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都说离职是当代年轻人最好的医美,到了高途这却是另一番光景。
少了工作上的繁琐事务,身体上的负担却随时间的流逝愈演愈烈,尤其是在缺乏alpha信息素安抚的情况下,孕反严重,他不敢告诉高晴,怕妹妹担心,不敢让高明知道,怕被卖掉。
他更不敢告诉沈文琅。
他捂得严严实实,谁也不说,代价就是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捱,而他只能一个人咬牙扛过去。
孤零零的躲在狭小的出租屋,怀着无人期待的孩子。
“唔……”
不知道第几天,他在狭小的出租屋捂着肚子吐得天昏地暗,力竭倒下的时候,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想着,今天好像还没吃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脆弱的omega才努力撑起身子,额发凌乱,眼角的水痕似干未干。
打开冰箱,上次囤剩下的食材也早已腐败变质。
忍着恶心清理完,他简单收拾了下自己,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好丑……
喉管里那股呕吐过后的灼烧感依旧强烈,反酸上来的味道一阵阵冲上脑门,他其实一点食欲都没有,但为了宝宝,他必须强迫自己进食。
高途垂下眼睑,下楼时正好碰上邻居阿姨收完衣服。
“现在才出门,马上要下大暴雨了,小伙子可得注意安全啊。”
“好,谢谢。”
他看了眼天色,的确是黑云压城,低沉雷鸣从不远的地方传来,空气闷湿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途不敢耽搁,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快步走向附近的生鲜超市。
超市里灯火通明,与外面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他没什么心思仔细挑选,只匆匆拿了些易储存的蔬菜、面条和鸡蛋,又拿了两包压缩饼干,希望能压一压翻腾的胃。
结账时,收银员好意提醒:
“先生,雨马上就要下来了,带伞了吗?”
高途摇摇头,礼貌笑了笑:“没事,我住得近。”
提着不算重的购物袋走出超市,一股被人注视的异样感悄然攀上脊背。
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墨汁般的乌云低低地压着楼顶,街边的路灯还没到点亮的时候,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山雨欲来的黑暗之中。
高途加快了脚步。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多心,是孕期的敏感和连日的虚弱导致的错觉。但当他拐进通往出租屋的那条僻静小巷时,那感觉陡然清晰起来——身后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跟着另一个脚步声。
“哒…哒…哒…”
不是邻居阿姨那种轻快的步子,也不是醉汉踉跄的拖沓,那脚步声沉稳、规律,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着感,仿佛踩在湿滑的青苔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他脚步的间隙里,如影随形。
高途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鼓动,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加快脚步,手指紧紧攥着购物袋的提手,勒得指节生疼。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传来一阵细微的不安悸动。
但无论他走得多快,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并没有拉远,那人像是一道没有实体的阴影,贴着墙根,无声地滑行,只有那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足音,证明着追踪者的存在。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他本能战栗的气息。
不会这么倒霉吧。
他开始小跑,购物袋里的东西磕碰着发出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喉咙里的灼烧感再次涌上,混合着恐惧,让他几欲作呕。
“轰隆——!”
酝酿已久的雷声终于炸开,豆大的雨点紧接着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雨水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模糊了身后的脚步声。
他趁机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
昏暗的雨幕中,一个模糊的黑影立在巷口,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辨出一个高大的轮廓,像一截枯死的树桩,一动不动地钉在那里,面朝着他的方向。
高途再也顾不得其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出租楼跑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仍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同实质的蛛网,黏在他的背上,阴湿,冰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势在必得。
楼梯口近在眼前,他几乎是跌撞着扑了进去,慌忙关上单元楼门,老旧的铁门在雨夜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不敢回头。
而那个黑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移到了楼门口,静静地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深色的衣摆滴落,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非人感。
房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高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购物袋掉在脚边,鸡蛋可能碎了,但他浑然不觉。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剧烈的心跳和轰隆的雨声。
然而下一秒,脆弱的玻璃窗被人敲响,轻飘飘的布帘缝隙,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深不见底。
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冷冷看着猎物,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开门,高途。”
2、
高途拉开布帘,闪电再次划破天际,惨白的照亮来人深邃的面部轮廓。
沈文琅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外套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背脊挺直,像个等待指令的机器人,又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游魂。
平日里那双锐利深沉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任何焦点。
更让高途心惊的是,沈文琅的状态明显不对,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比平时粗重急促,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度不正常的气息。
“沈……沈总?”高途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没有回应。
沈文琅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泡胀的、英俊而诡异的雕像。
高途心脏狂跳,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交织在一起。他试探着往前拧开门锁骨。
就在这时,沈文琅动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高途,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混沌不清的渴望。他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身湿冷的水汽,朝高途逼近。
“你别过来!”高途吓得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沈文琅似乎听不懂,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抗拒。他径直走到高途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瘦弱的Omega完全笼罩。
紧接着,高途陷入了一个湿冷的怀抱。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揉碎按进骨血里。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皮肤,冻得他一个激灵。
沈文琅的下巴抵在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脖颈附近,带着一种不正常的高热。
他就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沈文琅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
“放开……沈总,你放开我,我带你去医院,沈文琅!”
高途试图冷静下来和他沟通,但alpha的拥抱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满足又痛苦的咕哝。
“不……不去,高途,我要高途……”
沈文琅用力地摇头,将脸埋得更深,像个拒绝面对现实的孩子。他拒绝任何离开这里的提议。
不知过去多久,高途终于累了,他根本拗不过意识不清还犯病的alpha,挣扎累了,也怕伤到肚子里的孩子,最终只能僵硬地被他抱着。
沈文琅似乎感知到他的软化,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些,但依旧不肯松手,像块巨大的、湿冷的狗皮膏药,黏糊糊地贴在他身上。
“喜欢……”
“咕噜噜……”
率先发出抗议的是他的肚子,他一天没吃东西了,刚刚又被沈文琅这么一闹,疲惫和饥饿感更甚。
得知是沈文琅后,他胆子似乎也大起来了,“沈文琅,我要去做饭了。”
“嗯。”
见他没听明白,高途又重复一次:“你松开,我饿了,要吃饭。”
“……不。”
高途挣也挣不开,没办法,只能拖着这个大型挂件,艰难地挪到厨房。他饿得胃里抽搐,也必须吃东西了。
“我要做饭,你到我背后去。”他试着命令,不抱什么希望。
出乎意料地,沈文琅听懂了这句简单的指令。他松开了环抱,转了个身,两只手勾着高途的脖颈,斜斜地,像大型双肩包似的挂在他身后。
“咳咳,你勒到我了。”
“哦。”
大狗狗听话的减轻了分担在高途身上的重量,依旧不撒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高途尽量忽略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开始淘米、洗菜。他动作有些笨拙,孕反和身后的压力都让他难以集中精神。
沈文琅就安静地跟着他,看着他忙碌。偶尔高途转身拿东西,会不小心碰到他冰冷的手臂,他就会轻微地颤一下,然后更加专注地看着他。
饭菜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简单的番茄鸡蛋和丝瓜汤被端上餐桌。
沈文琅也跟了过来,非要跟他挤在一边,餐桌很小,两个大男人,手臂靠手臂,显得局促又滑稽。
他的样子很狼狈,湿衣服还没干,头发凌乱,坐姿却异常端正。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只有映着食物热气时,才似乎有了一点微光。
高途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他给自己盛了饭,低头小口吃着,胃里依旧不舒服,但热汤下去,总算缓解了些许寒意和空虚。
他吃了半天,发现对面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看着。
叹了口气,高途放下筷子,轻声问:“……你要吃吗?”
