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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元勰进来的时候,清徽殿的宫人正在忙碌地筹备傍晚的筵席,时令的梅与杏,盛在鎏金的平盘之中,要进奉到最高的那张案几上去。
平城栽种了许多果树。三月里满城都是摇曳的春花,雪一般的景象他尚且没有看够,不过几场暖风吹过,繁花就换了毛茸茸的青果,酸涩的、笨拙的小小果实,却终究奉献出一整个春天的清冽与甘甜,沐过了初夏日光,凝成琥珀般的透亮。
比果实的气味更先飘进宫里的,是始平王杏色的裙摆,他步子很快,路过这些宫人时衣褶尚且带着流动的风,忽地停住,还扰得侍者们躲闪不及,差点一个趔趄撞到他身上。他们慌忙跪伏在地,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端起金盘供亲王撷取。元勰拈起一个梅子,轻轻摩挲了几下,熟过了头的果实,柔软的果皮剥脱开来,在他手上溢出清甜的汁水。他低头嗅了嗅,闻见一丝几不可察的、腐熟的酒味。
始平王擦了擦手,低声吩咐道,这一盘果子不好,不要摆到皇兄面前去。
尽管殿里的人忙得热火朝天,他却完全提不起兴致。虽然没有对外明说,元勰本人也不想承认,但这场筵席的确是为他而办的,要给他相看相看各家贵女,好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规规矩矩地走向成家立业的道路。
——可他身有异象。
他的皇帝兄长正在为此发愁。
元勰幼时,有一个亲近的、一直照顾他的保母,她做事相当谨慎,替他沐浴的时候身体的弦更是绷得很紧。水汽氤氲中,年幼的孩子从木桶里探出身来,水珠顺着尚未长开的骨骼滚落,他低头打量自己,忽然想起某个小宫人曾附在耳畔的私语:“殿下那块儿生的……是姑娘家才有的东西。”
他懵懂地拽住保母的袖子:“阿姆,我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保母的手猛地一颤,帕子险些跌进水里,她挤出一个笑,嗓音却被蒸腾的热气熏得发虚:“小殿下莫要胡思乱想……”
他不愿放弃,仍想追问些什么,可还没张嘴,保母却突然跪下来,额头几乎抵上潮湿的青砖,“小殿下,求您……别再问了,这儿,这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抿着嘴松开手。保母的慌乱比答案更鲜明地烙进眼底——既然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为什么每个人听了他的问题都如临大敌?可是小孩子忘性大,没什么心思纠结这码事,他虽然心里不满意,却也知道不再为难保母,只是后来才恍恍惚惚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给他说闲话的小宫人。
长到十三岁,他的面孔初长开了些,褪去了孩提的圆润与稚拙,呈现出一种超脱性别的美丽。他自幼浸在长辈们的夸赞里长大,可那些溢美之词并不全然出于慈爱与好意,有时更像裹了蜜的刺,轻快语调下藏着意味不明的打量。族里的叔伯们堆着笑,眼角的纹路里夹着几分揶揄:“勰儿这般俏,不如穿了裙子给哪家小子做新嫁娘吧?”
元勰那时尚且没有到能分辨言辞好赖的年纪,他听得糊里糊涂,只捕捉到叔伯们叫他穿穿裙子,呆头呆脑地应承下来,转头把对话朝兄长复述一遍,闹着要套上女儿家的裙衫。
这样的话自然惹得当兄长的怒意翻涌,但他的愤怒也没有着落——除却做元勰的哥哥,他还要做这群人的陛下,无法凭这由头指着这些长辈们的鼻子喝骂,而他们只需轻飘飘一句“玩笑罢了”,便能把他的愠怒堵回喉间,陛下,陛下还是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呢,连这点无伤大雅的调笑都听不进去。
这宫中并不许人议论皇子的畸形,然而有些话是可以不用说出口的,只需要借助一些影影绰绰的眼神来传递,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有时比言语更要刺人。一处隐秘的所在,像块湿漉漉的苔藓,附着在他的身体上,从他出生的那一日开始就成为宗室们心照不宣的隐忧,可偏偏正主本人对此无忧无虑。宫人们疼着他,任由他换上轻薄的襦裙,蝴蝶似的在宫中来去。他的哥哥当然乐意看到他自由自在的样子,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宫里的少年郎们聚在一处,总要挤眉弄眼地说些荤话,有早慧的甚至已通晓人事,早早娶了妻室。可这些躁动的私语,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宫墙阻隔,从来没有人敢摆到始平王面前去讲。
