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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银华(廿年贺/2025)

Summary:

其实很多人都问过我这样的意义何在,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下一些纪念。

Notes:

•cp声明:邪all。烦请自行择食。

•虽然迟刻但是其实真的是廿年贺,本来是打算17号写完的。结果断断续续,完成度也不高,不如说能发出来就不错了。 

•总之祝吴邪天天幸福,所有人也是。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真的只是巧合。

人人有自己的揣测,那之中又有些沉不住气的开始旁听侧击。纵使知道的人不多,断断续续也已经被问了许多回,到最后我甚至懒得解释了。

我把行李往铺子里一丢就坐在一边当掌柜,一打开手机消息也不少,开了免打扰还是常年99+。王盟在我身边好像发出了点抱怨声,我有心吓他,故作不耐地瞪他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我觉得熟悉,十年二十年都好像是指缝间的事。我们坐在老房子里,哪怕这里重新上了漆、又换了灯换了椅换了书架,而我和他坐在这里,就已经足够让往事历历。

“老板,你……”他好像本来想说什么,鼓足了气,像涨了包的一袋米,被我一刺便破了袋子,这口气便也咽了回去,那种年份包裹起来的从容在我眼中像泡沫一样溃退,露出个中怂怂的模样来。

我本想开个玩笑,但是接触到他的目光,忽然就嘴下留了情。人在和熟悉的人相处时有时候会刹不住车,当你讶然时,惯性还在带着人用习惯的态度留下虚影。

所以大概我在王盟眼里依旧一副吴扒皮的模样,在我下意识啧地一声时,他已然泄了气瘪瘪地走开,任劳任怨地帮我把行李挪到里屋。

发消息给王盟让他接驾的时候,他倒没有多问。我当时颇感欣慰,还和小哥炫耀说果然人人最终都会成熟,又隔了十年,看来他也已经能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勾勒自己心中那片农家乐。怪不得闷油瓶当时只是看着我不出声,原来早就知道这只是岁月教会了人沉默。

或许是他不敢问,看我的眼神分明也是在问。

 

在问什么呢?我心里叹气。我知道有很多人恨我,也有不少人因为各种原因仰慕我的一些名头,我一路上立威又示弱,耍过帅也狼狈过,有人死前大喊大叫问我晚上睡得着觉吗,我心想人自己做的事怎么可能没点数。我自己清楚,我的朋友也清楚,该背负的一点也不会少。我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其实也包括他,这时候心底有些遗憾,这么多年的老伙计,面对我时,难道也有什么是问不出来的吗?

 

他这样,乍一看反而完全不像十年前要跟我拼死拼活的样了,我对他足够了解,以至于他在那年山头的行径并不让我意外,而人与人又是这样不可互知,似乎一生就像炮仗一样,总会在哪剧烈爆炸一次,教人路过也要惊讶地侧目。

手边王盟泡好的茶有点凉了,我端起来吹了吹茶汤,熟悉的廉价的清香就扑在脸上,我叹口气,大概人生就是这样不必说。

 

和王盟不一样,许多不了解我的人对我的举动带有一种揣测的探究。

但事实上在杭州不是因为有什么新消息、回杭州也不代表吴小佛爷要掀起什么风雨。我为了不必向一堆人解释一遍又一遍——甚至解释了也不一定会信,这次回来的消息并没有让很多人知道。

 

今年夏天想回杭州过。把今年暑假的旅游计划和闷油瓶胖子他们说的时候,胖子惊恐地大喊,“你少来,是不是背着我们在杭州欠了债。”

人家智者千虑还必有一失呢,我马失前蹄怎么了,搞投资失败已经荣登我最想抹除的过去TOP10,被他一编排我大骂回去,“我是这样的人吗?我兜里多少钱你们还不清楚吗?”

“你说一套做一套的事还少吗,”胖子鄙夷地摆手摇头,打了个哈欠,“西湖郎官玉面郎君,也不数数自己在祖国五湖四海的欠下多少情债孽债风流债……”

 

“停停停,就知道你没好话,”动之以情没用,听着胖子也说越离谱,我晓之以理,“先前嫌福建太热也是你说的,嫌喜来眠不搞团建也是你说的。”

“那鸡仔呢?鸡仔不喂了?地不种了?喜来眠倒闭了老板带着他的小……小姨子准备跑路了?”