沈文琅呆滞的点了点头。
高途认命地拿起空碗,给他盛了饭,又舀了些汤泡上。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对方那双失焦的眼睛和僵直的手指,最终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沈文琅乖乖张嘴,含住了勺子。
他吃得很慢,但很顺从,高途喂一勺,他吃一勺,眼睛始终看着高途,那目光里似乎有某种难以解读的依赖和满足。
喂完饭,高途觉得自己快虚脱了。他收拾了碗筷,看着依旧黏在客厅、目光追随他的沈文琅,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自己也需要清理一下,身上又是雨水又是冷汗,很不舒服。
“我要洗澡了,你……你在这里坐着,不许动。”他再次尝试下达简单的指令。
沈文琅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高途抱着干净的衣物,忐忑不安地进了浴室。反锁上门后,他才稍微松了口气。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洗去疲惫和寒意,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沈文琅怎么会找到这里?他这到底是怎么了?以后该怎么办?无数问题涌上心头,让他心烦意乱。
明天还是得问问花秘书。
他这么想着,正闭眼冲洗头发上的泡沫,忽然,一种被注视的强烈感觉让他猛地睁开眼——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映出了一个模糊的、高大的黑影。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隔着朦胧的水汽和玻璃,静静地盯着里面。
高途瞬间僵住,温热的水流打在身上,却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慌忙扯过浴巾裹住自己,心脏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腔。
那道黑影,依旧定定地立在门外,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3、
高途在浴室里僵立了许久,直到水温逐渐变凉,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匆匆关掉水龙头,套上干净的衣物,动作快得几乎带风。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猛地拉开了浴室门。
沈文琅就站在门口,几乎与他鼻尖相碰。
他身上还在滴水,湿透的西装颜色更深了,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水渍。他似乎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高途出来,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高途看着他这副狼狈又执拗的样子,到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将他带到客厅。
“你身上都湿透了,不洗澡会生病的。”高途试图跟他讲道理,“你去洗个热水澡,好不好?”
沈文琅看着他,缓慢地摇了摇头,反手更紧地握住了高途的手腕。
“不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固执。
高途试图抽出手,却发现是徒劳。
他看着沈文琅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知道跟现在这个状态的他讲不通。他环顾四周,找不到任何办法,最终只好妥协。
“那你至少把湿衣服换下来,擦一擦,好吗?”
这次沈文琅没有明确反对。高途当他默认,费劲地掰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去房间里找了一套自己的居家服,上面沾了点他的鼠尾草味道,但这是沈文琅唯一可能穿的下的尺寸。
“给,换上这个。”他把衣服塞到沈文琅怀里。
沈文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服,又抬头看看高途,眼神茫然,似乎不太明白要做什么。
高途无奈,只好亲自动手,沈文琅倒是很配合,乖乖地抬起手臂,任由高途动作,只是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在高途脸上,一瞬不瞬。
沈文琅经常只穿一件西装外套,十分慷慨的露出大片大片皮肤,以及隐隐绰绰的精壮腹肌,但这还是高途第一次见到全貌。
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时,沈文琅似乎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满足的喟叹。高途耳根微热,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快速完成这项工作。
过程艰难,结果也不太好,alpha的骨架明显比他大一圈,布料绷得紧紧的,露出了一小截紧实的腰腹。裤子更是短了一截,裤脚悬在脚踝上方,显得有些滑稽。
然而,当换下湿冷沉重的正装,穿上柔软却不合身的旧衣服后,沈文琅身上那种迫人的精英气质奇异地被削弱了。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湿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褪去了平日的锐利和深沉,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懵懂的依赖,像一只不小心把自己弄脏、终于被主人捡回家打理干净的大型犬,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不自知的可爱。
高途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心脏某个角落莫名地软了一下。
时间已经不早,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高途的身体。他今天经历了太多,孕反、惊吓、还有照顾这个大型“麻烦”的体力消耗,他几乎站着都能睡着。
“睡觉吧。”
沈文琅立刻跟了上来,眨巴着眼看他。
高途刚在床上躺下,沈文琅就自然而然地贴了过来,动作流畅地伸出长手长脚,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像一只找到了心爱抱枕的八爪鱼。
“你……”高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推开他。
但沈文琅抱得更紧了,他把脸埋在高途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模糊而满足的咕哝。
他的体温似乎比刚才正常了一些,但依旧偏高,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高途敏感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手臂横亘在高途的腰间,腿也霸道地缠上来,将他牢牢禁锢在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这种拥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紧密得甚至有些窒息,像是藤蔓缠绕着乔木,阴湿而黏稠。
可偏偏,他蹭着高途发顶的动作又显得那么依赖,那么……可爱,像只生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渐渐地,高途放弃了抵抗。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沈文琅身上传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熟悉又令人安心的焚香鸢尾。
这一晚他睡得很沉。
梦里什么都没有,第二天依旧雨雾沉沉,沈文琅来得突然,离开时也没发出动静。
高途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想念导致的幻觉,但淋浴间挂着的那件绿色西服和残留的鸢尾气息都明晃晃的昭示着其主人来过的痕迹。
他心跳乱成一团。沈文琅昨晚状态那么不对劲,他现在怎么样了?安全回到公司了吗?还是……又在某个地方意识不清?
担忧压过了其他情绪,他几乎是立刻抓过床头的手机,手指颤抖着,下意识就想直接拨打沈文琅的电话。但在按下拨号键的前一秒,他顿住了。
犹豫再三,他最终拨通了秦秘书长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秘书长,抱歉,我想问一下……沈总今天在公司吗?”
电话那头有极其短暂的停顿,随即秦秘书长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在,高途你找沈总有事吗?需不需要帮忙通融下?”
“不,不用。”
沈文琅没事就好。
HS总裁办公室内。
秦秘书长放下电话,看向坐在宽大办公桌后,正低头审阅文件的沈文琅,谨慎地开口:“沈总,高秘书刚打电话过来。”
沈文琅头也没抬,笔尖在文件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语气淡漠:“多事。”
秦秘书长识趣地不再多言,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沈文琅忽然又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他说什么了?”
“只是确认您是否安全在公司。”
“嗯。”沈文琅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沈文琅放下了手中的钢笔,靠向宽大的椅背,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下意识就点开了与高途的聊天界面,看着自己之前发出的几条消息后面,那几个刺眼的“已读不回”,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种被轻视、被忽略的愠怒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憋屈感涌上心头。他盯着那界面看了半晌,忽然拿起手机打字。
“怎么,离职后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后悔了?早说没有物质的爱情一盘散沙,劝你趁早放弃你那个整天发/情的omega,现在想吃回头草,晚了!”
良久,依旧是“已读不回”。
4、
暴雨一连持续几天,整个世界都被罩上绵密阴沉的雨雾,高途的心情也跟着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水汽。
他照例去医院看了小晴,手术恢复得很好,医生说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小姑娘脸上难得笑的灿烂:“哥,等我恢复好,就该我照顾你啦!”
“我哪用你照顾,你吃好喝好,开开心心比什么都重要。”
嘴上这么说,可走出病房,他牵着的嘴角便落了下来,手掌落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现在月份还小,再加上他骨架小,宽大的衣服罩上来几乎与常人无异。
可月份再大些呢,没有alpha的抚慰,独自度过孕期何其艰难,越到后面便越是凶险。
小晴出院后与他同住,便更是瞒不住了。
她不会答应让他去冒险,医生也多次劝告,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真的没办法放弃这个孩子。
高途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瞒着妹妹,但也没想过坦白的日子已经离他这么近了。
傍晚,连绵的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天色晦暗。
因为昨晚的事,高途不太敢走那条偏僻的小巷,特地绕了小区正门进去。
却没想到深夜时分,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不同于上次雨夜的悄无声息,这次带着一种急躁与混乱,仿佛上门索命的厉鬼,声声骇人。
高途心脏一紧,透过窗缝看去,是沈文琅。
他看起来情况比昨晚更糟了,脸色潮红得不正常,眼神涣散,昂贵的西装皱巴巴的敞开着,领带歪斜,整个人靠在门框上,似乎仅凭着一股执念撑着才没有倒下。
“高途……”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低低的,重复的,好像他只有这个名字了。
高途指尖泛白,不知如何抉择时,忽然,一双幽绿的眸子无限放大,凑到他眼前。
他几乎可以看清那人眼白与眼角如蛛网似的红血丝。
密密麻麻,直直闯入他的大脑。
沈文琅发现他在看他,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凑到窗前与他对视,那视线直勾勾的,像是看某种极度痴迷的礼物。
高途头皮发麻,连忙拉上窗帘躲在门后打电话给花咏。
电话很快被接通,慵懒熟悉的声调从话筒里传来:“高秘书?”