就这样,惶惑地,被推搡着,元勰走进了新一岁的夏天。
今日的筵席他本来就不愿意来,拗不过皇兄苦口婆心地劝说,他才闷闷不乐地前来赴约。
平城的夏天算不上酷暑,南风沉醉的白日却格外漫长,他在清徽殿里找了给角落坐下来,捧着熟过头的梅子发了半天呆。宾客们很快就会抵达,届时他不得不挂起笑容和每一个人寒暄,飞快地判断他们的名字与官衔,客客气气地记住他们家女儿的脸。也许有一个陌生的姑娘将会被选中,由皇兄择定一个良辰吉日,前来和他携手做一辈子相敬如宾的夫妻。
这太狰狞了,光是构想了一下未来的生活,就让他有了流泪的冲动,紧攥着果实的手指节都泛出青白。
人为什么非要嫁娶成家呢?一旦许了婚,他和皇兄就是两个家的人了,要到宫外开府去住,不能这样终日在宫里晃悠。他站在殿门口眺望宫外,烟紫色的天光里影影绰绰勾画着一些建筑的轮廓,那个方向看过去就是皇兄为他划定的未来府邸。他举着手估摸着比划了一下距离,暗自心惊——从未来的王府到宫门要走两千来步,从宫门到太极殿又是九百步!他一步也不想迈,恨不得扎根在太极殿外做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
手里的梅子都快被他捏烂了,这才终于等来兄长的驾临。
皇帝见他虽然蔫蔫的没什么精神,但好歹规规矩矩地到场坐着,眉宇间不由舒展开几分欣慰的神色,待目光下移,才注意到他尚未把襦裙换了,仍是一身女孩儿装扮。
元宏暗自叹了口气,他素来不愿过多拘束弟弟的穿戴,元勰也不是铁了心要作女儿家打扮,那些绫罗绸缎、珠钗环佩,于他而言不过是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重重繁琐只怕他自己都拎不清楚。仅仅是因着他从前的一句夸赞,脱口而出的,几乎像他的本能反应——他不是吝啬于褒美的人,明艳的颜色衬得穿着者光华流转,本就值得人心生赞叹。
可一句无心之言,倒叫这孩子记到如今。每每想起这出,皇帝也时常后悔,早知元勰会固执到这般地步,当日心中纵使有再多怜爱,他也必定不多嘴。
元宏原想催他换了这身衣裙,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这孩子平日里在人前倒是温吞懂事,到了他跟前却不怎么藏他那执拗的脾性,若逼得急了,怕是要当场掉眼泪走人,还是那种梗着脖子不说话,只一味沉默淌眼泪的哭法!元宏只得将人往身边带了带,温声叮嘱道:“待会儿见了合眼缘的姑娘,记得主动说几句话。”
元勰闻言皱了皱鼻子,显然不大情愿。可此时殿外传来环佩叮当之声,大臣们已鱼贯入席,他只好把满腹委屈咽下去,不好意思再折腾,目光在皇兄的脸与地砖之间游移了几个来回,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应答。
宴席开始了,殿内的热闹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始平王却把自己缩成了一粒沉底的黍,任周遭觥筹交错也兀自岿然不动。
元宏在御座上微微倾身,留心观察着弟弟的神情,却只看见那些姑娘走上前来攀谈时他露出满脸的惊惶,似乎不敢与她们对视,一双手无处安放似的揪住衣袖使劲搓揉,把布料揉成一颗皱缩的梅子。当某位贵女壮着胆子伸手欲扶他臂膀时,他竟如受惊的鹿般猛地瑟缩躲避,一副相当无措的模样。
皇帝光看见了这个,却不曾看见在女孩儿失落离开之后,元勰绷直的脊背便如释重负地松垮下来,慢条斯理抚平袖上皱痕,眼睛里哪还有方才那么浓重的怯意。
当兄长的心里牵挂,只瞧见始平王反常的畏缩,错过了他神情的变幻,当即心如刀割、陷入焦灼:因着这副身体,弟弟竟落下了如此严重的心病……是不是他这几年真的忙于政务,疏了关照,才让元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积了满腔心事,居然一反常态,连与寻常女子对视交谈都无法做到?平日里他是最会说话的,脾气也好,与谁都能伶伶俐俐地聊上几句……
