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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幸好我们没错过》三部曲
Stats:
Published:
2025-09-30
Completed:
2025-10-26
Words:
419,092
Chapters:
41/41
Comments:
83
Kudos:
93
Bookmarks:
43
Hits:
2,843

【ME】长情告白(完)

Summary:

Mark和Eduardo复合后,准备结婚,

Eduardo却在新加坡发生了车祸并因此得了PTSD。

因为这件事,暴露了二人之间埋在复合喜悦下的各种信任问题。

Mark最终决定暂缓婚事,陪伴Eduardo度过这段人生中最困难的时光,并在这段时间,慢慢地解决他们之间的各种问题。

很典型的一个破镜重圆故事——万物皆有裂缝,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19年的旧文,已完结,慢慢搬运)

Chapter 1: 【01】

Chapter Text

【01】

Eduardo在新加坡发生意外整整四小时后,Mark在美国才接到消息。

电话响的时候,助理Felix正在办公室里和他确认下个月的行程。

那是Mark的私人手机,从不对外公布,Felix认得铃声。

Mark很少在工作时间接听私人电话,能打断他工作的只有几个人,也就是这台手机上那几个号码:Mark的父母、姐妹,Chris和Dustin。这么多年来名单都没有变动过,直到去年才又增加了一个人——Eduardo Saverin。

在Facebook工作的,没人敢提这个名字,但也没人不知道这是谁。

但是Felix有独家消息:Mr.You-know-who这个称呼早已成为历史,Eduardo现在是CEO先生的Mr.Right——可惜没人能和他分享这个震惊硅谷的大八卦。

Felix还知道5月的时候Mark向Eduardo求婚了,但低调的Saverin先生受够了被媒体关注和监视,非常不愿意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

 

Mark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时柔和不少——Felix不用想,也知道来电是谁了。

果然,Mark接起电话,声音带着笑意:“Wardo.”

Felix识趣地准备退出办公室,好把私人空间留给Mark,可是正当他准备把门关上时,却听见Mark冷不丁对电话那边冒出一句质问:“黛西?为什么是你在用他的电话?”

 

Felix停下脚步,惊讶地回头。

Mark说的“黛西”是个叫黛西·周的姑娘,Felix也认识。她是Eduardo在新加坡的助理,一个漂亮能干的亚裔。她当Eduardo的助理已经有五六年了,比Felix跟Mark的时间要长一些。

因为Eduardo移民新加坡的行为涉嫌避税,虽然这一指控最终没有被检察官认定,所以还没到禁止他入境的程度,但他也算是半个黑名单上的人,一入境就会受到高度关注。

Felix知道公关副总裁卡罗尔现在正处理这件事,想让出入境那边给Eduardo开绿灯。然而这事也不是好解决的,一时半会急不来。

因此Mark最近一年多往新加坡跑得很勤,否则好不容易追回来的人,别异地谈恋爱,谈着谈着,又给谈崩了。

别忘记当年他们闹翻,就是一个在纽约,一个在帕罗奥图。那还是在美国呢,才分开三个月,现在甚至不在一个国家,风险呈倍数递增,而Mark从不在一件事情上犯两次同样的错误。

但是黛西一般不会直接找Mark,更不会用Eduardo的手机去找。Felix直觉事情蹊跷,有点忧虑地看着Mark。

可是Mark除了最开始的那声“黛西”外,再没说过什么。他一直抿紧嘴,似乎有好几次想开口,但最终都没有作声。这样诡异的情况,Felix也无从揣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整整两分钟的通话时间,Mark都处于一种可怕而压抑的沉默中。最后,他终于用干涩沙哑的声音告知黛西:“我知道了,我现在立刻过去,定下航班告诉你到达时间。”

 

“Mark,出什么事了?”Felix问。

Mark放下手机,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他出车祸了,已经抢救三个多小时……还没有脱离危险。”

他脸色惨白极了,好像他才是出车祸的那个,随时会失血过多而晕倒一样。

但很快,他就做了决定:“你跟我去新加坡。但我不确定多久回硅谷。”

他当独裁者当惯了,也不等Felix点头,Mark又问:“布列特、谢丽尔、克莱德曼,还有戴维,现在谁在公司?”

他问的是Facebook的几个高层,布列特是CTO,谢丽尔是COO,克莱德曼是被誉为Facebook心脏的产品副总裁,戴维是CFO。Mark要离开Facebook前往新加坡,必须知会公司高层。

“谢丽尔和布列特在。”Felix立刻说,“我去订机票。”

“如果三小时内没有航班,申请私人航线。”Mark说完,拿起电话打内线,准备把谢丽尔和布列特叫来。

“好的。”Felix回答。他在离开办公室时安慰道:“别担心……Saverin先生不会有事的。”

Mark深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

Mark的运气不错,两小时后就有一趟飞往新加坡的航班,并且商务舱还有空座。

Felix定好机票回到Mark办公室时,布列特和谢丽尔正好出来,表情凝重,想来Mark已经跟他们交代了情况。

看到Felix来了,Mark立刻问:“航班有吗?”