“瞎说什么呢?”我敬佩于他的口无遮拦,余光里看到小哥往这边走过来,还好看起来没有把胖子一刀爆头的意思,“小哥请行使表决权。”

胖子立马翻起白眼,“谁不知道小哥不爱和你唱反调,大大小小主意从来都是依你的意思,现在倒是假民主起来了。”

 

“我都行。”闷油瓶想了想,乖乖地给了个回答。

当时我们站得离门口不远,他倚在旁边,很快小鸡仔就朝他围过去,连母鸡也不要了。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家图腾选的不合适,至少轮到闷油瓶的气质不合适,凤凰才应该让给闷油瓶来当。

闷油瓶当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伸手低头把快要进屋的小鸡揽回门外去,“我可以帮你照看生意。”

听上去他竟想要留下来?好吧,我叹口气。即使现在住在这里,杭州对我来说也依旧是个很宜居的地方,闷油瓶走过的地方不比我少,却宁愿留在这里,莫非真是因为放不下亲自养的小鸡?

 

我正拿捏不准闷油瓶眼中流露的是对小鸡的呵护还是一种……对我的提议沉默的否决,忽然被人拿扫帚拍了一个踉跄。回头看见偷袭完毕的胖子刚放下手里的竹条扫帚,“好了别在这里演苦情戏了,胖子我又做恶人又当善人,在这里帮你们当留守掌柜,你们速速比翼高飞去吧。”

闷油瓶摊玉米的手心一顿,反而抬起头来看看我。他的刘海从耳边滑落下来一点,我靠得近,就弯腰顺手帮他捋捋。撩开的发尖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在询问我的意思。我突然意识到他不是说更喜欢哪边,而是如果我需要离开一趟,他帮我看着这边也愿意。

“什么话,老子出去玩还少得了兄弟们吗?你们当然都去。”我看着他的眼睛,起身来回击胖子。

 

“真不去,”胖子摇头,“杭州人少忽悠北京人,你小子上回大冬天的去一趟,胖爷我算是晓得了。就出去两天,回来一看,嘿!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飞禽走兽都快全乎了。”

我大为无奈,便说如果你去那还正好能凑上瘦的胖的,谁知道他不再和我拌嘴了,挪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溜去厨房开冰箱端西瓜去了。

唉。这叫怎么回事呢,我无辜地朝躺枪的小哥耸耸肩,生怕他暗自神伤还捏捏他的手腕安慰道,“不是我说的。我们小哥风华正茂,正是创业的年纪。”

我还以为他会忙着扭开我的手去喂鸡,不过他被我牵住了居然没有挣脱,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还是闷油瓶好,闷油瓶捧我的场。正好在想他刚刚模棱两可的回答,我追问道,“那杭州,你究竟是想去不去?”

闷油瓶低头看我的指尖,半晌忽然问,“你想我去吗?”

“我?”我摇头,纠正道,“小哥,我们喜来眠是自由团体,看你自己意思,不是什么事我做了主就只能照做。”

这时胖子一刀下去西瓜变成两瓣,远远地大呼小叫说皮薄无籽下次还要买,我于是起身,大喊着不许独占就想去截胡西瓜。

我来不及和他慢慢做人生价值观思想工作了,急急拽着他站起来,念叨着走走走小哥,去晚了瓜只剩下皮。

 

“吴邪。”

这时我听见身后闷油瓶喊了我一声,回头时我们四目相接,人的眼神出卖一切,即使闷油瓶也不例外。

想起自己在十年间反复提醒他,“希望你做出的决定是你自己‘想’做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有成就感。

 

小花则是后天知道我的夏日想法的,当时恰逢礼拜六,解大当家打飞的过来度周末。

作为总结陈词,我客观地批判了胖子不配合组织的行径,以及闷油瓶虽然不置可否但是无言的支持。

先前光听我讲,小花始终没怎么发表感想,手里一把扇子随意扇着我俩的风。因为我想蹭个风凉,就同他贴得近,等讲累了我问他怎么看,结果发觉他已经眼神落到我身后的篱笆小院。这一本正经专注的样子,我还以为是闷油瓶摘了菌菇回来了,回头只看见在地上一点一点的黄鸡崽子,这才知道他只是简单地在走神而已。

“点名解小花同学发表听后感”,他翻个白眼就想起身,我耍赖,按住他扇子教他摆脱不了。

 