主角如此抗拒,宴会自然也只能草草收场。臣子们都散去了,元宏一个人坐在上边,端着半盏残酒出神,元勰刚才抵触的模样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反复回想弟弟失魂落魄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分明饮酒不多,头脑里却乱得不行。
他轻轻唤了一声弟弟的小字,声息听起来并不稳定,元勰以为他有了醉意,连忙上前来搀扶。
“皇兄饮多了……”他小声嘟囔着,跪坐下来,微微低头,将半边脸颊轻轻贴在皇兄垂落的手臂上。一点点声音,化在皇帝的朝服上,丝质朝服下透出的体温比想象中更暖,在那里他嗅见哥哥身上的微薄酒气,无端想起傍晚手心里成熟的梅果。
梅子,梅子。
熟透的果实终要离开枝头,如果有人拾取,理所应当能采撷其中的甜意;可更多的果实,从枝头坠落,落在地上无声地腐烂,就好像春日汲汲吸收的雨露,盛夏苦苦积蓄的糖分,都是一场空落落的徒劳。求我庶士,迨其谓之——那些从诗经里滚落的梅子,此刻正带着无处安放的、急切的心思,在他掌心不安地颤动,他攥得越紧,果皮就溃烂得越快,汁液黏腻地渗出,留下一地狼狈的甘美。
可凭什么呢?凭什么种下果树的人不再回来?果实不能控制自己的成长与坠落,正如始平王不能控制心意的萌发与收束,这一切的道理都是讲不清楚的,是没来由的。
元勰感到倦极,他拔了金饰,头发松散下来,水一样地铺在地上。他伏在哥哥的臂弯,而皇帝也在垂眸看他,这个角度望去,元勰发顶的旋儿格外明显,皇帝手臂稍稍一动,指尖悬在离他发顶寸许之处。这是曾经无数次由他一手打理、仔仔细细束起的青丝,从初生雀鸟的软羽,逐渐变得丰盈,到如今这般流瀑似的倾泻而下,十三年光阴轻巧地打马而过。
元宏沉默了半晌,当年尚能用蜜饯哄转的孩子,如今要对他做出许诺却如此艰涩。生而有异不是元勰的错,如果弟弟选择要做一个女儿家,他便为他择个最温厚的驸马,建最华美的府邸……
借着今夜这档子事,皇帝把择婿的主意和弟弟说道了一番,言语间的神色是如此认真。元勰生平头一回不愿意去望哥哥的眼睛,哥哥这样挂念他的终身大事,犹自说着什么“门第品性”、“百年之好”,关切的目光简直能把他燎伤,就像是,他将要被这目光远远地推开,推到兄长的世界之外。
“臣弟......”他喉头动了动,忽然惊觉舌尖泛上一股铁锈味。唇瓣已经被咬破了,将出未出的话断在了血迹里。
可是,可是,女郎也好,郎君也罢,为什么我的选择就不能是皇兄呢?
元勰越想越伤怀。皇兄的声音明明近在耳畔,他仍在念叨某家某家的儿郎,世家子弟的名字、门第、才学,听起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幔,也不知道皇兄怎么就对这群子弟如数家珍,给他相看起来如此头头是道。元勰盯着案几上那盏将尽的烛火,看蜡泪一层层堆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听与不听又有何两样,这些人如何比得上他皇兄呢。
元宏见他发愣,只得停下来,抽出被弟弟枕着的手臂,叫他自己说说意见。元勰根本不记得他说了什么,只得胡乱在这群人身上挑了一堆刺。元宏被他一噎,霍然起身,袍袖带翻了杯盏,酒液在案几上漫开,不甚留情地滴落到始平王的裙摆。皇帝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又倏地顿住,像是顺了顺气,鎏金蹀躞碰撞的声响兀地止住。
“那你自己说,”元宏蹲下身看他,“究竟想要什么样的?”
回应他的只有更深的沉默。元勰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把那根丝绦绕了又松,松了又绕,像在解一个永远理不清的结。要他说什么呢?朦胧的,混沌的,他自己都道不明白。
皇帝被这哑巴弟弟折腾得气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是不是我太纵容你了,让你现在看什么都不满意?话音未落,他自己先被这罕见的厉色惊住,难得用这样的音调在他们面前讲话,眼前人肯定要被吓一大跳;抬头又见元勰撇下了手中弯弯绕绕的衣带子,眼眶挂着红,一看就是极伤心的模样,却倔强地抿着嘴不肯给他回答……
元宏只能放缓了声音道,你还真的想在宫里耗一辈子?
元勰终于憋不住,抬起脸来擦眼泪,这张泪痕斑驳的脸元宏再熟悉不过,连抽泣的节奏都精准地落在兄长的预判里。“为什么不行呢,我就陪着皇兄,哪也不去。”他哽咽得喘不过来气,“为什么不行呢?”