他问得急切,紧紧地盯着Felix,眼神非常凶悍,但是Felix在Mark眼里看到像是溺水之人祈求一根浮木那样的渴望。

“有,两小时后。”Felix赶紧点头,“已经订好机票,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好。”Mark点点头,往门外走。

 

去机场的路上,Mark给克莱德曼和戴维打了电话交代情况,他要前往新加坡,并且不知道会在那里停留几天,这得看Eduardo的情况;这段时间他很可能无法顾及公司的事情,需要Facebook的高层保证公司的正常运转。

对此,谢丽尔等人对Mark表示了理解。

Felix开着车,一边听Mark在交代各种事情。他能感觉到Mark非常焦躁,但他向来是越焦躁,思路越清晰敏捷,语速甚至会比平时还要快。这种时候如果旁人没法跟上他的思路,立刻就会挨骂。整个硅谷流传的Mark这个暴君脾气不好就是这么来的。

 

抵达机场时,Mark的工作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两人一停好车立刻马不停蹄地办理登机手续、过安检,一切顺利。

Mark登机后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黛西的,电话很快打通,那边传来黛西的声音:“扎克伯格先生……”

“我已经登机了,明天新加坡时间上午10点抵达。”Mark告诉她。

“我知道了……”黛西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会在您抵达前,把医院地址发往您手机……”

她细声细气的压抑哭声让Mark心烦意乱,但他不敢冲黛西发脾气,因为Mark能信任的且现在在Eduardo身边的,只有这个女孩子。

“他现在怎样?”他问。尽管黛西哭成这样,Mark已明白情况必定不乐观,但他还是抱持着侥幸的心理,希望听见一个好的消息:“他从手术室出来了吗?”

“没有……他很糟糕……”黛西抽泣着:“我赶到的时候,他正被推进手术室,他浑身都是血,已经没有意识了……车祸时大出血了一次,刚刚手术中途,他又大出血了一次……很危险,现在还在抢救……我、我真的……”

Eduardo在新加坡没有家人,出了意外后所有重要事项都由助理和律师经手处理。黛西是个非常能干的女孩子,也是Eduardo的左右手。

今天一接到消息,黛西立刻告知了Eduardo在迈阿密的家人,然后联系Eduardo在新加坡的律师,以确保他失去自主意识时有足够的法律保障,甚至万一他伤重死亡,他名下的庞大资产也能按照他预先立下的遗嘱得到妥善处理。同时黛西也配合了医院抢救的各项手续,再让公司的公关迅速封锁消息拦截媒体。

做完这一切,并且把所有情况都控制住后,已经四小时过去了,黛西这才抽空给Mark打电话告知噩耗。

这可怜的姑娘把能做的都做了,现在一个人承受着所有压力,正守在手术室前,不断为自己的上司祈祷,可Eduardo甚至还没能从手术室里出来——他已经进去整整五个小时了。

 

黛西给Mark的消息比Mark所能预想的还要糟糕一百倍。

Mark听完说不出任何话。他脸色非常难看,好像被人扼住咽喉,张着嘴却没法吸气,紧紧捏着手机。

Mark就这么听着黛西在哭,直到机组人员提示飞机即将起飞,请乘客关闭电子设备,Mark才挤出一句话:“航班要起飞了,等我到了再联系。”

 

这是一趟漫长的飞行,直飞也需要将近18小时才能抵达新加坡。

Mark不是第一次坐新加坡航空的这趟航班了,他每一两个月就会抽出完整的四天去找Eduardo。

这四天里,有两天时间是花费在这条航线上的,剩余两天时间可以跟Eduardo在一起。这种情况已经坚持一年半了。

Mark要挤出完整的四天时间,这意味着其余时间工作必须高度密集。

刚开始Mark还不能适应这种工作节奏,消瘦得有点厉害。跑了三趟后,Eduardo就很心疼他,提议让Mark别来太频繁,或他们在美国和新加坡之间选个合适的国家见面。

但是这些提议都被Mark拒绝了。

一到两个月见面一回,是Mark所能接受的恋爱中的约会最低频率。

他是学心理学的,维系爱情可不能只是邮件、电话或是视频,面对面交流以及性爱才是爱情最好的润滑剂。

即使Mark跟Eduardo呆在一起时,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可做。不外乎是做爱,然后在公寓里看电影或外出散步,到超市买食材回家亲自下厨。

就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但这就是Mark所想要的。他和Eduardo已经三十岁了——他是奔着婚姻和一辈子,很认真地谈这场恋爱的。

Mark从决定追求Eduardo开始,目标就非常明确,并且有一整套周全的计划,对于修复他们之间的裂缝,他很有信心。

可是如果,Eduardo没了呢?

如果他所有计划和未来的对象,没了呢?

Mark第一次感到这条航线很漫长。

在抵达新加坡樟宜机场前的这18小时里,可以发生很多事情。对于飞机上的他来说,所有消息都是滞后的,等他能收到通知时,事情已成既定事实,他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来不及。

Mark从飞机起飞后就一直沉默着,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都做不成也不想做,他像一尊石像那样坐在商务舱宽敞的位子上一动不动,脸上到身体每一根线条都是僵硬的。时间过得慢极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般煎熬。

飞机起飞两小时后遇到了气流,广播提示颠簸,请乘客留在座位上并系好安全带。

Mark被摇晃的机身弄得腹内翻江倒海,胃沉甸甸地往下坠。等飞机终于飞平稳后,Mark解开安全带,跑到洗手间吐了起来。

他吐得很厉害,把午饭全吐干净了。等止吐后,Mark漱了漱口,去掉嘴里的酸味。他看着镜子,发了片刻的愣,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飞机忽然肢解,他正在从三万英尺的高空坠落。

回到座位后,Felix担心极了:“你没事吧?要问空乘拿点药吗?”