小花的视线被拉回来,眼见跑不了,就饶有兴趣地瞧着我。

我乐呵呵地看回去,他这个人好看,头一秒两秒,我在想他的眼睛也漂亮,而且时间久了,我逐渐发觉他的发型也是有专人打理过的,虽然男子短发,但是经过一番微调每周每月见面时都有新鲜的感觉,和我们雨村哥三互相乱剪的就是不一样。

后来一想不对啊,周末飞来我这又没什么商务要事,为啥还要特地做造型?起初我还和胖子小哥吐槽过这件事,说不知道小花是习惯了生活的小精致还是要给咱们显摆一下。本以为这哥俩不会理我,结果小哥听完过了一会忽然出声:“显摆。”

听得我可太伤心了,我不以恶意揣测发小,但小哥洞察人心啊,有小哥认证,恐怕是不会错了。

脑中跑马间,手上的劲已经松开,小花的扇子又摇起来,吹得我们的刘海微微摆动,我抬眼去,都快在他比我浅上一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了。有时候真想知道他看着我时都在想什么,不会是在看他自己吧。

但是端详了一会,他依然没什么表示,我们两个像在比拼谁是木头人。再耐看我也被他若有所思的凝视搞得有些莫名其妙,要是谁这时候进屋一定觉得很好笑。我恶从心起,前走三后走四不是我在抬手就去掐他腰,小花的身段还是柔软,只略略一扭就让了过去,可惜我早已料到,另一侧的手之间从他背后搭上他衬衫,轻轻搭着就哈他痒。小花肌肉比反应快,被我碰到紧绷了一下,还没放松就又被挠得往旁边缩。

他左支右挡架开我的双手,我耐心等他下文,谁料他眼含一种微妙的笑意朝我……嘬嘬两声。

啊?

看我好奇得实在难受,小花终于绷不住笑意来。

大概我看上去已经满头问号,他终于开了尊口,这时候我看清楚了,他分明一副引诱小鸡仔的模样,“既然本来也四海乱跑,要不要跟我去北京。”

我说不是不能考虑,但是这个转折和拟声词之间有半毛钱关系吗,他就更加开心,眉眼都是笑意,摇摇头说这你就别管了,小鸡仔不用考虑那么多。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说还小鸡仔,你见过这么厉害的小鸡仔吗?解雨臣闻言露出得逞的笑,一拽我袖子就带着我向后倒,两个人躺在床上,他趴在我耳边挑衅道,“那就请教请教。”

 

一顿鸡飞狗跳以后,天已经慢慢泛红。小花倒是体贴,主要是他在自己动。

我坐起来想去收拾一下,小花手背搭在额头休息,看起来被折腾得够呛,嘴上倒是不饶人地打探,“你就这么走了,满院的小动物园怎么办,我要的萝卜就这么有了个借口烂在地里?”

“不会……”我琢磨着,“瞎子最近不是居无定所吗?让他到我这儿住一阵也可以,以工代劳。”我说以前他种的葡萄藤不就挺不错吗,应该对园艺还是有一些见地,小花你也是瞧过的。

结果小花听完挪开手背说,“这样不妥。”

他好像很担心自己真的收不到我种的胡萝卜,我心想。难道黑眼镜暗地里和小花还有什么恩怨,他会把地里属于小花的胡萝卜全刨出来吃掉?

虽然我没真的问出来,但是小花正在很认真地帮我善后,“我会派靠谱的人来,那些问题你不用担心。”

我爱有钱人,我心里感叹。半撑着的手臂一松,瘫回床上,就这么和小花挨着。

小花把脸转过来一些,又打量了我一会,用很悄悄话的语气引我把头凑近些,然后道,“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像到处乱跑的小鸡仔。”

人无语到了极点真的会笑,“得了吧,小鸡仔有那么大本事吗?”外面门口陆陆续续传来掏钥匙、放东西的声音。希望这次他们多烧点不辣的。我说小花好像挺喜欢上次那盘宫保鸡丁,不知道闷油瓶买了没有。没有人想动,我闭起眼睛,好好和他解释起来,“这次回杭州,不是过年也不是见家长,是我想办个展。”

 