他皇兄慌了手脚,磕磕巴巴地拂去那些眼泪,沾到的湿意其实只是温凉的,却莫名烧灼着手指,“是我说得不合适,你想怎样都行……”
那些酝酿多时的威严此刻毫无用武之地了,他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做公主也好,当亲王也罢,只要你过得好,怎样都行。”
他态度一放软,元勰就拽着他的衣裳坐直身子,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并不响亮,不叫这世上的第三个人知道,眼泪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吧嗒吧嗒往下掉,很快浸透了里衣,顺着皇帝的锁骨缓缓淌。他无奈地苦笑,伸手去捧元勰的脸,可弟弟死死握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元宏只得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勉勉强强擦干净了他脖根儿处的水渍,什么姑娘啊儿郎啊,一切都在这场拉锯战中不了了之,他的六弟掉眼泪了,这才是目前顶顶要紧的棘手之事。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皇帝溺爱弟弟,可元勰并不只他一个兄长,即使阖宫上下对他的体质守口如瓶,也总有一个人毫不害怕元宏的禁令。咸阳王元禧是看着元勰出生的,自然也知道弟弟身下多长了个东西,小时候便贼兮兮地问兄长,这六弟怎么长得和我们不太一样。元宏知道这二弟的脾性,无论自己如何冷脸训斥于他,他也改不了这爱逞口舌之快的毛病,这些惩戒终究治标不治本。
只有一回,不知道元禧说了些什么,把他六弟气得眼眶通红,终于不肯憋在心里忍气吞声,为了这事找上元宏告状。元宏扶着额头,两个弟弟虽然都还是半大小子,打闹起来却像拆家一样扰人,他只能温和地哄走了元勰,向他保证这次必定好好处罚咸阳王,可处理完二弟一回头,哪里还有元勰的影子?这孩子心中不服气,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翻遍了宫殿也没把人找到。皇帝急得带禁军出寻,最后在城南一处破败的佛寺里找到出走的弟弟,他正蜷在佛像后,一张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
少年人突如其来的叛逆,让元宏第一次尝到了心力交瘁的滋味。他很想责问元勰,你这样任性离宫,除了给自己找罪受,把你皇兄吓个半死,有任何别的意义吗?可呵斥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个愁肠百结的弯,又默默咽了回去。
他又该怎么办呢?在朝堂上他是天子,可天子也会像寻常人家的兄长一般束手无策,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有足够的能力做一个完美无瑕的哥哥。他不止一次暗自思忖,若是父皇尚在呢?
天子缓缓俯身,手掌轻抚过元勰的发顶。他仍记得第一次做这个动作时的生涩,那时他刻意模仿着父皇的神态,天真地以为为人兄长,只需将弟弟们平安养大便算尽责。即便在父皇猝然离世的那段时日,他也强自压抑着惶恐,暗暗立誓要成为幼弟们毕生的倚仗。
可现实终究是更复杂难解的命题,有太多的问题他也无法给予弟弟回答。
元宏把蜷成一团的弟弟提起来,已经做好了劝慰他的准备,拭泪的手都抚到了脸颊边,可元勰的脸上是干燥的,没有眼泪,他不肯说话,只是茫然地环顾这座久无人至的佛寺。侍从的火把驱散了寺庙中的团团黑暗,使他第一次留意到那座古朴的造像,残存的彩绘,似笑非笑的唇。他颤抖着伸手触碰菩萨下颌,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那里原本绘着威武须髯,如今金粉早已脱落,露出底下细腻的白瓷胎,是一副柔美的、慈悲庄严的女相。
这是一尊被反复涂装的造像,或许在百年岁月中很多意象随着彩漆剥脱而流离失所,唯有耳垂的明月珰映着火光晃呀晃,照着元勰心中摇摇欲坠的困惑。
而那头的咸阳王倒也没有闲着。他虽挨了皇兄一顿重罚,面上佯装惶恐,心底却无半分羞耻。眼见出走的始平王回来了,宫中这场闹剧便要收场,他反倒生出几分失望来,好戏落幕岂能如此迅疾!他是个爱看乐子的,到皇兄那儿受这般惩罚,既不伤筋动骨,也不损他颜面,反而令人心中舒快。这不巧了吗,六弟正好长了那么一个宝地,岂不是能一次性痛快两个地方?