Mark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他从上机后就没有什么说话的心思,直到吃过晚餐,Mark才愿意开口。他问空乘要了一副眼罩和一张薄毯,决定睡片刻。

Felix一直很担心他,看他戴上眼罩休息,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他也跟空乘要了眼罩和薄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Felix醒来的时候大概是深夜。客舱熄了主灯,大部分的旅客都在自己位置上沉沉睡着,可他身边Mark的座位却空了。

Felix探起头看了看,没有见到Mark的身影,直到看到洗手间显示有人正在使用的标志,他才想到Mark或许在洗手间。

Eduardo的意外显然让Mark方寸大乱,Felix既担忧又不安,他心烦意乱地坐了片刻,忽然意识到Mark还没从洗手间出来,而现在距离他醒来已经二十分钟了。

Felix决定去看看Mark,未免吵醒其他乘客,他蹑手蹑脚地走过通道来到洗手间门前。

他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Felix的手一下就顿住了,他手足无措地在洗手间前站了片刻,慢慢放下手,又回到了座位上。

他在Mark身边也有很长一段时间,Mark心理抗压能力强悍,根本不需要任何这方面的帮助。这还是Felix第一回碰到这样的情况,Mark看上去像是撑不住了,而Chris和Dustin这两个最了解Mark的人又不在身边,他也没法咨询建议。

幸好过了十五分钟,有想使用洗手间的乘客耐不住了,去找了空乘反映洗手间长时间被占用的情况。

空乘是个很帅气的年轻人,生得很高大挺拔。

他敲了敲洗手间的门,礼貌地询问:“这位乘客,您进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请问是不是有身体上的不适,需要我们提供帮助吗?”

洗手间的门在三十秒后打开了,Felix知道Mark不喜欢被人看出异常,赶紧又套上自己的眼罩装睡。

洗手间那边谈话的声音模模糊糊传到Felix耳边。

“嘿,小伙子,你没事吧?”那位乘客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有点发福,看上去就是个典型的美国人。

Mark摇摇头,平静地回答:“没事。”

空乘关切地重复道:“先生,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们会尽量提供帮助,让您在我们的航班上更舒适,这是我们的职责。”

“谢谢,我没有任何需要。”Mark再次冷静地拒绝了。

片刻后,Felix感觉到Mark在自己旁边坐下。

周遭的空气随着Mark的回来变得凝滞压抑,Felix戴着眼罩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Mark没有接着睡,这让Felix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十五分钟后,Felix忍不住扯开了自己的眼罩。

Mark坐在他身边,看到Felix醒了,问道:“我吵醒你了?”

“没有,”Felix小心翼翼地说了一个也算不上谎言的谎言:“飞机上睡得不舒服而已。”

Mark点点头,两个人一时间在深夜三万英尺的高空上静默无语。

“你……”Felix斟酌着,“Mark,别太担心……”

Mark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嘴角,看上去并没有回答的欲望。又过了好一会,Mark开口:“谈过恋爱吗?”

Felix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但还是乖乖回答:“有两次经验。”

“哦。”Mark点点头,然后不再说话了。Felix没法忍受这种沉默,于是把这个话题继续了下去。

“最近的一次是去年,一个叫Sarah的姑娘,不过我们只维持了半年,她嫌我工作繁忙,把我甩了。”

Mark这个始作俑者毫无愧疚感,很欠揍地哼了哼,扯出一个冷硬的笑。

“第一任是个金发的姑娘。”Felix继续说:“她是我高中同学,别的班级。我喜欢她三年了,一直不敢说。直到毕业舞会时仗着脸上有面具,才鼓起勇气邀请她跳舞,和她说上话。后来她19岁生日那天,我从斯坦福到布朗大学给她过生日,我们就在一起了。尽管大学地点不同,但我们谈了整整四年的恋爱,直到毕业,她去了华盛顿,我留在加州,就再没有联系过了。”

“可惜。”Mark说。

“是的。”Felix点点头,“我真的挺喜欢她。”

“我也是在19岁那年认识Eduardo的。”Mark低着头,把握着的拳头的手松开,“我今年30了。”

人生短暂得惊人,他和Eduardo分分合合,转眼十年就过去了。

当年哈佛里,Eduardo在犹太联谊会上分开醉醺醺的人群朝着他走来,提议他装醉,好一起“逃离”那次无聊舞会的情景还犹如昨日,历历在目。

Mark人生里三分之一的时间,都与Eduardo有关。他宏伟帝国的奠基里也镌刻着Eduardo的名字,他无法想象这个名字在他生命里失去温度,变成墓志铭上一个个冷冰冰的字母。

“我要再睡一会,”Mark闭上眼,拉下眼罩,“6小时后就可以降落樟宜机场了。”