我想办个古董展。对我而言只是重操旧业而已,不是下地的那个业,是更早的时候,我还在经营古董店的那段旧业。

但是这实在是太容易让人误会了,我不希望让行业里再传出对我的一些揣测,所以这次刻意不想和道上扯上关系。

可惜我们几个人的名字哪怕过去那么多年还是一天到晚能听到,何况只是我自己远离了那里,还有很多人并没有离开。

最后借了的是白昊天的名义。她的昊山居开了也有好几年了,文物展一年一度,办得越来越有水准和规模。

她和我们这一代已经不同,她的产业虽然规模小,但脱离于九门,完全是干净的。本来那天我正在回忆哪些老同学还在这些领域可以联系一下,白昊天正在我书架上取书的时候突然灵光一现,这样跟她一提,当然也要小姑娘自己同意,就这么当了我的白手套。

 

让坎肩帮我准备东西的时候,他好像也有一肚子的疑问。一般他不对我的目的多过问,所以我直接让他说。

果然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于是他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我不打算去长白山?

我听得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要去?我就问他你是不是还没去够。他连忙澄清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以为老板会去重游故地”,他比了个手势,“纪念纪念嘛。”

这件事还是不太好理解,那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听说长白山是开发得不错,现在旅游旺季还人山人海的好像酒店都订不到。但是没有事情干谁还会往那里跑?还有庆祝,在哪里庆祝不是庆祝,千里迢迢把闷油瓶从北挪到南方,难道过了十年还要再给他送回去?我想到把他送回门口,指着门,然后我们兄弟几个把酒言欢,场面真是很奇怪。

“很多人以为你们会去二道白河或者天池那里玩,说不定真去了还能遇到蹲点的。”

我哑然,坎肩不是杭州人,对夏天不要去景点凑热闹没有体会,像我以前远远地看一眼那边快要塌了的断桥,就感到早已看穿了这一切。

 

当然这也很难改变,很多事情就是没有办法,谁都知道杭州苦夏,但是暑假里游客就是多。我喜欢做些自己做得了主的事,放到此时此刻,大概就是在北山街边上这条马路办一场文物展。

地点是我和小白一起商议的,毕竟是借了她的名义,总要结合她的意见。

白昊天的昊山居其实是开在南宋老街那里的,我笑问她怎么不开过来,小姑娘抱着小狗抱枕靠在我旁边,抬起手指说得头头是道,“这其一是担心旁人看了两者相似,以为是什么欺世盗名之辈,其二则是当时刚盘下地界时,怕没有经验出点什么事,离远些也免得一起被牵连波及。再者嘛,”她朝我得意地一笑,“也想着万一经营的不错,也能和小三爷各掌一方。那多帅啊!”

 

后来讨论到了这次布展的地点,小白说这随便我安排,不过要是问她想法,她会觉得就离西泠近些就挺好的。“方便东西进出,而且人流量大,不会缺人看的。”

当时我心说白昊天这说法不成立啊,要说面向的人群,御街那种博物馆扎堆的地方岂不是比西湖打卡点更适合。

但是这倒也无伤大雅,本就不是什么值得纠结的事,于是顺着这个一路考虑了下去。

当然后来我才发现小姑娘没说的部分,其实是西湖边上夏天太热了,肯定有不少游客会为了空调一下子扎进这小展里……

 

 

总之别的决定不一定更坏但是这个决策一定不错。离太远了毕竟麻烦,现在选址就离西陵五分钟步行远,很多东西自己搞搞就可以了。

至于展品,这趟我回去还花了一些时间来专门整理。事实上这几年王盟把他的店管得很好,当时我在旧仓库里、还有柜子的各种角落里留下的物品,后来他都分门别类记在册簿上。

我问他要,他就从右手写字台的第二个柜子里抽出来给我,我就带他像以前查账那样,把实物和记载再去核对。虽然那个时候我的眼光也已经足够开一家店蒙混游客,现在看来也还是有一些错漏。我以为东西并不多,事实上仓库里留着的东西也不少,在那里待的时间不知不觉就久了些,久到有一日我出门去取外卖,回来的时候发现王子规矩的横匾被撤了下来。

 

什么牌匾?我没见过。王盟跟我装傻。我懒得跟他掰扯,他的习惯我还不知道吗。我从走廊尽头两块白色破布和泡泡纸的底下抽出那块他来不及丢掉的牌匾,他扑过来可是拗不过我。我从后门把铁梯子拖到他面前,指着门口叫他重新挂上,“这年头没有店名可是要被城管查的。 ”