元禧自觉窥见了天大的妙处,身为长兄,教化幼弟本是分内之事。既然六弟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自己顺水推舟助他一臂之力,也算是将功补过了不是?只怕连皇兄知道了都要赏他一句用心良苦。
元禧凑过来的时候,他六弟还是一副蔫巴巴的模样。他轻咳两声,故作神秘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烂的册子。
“六弟知道这是什么吗?”元禧用书脊轻碰他的手背,见他还是兴致缺缺地耷拉着眼睛,索性迫不及待地自己介绍起来,“房内图,你见过没有?”
他哗啦展开册子,翻页的动作很快,红红绿绿的画面一闪而过。“瞧见没?”元禧选中了一幅,摊到弟弟面前,只见这画作赫然是赤条条的男女交媾之态,笔法虽拙劣,该刻画的关键处却描得全须全尾。
“瞧见没?”元禧的手指戳向图画某处,“你那儿,瞧见没瞧见没!原是这般快活的地儿!”
元勰猛地推开二哥的手,小册子落到地上,自动卷起半幅香艳图景。他的脸涨得通红,那画面对于他来说冲击力巨大,即使他飞快地躲开目光,眼帘里留下的残像还是甩不出去。他这下终于知道身下这地方是做什么用的,瞪着二哥憋了半天,才开口问,做这等事当真快乐吗?话音未落先后悔了,很不好意思似的。
元禧先是狠狠点头,随即像被火星溅到似的跳起来:“我又没有体会过女子做这事的感受,我怎么知道?!”说完就窜出三里远,不知道急些什么,差点在门槛上绊个趔趄。
殿内忽然静得可怕。元勰怔怔地看着地上散落的书页,鬼使神差地伸出两根手指,掂起两页图纸,图纸上的笔墨太清晰了,那些被勾勒得细致入微的手与脚,似乎从纸上剥了下来,缠到了他的身上,才会让他如此呼吸困难。他从未感觉身下那处难以启齿的地方有如此强烈的存在感,它在隐隐发烫,像有虫豸顺着腿根缓缓爬行。他害怕得不行,在原地蹦了好几下,又在屋子里慌乱地跑了几圈,可那幻影般的虫并没有如愿离开他的身体。
当天晚上,始平王辗转反侧许久才艰难地睡着,可在梦里他又见到了哥哥。
他是以怎样一个姿势挂在兄长身上的,在梦境里恐怕不需要考虑这场景的合理性。他只记得自己的身体和哥哥缠在一起热了又热,埋头如同幼时撒娇般轻蹭,感受到对方掌心沿着他脊线下滑的力度与童年时的安抚截然不同,哥哥说的话那么陌生,像睡前看到的春事对白一样令他不敢回味。
元勰呜呜咽咽着醒过来,窗外晓色初透,殿里也空无一人,徒有腿间一片湿黏的凉意。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元勰头一回做了春梦,这才知晓自己上一次有多么愚昧。
随着年岁渐长,元宏已经很少同意陪他一起睡了,只是拗不过他的强烈要求,才勉强答应与他和衣而眠。
那夜元勰眯着眼睛假寐,直到察觉身侧兄长呼吸已沉,才睁开眼颤巍巍地支起身子,紧张又心虚地亲吻哥哥的脸。嘴唇上的触感如此温热,他亲完这一下,连忙缩回被子里,心脏怦怦直跳,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他想起那些陪着他的小黄门说,亲了人就会有小婴儿找上门来,躲到这个人的肚子里。他吓得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平的,软软的,没有任何动静,他舒了口气,但彻底睡不着了,一整夜都在胡思乱想,如果真的有了小娃娃,皇兄会愿意养他吗……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个藏娃娃的办法。第二天早上元宏醒来,便只看见一个呆坐原地的、眼泪汪汪的小人,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元宏还很奇怪,自己睡时相当端正,难道半夜里不小心踹他了?
他耐着性子追问了老半天,元勰倒也不敢直接承认自己偷亲的事,最后被问得急了,才掩着嘴悄悄说,大事不好了皇兄,我肚子里要有你的小宝宝了!
当时元宏还没听完,就惊得一把摁住六弟的嘴皮子,急道,“你浑说什么,一天天地胡思乱想!”
