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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

Summary:

陈瞎子神色里透着几分调侃:“听上去胡大人还不太踏实,要不要听老夫给你算上一卦?”
我摇头笑:“这里没有卦签怎么算?”
陈瞎子理所当然道:“摸骨啊。”

Notes:

书剧设定杂糅,蛇头蛇尾的一个文盲段子……
文内各种观念系参考原作所衍生,不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自从收尾封团长那桩事之后,我们几个便算是真正金盆洗手。多玲的后事尚待置办,雪莉杨也收到美国来信,说家里还有些文书遗留,需她本人回去处理,我们左思右想,干脆把拖延许久,要同去美国的事儿给定了。

 

雪莉杨一向做事周全,帮我们把签证机票各类事宜都操办妥当,又连抵美后落脚的安排也都打点好,还在北京城里带着我们几人定制几套外洋定制的衣裳,说是入乡随俗。

 

她这般办事与这番心意,让大家的忐忑都减轻不少。何况这年头世道也变,留在国内,反倒是处处掣肘。大金牙一边翻着地图一边说:“胡爷,这可是天大的运道,换作以前,哪有古董行里的人能漂洋过海安身立命的?咱这是风水转正道,主家点将了。”明叔也笑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如今也算是给他赶趟上了,当一回弄潮儿。

 

临走那天,天蒙蒙亮,却下了点小雨。我们几人在首都机场碰头,互相看看,眼神里都透着些“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可后悔”的意思。雪莉杨站在最前头,手里握着一叠登机牌,和我们指示了座位号,说都在前排,飞机上尽量舒服点儿。

 

胖子一听就乐了,说:“我就说杨参谋长准得给我们安排头等舱。那靠背那气派,想也得值我半年工钱吧?坐上去跟金銮殿似的。”

 

我踢了他一脚,让他别多废话,去帮大金牙拎箱子。天色渐亮,我站在候机口那儿,看着外面那架庞然巨物,总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总之是不太踏实。

 

上了飞机后,果然如雪莉杨说的,几人全是头等舱,座位十分敞亮,丝毫不挤。她坐最前头靠窗,我坐她旁边,胖子、大金牙挨着在后两排。明叔一进去就占了个舷窗睡觉,说要一觉睡到落地。

 

飞机刚起飞那会儿,胖子还挺精神,翻着那安全须知册子,指着上面说老胡你看,落水了还能当浮板,早知道咱多坐几回飞机,省那点劳碌钱也没啥用不是。可飞到第一个小时,他那点硬气就熬不住了。一开始说头晕,我没搭理他;又过了十分钟,他嚷着胃里翻江倒海,肚子里跟窜进去一窝耗子似的,在那儿抱着纸袋子直哼哼。

 

“老胡哟,”他在那里长吁短叹,“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这后脑勺都开始冒凉气了。”

 

大金牙嘴里嚼着一块糖,说:“胖爷您先别慌,我听人说过,这种晕法,要不就是‘归西气’,要不就是‘发财晕’——要是后者,说不定你到美国就中彩票了!”

 

胖子听完差点背过气去,一头撞在靠枕上:“你给我闭嘴!我刚还觉得耳朵在响呢,你再说我真犯事儿了。”

 

空姐听见动静,走过来温声细语地问他是不是需要纸巾、热水、薄荷糖——胖子一边摆手,一边伸手拉我:“老胡……我扛不住了,得去卫生间。”

 

我瞅他那样子不太对劲,只好陪他一起去。两个大老男人挤在不大的空间里,进退两难。我扶着门边问:“你吐还是拉?”

 

他说他也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首鼠两端啊。”

 

胖子吐不出来,蹲在那儿干哕,眼泪都给憋出来了。出来之后晃晃悠悠靠我身上:“老胡,你跟我讲讲别的,分分心。”

 

我一边扶着他回座位一边问:“你想听什么?”