王盟揉揉眼镜看着我不敢吱声,我看着他的眼神,发觉跟十年前很像但也不一样,平时看多了保养好的人、不老的人、眼镜遮了半张脸的人、年轻的人,看着被丢在时间角落里的人,随着时间默默流淌的普通人,才真正意识到十年过去了,二十年也过去了。

我总想着尊重个人的自我完善,但却忽视了另一个可能,也就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改过方向。或许我先前做的那些努力和尊重,对他而言恰恰并不是需要的那些。我的心中浮起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歉疚,可能我一直以来对他的关心太少了。

 

过一会他回来,垂头丧气的也不敢看我,我站起来拍拍手,说好了可以继续了。时间紧任务重,八月前得把东西清点完了,把范围确定好。

他嘴皮子突然哆嗦了一下,好像什么话冒到嘴边,我让他有屁快放,他犹豫半天然后问我,“张起灵没来吗,他眼光比咱俩都好,怎么不叫他来一起整理。”

 

王盟自那之后就很少负责我这边的事,交集之中主动提起小哥的情况也不多。

我就和他解释,这事他来了也没办法,要搞的这展出,如果真是为了争奇斗艳,那这破铺子里整个仓库翻个遍也没几件能看的,这事不是你张爷来就能解决的。

 

不过我叹气,很多人好像都默认八月闷油瓶一定会和我在一起。

搞得我在陪着黑瞎子看甄嬛传的时候,看到宜修念及每月初一十五帝后共度感到很微妙,就好像他是小王子离那株被驯养的玫瑰或者狐狸一样。

更重要的是我立刻又觉得好像这规矩在别的角度也让人很熟悉,仔细想了想发现便宜师傅也被我一起占了便宜,不由得心情大好。

 

以前我还解释,现在我只是说,“你别管那么多,这里东西乱七八糟,这两天连我家也被搞得很乱,这里的东西只有我晓得、我会理,他被我安排到酒店去了。”

 

这种事情也没必要劳烦他,我给了他房卡,又给了他些钱,让他拿去到处看看、消遣娱乐。看胖子分享到群里的各种图片,两个人玩得还挺开心。

 

王盟自那之后非常乖顺,我不知道他想通了什么,反正被我差遣来去时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

他这个人很有意思,气馁的时候很明显,不过胜在稳定,虽然外表还算干练,但是有时觉得网上那种卡皮巴拉很适合他,你以为他苦苦熬过了一天,其实背地里为扫雷困难模式进入一分钟高兴得冒泡,你以为他在逆来顺受,其实已经非常有干劲了。有时候只看他搬东西的背影,我都以为我们倒带到几十年前了。

 

又是登记编号、又是打印展板,还有联系市场方面的朋友进行宣发、为这些物件撰写来历和介绍,这几天我和王盟还有几个伙计也是连轴转,忙得够呛。

到最后初展日来了不少人 ,我走在回廊里忙着校对各个展品的布置,有人过来让我去门口说有快递。如果是普通快递不至于通知到我,跑过去拿到包裹我一翻快递单,不禁嘿嘿一笑。

小花偶尔寄快递不找专门的跑腿,送到渔村的快件上就写着“小*”(也就是小花),在这里估计是怕我接不到快递,换了个名字。我知道他不喜欢解语花的戏名,不过这“解*花”到底是解小花还是解大花,实在是好难猜啊。

 

东西包裹得很结实,我掂一掂重量就知道得换个地方好好拆。

剪断五六层胶带,拆掉四五米长的泡泡纸,又掀开团在外面的旧报纸,里面的瓷器露出来,惹我站在那边瞧了许久。这种瓷器不算很名贵,而且瓶口有个小豁口。虽然是比较漂亮的龙泉的青釉玉壶春,但毕竟不是什么孤品,存世量比较大,又有了小瑕,其实价格高不上去。小缝意味着稳定的结构已经被破坏,磕在这里容易将来裂开,被他保存到今天也是不容易,我抱着它站起来,心说小花你果然是知道的。

 