“真是……真是……”皇帝看起来头皮发麻,好像原本想敲元勰的脑袋一记,扬手却拐了个弯,反倒给自己额角来了一下,该理顺的玉组佩也没心思整理,便急赤白脸地上朝去了。
如今元勰到底懂得了,只有像春宫图中那样做,才会孕育小孩。
可是,有个活物在自己肚子里,无论如何都是一件骇人的事。他一边害怕,又一边忍不住回忆起春梦里与皇兄肌肤相贴的那种感觉。
他拉好帘幔,鼓起勇气尝试着自我抚慰,他从来没有抚摸过自己腿间异于常人的器官,更想不到指腹流连其间会带动身体如此燥热难耐地震颤。他轻轻揉开皮肉,那处茫然地吐出一点湿答答的液体,可深处的悸动始终无法被指尖满足,反而空虚更盛。他躺下来蜷着,下身的湿痕压在腿根里触感鲜明。他突然想:如果是要给皇兄生个小孩儿的话,他倒也没有那么害怕……这个蹦出来的念头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叼着被角翻来覆去地确认自己的心意,或许自己就是应该寻求皇兄的帮助,除了皇兄之外谁也救不了他。
元勰忽地拥衾坐起。此刻夜早已深了,整个宫殿静得像一汪潭水,春风醉醺醺地吹拂窗棂,似乎理所当然是个行春宫图故事的好时节。
他自然是故技重施,胡乱穿上鞋子就往皇帝的寝殿跑。元宏还未睡下,寝殿里点着薄薄的烛火,照得人昏昏沉沉。觉察到外头有个往里头偷瞄的人影,他本想开口唤,那人影却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直直扑到榻前攥着他的袖子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苦,说自己没来由地不舒服。
“怎么办呀,我下面是不是要坏掉了?”少年不等他反应,胡乱扯开衣裤的系带,露出白生生的小腹,“皇兄,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元宏大骇,连忙撇过头去,“我怎么能帮你看,这如何使得?”边说着,边手忙脚乱地给六弟盖好蔽体的衣物,“朕又不懂医,我、我给你传太医令来——”
元勰仰起的脸上已是泪汗交横:“不要太医!”
“皇兄帮我哪里不合适了?你是男子我也是男子,皇兄不是一直说勰儿和大家都一样吗?”
元宏一时语塞,连耳尖都透出窘迫的薄红,诚然他一直这么教导幼弟,可那是,可那是为了……这如何能一样?
在他沉默的这片刻,元勰已经将身上的布料尽数剥下来了,他停止了哭泣,水洗过的眸子望着他:“只要皇兄看。”
若是真的坏了,那也是皇兄的东西——剩下的这些话他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
见兄长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元勰也发起脾气来:“我都知道了,我长的这个地方就是别的男子没有的,皇兄一直在骗我。”这地方本就是用来做那些羞人的事儿的,他长到这么大,没人对他说实情,叫他成天傻傻的丢人现眼,像个笑话。“横竖是个笑话,不若剜了干净……”他嘟囔道。
元宏一个头两个大,他最是听不得这话,千防万防就是不想看见今日的局面,他将弟弟冰凉的手紧紧裹住,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点微不可察的颤意:“谁告诉你这些混账话?元禧是不是?”
他想起成天没个正形的咸阳王,之前才刚为着元勰的事好好教训了他一顿。元勰这时候又很讲义气了,梗着脖子,怎么也不肯把给他看春宫图的二哥供出来,只顶嘴道,皇兄不愿意教我,我自然找别人教去。皇帝气得有些语无伦次,他喝了一声“荒唐”,平时再多言善辩,此时也只能止住了声音,开始勉力深呼吸。
外面一片浓重的夜色,宫人们早已察觉了殿内的动静,识别出了始平王的声音,退得远远的,没有一个人敢留在外头掌灯。夜晚的石砖地冷得像结冰的河。“天底下、天底下多的是人!”元勰光着脚就要跑出殿外,“偏皇兄碰不得么?”