“是、是我,花秘书,我是高途……”他的声音止不住发抖,“沈文琅、沈总现在在我这,状态很不对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你能不能来把他接走?”
花咏似乎并不意外,饶有趣味道:“他是不是意识不清,只知道找你,非常依赖你的信息素,拒绝沟通甚至有些偏执?”
“对……”
“如果他没受伤也没发烧的话,那大概率是‘寻偶症’。” 花咏无奈道,“在alpha情绪极度不稳定或者精神压力过大时,潜意识会驱使身体去寻找最能让他感到安定的Omega和信息素。目前没有什么特效药,最好的办法就是由他的伴侣用信息素慢慢安抚,等他自行缓解。”
伴侣?
“可是……他为什么会来找我?” 高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涩意,“他不是应该……去找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花咏失笑:“可能文琅潜意识里你才是最值得他依赖的那个人,而且,我想你误会了什么,我和文琅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高途愣住了。
花咏也不是多话的人,有些事外人点到即止就好,真正解决问题还得看当事人。
挂断电话,高途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挣扎许久,才终于咬咬牙打开了摇摇欲坠的房门。
他又一次把失控的alpha放进了屋内。
沈文琅几乎是立刻倒了进来,带着一身滚烫的热气和混乱浓郁的鸢尾信息素,将高途牢牢抱住。
这一次,他的拥抱更加用力,更加缺乏安全感,仿佛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恨不得将高途彻底融入自己的身体。
“你……你先松开……” 高途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试图挣扎,却徒劳无功。沈文琅的信息素像是无形的绳索,将他紧紧缠绕,属于alpha的强大气息霸道地侵占了狭小空间里每一寸空气,也挑动着他脆弱的神经。
鼠尾草清苦的气息下意识溢出,试图中和这过于强烈的侵袭,却仿佛火上浇油。沈文琅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喟叹,将他抱得更紧,滚烫的唇蹭过高途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高途又慌又乱,这样下去不行。
可他根本没办法拒绝,长期缺乏alpha信息素抚慰的身体在高契合度的鸢尾面前半点出息都没有。
沈文琅的手臂像湿冷的藤蔓,死死缠着他的腰腹,胸膛紧密地贴着他的后背,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伴随着沉重而湿热的呼吸,一下下喷在他的后颈,那块敏感的软肉早已被alpha灼热的气息浸透,泛起一阵阵酥麻与心悸。
高途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那件西服褶皱的纹理,带着一种阴凉的湿意,贴在自己皮肤上,很不舒服。
“沈文琅……” 高途的声音不自觉染了点哭腔,“松一点……我喘不过气了。”
身后的人没有回应,只是仿佛无意识地,用高挺的鼻梁更深入地蹭了蹭高途的后颈,贪婪地汲取着那缕清苦的鼠尾草气息,呼出的气流更加灼热。
他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一场无法醒来的潮湿梦魇里,意识混沌不清,只剩下本能的、对眼前Omega信息素的依赖和索求。
房间内因为连日的阴雨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身后alpha身上那挥之不去的、在潮湿中更显馥郁乃至有些糜烂的鸢尾香,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氛围。
过程中,沈文琅的目光一直落在高途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雾气弥漫,像是也被这连绵的阴雨浸透,看不清任何情绪,只剩下纯粹的、兽性的依赖。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房间里的潮湿感更重了,连呼吸都带着水汽的沉甸。
沈文琅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高途身上,抱着他的手臂收紧,像是要将自己嵌入高途的骨血里,以此抵御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不安与寒冷。
进到最深处时,高途忍不住发出几声破碎的求饶。
“轻点……不可以……”
“太深了……沈文琅不要了,我不要了……”
这些话意识不清的alpha根本听不进去,他俯首在高途颈间,贪婪地呼吸着,偶尔发出意味不明的、带着湿意的呓语。
“高途……”
“……我的……”
声音低哑,模糊,融入了窗外的雨声里,分不清是梦魇还是执念。
高途靠在沙发上,承受着这份过于沉重和湿热的暴雨,望着窗外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幕,感觉自己也被拖入了这片无边无际的、阴湿黏稠的泥沼之中,无法挣脱,也不想再挣脱。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混乱的鸢尾气息将自己淹没,至少在这一刻,他腹中的孩子和他自己,都暂时得到了渴望已久的信息素抚慰。
至于明天……等雨停了再说吧。
而雨,看起来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5、
这样黏腻潮湿的日子到底持续了多久?
高途不清楚,也许是几天,也许是一两周,雨歇雨来,与沈文琅共度的夜晚越来越长,每晚定时来,早晨定时离开,有时会做,但更多时候沈文琅只是用那种黏到浓稠的眼神静静看着他、跟着他,让他几乎产生错觉———
———沈文琅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喜欢他?
高途收拾着昨夜疯狂过后满是湿痕的床单,团在一起抱起来时,鸢尾与麝香的味道扑鼻而来,他十年来幻想过无数次,可真到喉咙里,又苦腥得他要哭出来。
沈文琅掐着他的下巴让他吐出来。
他却仰着一张无辜的脸,滚了下喉:“已经吞了。”
说这话时,高途那双兔子眼又亮又大,饱满的唇一开一合,里面还流着鸢尾的汁液。
理所当然的,兔子被抱了起来。
然后被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很多很多次。
以至于他全身里里外外都被鸢尾彻底泡熟,现在的高途对信息素已经没有最初那样敏感了,而且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乖了很多。
医生说是alpha父亲的存在给了他很多安全感,孩子长得很健康。
高途缓缓抚上微隆的小腹,回以微笑。
还好今天是个晴日,床单在洗衣机里滚过几轮,拿出来时皱得厉害,一抖开,便占满了狭小出租屋的整个阳台。
他俯身检查边角是否清洗干净,有风吹过,蓝色条纹猛的扬起,盖过他全部视线。
隔着荡漾的深蓝布帷直视烈日,这样的角度,好像回到了十年前,他接住了那晃悠悠的洁白纸飞机,纸飞机后是光芒万丈,比烈日更耀眼,比清风更温柔的骄傲少年。
他闭上眼,那是一种怯懦的逃避,也是自欺欺人的沉溺,好像掩耳盗铃,也像飞蛾扑火。
眼睛干涩的眨了下。
想起医生的后半句话:“如果能一直这样,不仅顺利生下孩子的几率会大很多,你的信息素紊乱症说不定也可以好转。”
如果能一直这样,他希望那场雨永远没有尽头……
夜色如水,沈文琅如约而至,将门敲得哐哐响。
高途有给过他钥匙,但寻偶症期间的alpha笨拙又固执,拿了钥匙,却怎么也拧不开这扇生锈破败的锁。
“要往前面顶一下再拧,你看我,这样子…….”