前几十年我了解了很多九门的往事,尤其是从白昊天手中翻过一点十一仓的记录。

九门零零散散堆在这里的东西虽然多且杂,但是会因为经商的范围或者倾向显示出各自的偏好。比如在这上面以爷爷的名义或与爷爷有关的东西,看多了你会发现些许规律。那些瓷的砂的,在我们家觉得易碎,我推测可能和家里养狗有关,虽然吴家的狗懂事得很,但是这个习惯也潜移默化,也不是说这部分就不收了,而是不太会想着去存,而是直接拿来用,都图个当下。因此我一看到这个瓶子就觉得熟悉,我在记录中曾经看过类似的东西,但大多是几十年前。这瓷器很可能不是后来小花几百亿的公司千场万场拍卖收购,或是公司总部什么镇楼之宝,而是来自于解家曾经破落的侧院。

 

我找了空的玻璃罩将瓷瓶放进去,在一堆金银器件中显得像一只鹤。如我先前所说,找出来的东西以金银器为主,我懒得为起名花心思,筛骰子选出个“金光银华”,就当做了展名。现在小花的物件摆在这里,倒是人人都看得出是客展品。

 

其实很多人都问过我这样的意义何在,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下一些纪念:假如说当时那个铺子就这么开下去、倘若人的一辈子就只是偏居一隅混吃等死、人掌心的脉络流向另一条方向,被截断的那一端又会是什么模样 。

当然我们改不了已有的选择,虚构出来的另一个侧面终究也只是想象。因此我只是保留那节枯萎的枝丫,就像欣赏青铜树枝被削断的那个断面。

 

这些东西都是我从我当时那小铺子里面搜罗出来的。说不上好,也没那么多名气——真正好的那些有些被我送给了小花,另有些被我带去了雨村、还有一些零散的像那些瓷器纸张,实际上二十多年来不算近十年,再过去那几年乱得很,我这小铺子、这些东西,能挨得住搜和砸的,其实也并不多了。

 

就像我写下的笔记 ,许多事情如果不记下来,十几二十年……几千年的记忆冲刷,最后什么也不剩下。有些东西如果不整合,不去留做什么纪念,那到最后也就忘却了意义。

 

我一般觉得人生没有什么意义可谈,在事情结束以后,几千年的记忆对我来说也失去了意义。我有意地去整理一些东西,那些记忆就像一个个箱子被我放下盖子存放起来,并调整了思维的一种状态,如今想要再去回想,潜意识会像一双手托住前往那些箱子的道路。这是我为自己做的防御机制,作为这个机制多年运作结果,那些“非我”的刻印不断地在脑海中模糊。

因此有一次胖子醉了酒,说我自一五年后心态年轻了很多,他说他本来没有料到我还能像今天这样。我破口大骂,说老子只是养老了又不是去劳改了,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记忆构成了人的本身,有时候我怀疑我对待自己,就像雕刻家在对待一团橡皮泥。当然也很难评价一个好与坏。

 

到这个阶段,我就也和闷油瓶说了声,说他如果感兴趣可以来逛逛,或者也可以过来帮帮忙。果然他从第二天开始出现,很自然的就顶替了保安和维持秩序的活。

 

中途我为了取东西往返了几趟王子规矩,杭州的天,出去想不湿透了回来都难。一进门看见闷油瓶还在没凉气的地方给游客做引导工作,刘海都快黏一块了,一时间感同身受,招呼他赶紧去休息。

摸了一把汗,把新打的展板丢给接手的工作人员,又急急吩咐把坏掉的泡沫板换掉,我就往空调最足的地方冲去。

展览的后厅连着招待室,本意是为了方便古玩集会看中了什么直接进这里来商议的,既然金光银华不涉及什么交易性质,这里也就暂归我们自己私用了。

 

闷油瓶在这我是知道的,但是房间里人还不少。白昊天朝我吐舌头,说“小三爷亲自办的展览,昊山居主人自然得来学习。”

小花就站在昊天旁边,好像刚才两人在正在讨论什么,见我来了回头朝我一笑,“如果是新手第一次负责的话,勉强能算及格。”

 

我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白昊天也能和花老板讨论致富经了。还来不及欣慰,右边门一开,秀秀提了几听雪碧从餐厨间进来,见我正好在门口,朝我笑道,“花姐早早就晓得了,便也来得及参展,吴邪哥哥,如果我不打听,你打算几时让我晓得呀?”嘴上说着,秀秀走过来将雪碧也塞给我一罐。我勾在怀里,不一会手臂就冰冰凉的一片。

“唉,”此时也是跳进西湖也洗不干净了,“只是我自己的个人小计划,特地把朋友还通知一圈该多小题大做。”