 

他说:“你讲点温馨的……”

 

我琢磨着那就讲点我们上昆仑山脚踏雪地,仰望星空的美好回忆,给胖子听笑了,说老胡你又越讲越诡异,不稀得搭理你。一来一往地逗趣,稍给胖子分散了些注意力。结果刚坐下不到十分钟,他又开始哼哼唧唧往前头跑。接下来一个多钟头,胖子几乎成了头等舱卫生间的VIP客户,我一合计,这么来回折腾也不是个事儿,干脆过去找雪莉杨。

 

她听完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座位空出来:“我坐后面,胖子方便点。”

 

胖子一屁股栽进第一排那大靠椅里,连声道谢,脸贴着枕头哼哼:“杨参谋长您是真活菩萨……”我和他说你还是少说两句吧,别又给自己讲吐了。雪莉杨也不回他话,只拍了拍我肩膀:“你别让他吐我包里。”

 

我帮雪莉杨调整了一下座椅,回前排落座。胖子在旁边嘟囔着,许是已经晕得有点神志不清了,说起胡话来:“老胡你说,这飞机要是一直不落地,会不会到月球上头啊?”

 

我说:“你就闭嘴歇着吧,要真飞月球上头了,第一个冻死的就是你。”

 

他缩在毛毯里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还真昏昏睡去。

 

 

 

机舱里静了不少。外头全黑,窗子像蒙了层墨纸,啥也看不见。我迷迷糊糊窝了一会儿,总感觉浑身跟发潮似的难受,发了些枪林弹雨的梦,醒来也记不清个中内容。中途遇见气流,一次颠簸,把我睡意彻底赶了个精光。我干脆起身,琢磨着伸展一下腿脚。

 

这两眼刚一睁,就瞧见有人站在过道边上,几乎就贴着我膝盖,吓得我一怔,差点蹭椅背上。

 

那人穿一身暗色,站那儿一动不动,面上看不出神色,像是从地里拔出来的一根碑。飞机上的灯调得暗,只留一点应急光落在座椅缝里,但我不用看脸,就知道是陈瞎子。于是我低声询问:“您怎么不歇着?”

 

陈瞎子道:“坐得膝盖骨发紧,出来抻一抻。”

 

我往后靠了靠,让了点地儿,他还是没挪脚。过道不宽,陈瞎子靠着机舱壁,一手搭着我的座椅扶手,一手垂着,站得稳稳当当。说起来他这身打扮也没换,还是平日常穿的长衫,像是提前算好了一路到大洋彼岸,气温也要一成不变似的。

 

陈瞎子原本不打算来。海内海外在他看来并无分别,也说不大爱坐飞机,还是波罗乃兹舒坦。不过之前雪莉杨和他立下约定,讲还是要走一趟美国,带着陈老先生去她祖父的落叶归根处前同相探望。这回大伙儿一同上路,倒也真走成了。

 

陈瞎子的行李不多,就两套换洗衣物、几样药,还有那口小神锋。其时我跟胖子正掰着箱子摆格子,他拿布裹了两层,叠得严严整整交给我,道:“胡大人,您连我这个一并收着。”小神锋论形论寸并不起眼,可权当切菜刀处置,我就照他说的办了,把刀搁我箱子最底下,侧着压住。方才托运过安检时我心里还直打鼓,最后倒也平安无事。

 

上飞机时我原想牵着他拐,但陈瞎子总不需要人带路,伸手往四下里一摸,就能探清楚地形的大概,自己慢慢挪到后排落座去了。我忙着给雪莉杨和大金牙搬包,一时忙碌,没想起过问他的情况。这会儿大家都安稳下来,陈瞎子也起来活动了。我仰头瞅他那脸,看不出疲惫,也没睡意。倒是显得安宁。

 

我伸了个懒腰,看看胖子还睡得香甜,也起身去靠在机舱壁上。陈瞎子微微侧过身,让我挤出去。我们两人一前一后挨着,像是在火车硬座车厢过道上凑合站班儿,倒没多少讲究。

 

我随口问他道:“陈老爷子,这么一架子铁鸟,您坐着还习惯吗?”

 

陈瞎子咧嘴一乐:“胡大人,眼前黑咕隆咚的,天南海北都一个样。你们看云看景,我听声儿也不差。”

 

我说这一路得十来个钟头,光听发动机轰隆,耳朵也该起茧子了。陈瞎子摇摇头:“比陶然亭人聚众活动小点声,耐听。要真嫌吵,我也当归隐了深山老林,听取飞瀑落水,换个说法就成。”

 

我被他逗乐了,说:“您这倒挺会安慰自己。”

 

他低声笑着,道:“坐飞机这事儿,本就是借风上天。要说攀着毒虫妖蜃这般借力上天的事可还曾少过?反正我睁眼闭眼没差别,飞哪儿不是飞。”说完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好像真把这钢铁机舱当成了他那算命小摊,随便一坐大半天光景就过去了。