那时候,沈文琅的眼神完全没在锁上,他直勾勾的看着高途因费力而微微泛红、沁出薄汗的脸上,皮肤在门口的顶灯下呈现出一种晶莹润泽的质感,偏偏这人模样认真,眼睛微微睁圆。
下一秒,高途就被人抵到门上,嵌在身体里。
以至于到现在,沈文琅还是不会开门。
今天高途开门迟了些,沈文琅等不及,裹挟着一身微凉的夜气和浓郁的鸢尾香挤了进来,什么也没说。
依旧是滚烫的体温,不甚清明的神志,和狼一样黏到发稠的幽幽目光。
“换鞋吧。”
沈文琅乖乖照做。
“沙发上去。”
此狼不情不愿。
“不许跟着我。”
狗狗瞪大了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呜的抗议,委屈又幽怨。
高途揉了揉他的脑袋,此刻的沈文琅毫不设防,乖顺的坐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手的动作眨啊眨,好像小动物对他伸出柔软的触角。
他声音软得不像话,说:“我去给你做饭,你等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良久,小狗点了点头。
依旧是很简单的两道小菜,高途厨艺不错,色香味俱全,最重要的是,喜欢的人陪在身边,吃饭不再是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环节,而是一段简单而温馨的共处时光。
两个人很快消灭干净,在地毯上发出满足的喟叹。
沈文琅在地毯上舒展着长腿,手肘不经意撞到了角落的纸质购物袋。
袋子发出窸窣声响,他好奇地扒开袋口——是两件同款不同色的棉质家居服,浅灰与深蓝,布料柔软得像是触碰到了云朵。
他眼睛倏地亮起来,拎起深蓝色那件在自己身上比划,又凑近领口深深吸气。没有洗涤过的崭新布料上,还残留着商场的气息。
他抬头望向正在收拾碗筷的高途,眼底漾着孩子气的欣喜,不等回答就急着要套上头。
“等等。”高途伸手按住,指尖在触到对方温热手腕时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新衣服要洗过才能穿。”
而且,他总有种预感。
这件衣服不会有用上的那天了。
沈文琅嘴角垮下来,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目光却黏在那件衣服上。
高途收拾完厨房,拿着睡衣走进浴室。水声刚响起没多久,就隔着磨砂玻璃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固执地立在门外。
他轻叹一声,将门拉开一条缝。沈文琅挤了进来,衬衫早已被扔在门外,精壮的上身蒸腾着热气,眼神依旧迷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高途无奈地向后让了让,在蒸腾的雾气中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两人。
就在他伸手去拿沐浴露时,余光瞥见沈文琅熟稔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熟悉的衬衫——那件昂贵的、袖口绣着精致鸢尾暗纹的定制衬衫,是沈文琅昨天留下的。
他记得,他没告诉过沈文琅在哪个柜子。
他猛地伸手夺过衬衫,动作有些急,带倒了架子上的瓶瓶罐罐。
“你怎么知道在哪的!”
高途胸口剧烈起伏,指尖紧紧攥着那件湿了一角的衬衫。他看着沈文琅愣住的表情,那双总是蒙着迷雾的眼里,似乎有了一丝短暂的、类似困惑的清明。
沈文琅的目光从高途煞白的脸,缓缓移到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的衬衫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转瞬即逝。
高途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水流冲刷着他的眼帘。
沈文琅在慢慢恢复。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假象,让他从自欺欺人的温巢中彻底惊醒。
温暖的水流滑过眼角,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靠欺骗维持的友谊十年就已经是极限了,而现在,同样是欺瞒,撑不过短短十三天。
原来飞蛾扑火时,并非全然不知结局,只是贪恋那瞬间的光与热,宁愿假装不知道翅膀正在被灼烧。
夜深时,高晴睡不着,给他发来消息:
“哥,医生说我这两天就可以出院啦,以后我就可以照顾你啦!”
高途回:“好,明天我去看你。”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6、
和慈医院住院部,291号病房。
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被连日的雨水洗刷得淡了些。高途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属于昨夜的黏腻记忆压下去,脸上挤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温和笑容,才推门进去。
“哥!”高晴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脸上是久违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明媚。
“都收拾好了?”高途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边不大的行李包。
“嗯!”高晴用力点头,挽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雀跃,“哥,我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高途一下。他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瞬,随即又化开,柔声道:“好,回家。”
回去的路上,高晴像只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着对未来的规划,要找份工作,要赚钱,要让哥哥过上好日子。
高途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有些晃眼,他却觉得心底某个角落依旧笼罩在那些雨夜的潮湿里,挥之不去。
他心神不宁的样子终究没能瞒过高晴。
“哥,”高晴挽着他的手紧了紧,声音低了下来,“你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脸色不太好?”
“没有。”
高晴担忧地问:“那是出什么事了吗?”
见他欲言又止为难的样子,高晴一下子想到什么,气不打一出来:“是不是高明又找你了?他怎么一直阴魂不散啊,就知道问你要钱然后一直拖累你!”
忽然,她顿了下,有些难过的抱紧自己,艰涩开口:“其实,我也是,病了这么久都不好,害的你一直当爹又当妈的照顾我,还要给我操心手术费……”
其实她和高明那种人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这么多年,也许给自己出的医药费比高明赌博输的都多,她没资格说高明,他们都是哥哥的拖累。
她带着哭腔:“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哥哥就不会过的这么辛苦,这么操劳。
高途怕她接着想些乱七八糟的,赶紧打断按住她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柔:“别胡说了,我照顾你是心甘情愿的,谈不上什么拖累,我也不会再给爸爸钱了。”
小姑娘怯生生地:“那,你到底怎么了?”
高途沉默了片刻,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瞒了。
“小晴,”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有些泛白的手指,声音很轻,“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高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我辞职了。”他顿了顿,感受到妹妹瞬间握紧的手,继续道,“而且……我怀孕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高途不敢看妹妹的眼睛,等待着预想中的震惊、不解,甚至是责备。
然而,高晴只是愣了几秒,随即猛地抱住了他,手臂环得很紧,声音带着哽咽,却轻松地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辞职就辞职,怀孕就怀孕,有什么大不了的。”
高途愣住了,身体有些僵硬。
高晴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是哥哥的孩子,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人,等我赚钱了我就跟你一起养!”
他没有提及孩子的父亲,高晴也没有追问。二人默契地将这个话题暂时搁置,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回到了那个狭小的出租屋。
阳光第一次如此慷慨地洒满这个小房间,驱散了连日阴雨带来的霉味,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粉尘。
“我们得换个地方住了,”高晴环顾四周,皱着鼻子,“这里太小,而且环境也不太好,不利于哥哥养胎。”
高途点了点头,开始简单收拾行李。他的动作有些慢,目光时不时掠过房间里那些不起眼的角落——沙发上似乎还残留着某人倚靠的凹陷,浴室镜子上或许还有未散尽的水汽,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鸢尾香,是他的错觉吗?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着,越收越紧。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趁着高晴在房间里兴致勃勃地规划未来,高途走到狭小的阳台,关上门,拨通了花咏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花秘书,抱歉打扰你。”高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准备离开这里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花咏了然的声音传来:“因为文琅?”
高途没有否认,轻声道:“他的寻偶症……以后可能要麻烦你多费心照顾了。”
花咏的语气带着些无奈:“我说过,这种症状最好的良药是特定Omega的信息素安抚。他的潜意识认定是你,其他人,包括我,恐怕效果甚微。”
高途握紧了手机,指尖冰凉,他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觉得有些刺眼,自己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陌生。
“世界这么大,总会有……其他契合度高的Omega,不一定非是我。”
他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什么可挽留的了。
花咏简单客套过后挂断电话,抬眼看向对面,alpha一言不发在一旁听完全程,看上去好像跟没事人一样,但藏在桌下的手却无法克制的剧烈颤抖着,诉说着主人的愤怒无助。
他轻轻叹了口气:
“文琅,靠欺骗扮可怜追人也是需要技巧的,你再继续浑浑噩噩,高秘书可就真跑了。”
7、
夜色重新笼罩下来,与妹妹在宾馆安顿好,看着她沉沉睡去,高途提着的心却丝毫未能落下。
明天就要离开了。
行李已经打包好,就放在宾馆的角落,像一个沉默的句点。
可他的脚步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那间熟悉的出租屋楼下。
窗口漆黑一片,与他离开时无异。
只是最后来看一眼,确认没有遗漏什么。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钥匙插进锁孔,发出生涩的“咔哒”声,他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若有若无的鸢尾余韵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灯,一个黑影就从角落猛地窜了出来,带着浓烈的劣质烟酒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兔崽子!可算让老子逮着你了!”
是高明!
他那张因长期酗酒赌博而浮肿油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贪婪与狰狞,力气大得惊人,攥得高途手腕生疼。
“爸……你怎么……”高途脸色煞白,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小腹,挣扎着想后退。
“我怎么知道的?”
高明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高途脸上,“你以为你瞒得住?医院都打电话到老子这儿了!说你那什么信息素紊乱症好久没去复查,担心你出事!呵,结果倒让老子逮着个大惊喜!”
他浑浊的眼睛像毒蛇一样黏在高途微隆的腹部,语气变得威胁而得意:“长本事了啊,偷偷揣了崽?是哪个Alpha的野种?说!是不是那个姓沈的?HS集团的大老板?老子可听说了!”
