收件箱一般清爽。
“爱丽丝!”
扎克斯大声喊出那个名字。
“嗯。”穿着淡粉色连衣裙,正跪坐在草地上的少女轻轻地点头,嘴角有着淡淡的笑意,“你来了啊,扎克斯。”
“是啊,我来见你啦!”他笑着说道,“会不会有点晚?”
“没有哦。”爱丽丝摇摇头,眼神温和地看着他。
“那就好啦。”他盘腿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微风吹拂过他的脸,扎克斯觉得舒服极了,“你醒了吗?还是说这是另一个你?”
“我一直都醒着。”爱丽丝咯咯笑起来,“而且无论哪一个都是我呀。”
“哇!我可是很担心你诶!”他夸张地挥舞了下手臂,而后凑近了些许,盯着爱丽丝红润的脸颊,问道,“那换个问题,克劳德有没有保护好你?”
爱丽丝笑着点点头,“克劳德呀,很努力呢,这一次有及时赶到哦。”
这一次?
他的疑惑蜻蜓点水般地停留了一瞬,但那双如同湖水般澄澈的绿色眼眸看过来,种种情绪翻涌,搅起涟漪,而他在那粼粼水光中看见自己破碎的倒影,“扎克斯。”那双绿眸的主人握住他的右手,轻声说道,“我有一个请求,拜托了。”
“什么事?”他想开玩笑地说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可爱丽丝的表情是那样凝重,让他的心一沉,于是带着安抚意味地,扎克斯把另一只手轻轻盖在女孩的手背上,“我会帮你的。”
“谢谢你。”爱丽丝微笑起来,“是关于克劳德的。”
“克劳德?”
“嗯。”爱丽丝点点头,“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我想要确认。”
“什么事?”扎克斯疑惑地皱起眉,和爱丽丝讨论克劳德仍让他觉得有些不习惯。
爱丽丝抬起头,认真地凝视他,那副模样让扎克斯甚至有一种对面人其实是带着答案来提问的错觉,“扎克斯是见过的吧?”
见过什么?

 

“真正的克劳德。”

 

有那么一瞬间,扎克斯想问,难道现在的克劳德是假的吗?但他很快就想起那个拿着破坏剑,看见他时沉静到甚至有些冷淡的克劳德,因为急迫的战斗而没能细想的那丝违和感很快就被放大了,扎克斯一时哑然。
“现在的克劳德,他好像迷路了。”爱丽丝似乎是在思索,说得很慢,但语气却坚定,“我所看见的,并不是真实的他。”
“你知道吗?你们两个真的很像,说话的语气、神态、一些小动作、还有那双魔晄眼。”爱丽丝凑近了,就像他们刚认识时那样,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们的眼睛也是一样的,都很漂亮。”
扎克斯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讷讷说道,“是这样吗?可是……”
克劳德是这样的人吗?
他确信自己认识的那个克劳德,和他是完全不同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反,克劳德怎么可能会像他?于是那个从毕格斯那时就冒出来的疑惑,此时终于完全浮出了水面。
克劳德是这样的吗?
他摇摇头,“这不对,克劳德和我完全不像。”
“你果然见过呀。”爱丽丝微笑着说道,“你知道克劳德真正的模样。”
“或许吧,虽然我听不太懂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我认识的那个克劳德确实和我见到的那个不太一样。”他这么说道,然后回想起那张容易害羞的生动的脸,“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克劳德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爱丽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沉默地对视了片刻,直到扎克斯无奈地叹了口气,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好吧,那再换一个问题。”
女孩笑起来,“对不起呀,我只是觉得那个原因,大概还是克劳德来告诉你比较好。”
“如果还能再见到的话,我会问问他的。”扎克斯耸耸肩,“说回正题,你需要我做什么?”
爱丽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握着扎克斯的手举到胸前,垂下眼,那副模样,让扎克斯想起跪在教堂里虔诚祈祷时的她,“克劳德迷路了,我希望扎克斯你能找到他。”
“真正的他。”
她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扎克斯已经回握住了她的手,“我明白了。”他的语气坚定,眼神也全无迷惘,“只是迷路了而已,我会找到他,并带他回来。”
爱丽丝愣了愣,但很快就勾起嘴角,“嗯,我相信,如果是扎克斯的话,一定可以办到。”
“那你呢?”他担忧地看着她,“马琳说,有一个银色长发的人……那个人,就是萨菲罗斯吧?”
“我?”爱丽丝歪了歪头,眨眼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无辜,但是那双溪水般的眸子里却流动着光,“那当然是等着你们来保护我呀。”
“诶?”
“我的两位保镖——”女孩伸出手指晃了晃,“不要忘了报酬可是很高昂的!”
扎克斯先是一愣,随后拍拍胸口,自信满满地说道,“没问题,我可是很有经验的。”
“那就拜托你们啦!”
爱丽丝一脸认真地说道,但和扎克斯对上视线时还是没有忍住,咯咯笑了起来,扎克斯被她所感染,于是他们就这样坐在广阔无垠的草地上畅快地笑着,任由风卷起发尾,拂过脸颊,呼吸间都是草木和泥土的清香。
“马琳还和你说了什么吗?”过了一会,爱丽丝问道。
“你想知道?”扎克斯看着爱丽丝把一缕碎发挽到耳后,语气轻松地说道,“她说你很喜欢克劳德。”
“我确实很喜欢克劳德,但是喜欢也是分很多种的吧?”
扎克斯失笑,“你这个说法可真狡猾呀。”
“呵呵,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吧?”爱丽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扎克斯能分清楚就足够了吧?”
“嘛、确实。”他盘腿坐着,抬头去看面前人,认真地说道,“但你们都很重要。”
“嗯,我知道。”爱丽丝笑着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她的脚边盛开着扎克斯叫不出名字的花,而头顶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谢谢你,扎克斯。”
他下意识从草地上站了起来,隐隐约约的,一种要分离的预感涌上心头。
“爱丽丝!”他呼喊她的名字。
被呼喊的那个在群山包围中回头,拂起的刘海模糊了眼,她浅粉的裙摆就像是花瓣盛开般被风吹鼓起。
“下次再来见我的时候——”他听见爱丽丝这么说道,“要和克劳德一起呀。”
于是扎克斯明白这场宛如梦境的回忆之旅便就要结束了,“好,我会的。”他停在原地,凝视着爱丽丝的脸,“我承诺。”