“好的,晚安。”Felix小声说。

 

飞机在新加坡上午9点50分抵达樟宜机场,比预定时间要早了10分钟。

Mark从8点多的时候,就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开始呈现一种显而易见的焦虑状态。

好不容易熬到9点50,飞机停稳,乘客们纷纷开始将手机从飞行模式中切换回来。

Mark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来来回回拿在手上摆弄,一会儿划开屏幕,一会儿又锁上塞进帽衫口袋中,折腾了好久都没有切换模式。

Felix知道Mark害怕接收到Eduardo的死讯,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只好默默跟在Mark身后。直到入了境,Mark站在机场大厅里,握着手机深深吸一口气,操作着手机从飞行模式切换回正常模式。

Mark的手指在颤抖。从切换好模式到接收到信息之间大概有10秒的空白时间。这10秒缓慢得就像过了一辈子,周遭的声音都消失了,樟宜机场来来往往的乘客好像都静止住了。

Mark一个人站在命运幸与不幸的岔路,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等待上帝的审判。

“嘀——嗒。”短信接收的提示声响起,世界重新运作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慢吞吞地点开来自黛西的短信。这条短信发送时间在Mark登机后三小时。

“手术基本成功,但尚未脱离生命危险,转入重症监护室,新加坡中央医院。”

Mark握着手机,死死盯着这几行字,来回读了两次,才完全接受上面所有信息。

Felix无法从Mark的表情里读出任何情况,他小心地问:“怎么样?”

“在ICU。”Mark回答:“新加坡中央医院。”

Felix吊在半空的心才落了下来,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走吧,Mark?”

“好。”他点点头。

但下一刻,Felix就看到Mark晃了一下,毫无预兆直挺挺地跪下去。他吓了一跳,伸手一把握住Mark的手臂拽住了,这才没让Mark丢脸地在这么多人面前跌倒在地上。

“你没事吧?”Felix问。

“没事。”Mark摇摇头。Felix扶着他,他面无表情地站了两秒时间,看上去是在等身体恢复。直到Mark脸色好点了,似乎也站稳了,Felix这才放开Mark。

 

到达新加坡中央医院时,已经11点了。

Felix得在医院附近给Mark找一间酒店开个房间以供落脚,再联系Facebook的公关副总裁卡罗尔,需要她配合Eduardo这边处理泄露的消息。

Eduardo手上持有的Facebook的5%股份,还有他的总资产,以及和Mark的关系,这些东西一旦因为他的车祸而曝光,媒体就会像苍蝇一样蜂拥而至。

Mark绝对不允许有人在这种时候打扰Eduardo,也绝不能容忍媒体用Eduardo做文章,使他的事故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Mark一下出租车就直接跑进医院,问清楚重症监护室的楼层,立刻挤进电梯。

他看着电梯显示的数字一层层往上跳,越接近Eduardo所在楼层,他就越紧张,手心都沁出了一层汗。

终于,电梯门打开了。重症监护室为了抢救的便利,设在电梯附近,Mark出电梯没走几步就到了。

黛西不在重症监护室门前,或许是回去休息了,但Mark看到了三个人。

一位年轻的男士正站在门前。他脱下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挽在手臂上,衬衣领口开了一颗扣子,紧皱着眉,焦灼溢满英俊的脸。

走廊外皮质座椅上坐着一对夫妇,都是五十来岁的年纪。夫人靠在丈夫的肩膀上低声哭泣,那位绅士沉默地握住妻子的手,挺直脊背,面容冷峻威严,一言不发。

Mark停下了脚步。他认得他们——在Eduardo的照片中见过,他爱人的父亲Roberto,母亲Paula,还有大哥Alexander。

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家人,Eduardo英俊的脸容和优雅的气质完全继承自他们,而他柔和善良的脾气,必定来自他们的悉心宠爱和保护。

 

Mark和Eduardo在一起一年半了,但Mark还没见过Saverin家的人。

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Eduardo一直在回避很多事情,股份、公司,包括家人。直到Eduardo答应Mark的求婚后,他们才把家人的问题提上日程。

尽管Eduardo没说,但是Mark很清楚当年Facebook的事情让Eduardo吃了很多苦,还放弃美国籍移民新加坡。

Eduardo是最小的儿子,又聪明乖巧,从小就是父母哥哥们手里的珍珠。现在背井离乡,人没回美国就被Mark给追到手了。Mark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有多讨Saverin家族的嫌。

两人谈论了很久要怎么将Mark引见入Saverin家,但既没有特别好的办法,也没有特别好的时机。

Eduardo不舍得Mark看自己父母的脸色,更别提大哥提起Mark从来没有好语气,还一副要拿枪崩了这人的模样,一来二去,这事情就被耽搁了。

Mark设想过很多种见到Eduardo家人的情况,但显然不包括现在这样。

Eduardo出了意外的24小时后,他才从美国赶到新加坡,而在重症监护室门前,他第一次见到Eduardo的家人——Saverin夫妇,以及他们的长子Alex。

现在,Mark最爱的人在重症监护室里徘徊生死线上;而世界上最讨厌Mark的人,则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前。

 

“Mark Zuckerberg?”Eduardo的大哥Alex首先注意到他。他开口后,Saverin夫妇也把目光投向了Mark。

Mark满脑子都是Eduardo,根本不想分出心思去应付旁人。但他好歹也知道眼前是Eduardo很重要的家人,任何情况下,他都必须慎重对待。

Mark朝着Saverin夫妇走去。Eduardo的父母站起来,Mark点头行礼:“Mr.Saverin,Mrs.Saverin.”