他用力拉扯着高途,就要往门外拖:“走!跟我去找他!妈的,搞大了我儿子的肚子,想不认账?不给笔大的赔偿费,老子让他身败名裂!一个Omega怀了孕,我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
“放开……松手我……”
高途身体本就因孕反和连日的心力交瘁而虚弱,此刻被高明拖着,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徒劳地挣扎。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心脏。他不敢想象,如果被这样拖到沈文琅面前……
就在他被踉跄着拖到门口,半个身子几乎要被拽出门外时,一股极其强悍、带着冰冷怒意的Alpha信息素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地从楼道深处席卷而来!
那馥郁而极具压迫感的鸢尾香气,那股纯粹的、令人胆寒的威压,瞬间冲散了高明身上那令人作呕的烟酒气。
高明拉扯的动作猛地僵住,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上嚣张的气焰瞬间冻结,转为惊惧。
高途心脏骤停,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
昏暗的楼道尽头,沈文琅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剪裁合体的昂贵西装,身形挺拔,步伐沉稳,与之前雨夜中那个湿透狼狈、意识不清的男人判若两人。
走廊窗户透进的惨淡月光勾勒出他深邃冷硬的侧脸轮廓,那双眼睛,不再空洞迷茫,而是锐利如鹰隼,寒光凛冽,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钉在高明身上。
他来了多久?
他这个样子……
高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就是沈文琅?你来得正好!你把我儿子肚子搞大了,这笔账怎么算?!”
沈文琅甚至没有看高途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高明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将空气冻结的寒意:“放开他。”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高明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钳制高途的手。
高途脱力地靠在门框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他看着沈文琅,看着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眼神,看着他周身那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
寻偶症……已经恢复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冻彻心扉。之前的担忧、侥幸、还有那一点点自欺欺人的温暖幻想,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沈文琅一步步逼近,高明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可怕气息吓得连连后退,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却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滚。”沈文琅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高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下楼,狼狈不堪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狭窄的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文琅这才将目光转向高途。那目光深沉、复杂,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未散的戾气。
高途被他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紧紧护住肚子,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他恢复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他会不会……像当初他妹妹那样,认为这个孩子是累赘,是麻烦,会毁掉他的前程和“正常”的生活?他会不会……强迫他打掉?
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沈文琅朝自己走近,那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压迫感十足。
“别过来!”
高途声音尖利,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我的事不用你管!孩子……孩子是我的,跟你没关系!我们早就两清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仍像慌不择言,只想用最决绝的话划清界限,保护自己和孩子。
“沈总,对不起,是我骗了你这么多年,我是omega,也是那晚的omega……我骗了你,但我真的不会用孩子缠着你的,我明天就走,走得远远的,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沈文琅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离高途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继续靠近。月光照亮了他一半的脸颊,那上面的冰冷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楼道里死寂无声,只有高途压抑的抽气声在狭窄空间里细微地回荡。
高途那些急于撇清关系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他心脏最不设防的地方。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的意味,将他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侥幸,彻底碾碎。
沈文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从未觉得人类的言语是如此苍白,没有任何一个词,一句话能准确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也没有什么话,能概括他们之间十年的漫长光阴。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遵循本能般靠近,脑袋沉沉地靠在高途肩上,将最脆弱的脖颈与腺体暴露在对方面前。
许久,高途听见他很轻很轻的说了句,
“我恨你。”
如果你不曾来到我身边,不曾宽容我的每一次任性,不曾寸步不离的跟着我、回应我,不曾让我如此依赖你。
其实高途泡的白茶也没有那么好喝,只是他喜欢,其实高途做的文件也并不全部精确缜密,只是他喜欢,其实帮他整理家里的衣物生活助理也能做,只是他喜欢……
许许多多的喜欢,许许多多的日常,在他不曾察觉的角落早已枝繁叶茂,点点滴滴汇聚成名为爱的海洋。
他艰涩地开口,滚烫的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是你,是你让我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上司不像上司,朋友不像朋友,是你引诱我……”
“是你先爱我的。”
如今又为什么,狠心留我一人在原地?
8、
离开p国,创立hs初期,沈文琅遇到过一次前所未有的资金链危机。
他被迫找花咏帮忙,花咏什么都没问便调动了x控股几十亿资金,而代价仅仅收取他欠下的一个小人情。
他问过原因,花咏答得轻飘飘的:
“因为我答应过应翼叔叔好好照顾你啊。”
这句话像一击重锤狠狠砸在他耳边,他都没听清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只是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走出了x控股的大楼。
那已经是应翼去世的多少年了,沈文琅记不清,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应翼这个名字了。
久到他听到时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能反应过来:
哦,是他的omega父亲。
那个曾经被整个p国奉为神明的男人。
也是后来,一到发热期就匍匐在那个alpha脚下毫无尊严,摇尾乞怜的omega。
对他的模样已经记不真切,但那段记忆却像是最坚硬的黑曜石,无论过了多久,omega父亲带着呜咽的泣音都像是砸在他心上的硫酸雨。
从云端坠入泥沼,神明沦为野兽,也不过如此。
他恨应翼,觉得他恶心、下贱,是世界上最没有自尊心的倒贴货,连带着所有会受信息素影响的alpha、oemga都恨。但他也会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想起幼年每次被沈钰揍得半死后,那双向他伸出的温暖的手。
“小狼崽,过来,上完药就不疼了。”
没有孩子会不爱自己的母亲,只是爱恨搅在一起,上帝来也理不清。
应翼死的那天他一滴眼泪也没掉,却在那天,x控股的大楼下不可抑制的眼眶酸痛。
应翼太早的抛弃了他,沈钰也并没有分给他多少耐心,以至于他在还没学会什么是爱之前,就学会了恨。
14岁那年下的雨,在他生命中从未停歇,潮湿的、漫长的、细细的雨丝轻飘飘的落下来,没有防备的将他弄的浑身泥泞、痛苦不堪。
人不能在一道坎上跌倒两次。
可沈文琅就是学不聪明。
正如他对爱情嗤之以鼻,却在十年后,再次体无完肤。
“你们秘书部是怎么了,整理文件的方式有问题就算了,为什么连泡个茶都这么难喝?!”
“抱歉沈总,这茶是我们按照高秘书留下的指导手册泡的,可能还没完全学会……”
沈文琅心口剧烈起伏,他情绪一向克制得很好,幼年古怪易怒的一面好像已经完全消失了,可是此刻,他需要非常用力的忍耐,才能不殃及这个无辜的其他人。
指导手册……
秘书走后,他一把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厚重的纸张落地的瞬间发出巨响,连带着那盏泡茶的杯子也碎了一地。
应翼抛弃他之前嘱咐花咏照顾他,高途离职前留下指导手册教秘书照顾他。
他们都表现得那样在乎沈文琅,却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彻底离开。
“如果沈总亲自挽留,你会考虑留下吗?”
高途掩下唇角的笑意,很轻,也很认真的答,“不会的。”
那时,沈文琅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不愿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试图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或者谎言的痕迹,可是都没有,高途很坦然。
很坦然的,抛弃了他。
股份真的很重要吗?如果单靠股份就可以挽留,那为什么他摆在办公桌上最明显的股权转让书,高途从来不过问。
高途离开的那天,沈文琅站在hs的顶楼。
没有去送他。
只是盯着那份离职申请上自己的签名,觉得格外陌生。
9、
沈文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门口的。
记忆像是被浸泡在浑浊的雨水里,模糊而断续。
胸腔里堵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被遗弃感。
他驱车离开了公司,没有目的,只是漫无目的地行驶在越来越大的雨中。
等他反应过来时,车已经停在了高途租住的旧楼下。他看着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他需要靠近那里,靠近那缕能让他喘过气来的清苦鼠尾草气息。
接下来的记忆更加混沌。
他好像敲了门,又或者没有?