 

爱丽丝点了点头,“嗯,我会等着你们的。”然后笑着冲他挥挥手,说道,“再见了,扎克斯。”
再见了,爱丽丝。
他在心里默念着,闭上了眼睛。

 

又一次,他跌进了世界的裂缝里,在这里,过去、现在与未来,如同水融于水一般交织在一起,时间不再平静地向前流淌,而是汇聚成一片无垠的海。扎克斯感到自己在慢慢下沉,穿梭过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人们的嘴唇翕动着,却听不真切,说出的话语穿插交叠,似嗡声虫鸣,又似古旧歌谣,时远时近,若即若离,他试图伸出手,却搅碎了飘荡着的时光断片,于是那些细小的光晕如萤火虫般散开,转了几圈,忽又聚拢,在他眼前缓慢编织出一个侧影。
金发青年独立于断崖边,呼啸的寒风鼓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那是张有些苍白的脸,克劳德神色沉郁地垂着头,扎克斯看见他前方的荒地上插着布满铁锈与划痕的破坏剑,而远处是被尘沙包裹的米德加。
“那个时候……”
一瞬间,流水与人声都沉寂,他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
“我发誓,要连你的份一起活下去,但是——”
那看似平淡的语气背后隐藏的苦痛刺痛了他,扎克斯下意识想要去握那只紧攥着的手,但扑了个空,甚至因为太急切了,他往前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他想起那些伸手就被搅成碎片的画面,暗道不好,回过头时却撞上一双熟悉的蓝眸,金发青年因为惊讶而微微颤抖着的瞳孔里,映着扎克斯同样惊讶的脸。

 

于是呼喊那个名字好似本能。

 

“克劳德!”
他猛地一震,从椅背上把身体坐直了,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绊动了他的手,哐当一声,大剑滚落到地上,砸得长椅也随之一颤,扎克斯被惊得险些跳起来,但堪堪站起一半就脱了力,只能又倒回椅子上。
终于,他自那漫长的梦中苏醒过来。
扎克斯抬头看向教堂天花板的破洞里漏出的一小片天空,夕阳已燃烧大半,逐渐昏暗的天光拢住花田,为盛开的花瓣缀上最后一丝模糊的光晕。那些黄百合开得好极了,不似他记忆里残破的模样,恍惚间,爱丽丝跪坐着照料花朵的背影便一闪而过。
那些真的是梦吗?克劳德、毕格斯、爱丽丝,还有那些说过的话,难道都只是他的大梦一场吗?
扎克斯垂头盯着自己的手掌看。
可他感受到的触感和体温,都是如此真实,友人的笑容和话语,都是如此鲜活。
这怎么会是梦呢?他攥紧了手。无论哪一个克劳德,一定都是现实,而这一次,既然死亡未曾如期而至,那么他就要将他的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么想着,扎克斯把破坏剑捡起,那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手心,令他心安,然后他再一次看向那些黄百合。
爱丽丝说这是重逢之花。
“世界会交会,然后分离。”恍然大悟似的,他自言自语道,“之后……再次交会。”
那么等到下一次交会的时候,便能够再见,扎克斯露出微笑,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到——去握住那双没能触碰到的手,让迷惘的人不再在自我里流浪,然后重逢之花会再度绽放。

 

还会再见的。

 

扎克斯站起身,白日里最后一丝光亮轻轻抚摸过花田的一角。
大概是因为想明白了一些问题,他感到轻松了些许,而这或许便是他被抛进那场回忆之旅的原因。
“好了,晚饭时间!”他伸了个懒腰,“该回去了。”
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于是扎克斯背起破坏剑,没有丝毫犹豫地,大踏步向外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