Roberto搂着Paula,也轻轻点了点头示意。

他在Mark面前完全就是长辈做派。哪怕Mark身价上亿,并且代表着美国互联网最前沿的科技,他都没有半点把Mark当作地位对等的意思,毕竟Mark现在不是Facebook的CEO,而是Eduardo的男朋友,还兼有恶劣前科的那种。

更何况Roberto其实很爱自己小儿子,他只是不擅于将爱表达为温情,又因为当年Mark踢走Eduardo的事情而耿耿于怀,在这种时候,当父亲的更不高兴看到他这个外人。

Paula刚刚为自己的小儿子哭红了眼睛,但她出生巴西名门,十分有教养,看到Mark后立刻揩掉眼角的泪水,恢复了素雅娴静的姿态。

大哥Alex和二哥Michele都很像Roberto,唯独Eduardo像Paula,特别是那双眼睛,完全遗传自母亲。

Mark看到Saverin夫人含泪哭红的眼角就想起Eduardo。这位在硅谷令很多人都胆怯的暴君不由自主就收起了一身的尖刺,低下头不作声。

“刚刚下飞机吗,Zuckerberg先生?”Paula问他。

“是的。”Mark回答。

“谢谢你来看Eduardo,”她温和地跟Mark解释Eduardo的状况,“有人在十字路口撞了他,他伤得很重,医生说他这三天随时都有生命危险需要抢救。”

Mark是很敏感的人,Paula那句“谢谢你来看Eduardo”立刻让他察觉到疏远。

Saverin夫人明知道他和Eduardo有婚约,却还是这么说了。尽管Mark看出Paula并不是故意令他难堪,而是出于某种来自教养的礼貌,但这确实是他第一回直观地感到Saverin家对他本能的排斥。

他是Eduardo的未婚夫,非常认真地在经营这段爱情,现在却连来看Eduardo都被礼貌感谢。显然,他们并不承认Mark和Eduardo的婚约。

Mark心底噌地冒出一把火,压抑了一天的担心全部变成了愤怒。

他猛地抬头,可看到Paula的眼睛,瞬间便哑火了。

“他的伤现在……?”Mark压下火,低声问。

“高速行驶的车辆直接从侧面撞飞Dudu的车,使他的车撞上人行道侧翻。”Alex瞥了Mark一眼,“肝破裂、肾挫伤、肺挫伤,还有多处骨折移位……幸好是从副驾驶的方向撞击,如果直接撞上的是驾驶座那一边,Dudu已经没了。”

Mark耳边嗡地震了一下,有那么几秒时间脑袋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轰炸,不过片刻世界就满目疮痍,他目眩耳鸣,如坠冰窖,浑身冰凉。

Saverin夫妇和Alex先Mark来到医院,已跟主治医生沟通过Eduardo的伤势,现在Alex重复了一遍,Paula终于忍不住,顾不得Mark这个外人在面前,伏在Roberto肩膀上低声哭起来。

Mark终于从巨大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后,看到Alex在安慰母亲:“别担心,妈妈,Dudu已经抢救过来了。新加坡中央医院的设备是国际先进的,他会好起来的。我跟Michele都向您保证,Dudu连后遗症都不会留下,好么?”

可是这种话对于一个母亲而言是非常无力苍白的,Paula很难过,她的眼泪沾湿了丈夫的西装,痛苦地喃喃质问:“为什么是我的Dudu碰上这样的事情?为什么那个混蛋撞的是我的Dudu?”

Roberto知道任何安慰都不会起作用,便只是搂紧了妻子,轻轻亲吻她的发顶。

Mark完全被他们孤立在外。但他并不在意,只是沉默而缓慢地在重症监护室外那排椅子最边角的那张上坐下,双手十指合拢紧紧握住,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肉里。

Mark几乎把自己缩进那件宽大的帽衫中,他咬紧牙关,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止都止不住,恐惧像飓风掀起的巨浪,排山倒海般砸在他头上,把他狠狠冲进海底深渊,窒息,冰冷,虚软。

 

黛西竟然在Wardo发生事故后四个小时,才联系他告知这件事。

显然在黛西的认知里,Eduardo最亲密的人中,Mark是排位最后的那个。

但这并不是让Mark最难过的,令他痛苦的是昨天那四个小时里他在做什么。

他吃了一顿很不错的午饭,然后是Facebook每周固定的交互界面设计讨论,之后Felix和他确认了下个月行程。

而同一时间,Eduardo在手术室里抢救,他的鲜血无止尽地涌出他的身体,他呼吸困难,医生们想尽办法想要挽救他的生命。

Mark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而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Eduardo出事后的第六个小时里坐上前往新加坡的航班,花费18小时飞过来这里!