 

她本转身要坐回去,一听这话站住了,似笑非笑地打趣我,“也是。花姐知道,张族长知道,昊天妹妹知道,是因为能帮上忙。秀秀妹妹帮不上,便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了。”

我知道她连着骂我前段时间在地下的那些事,心想自己确实没能做到平均主义,让秀秀妹妹伤了心,好端端的又提起这茬来。

 

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再三担保没有不把霍当家的能力看轻也没有落下谁的意思真的只是太忙加上觉得不好意思才落了秀秀……思绪飞快转动的此时,餐厨间又一个人推门进来,来人端着餐盘还带着厨师帽,我一时没认出来,还以为什么工作人员,不知是小花还是小哥请的。

来人一抬头,见了我和老鼠见了老鼠药似的,一种见熟人和见仇人的表情混合在一起,最后吐出一句,“菜炒好了。”

如此一打断,先去酝酿的种种理由也不需要了,“没想到你倒来了。”

他会打探消息也属于我的意料之内,但没想到一登场就扮演了这种角色。黎簇不满地瞪我一眼,“吃人嘴短,我还以为吴老板会少说两句。 ”

 

他将几道本帮菜一盘盘地摆在桌上,大概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厨艺精进至此,都多看了两眼。直到白昊天从我手中将雪碧抽出,我才发现雪碧已经在我怀中淌水了。

小姑娘拧开盖又插了吸管还给我,说今天少喝点酒,绿色聚餐。

我都还在状况外呢,桌子上就上满了江浙菜,朋友几位坐下来,竟然也将这圆桌坐满大半。

不一会胖子都推门进来时我意识到不对,说外面没人负责怎么办?胖子把我一搂差点把我头摁进碟子里,说还得是他思虑周全,已经让王盟在那看着了。

 

我想说我们这是平均主义,漏了哪位同志都是不好的,转念一想坐在这里的有这几位,应该坐在这里的又岂止这几位。一眼望去各有各的账,纠纠缠缠算不到底。我这平均,对得起对不起的,大概是想要平均却也是有心无力了。

 

胖子是会陪我发酒疯的,白昊天是会在我喝得头疼时扶住我的。黎簇全程参与度不高,杯子里喝完了就自己再添一杯,现在已经趴在桌子上了。秀秀不爱饮酒过量,小花面色泛红,一圈看下来还是只有闷油瓶面色如常,高深莫测的模样。看得我摇头一笑。

 

大家如何做鸟兽散我记不清了,我家也不够大,最后是闷油瓶陪我回去。

我们沿着孤山路走到北山街,晕乎乎想起来二十多年前我们就是沿着这里走的。如果他不是想去龙翔桥,一路向左,其实就能到我家了。

走在夜路上也许是太热了或者是太累了,我就絮絮叨叨的想——倒也不是抱怨,大概是说好不容易成功办了展了,现在还要回自己家去收拾乱七八糟的东西,好累呀,想要个一键收纳机。

闷油瓶当时没出声,我习惯了他的沉默,默默地自言自语自得其乐,两个人只是在夜色下赶路。

 

我本以为他也不会在听,一直到忽然他说,“中途我去过那里,”闷油瓶总是那么波澜不惊,说话也只是一些陈述句。

这时候我们已经快走到门口了,我正在掏钥匙,无数次尝试把钥匙塞进视线里挪来挪去的钥匙孔,他将钥匙取出替我插上,门打开的动作和他的声音一并发生, “我把对在客厅的东西理了理,现在已经很整洁了。”

 

我在杭州的院落不小,杭州的位置也没有福建那么远,足够我的朋友来到我的身边。我时常想着他们,我想如果他们都在我的身边,那么一年抱四个,好像真的也不是不可能。

 

托夏天以及西湖人流的福 ,来看的人不少,但也绝对算不上多 。也许那个铺子就算那样再开下去也坚持不了几年。我早已知道,只是再次意识到。

 

End.

Notes:

我想我一定要在今年八月也写一篇什么,纪念他们十年的时间也纪念我自己十几年的时间。从十年前到今天,发现我并没有如十年前料想的那样,成为很有逻辑、写文章很出彩的人。甚至十年前我所期待的对自己生活的主宰,到如今也伴随着推迟有了自己的答案。意义这件事虽然是没有意义的,但是我还是觉得人确实只活几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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