 

胖子轻轻打起呼噜,呼吸一会儿重一会儿轻,时不时哼两声,我怕他哪口气没接上,又开始跑厕所,跟押镖似的,能给前头空姐看花眼。心里正琢磨着,忽听陈瞎子在我身边哼笑了一声。

 

他说:“胡大人,这回您这伙伴算是有个正经交代了。阎王殿里要真有名册,他头一行就得写——‘肠胃不合,折腾而亡’,省得再编别的由头。”

 

我忍不住乐,忙把嗓子压低,说胖子要是醒了,非得抄了您那拐杖跟您碰一碰不可。

 

陈瞎子靠在舱壁上,神情巍然不动,手却点了点椅子,一幅得意模样。说他嘴毒吧,他也不是真要取笑谁,话到他嘴里,总有几分轻松。想想也是,眼前黑着,还能说出这般打趣的话来,换谁都没这份心境。

 

我又思及登机前心里别扭的念头,想起同陈瞎子说道两句,或能讨得些新论调,不总局限于胖子和大金牙等人的思维方式里,就同他坦诚道:“说到底,这一回要真到了美国,也算是换个活法儿。生在这片地界的人,谁成想能坐铁鸟飞到洋人那边去?我小时候背语录,可都是说的,要‘抵挡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的猛烈进攻’,连酱油色的汽水儿都觉得是精神腐蚀武器。如今倒好,我胡八一居然也要落脚到资本主义大本营里去站桩。”

 

我接着说:“不过杨参谋也说了,‘你要是真舍不得,就当是来出个长差。人不该光守着旧地图找路,得朝着没去过的地方试一试。’我从来不拧女人的理,尤其是理得通的女人,她既然这么说,我也没理由不下了决心。您说是这么个事儿吧,陈老爷子?”

 

陈瞎子嗯了一声,脸色仍旧平平,忽然偏了下头:“胡大人真打算在那里常待?”

 

他声音不高,落在耳边却清楚明白,别人说起来,也就是闲话一句,可由陈瞎子说出口,就带多一层意味。我只好打着哈哈说:“常不常待,那还不是看前头的路怎么走。真要是风平浪静,待一阵子也没什么。”

 

话说出来,我自己心里先打鼓。

 

陈瞎子一时没搭腔,只是抬手捻了捻眼睛腿,应和似的。忽而开口道:“胡大人也知道,我此次随你们同往,横不过是到鹧鸪哨兄弟墓前,同他谈谈往事,道个珍重。

 

“你该知道,那会儿老夫与鹧鸪哨兄弟并肩同行,也是这样。当年死里逃生,我二人还曾轻率立过毒誓,我说若有负他,宁肯坏了一对眼睛,终生做个废人。他也不肯让我独重,回过誓来,若不能报此情义,便叫他断臂折足,一世为残。”

 

陈瞎子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继续道:“当时讲得痛快,谁都没放在心上。可你看如今,该瞎的瞎了,该断的断了,誓言没落空,缘分却落了空。真是造化弄人?我看也不见得。鹧鸪哨有他的执念,我有我的算计。倘若彼此皆拿不起,放不下,心里也都清楚,到了要分路的时候,终究是缘法难续。”

 

我听陈瞎子言及此处,心里一酸,正欲宽慰几句,打个岔,却被他先一步接过话头。他偏过脸来,道:“胡大人,杨小姐是鹧鸪哨兄弟的后裔,你二人之间的情谊,也做不得假。”

 

我本想打个哈哈,却被他抢在前头:“你别急着否认。老夫眼瞎,心里可不糊涂。你一句,她半句,不管说什么,里头都带着没说完的意思。

 

“你们二人若能终成眷属,老夫正是求之不得。只是你们眼下何尝不是如此,你望她,她望你,看似齐肩并走,可你心里掂着你的念想,总归拖影而行。到了岔路口那一日,终究也只能郁郁而分。”

 

明明舱内黑暗,瞎子目不能视,却轻易燃了一灯照到阴影的地方,光所及处刺眼不已,让我心口有些发热。

 

陈瞎子又道:“胡八一,你这份心气,我看得清。只是你若真要与她同去一地,就得认下这段。若认不下,趁早放手,也免得重走当年的道。”

 