他只记得门开后,看到高途那张惊愕苍白的脸时,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
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本能驱使着他靠近、抓住、拥抱。
那清苦的鼠尾草味如同沙漠中的甘泉,缓解了他灵魂深处的焦渴与灼痛。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凭借着最原始的本能,寻找能治愈自己的良药。
第二天在公司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陌生的薄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鼠尾草气息。他皱着眉坐起身,太阳穴一阵抽痛。
“沈总,晨会时间快到了。”秦秘书长敲门进来,恭敬地提醒,目光在他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一瞬。
沈文琅揉了揉额角,起身整理衣物。
在会议室里,当他将一份文件递给身旁的部门总监时,那位总监下意识地微微吸了吸鼻子,低声对旁边的同事感慨了一句:
“沈总今天用的什么香水?好像有点……鼠尾草的味道?还挺特别的。”
声音虽小,却清晰地传入了沈文琅耳中。
他动作一僵,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胡说八道什么。”
总监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噤声。
沈文琅收回视线,心底却泛起一丝莫名的烦躁。
鼠尾草?怎么可能。他从不使用那种带有明显Omega气息的香水。
可是后来,他身上的鼠尾草味道越来越浓,浓到几乎盖过他本身的鸢尾,公司众人也开始反应过来,偷偷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
他开始频繁做一些温热潮湿的梦。
他梦见自己去了高途那个破旧的出租屋,梦见自己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缠着对方,梦见高途那双受惊却又带着无奈纵容的眼睛,梦见温暖的身体,细腻的皮肤,和那缕萦绕不散、让他安心沉溺的清苦信息素……
他想他是疯了。
被高途逼疯的。
沈文琅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报表上,试图用工作压下心头翻腾的混乱,然而抬眼,又看到那个已经空了的工位。
他没让新来的秘书坐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特殊,他不发话,秘书部没人敢擅作主张。
夜晚再次降临,雨依旧未停。
那种熟悉的、灵魂被撕扯的焦躁感又一次毫无预兆地袭来,比前一天更加凶猛。头痛欲裂,思绪无法集中,眼前不断闪过高途离开时决绝的背影,以及梦中对方温顺接纳他的模样。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车已经再次停在了那栋旧楼下。他几乎是跌撞着上了楼,用力敲响了那扇门。
当门打开,看到高途的那一刻,所有伪装的冷静和自持土崩瓦解。他再次被那种混沌的、只想靠近对方的本能掌控。
拥抱,贴近,汲取信息素……唯有如此,内心的空洞和焦灼才能被短暂填平。
这一次,他似乎恢复了一些零星的意识。
在高途被他吓得后退,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让他松开时,他更用力地抱紧了对方。在高途拖着他在厨房做饭,笨拙地给他喂食时,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心底某种陌生的、酸软的情绪在滋生。
当他做得过分了,高途会哭着捂着肚子推拒,求饶时的情态仿佛濒死的蝴蝶。
可事后温存时,高途又完全张开柔软的身体将他接纳。
他的眼神既痛苦又幸福,温柔地轻抚上小腹。
“沈文琅,你是没有意识的,对吗?”
他们额头贴着额头,以一种极亲密的姿势靠近着,高途的眼睛很漂亮,又黑又亮,眼底清晰映出沈文琅的模样。
呆滞,混沌,蠢狗。
高途眨了下眼,睫毛扫过的气流弄得沈文琅有点痒。
“我也只敢在这时候告诉你了。”
“对不起啊,我是omega,也是那晚的和你,omega,”他有些羞涩,含糊的带过去几个词,“骗了你这么久,我很抱歉,但反正你也不知道。”
他躺在沈文琅怀里,耍赖似的,“你不知道,我也不会让你知道。”
“我还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小声凑到他耳边,呼出的气流都带着令人遐想的情愫。
“我喜欢你。”
“沈文琅,我喜欢你。”
“很久很久了。”
短短三句话便已经花了他莫大的勇气,他明知道意识模糊的沈文琅不可能给他回应,但依旧心口酸胀。
高途这辈子都小心翼翼,唯有此刻,仗着沈文琅意识不清,他虚假的勇敢迈出一步。
一个轻巧的吻落在沈文琅唇角。
同时还有几滴温柔的泪。
再后来,他们一次次交融、结合,鼠尾草与鸢尾的气息融进了出租屋角角落落。
梦境越来越真实,没有高途的现实越来越虚幻。
终于,在某个瞬间,高途哭泣着求饶时,仿佛一道惊雷在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理智回笼的瞬间,是巨大的狼狈和自我厌恶。他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结束这场拙劣的、连自己都欺骗了的表演。
可是,当他看到高途靠在柔软的沙发上,任人予取予求,乖顺又脆弱的模样时;当他想到离开这里,回到那个没有高途气息、冰冷空洞的别墅时,那比病症发作更甚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于是,在那一刻,沈文琅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鄙夷的决定。
他垂下眼睫,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清明迅速掩藏,只是蒙住了高途的视线,藏起自己的心虚。
他像个做错事却不知错在何处的大型犬,带着点茫然和无措,继续用那种依赖的、湿漉漉的眼神看着高途。
他选择了继续病下去。
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
他贪恋这狭小出租屋里虚假的温暖,贪恋那简单饭菜里的烟火气,贪恋拥抱时肌肤相贴的踏实感,更贪恋那缕陪伴了他十年的,清苦的鼠尾草香气。
哪怕这温暖是偷来的,这安宁是骗来的。
他像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明知眼前的绿洲可能是海市蜃楼,也甘愿饮鸩止渴。
10、
谎言终有败露之日,而爱终有明晰之时。
那晚,浴室里湿漉漉的对视像一盆冰水,将沈文琅从自欺欺人的迷梦中彻底浇醒。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来不及擦干头发,带着一身浴室带出的、未散尽的水汽和鼠尾草的气息,仓皇地冲入了冷雨之中,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却远不及他心底蔓延开的那片寒意。
回到空荡冰冷的别墅,他身上湿透的衣服沉甸甸地贴着皮肤,冷意钻心。
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眼神仓皇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完了。
他不是在扮演寻偶症,他是在借着寻偶症的由头,行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他渴望靠近高途,渴望那缕鼠尾草的清香,渴望拥抱时肌肤相贴的温暖,渴望高途看着他时,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哪怕带着无奈却也依旧柔软的纵容。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破碎的画面。
喜欢上高途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少年时,那个笨拙的beta总偷偷往他课桌里塞满各种廉价食物,放下后就立马逃走。
沈文琅一开始搞不清楚为什么,后来抓到人,问清楚才知道。
高途是他们家众多资助的贫困生之一。
“既然你都那么穷了,为什么不把钱留给自己花?那种加了很多添加剂的东西我才不吃!”
高途被他说得一阵羞愧,却还是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因为你是个好人,我,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如果你不吃的话就还给我吧,我可以给你做点别的,什么都可以。”
学生时代的高途留着干净的短发,整张红扑扑的脸露在外面,长得不算惊艳,却很耐看,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只傻了叭唧的未成年小兔。
沈文琅没忍住,弹了下他的额头,“白痴,你能为我做什么,管好你自己再说吧。”
可他依然让高途在他后面跟了许多年。
后来进入职场,沈文琅一眼从众多优秀员工照片中认出高途,随后毫不犹豫把他调到自己身边。
当时的他只觉得高途可靠认真,虽然有时候有点笨,但也不是不能教好,更何况,那傻兔子那么老实,离了他不得被人欺负死。
他知道高途家境不好,开了三倍的工资,但也因此,他更有充分的理由与高途多待在一起。
不管是晚上煲电话粥,还是周末到他家帮忙整理衣物,都可以用“我开了那么高的工资这点小事你都不能帮我做?”来逼迫高途答应。
但高途从没给他说出这句话的机会,他做那些事总是先纠结一下,上司和下属该不该这样相处,然后又觉得,既然是沈文琅那就没关系,最后十分顺从的接受各种非本职工作的安排。
因为高途的包容,沈文琅不用是个带着面具的大人,他可以任性,可以有坏脾气,甚至可以毫无边界感的侵占高途的私人空间。
理所当然的,他被惯坏了。
十年间,这个人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让他习惯成自然,以至于失去时才惊觉窒息。
他想起高途离职那天,他签下那份离职申请时,笔尖划破纸张的滞涩感。想起站在HS顶楼,看着楼下渺小的人影消失在人海,胸口那空洞的、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疼痛。
他用冷漠和刻薄筑起高墙,将那个唯一能靠近他、温暖他的人,亲手推开。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湿透的衣服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水痕。他抬起手,遮住眼睛,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像一头困兽,在空荡的别墅里徒劳地枯坐。
他该怎么做?怎么挽回?