Mark坐在那里,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的眼眶热得要烧起来,却像炎热的沙漠,干涸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如果你们想探望Saverin先生,现在就可以了。”主治医师走过来,对Saverin夫妇和长子说,“但是惯例是每次只能进去一个人,总探望时间不能超过半小时,这是医院的规定。”

重症监护室几乎与外界隔绝,为杜绝感染发生和确保精密仪器的运作,禁止家属陪护,每天只有半小时可以探视,其余时间只能采取远程视频探视的方式。

“妈妈,我先去看看他。”Alex说。

他跟着主治到隔离区穿上鞋套、隔离衣,戴上口罩,又经过了消毒区域。进去手续繁琐,因为探视有时间限制,仅仅五分钟Alex便出来了。他脸色凝重地对Paula说:“妈妈,你真的要进去看Dudu吗?他现在还在昏迷,要不等他从重症监护室里转移出来后再看他吧,我怕你受不了。”

Paula摇摇头,说:“我得去看看他。”

Mark紧紧盯着Saverin夫人——这个世上最爱Eduardo的女人,走进那道门。

每个人的探视时间都只有不到十分钟,Paula出来后拉开口罩,她漂亮的脸是惨白的,唇也失去血色白得像一张纸,一直在哆嗦着。

在Roberto进去后,Alex扶母亲坐下,揽住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她片刻。

Paula在他耳边说了什么,Alex无奈站起来,应母亲要求往护士站走去讨一杯温水。

他离开后,Paula把脸埋在自己的手掌中,压抑地痛哭。

Mark的心简直被撕裂了,他不知道一门之隔后,他的Wardo是什么情况。

Roberto出来后Mark找到主治。

医生疑惑地看着他:“请问您是哪位病人的家属?”

“Mr.Saverin,”Mark说,“我想看看他。”

“请问您是?”医生问他:“Mr.Saverin的登记家属名单里似乎没有您?”

“我……”Mark说:“我是他的……”

“朋友。”Alex拿着两杯温水走过来,打断了Mark的话:“他是我弟弟的朋友。”

医生了然,他抱歉地看向Mark,断然拒绝了探视请求:“这位先生,重症监护室只允许直系亲属探望。”

Mark握紧拳头。

“先生,今天的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主治医生看了看表:“我失陪了。”

Mark僵硬着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前,脑袋一直嗡嗡作响,说不清的愤怒和难过像一只手攥紧他的心脏。

“妈妈,爸爸,你们先回酒店休息,”Alex把手上的水递给Paula,“我留在这里守着就好了。”

Paula不想离开,但经过长途跋涉,又看到心爱的小儿子重伤昏迷,她悲伤疲惫得几乎站不稳了,Roberto也低声劝解她先去休息。Alex送走父母回来后,看到Mark还像尊石像一样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前。

“别站在那里了。”Alex说,“你站多久都进不去的。”

Mark转头,狠戾地盯着他。Alex扯出一个冷笑,“过来,我们谈谈。”

说完,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前走,Mark把双手插进帽衫口袋,也跟了过去。

两人来到楼层的阳台处,Alex靠在围栏上,松了松领口。他是长子,Saverin家所有荣光和最严厉的家训都加诸在了他身上,他既是那种典型的玩弄资本的华尔街精英,又是上流社会的少爷模样,举手投足都有种贵气。

Alex哂笑一声,手在西装裤袋里一摸,拿出点东西递过去,“这个还给你。”

Mark张开手,Alex在他手心里放下一枚戒指。正是Mark求婚时给Eduardo亲自戴上的那枚。

“抢救的时候医生从Dudu手上褪下来的,黛西保管着,她回去休息前交给我。现在物归原主。”

那枚戒指和那句别有意义的“物归原主”,沉甸甸地压着Mark的手心,他合上拳头把它握得紧紧的。

Alex看着他,平淡地问:“我刚才这么说,你很生气吧?但即使我不说话,你也不会被允许进入。你只是Dudu的未婚夫——尽管我对此持保留意见。哪怕你们已经结婚,你依然不是Dudu的直系亲属,新加坡不承认同性恋。这是个奉行男婚女嫁、生儿育女的保守社会,我想你是知道的。而且Dudu不希望曝光关系,你明白吧?”

Mark说:“我猜你想说的不止这些,不妨都坦白说完吧,彼此省事一些。”

Alex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但他记着医院禁烟,也没有点着抽,只是夹在手指里把玩着。他继承了Roberto的身高,父子俩都有将近一米九,在Mark面前有种审视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Dudu出事了,我很感谢你关心他,甚至抛下Facebook,立刻从美国赶来。”Alex说。

Mark用力皱眉,忍住发脾气反击Alex的冲动。

“但是你们的关系到此为止吧。”Alex说。

“这是我和Eduardo之间的事情。是否非直系亲属是由法律和血缘进行判断的话,感情关系并不在这一判断范畴。”Mark冷着声音回答,“别说是你,哪怕是Saverin先生和夫人,也没有办法左右Eduardo的决定,这一点在他和我在一起时已经被证实了,Eduardo是个有自由意志,并且独立的人。”

Alex笑了笑:“Zuckerberg先生,你喜欢Dudu什么?”