皇帝一把将人拽住。元勰倒也倔强地别过脸去不看他,但潺潺的泪已经淌了满腮。他拎着不断挣扎的弟弟往回走,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听到眼泪敲打地砖的声音,扰得他额角突突地疼——这都叫什么事儿?堂堂天子竟在半夜里,跟自家没穿衣服的弟弟拉扯这些有的没的,像是元详最爱看的那种无聊话本子。
元勰只安静了一小会儿,他盯着哥哥看了半晌,人家也还是不大领情,索性钻到床褥深处,一不做二不休分开腿自己安抚自己。他当着兄长的面自渎,到底还有些紧张,不敢真的把手捅进去,只能先轻轻地试探着掐掐穴口的软肉。
“嗯……”层层酥麻感使他喉头溢出一声温吞的响,自己做这档子事仍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快乐,但他抬头一看,做兄长的知道赶不走他,也只能没好气地背过身去不予理会,他便更加赌气,不肯停手,指尖的劲儿也不收着了,不讲章法地使着蛮力揉弄自己,他下手没轻没重,掐得狠了也忍不住倒吸凉气,一会儿说里面烫,一会儿说外头疼,到底没个清静。
元宏赶紧叫他低声些,又说:“你再这样我可走了。”
这话真是火上浇油,元勰听了,嘴里的呜咽声愈发黏糊了,腿根蹭得锦褥窸窣作响,比春夜的雨声还扰人,就好像他非要弄出些动静,好教背过身去的皇兄知晓榻上正在上演何等的风光。
元宏长叹了口气,忽然感到一阵无力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呢,是他从一开始教育这孩子的方法就出了错,还是他本就不应该给予兄弟如此丰厚的、超格的爱?爱是这样不堪承载,像一柄烛,灼热时肆意流淌,冷却后便凝固成了剔透的负累。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恍惚间他又想起潘氏新丧的时候,太皇太后并不允许元勰守丧,小小的人儿,就算是半夜也只敢小心翼翼地哭。元宏拽着两片生麻布偷偷地探望他。上有命令在前头,宫中无人敢给他赶制丧服,元宏粗糙地缝了几下,扎了好几回手指,勉强把麻布拼凑成了一件简陋的丧服。他把孝衣套在弟弟身上,小勰儿啊不要怕,你就在晚上偷偷地穿,不要被祖母发现呀。
他模仿大人的样子轻轻搂住弟弟,让元勰在他的怀里压抑着声音流眼泪,衣襟沾湿了,他才察觉到,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关于生母的记忆。孩提时代一点点陌生的想象,已经模糊成了一个遥远的影子,成了一个空洞又饱含思念的符号。他没有穿上过的孝衣,现在要让弟弟能穿上;他没能拥有的东西,要让弟弟们能拥有。他给出的爱里从来都掺杂着一点笨拙的努力与补偿,这甚至成为冰窖暗室中的小皇帝挣扎着活下去的理由之一。
人即使没有习惯,也有本能,这就是一生的债了,叫他如何能不去爱他?
他艰涩地转过身,走到床边俯下身。元勰顺从地环抱兄长的脖子,脸颊贴在他脖颈处的脉搏边,鼻尖蹭着耳朵根的皮肤,急切地呼吸,温热的气息缠了又缠。哥哥这回终于没有闪躲,他纵容弟弟像头幼兽似的嗅来嗅去,却偏偏不给他最心仪的亲吻。皇帝只想着,不能再纵容元勰自己乱来了,一会儿又该把自己弄出什么伤口。此番他只是教弟弟如何正确地纾解,不带什么别的意思。
元勰没有等到哥哥亲他,又不满意了,抓住对方手腕,引着两根手指往自己腿间探去。那处隐秘的入口早已湿软濡湿,正无师自通地翕张起来,泛着水光,指节沾了些液体,谨慎地探入窄紧的甬道。元宏凝眉略作检视,发现六弟的确没有胆大到找别人胡闹的地步,才松了一口气。他抽离手指,把两缕银丝刮蹭在元勰腿根,打算将这房中事教授给他听听,就把这小子赶到偏殿别再烦自己。
眼见又兄长打算全身而退,元勰睁大了一双圆眼睛,他想不通都到了这个份儿上,皇兄怎么还是过不了心里这道坎,只好鼻子出气,哼哼唧唧地说,不用皇兄操心。
“皇兄又要走,那方才何必弄我?”元勰说,“今日不成,明儿我再想办法,这块儿的用处我迟早讨个明白!”