道歉?高途会信吗?
他那晚在浴室门口,演技拙劣,早已暴露。
解释?解释自己蠢得过了十年才知道自己的心意吗?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最后只剩下一个最直接、也最符合他商人思维的想法——把他能给的、他拥有的、最值钱的东西,都给他。
他冲进书房,手忙脚乱地翻出那份早已拟好的股权转让书,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嘲笑:看啊沈文琅,你还是不懂。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此时,花咏来电。
却传来高途的声音。
“世界这么大,总会有……其他契合度高的Omega,不一定非是我。”
高途的声音,通过话筒的轻微外放,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那么轻,那么平静,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心口反复拉扯,鲜血淋漓。
花咏放下电话,轻轻叹了口气:“文琅,靠欺骗扮可怜追人也是需要技巧的,你再继续浑浑噩噩,高秘书可就真跑了。”
沈文琅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雕像。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皱巴巴的股权转让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所有的急切、慌乱、刚刚明晰的爱意和挽回的决心,在这一刻,被高途那句轻飘飘的“不一定非是我”彻底击碎。
他就像一个精心打扮却依旧被看穿小丑妆容的笨蛋,所有的努力和挣扎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被抛弃的委屈、无措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难过的情绪,汹涌地淹没了他。他死死咬着牙关,才能抑制住喉咙里那几乎要冲出的、类似幼兽哀鸣的哽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无法克制地剧烈颤抖着,诉说着主人濒临崩溃的情绪。
“不要离开……”
“不要走……”
“其他人都不行,我只要你……”
11、
“哥你东西拿好了吗,我有点不放心,你……”
高晴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楼道里凝固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住,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眼眶通红、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高途,然后猛地钉在站在高途面前,同样形容狼狈却气势逼人的沈文琅身上。
高晴的眉头立刻竖了起来,像只护崽的鸡妈妈,一个箭步冲上前,指着沈文琅的鼻子就骂:
“又是你?!你这个黑心上司!我哥都离职了你还想怎么样?大晚上跑到这里来想干什么?还想压榨他吗?我告诉你,没门!赶紧滚!”
她骂得又快又急,胸口因愤怒而起伏着。在她简单的认知里,哥哥之前所有的辛苦和憔悴,肯定都是这个姓沈的资本家害的!
“小晴!别这样……”
高途慌忙拉住妹妹的手臂,声音还带着未褪的哽咽,“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文琅被高晴劈头盖脸一顿骂,脸色更白了几分,但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看高晴,目光依旧执拗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紧紧锁在高途脸上。
他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还是那份准备了许久的文件交了出去,文件袋的外表已经被雨水浸的有些发皱,好在内里纸张完好。
接着楼道昏暗的光线,高途看清了那份文件题头的字。
股权转让协议。
他心猛地一跳,指尖颤抖着翻开,当看到转让份额那里清晰地写着百分之二十时,他彻底愣住,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沈文琅。
“你……”
沈文琅看着他,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给你。”
他的声音沙哑,“都给你……只要你别走……”
沈文琅不懂的如何追人,也不懂的怎么爱,但总有痕迹昭告他这十年的情感与付出,显然,最有代表性的不就是——沈总的钱流向哪爱就在哪吗?
只要高途愿意要,他有多少就可以给多少。
高途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只觉得烫手。他想起自己曾半是玩笑半是自嘲地对同事说过,要是沈总肯给百分之十的股份,说不定就考虑考虑留下。
那时只觉得是痴心妄想,是绝无可能的玩笑话。
可现在,沈文琅给了他百分之二十。
远远超过了他玩笑中的数字。
他看着沈文琅,这个男人此刻褪去了所有高高在上的光环,像一只被雨淋透、无家可归的大型犬,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恳切,与他记忆中那个骄傲、毒舌、甚至有些轻慢的s级alpha判若两人。
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明知道他会心软,明知道他会割舍不下。
他花了那么大的决心离开,但那份决心又在此刻这样乞怜的眼神中彻底决堤。
他舍不得,他放不下。
所以他才不拒绝沈文琅寻偶症时的荒唐,不打掉肚子里的孩子,所以在此刻,在这个夜晚,又鬼使神差,回到了这个早就搬空了的屋子。
他从前获得的爱太少,以至于他不得不反复在细枝末节处的苦涩中品出一点微末的甜,来告诉自己那是爱。
母亲的离去是的,沈文琅的毒舌是的,甚至连高明找他要钱,他都偶尔会幻想,也许这次给了,下次他就能醒悟过来,分给自己一点点应得的父爱呢?
他太善良,太温柔,他早知道沈文琅不会是拯救他的天使,知道他性格的缺陷,知道他的暴躁易怒,知道他并非完美……可他依然喜欢沈文琅。
爱太沉重,喜欢多好啊,光是齿间碰撞说出这个词,便已经带上了学生时期青涩纯粹的悸动。
他喜欢那个会在深夜给他打电话,只因为应酬喝醉抱怨胃疼的沈文琅;喜欢那个嘴上嫌弃他泡的茶,却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的沈文琅;喜欢那个在他生病时,一边骂他笨蛋不会照顾自己,一边强硬带他去医院的沈文琅……
不是因为最初的那份资助,也不是因为所谓的恩情以身相许。
而是那些细碎的、被沈文琅自己或许都忽略了的瞬间,成了高途漫长暗恋里微末细碎的光亮。
现在,月亮似乎终于肯为他停留,甚至……试图照亮他前路。
高途低下头,看着自己微隆的小腹,那里有他们共同的孩子。他又看向妹妹担忧而气愤的脸,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沈文琅身上,落在他那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紧张和期盼的眼睛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楼道:
“沈文琅,股份……你拿回去。”
沈文琅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是最后一盏灯也被吹灭。
但高途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猛地抬起了头。
“我们……可以先接触试试看。”高途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不确定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但是,我需要时间……”
这不是承诺,甚至不是原谅,只是一个谨慎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开始。
但对此刻的沈文琅来说,这已是绝境中窥见的天光。
他几乎是立刻点头,动作快得有些笨拙,生怕晚了一秒高途就会反悔。“好!好!你说什么都好!”
他语无伦次,眼眶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些。
高晴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瞬间从阴沉猛兽变成……嗯,有点像得到骨头的大型犬的沈文琅,满脑子问号。
但看着哥哥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最终还是把不满咽了回去。
只是紧紧挽住了哥哥的手臂,用眼神警告沈文琅:敢欺负我哥试试!