“我没有义务对你解释这些。”Mark说。

他对Mark的意义,是没法对外人解释清楚的。Eduardo是他的心,他的良知。而Mark灵魂互补的另一半,此刻正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和死神搏斗。

多少钱可以从死神的手中换回一条生命?Mark的资产以亿计算,此刻却觉得手中空空如也。

所有人在死神面前都是平等的,你看乔布斯这样的不世天才,不也是前些年刚去世吗?

Mark还记得早年和他每天早晨一起散步,畅谈移动设备和互联网趋势的光景,可转眼乔布斯就没了,库克取而代之。

Mark其实是可以承受分手的。大不了就是恢复过去那样的单身生活,他都过了七八年了,除了很想念Eduardo外,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可是他没法接受Eduardo不在任何一个国家,甚至不在这个世界的事实。

从昨天接到消息后,每当想到这一点,Mark就抑制不住缺失带来的恐惧。

他从小就独立,习惯了我行我素,是Eduardo的存在,使Mark明白了孤独的意义。但即使是Dustin或Chris,也不会真正明白Eduardo对Mark意味着什么,更别说是对他抱有强烈敌意的Alex。

“当然。”Alex无所谓地说:“但我很清楚Dudu喜欢你什么。”

“Zuckerberg先生,你的尖锐、直白和特立独行、离经叛道都是他没有的。你天生吸引他,像他从圣保罗到迈阿密第一年就碰到的飓风安德鲁,从此对飓风入了迷一样,我弟弟喜欢这些。”

Mark沉默不语。

“Dudu打小就很多人喜欢,有人喜欢他的好性格,有人喜欢他的英俊,有人喜欢他的聪慧,也有人被他的姓氏、资产吸引。无论你是怎么爱上Dudu的,但我相信最后那个绝对不在你的理由范围内。我不管别的是什么理由……”Alex问他,“但如果这一切,他的性格、脸,还有健康的身体,都没有了呢?”

Mark的冷静终于绷不住了,他脸色剧变。

“如果他变成你的负累了呢?”Alex尖锐地问,他继续说,“你不能进去重症监护室,但我也不怕告诉你Dudu的情况,他很糟糕,绝对比你想的还要糟糕。”

作为兄长,Alex的难受并不比Mark少,他狠狠吸了口气又吐出来:“如果挺过来了,哪怕有我们给他找来最好的医疗团队,他在未来一年的时间都必须进行各种治疗和康复。Dudu很坚强,当然,但病痛也会使他的情绪变得非常坏,你学过心理学,你该明白病痛对情绪的影响。我们当家人的,只要Dudu活下来就好了。我们爱他,对他是无所求的,他甚至是我们的骄傲。可你跟我们不一样,Mark Zuckerberg,爱情是有所求的,你对Dudu也是有要求的,你是索取的。”

“你上次觉得Dudu是你的负累的时候,骗了他,稀释他的股份把他踢走了。”Alex毫不留情地指出,“商业上的抉择无可指摘,Dudu不适合Facebook。但是恕我直言,你是功利而目的性的,我不认为你会或能承担现在这种情况对你们所谓爱情造成的重负,如果他需要照顾,需要耐心对待,如果他因为挫败而对你发脾气,他还是你‘喜欢’的Eduardo吗?”

“我虽然很讨厌你,Zuckerberg先生,”Alex顿了顿,说,“我本来不想管你们的事情,但这件事,我作为他的兄长,我恳求你现在慎重考虑你们之间的关系。”

“考虑什么?”Mark一字一句地问。

“考虑是不是别再继续下去了,”Alex说:“这份对你而言,不过是‘甜点’的爱情。”

Mark很耐心地听完了Alex的所有话。

他虽然脸色很难看,但表现却出奇地冷静,并没有Alex从外界看到的形容Mark最常用的“暴躁”,他没有勃然大怒的迹象。

Mark说:“你对我的印象有先入为主的敌意,世界上误读误解我的人不差你一个,但我不会在Eduardo这种时候还跟你争辩什么,我是为他来的,我现在只关心他的情况,别的不在我考虑范围内。”

他强硬的态度还是惹毛了Alex,他冷笑一声:“Dudu很要强,他常害怕令爱他的人失望。上回跟你诉讼时,他整整两年没有回过迈阿密。他爱你,不会喜欢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模样,你在这里会影响他的情绪。Zuckerberg先生,我建议你回门罗帕克,等Dudu想见你,我会联系你。”

Mark直视他的眼睛,“你承认他爱我,但我认为因此他醒来后会希望看到我在这里,我不会回门罗帕克,因为我不会让他失望。”

 

言尽于此,再说下去也没意思了,Mark转身离开,Alex没有阻止。他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冷静下来。既然不能进入重症监护室探视,他了解了一下,就向医院递交了视频探视的申请。

他出示护照登记身份,上面的名字把医护人员吓了一跳。

那个小姑娘抬起头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想来Eduardo在新加坡也有些名气,连带着他跟Mark当年的事情也众所周知。