元宏倒是很担心元勰找上元禧他们,这俩能来事儿的凑到一起,指不定造出多大的幺蛾子。元宏这么一构想,心头骤然不得劲了,不过这怔忪的片刻,就已被弟弟借机反按进锦褥深处。少年跨坐在他腰腹间,三两下卸了他的衣物。元宏望着身下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罪恶感翻腾如潮水,手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安放,他从没想到元勰有如此大的气力,叫他掀都掀不翻。一想到自己已为人父,却要在这里给年轻的弟弟开苞,只能想方设法劝慰自己,“朕是在教他,朕是在教他……总好过被外人欺侮了去吧。”
哥哥不肯扶着他,元勰对也对不准,胡乱蹭了几次都滑开去,那性器被穴口不断渗出的蜜液浸得湿亮,每次蹭过敏感处都带出更多晶莹水光,一次次失而复返的摩擦反而激起更汹涌的痒,鼻尖都冒了细汗,他抹了抹鼻子,把一点水渍全糊到兄长胸前。元宏似乎要与他较劲,笃定主意不去管他,照旧板着脸八风不动,元勰瞪他一眼,也不多求他,总归皇兄的性器比他本人的反应诚恳,便咬着嘴唇继续较真,扶好了那物事就要往深处坐。
他一点点分开下体,露出湿红的穴眼,骤然卸去所有支撑,放任自己往下坠,重重地撞在兄长的胯骨上,但这点酸麻已经完全被肉穴吞食异物的胀痛掩盖了,他被激得仰起脖子,却死死咽回所有的尖叫与哭喊,生怕他一哭,哥哥便不舍得同他继续。高热的皮肉就像湿润的唇瓣一样紧密地包裹,急不可耐地收缩蠕动,要向对方托付出自己的全部的热情。他低头抚摸哥哥光滑的下颌,摆正他维持不住表情的脸,终于心满意足地捕捉到兄长因过度忍耐而拧起的眉间,正在升温的吐息,以及在他抬起腰抽离时略带闪烁的目光。
饱满的果实熟透了,被揉开了所有矜持的表皮,露出红艳艳的、汁水横流的内里,它没有落在地上腐烂,没有随流水冲向远方,它停在人的掌心里,停在人的眼睛里,颤巍巍地,释放在日光、在风雨里积累的所有甘甜。
元勰终于开始流泪,他的腰在抖,腿根也哆嗦,皱襞被磨得有些肿,却犹嫌不足地吸吮,半天也没等到那个极乐的顶点。
元宏挑着眉毛看他哭,弟弟被自己惯坏了,他心想。只是嘴上还要冷冷地说:“你非要做这档子事,你自己想办法。”
元勰茫然无措地扭动身体,不讲道理地亲吻兄长,挂着眼泪恳求了好几次,哥哥才摆出勉为其难的样子,握住他的腰缓缓地帮他,齐根撞入,又绵绵地抽出。元勰放弃了支撑,任由自己倒在兄长胸口,这样他可以一口叼住哥哥的头发,情迷之时这缕头发被他衔着七零八落地扯。元宏吃痛地拿鲜卑话骂他,但到底没把这缕头发扯回来。荒唐的情事他们家是没少过,此时两个人总算无需故作矜持。他被吸美了倒也愿意爱抚弟弟汗湿的身体,从突起的颈椎,到尾椎处的浅浅的涡,元勰的头发都被打湿了,黏糊糊地贴在他掌心里。
触到发丝时却蓦地想起元勰初生时的模样,尽管这走神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可他搭着弟弟的腰,无论如何也忘不掉那日漂亮的光景,勰儿就降生在那么美丽的日子里啊,带着他皇兄眼巴巴的期盼。他抱着皱巴的婴孩,看乳母用丝线轻巧地拴住一撮柔软的胎毛,珍重地收进金匣里。恐怕金匣如今都已失去当年的光泽,可掌中残留的触感却鲜活如昨。
淋漓尽致的潮水把他们抛到最高处。元勰喘了几口气,躺到哥哥的身边,像只搁浅的舟。他紧紧地依偎兄长的胸膛,在皮肤上不厌其烦地舔舐,就像在反复确认这迷蒙的夜是否真实。
“我想我该饮些酒清醒清醒。”元勰抬起眼睛,很认真地说。
“你得了吧。”元宏听了笑出了声,捏住他后颈皮肉,将人拎开半寸,“我还以为你今晚喝大了来的,醒着也如在醉中。”
他又不服气了,翻身坐上来,那点情潮的余韵勾着他,不遗余力也要拽着哥哥折腾,他不让兄长弄在外面,缠着他不叫他出去,得逞时两人俱是一颤,做哥哥的被绞得不行,终于发出了此夜元勰最最想讨要的声响。
“哥哥的……”元勰支起身子,他嗓音还带着欢好后的沙哑,眼底却亮闪闪的很是雀跃。他轻轻拨开腿间的软肉,一点浑浊的液体滴下来,正好落在元宏自己的小腹上。
元宏简直没眼看,扯过外袍将人一裹便要下榻,“好了赶紧去洗掉。”
“我这样肚子里会有小婴儿吗?”
年长者显然直到刚才都没有切实考虑过这个问题,元宏含糊了半天,也难得有了些许不安,“可能吧,所以现在立刻马上去洗。”
元勰眨了眨眼睛,那如果真的有小孩子生出来呢?
他和兄长会种下新的小树,小树又会结出新的果实,果实经历的所有暑与寒、风与雪,都不会是徒劳,它们会静静地生长,酝酿一轮又一轮、甜蜜而沉重的心事,终有一日,安然落入某个温暖的掌。

MingYueLikeU Tue 14 Apr 2026 07:02P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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