高途看着沈文琅那副样子,心底那点苦涩似乎被冲淡了一些,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软。
前路依旧迷茫,他骨子里的自卑和不安仍在叫嚣,但他愿意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为了自己十年来的执念,再勇敢这一次。
就当是,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也给那个在苦涩中踽踽独行了太久太久的自己,一个触碰温暖的可能。
12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暖橙色的余晖给老旧的小区镀上一层柔和的滤镜。
高途提着购物袋,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孕中期后,他的身体负担减轻了不少,孕反也几乎消失了,此刻心情是难得的轻松。
他并没有注意到,从他踏进生鲜超市开始,就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牢牢黏在了他身上。
沈文琅穿着与超市环境格格不入的高定西服,衬衫一丝不苟扣到最顶上。
高秘书还没答应他回去,他孔雀开屏也没人看。
此时,他正一脸严肃地站在蔬菜区,手里拿着一颗西兰花,仿佛在审视什么上亿的合同。
他没做过饭,但他想,那些偶像剧里不都是拍男女主一块儿逛超市做饭嘛,从前他对这种无聊的事嗤之以鼻,但一想到对象是高途,再无聊的事也能品出一点甜蜜的幸福。
他打量购物车里的东西,情侣拖鞋买了,情侣漱口杯买了,牙刷他们也是一对。
沈文琅从不是一个愚笨的人,一旦开窍,他学什么都很快。
牛肉炒西兰花好像不错……
他这么想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某个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的生鲜区,高途正专心致志挑选着手里的牛肉,微微蹙着眉,柔软的毛衣松松垮垮罩在身上,侧脸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沈文琅喉结动了动,像只试图引起主人注意的大型犬,往高途那边挪了两步,假装去看旁边的黄瓜,手指在货架上轻轻敲了敲,又拿起一盒包装精致的草莓,故意弄出一点塑料膜的声响。
他甚至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立着的促销牌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哐当”。
然而,高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采购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尤其是某个alpha幼稚的求关注行为,毫无所觉。
他选好了肉,又去称了点西芹,然后径直走向收银台。
沈文琅:“……”
他看着高途利落地结账、出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眼神都没往他这边瞟一下。
一股混合着失落和淡淡委屈的小脾气涌了上来。
沈文琅把手里的西兰花往购物篮里一扔,顾不上再挑别的,快步结完账跟了上去。
高途依旧没发现他。
沈文琅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背影,心里的那点小郁闷渐渐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一路跟到出租屋楼下,看着高途拿出钥匙准备开门,沈文琅终于忍不住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贴近,在高途刚拧开锁、准备推门的瞬间,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
高途吓了一跳,身体瞬间绷紧,但在闻到那熟悉的鸢尾香后,又很快放松了下来。
他侧过头,对上沈文琅近在咫尺的、带着点别扭和控诉的眼神,不由得弯起眼睛,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不同于在公司专业疏离的微笑,此刻的笑带着说不清的信任与放松,好像他们还会这样走过很多很多个,这样平淡而幸福的日常。
“吓到了?”沈文琅声音闷闷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嗯,有点。”
高途实话实说,拍了拍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先进屋。”
进了屋,沈文琅还黏在他身上不肯撒手,像个巨大的背后灵。高途无奈,只好拖着这个大型挂件把菜放到厨房。
“我去超市了。”沈文琅把脸埋在他颈窝,闷声说。
“嗯?”高途正在洗手,闻言有些疑惑地侧头。
“我也去超市了!就在你旁边!挑了半天菜,还弄出了好多动静……”沈文琅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控诉,“你居然从头到尾都没看见我!”
高途愣了下,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个高大的身影在附近晃悠?
但他当时真没注意,看着沈文琅那副“我这么显眼你居然看不见我”的委屈样子,他忍不住又笑了,带着水珠的手指轻轻点了下沈文琅的额头:
“沈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
沈文琅被他说得耳根微热,别开脸,嘴硬道:“谁幼稚了!”
高途也不拆穿他,熟练地开始准备晚餐。沈文琅十分自觉的在旁边帮着干一些小事,洗菜、剥蒜这些沈总已经干得非常利索了。
两人动作利落,切菜、备料,厨房里很快飘起食物的香气。
“别动。”沈文琅忽然靠近,高途下意识屏住呼吸,闭眼,眼睫的细微颤动都清晰可见。
而沈文琅只是轻轻在他耳侧扫了下,无辜的眨眨眼:“胡椒粉沾上面了。”
高途没忍住笑了。
沈文琅也没忍住,吻了吻他的唇角。
饭菜上桌,简单的两菜一汤,却充满了家的味道。两人挨着坐在小餐桌旁,手臂时不时碰在一起。
高途吃了几口,见沈文琅吃得慢,想起他之前意识不清时非要人喂饭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用筷子夹了块排骨递到他嘴边,调侃道:“沈总,还要我喂你吗?”
沈文琅动作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当然记得那段黑历史,自己跟个生活无法自理的智障似的,什么都要高途帮他。
记得是一回事,被人当面提起又是另一回事。他顿时有些恼羞成怒,瞪着高途,对方却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眼睛亮晶晶的。
“要。”沈文琅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字,然后一口叼走了那块排骨,眼神幽暗地盯着高途,“当然要。”
一顿饭吃得黏黏糊糊,气氛暧昧又温馨。
收拾完碗筷,两人窝在小小的沙发里。沈文琅从后面抱着高途,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他微隆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在高途耳边问:
“高途……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名分?”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总不能……让孩子出生,还是单亲吧?”
他说这话时,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像是怕高途会跑掉。
高途感受着身后温暖的怀抱和耳边灼热的呼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又因为过往的种种而残留着一丝怯懦和不确定。
他故意偏过头,躲开沈文琅过于炽热的目光,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报复和调侃:
“我相信乐乐会理解我的。”
沈文琅知道他是故意的,但也明白高途心里的不安,看着高途故作镇定却微微泛红的耳尖,没再说什么。
名分而已,他可以等。
多久都行。
他低下头,惩罚似的在高途后颈那块敏感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感受到怀里人瞬间的颤抖,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将人更紧地搂住。
反正,他不会再让人跑掉了。
end.
番外一则
乐乐小朋友的出生,给这个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和鸡飞狗跳。
尤其是当乐乐开始咿呀学语,能够清晰地吐出几个词语后,家里的称呼战争就悄然拉开了序幕。
罪魁祸首自然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姑姑高晴。
她抱着粉雕玉琢的小侄子,捏着他软乎乎的小手,笑着教唆:“乐乐,咱们不叫那个沈文琅爹地,叫他沈叔叔,好不好?你看他整天板着脸,叫叔叔多合适!”
乐乐眨巴着酷似高途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姑姑,小嘴里无意识地跟着重复:“苏……苏?”
高晴得意地冲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沈文琅抛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沈文琅当时正端着水杯,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放下杯子,走到高晴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看来你是觉得我这里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了?”
高晴吐吐舌头,把乐乐塞回他怀里:“小气鬼!开个玩笑嘛!”
“谁让某人之前那么多年不开窍的。”
沈文琅自知理亏,瞪了眼便乖乖拿起玩具哄孩子去了。
然而几天后,他在书房处理工作,隐约听见客厅里乐乐玩玩具时奶声奶气地跟高途说话:
“爸爸,沈叔叔今天给我糖糖了。”
“沈叔叔今天好看。”
“喜欢沈叔叔举高高……”
小家伙提到“沈叔叔”的频率明显变高了,语气里还带着亲昵。
沈文琅握着钢笔的手顿住了,文件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浓浓醋意和委屈猛地涌上心头,瞬间破防。
他沈文琅,乐乐名正言顺的另一个父亲,辛苦赚钱养家,每天准时回家陪玩陪闹,结果在儿子嘴里,就是个“沈叔叔”?
他甚至开始阴谋论,是不是高途私下里也默许甚至教导乐乐这么叫?难道高途心里还是没完全接受他?
当天晚上,沈文琅彻底闹起了别扭。
吃饭时沉默不语,给乐乐喂饭的动作都带着点负气的僵硬。洗完澡后,他背对着高途躺在床的另一侧,周身散发着“我不高兴了,快来哄我”的低气压。
高途忙完乐乐,躺上床,看着身边这个连后脑勺都写着“委屈”二字的alpha,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沈文琅的背脊。
“怎么了?谁惹我们沈总不高兴了?”
沈文琅猛地转过身,眼底带着红血丝,语气又冲又委屈,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还好意思问!乐乐为什么一直叫我沈叔叔?是不是你教的?高途,我就这么拿不出手吗?连儿子都不能叫我一声爹地?”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要把自己憋了一晚上的郁闷和不安全都倒出来。
高途看着他这副样子,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文琅更气了:“你还笑!”
高途赶紧止住笑,凑过去,双手捧住沈文琅的脸,语气带着安抚:“笨蛋,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看着沈文琅依旧写满不爽的眼睛,慢悠悠地解释道:“乐乐幼儿园,这周新来了一个实习助教,很年轻,很会哄孩子,姓沈。”
沈文琅:“……?”
高途忍着笑,继续道:“乐乐可喜欢那个沈助教了,回来天天念叨。他嘴里那个‘沈叔叔’,说的是那位助教老师,不是你。”
空气突然安静。
沈文琅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委屈,逐渐转变为错愕、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度尴尬和松了一口气的复杂情绪上。
高途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色,终于忍不住,倒在他怀里笑得肩膀直抖。
沈文琅窘得不行,一把将笑得发颤的Omega紧紧搂住,把发烫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闷气地命令:“不许笑了!”
第二天,沈文琅亲自送乐乐去幼儿园,特意偶遇了那位年轻的沈助教,确认对方只是个阳光开朗毫无威胁的大学生后,这才彻底放心。
当晚,乐乐扑进他怀里,软软地喊着“爹地”。
沈文琅:“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