但幸好她的职业操守很不错,并没有过多的窥探和隐私方面的过问。申请很快得到批准,医师将Mark带到家属探视区。

视频很快被接通,Mark终于看到了Eduardo。

他躺在那里,好像睡着了一样,但是浑身插着管子。Mark觉得他每一下呼吸都伴随着轻微的反射性抽搐。

“他……这是?”Mark忍着心里的剧痛,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

“肺积水,”医生解释说,“不把积水抽出来,他没法呼吸,现在这个情况只能从嘴里插管子到肺部了,呼吸时管子刺激出呕吐欲望,牵扯腹部伤口产生剧痛……抱歉,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减轻他的痛苦。”

Mark默然半晌,视线无法从那方寸屏幕中移开。Eduardo每一下艰难的呼吸都在残忍地摧毁着Mark的理智,他能感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理智,正以一种分崩离析的速度破裂粉碎。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请医生更详细地解释Eduardo的伤势。

Mark听得很认真,医生每说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刺进Mark的心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Paula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后几近崩溃。

他和她都深爱Eduardo,怎么可能见他受这种苦,比伤在自己身上更痛。

结束视频探视后,Mark坐在家属探视区没有走。他走不动路,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发愣,从痛苦到麻木,然后是茫然。此时此刻,Eduardo在死亡线上,Mark感到自己没有了过去,也失去了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别的病人家属申请视频探视走进来,Mark的大脑才重新运转起来。

来视频探视的是个姐姐,她想见见自己弟弟,Mark坐在角落,听见他们谈话,知道那也是个发生车祸的可怜孩子。

她弟弟只有二十五六的模样。当姐姐的颤抖着声音问医生手术成功率有多大,医生说成功率不大,只有30%。

接下来整个探视区都是那位女士的哭声,哭着哀求医生再想想别的办法,把成功率提升到50%。医师非常无奈,他说我们对每一位病人都是尽心尽力的,假使有更好的办法,我们必定会尝试。

Mark听着听着受不了了,觉得压抑得难受,他站起来逃离了那里。

回到重症监护室门前,Alex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垂首双手合十撑着额头,他什么也没干,面容疲倦。

他回过头,看了看Mark。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里面那个,是我的弟弟……”Alex哑着声音说,“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我的想法,希望你慎重考虑和Dudu之间的关系。”

Mark咬紧牙关不说话。死寂过后,Alex叹了口气,“但我不否认确实有冲你撒气的缘故,抱歉。”

“没事。”Mark回答,他已经没有余力来应对和计较其他人和事情了。

“你在新加坡留多久?”Alex问他。

“不知道。”Mark说,“至少等他稳定下来。”

“傍晚爸爸妈妈休息好了会来。”Alex说。

“我11点来这里守夜陪着Wardo。”Mark说,他知道这几天Eduardo随时都有再次上手术台抢救的危险,必须有人留在医院配合手续和检查。

Alex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揽下这件事,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行,你有落脚的地方了吗?”

“有。”Mark说了个酒店地址,是Felix定的,正好也是Saverin家人落脚的酒店,离医院最近。

“你先回去,晚上过来就好。”Alex说。

“好。”Mark想了想,答应了。

 

回到酒店后,Felix听见开门的动静,赶紧从隔壁房间出来。他端详了一下Mark的脸色:“怎样?”

“不好,我晚上还要去医院。”Mark心烦意乱:“Facebook那边?”

“没什么大事,你放心。”Felix说,“我给你订餐,你得吃点东西。Mark,你脸色太糟糕了。”

Mark点点头,“让他们直接送进来,我先洗个澡。”

洗完澡出来后,Felix已经把酒店的午餐摆在桌子上了。Mark食之无味地把那些意面都塞进肚子里。他一边掏出手机,发现十个未接来电,全部都是Chris的。他想了想,回拨过去。

“Mark,Eddie出事了?”一接通电话,Chris担忧的声音就传来了。

“嗯。”Mark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新加坡有媒体方面的线人,听说了这件事,但很快消息就被公关封锁了。所以你在新加坡?他现在怎样?”

“是,”Mark说,“我已经在他这边了。”

他简要地告知了Chris车祸的情况以及Eduardo的伤势。Chris在那边听完Mark的话,倒抽着气,半天说不出话。

“I'm sorry Mark……”Chris难过地问,“你现在怎样,还好吗?”

“你该问他好不好,他不好。”Mark说,“至于我,无所谓。”

他第一次用了不确定的话来回应Chris,这让Chris明白Mark现在有多糟糕。

“我不知道,Chris,”他说,“我甚至见不到他。”

Mark用手捂住眼睛,这位带着自己的社交帝国横扫整个世界,从来傲慢自大的年轻暴君,终于流露出脆弱,“我想见他,Chris,我想见他。”

“见不到?”Chris立刻明白过来,“他在重症监护室吧?你可以在规定的时间里申请探视。”

“这边规定直系亲属才能申请。”Mark疲惫地说,“除非先得到Saverin家的首肯。”

Chris沉默,两人连着线有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没有说上任何话。他叹了口气。Chris明白这有多无助,从哈佛时代开始,他一直致力推进LGBT平权,就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刻,伴侣的身份能得到承认,“我很抱歉,你遇到这样的事情……”

“……”Mark沉默了片刻,“先这样吧,Chris,我要挂电话了。”

“好。”Chris说,“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我的直接跟我说。”

“别跟Dustin说。”Mark叮嘱。

“我知道,这会吓坏他的。”Chris勉强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