他终于收了声,指节靠着舱壁点了一下,悠悠然落了个款。

 

我心里翻江倒海,半晌才叹了口气,偏头朝前看去。雪莉杨靠在椅背上,眼睫安安稳稳垂着,呼吸细长,神色宁静。昏灯打在她侧脸上,线条柔和,竟像从未沾过半点风尘。我胸口忽地一塌,觉得陈瞎子那番话也不是白说的。人活一世,终究还是要认下几桩事。

 

于是转头再望陈瞎子,明知对方看不见,还是忍不住欠了欠身说赐教了。

 

陈瞎子神色里透着几分调侃:“听上去胡大人还不太踏实,要不要听老夫给你算上一卦?”

 

我摇头笑:“这里没有卦签怎么算?”

 

陈瞎子理所当然道:“摸骨啊。”说着伸手过来,也不顾我意愿,把我右手腕一拎,捏在掌心,慢条斯理抚着骨节,好似在细细推敲一块陈玉。他的手布满老茧,却温暖干燥,先是指尖推到虎口捻了捻,道:“这虎口开阔,掌骨厚实,是有福有寿的骨相。胡大人一生走南闯北,虽历险阻,总能逢凶化吉。你命里不缺贵人,只是贵人近在眼前,你却常常迟疑,怕自己托付不起。”

 

我把目光从雪莉杨身上收回来,偏过脸去瞧陈瞎子。他狡黠一笑,继续道:“可换个说法,这也是心怀仁义。仁者多助,贵人自来,你正缘不但误不了,还要因你的迟疑多得几分厚实,你若明白,便是大吉。”

 

他又移到我食指,点着第一节骨节道:“这一节主的是少年志气。你这节骨节硬朗,却带着细碎伤痕,少年时有过苦处,心气虽盛,却受过创伤,至今梦里犹在。——可这痕也正是磨砺。有痕才显锋芒,伤过才知护人。你这志气不但没折,还要比旁人更硬三分。”

 

我听着陈瞎子在这里煞有其事,知道他全选的是我的心意话,但也不打断,就随他握着我的手捏捏拣拣。剩下三根手指,陈瞎子又把我的志向前途啊,情缘属意啊,离散远行啊,通通都吉利地叨了一遍。我总结道:“听你空口讲了这么多,就是说虽然过程是曲折的,但是前途是光明的。”

 

瞎子连连点头,惊奇道:“胡大人高见,也不枉老夫这几年的谆谆教诲,可以出师也!”

 

要不是其余众人都睡得沉沉,我真想大笑出声,感觉胸口那股郁气都被陈瞎子这一出冲散了。瞎子拍拍我的掌心,把手放开,也仰起头露齿而笑。

 

机舱里冷气渐渐弱下来,安宁半晌,我忍不住开口,说陈老爷子,这一去可确实是无路可退了,怕是要来日方长。

 

陈瞎子像早料到我会这么说,肩膀一耸,侧过头来。昏暗里,他那副黑漆漆的墨镜反着点舱灯的冷光,倒像真瞧着我似的。他笑道:“老夫可还是要回去的。胡大人,你这一趟远行,说是长差也罢,说是换活法儿也罢,要真有一天觉得不耐。那时想偷跑回来,老夫就是你的理由。”

 

他的声音几乎贴在气流声里:“欢迎胡大人随意操用,也算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失个潇洒。”

 

我哑然失笑,低下头去,心想这瞎子倒好,一张嘴就替我打起腹稿来,把将来的借口都编好了,嘴里说:“好,那我就收下这份理由。”

 

 

 

窗外仍不辨日夜,陈瞎子站直身子,低声道:“时候差不多了,老夫也去眯一阵。”

 

我应了一声,顺手托着他胳膊,把人沿着过道缓缓送回去。陈瞎子同我一样,能把任何一个难以点地的地方睡得舒服。他摸到毛毯,安安稳稳躺下了,冲我摆摆手。

 

我回到第一排,还是在座椅旁停了停,看了一会儿雪莉杨。她眉心平缓,睫毛微微翕动,像落在风里的松针。坐回去的时候,胖子被我的动静震到,哼哼两声,迷迷糊糊问我几点了。

 

我和他说:“睡吧,睡吧,路还长着呢。”

 

 

Notes:

剧版没拍哨楼互立毒誓那段,我权当那时候没讲了,放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