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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驻地的雪终年不化,如天泉百年来悬于江湖的清名。少东家踏过覆着薄冰的石阶,任由寒风卷着细雪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停下脚步,望向山巅那沉默的建筑群。
天泉,那里掩埋着风雪下变质的真相,是他血脉里从未知晓的归宿,亦是他二十一岁这年猝然接下的堂主令所指向的沉重枷锁。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茫然与沉重。
志学漂泊,江湖为家,五年独行,他看到了太多混沌的真相、体会了太多的物是人非,堂主二字,于他而言更是陌生得如同这片亘古冰雪。
数日前,他收到了一封密信,信笺里匆忙的笔墨中,有他不得不赴约的理由。
山门厚重,无声地为他洞开。门后并非预想中刀剑铿锵、呼喝震天的东北悍勇景象,数道身影静立风中已久,身姿挺拔如雪松,天泉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当先一人,嘴角噙着一抹克制的笑意,却藏不住眉眼间的飞扬光彩——此人正是天泉引门人张一豪。在他身后屹有三人:方旭目光清亮,直白地流露着再遇故人的惊讶;石惊天神色沉稳,眼神温润如深潭;风入松则微微颔首,姿态谦和。
四人江湖闯荡多年,鲜有人听闻其行踪,几年前渐渐相聚于此,联手打理门派事务,现已成为了天泉门派的核心弟子。
“恭迎堂主!”四人齐声,声音洪亮,回响震得檐角冰棱簌簌落下几许碎屑。
门派里已经打点好,每个人都对这个新堂主的到来心照不宣、不显芥蒂。
少东家的目光扫过他们霜雪点点的大氅、厚重坚挺的陌刀、充满力量感的身躯,最终落在张一豪那张无可挑剔的笑脸上。他微微颔首,定了定神,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平稳:“辛苦各位了。”
堂主的威仪,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
夜色为天泉披上一层更深的寒意,唯有堂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接风宴席开数桌,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房外渗入的森冷。新堂主端坐主位,得体地谈吐微笑着,在喧嚣中维持那份别扭的威严。
白天简单认识了的弟子们轮番上前敬酒,言语火热不失恭敬,眼神里是纯粹的景仰与好奇。少东家来者不拒,杯盏相碰,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好在自幼酒量相当,才没有误了这群雪山弟子直率的豪情。
新换上的天泉常服被温暖的火光勾勒出金边,杯盏相碰,酒光盈盈,少东家机械地回应着熙攘热闹的众人,心中又再次闪过数日前自己收到的那份信笺,眼眸深处炽光却渐渐冷下。
身处异域手握高权,天泉的异变究竟从何寻起?封存的真相从何找起?
“堂主,这碗敬您!”张一豪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声音带着北方汉子特有的豪迈腔调,穿透嘈杂,格外响亮。他端着两碗酒大步走来,站定椅前,碗身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窖藏了三十年,劲道足,平日里可喝不上!”他身形高大,几乎将少东家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俯身递酒时,他眼神灼亮,混杂着酒香、带着体温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堂主初来乍到显得生疏,但到了咱天泉,便是一家人了!”
少东家喉结滚动了一下,回以一抹淡笑,伸手接过那瓷实的酒碗,“初来乍到,以后还望多多担待。”他仰头,冰凉的碗沿贴上唇,润滑辛辣的液体再次汹涌灌入。
这酒果然不一般,清冽的凉意过后,一股猛烈的热流在体内迅速蔓开,从胃里直冲至身体其他角落。他捏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轻咳一声压下了那瞬间令人失神的醉意。
双目在醉意氤氲中相对,见那目光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少东家一愣,再定神望去,捕捉到的只是毫不避讳的灼灼热烈。
“好!堂主海量!”张一豪哈哈大笑,满意地看着少东家颈侧悄然蔓延开的薄红,像雪地里晕开的胭脂。“咱天泉的规矩,张某等人日后慢慢教您!”
酒过三巡,推杯换盏的弟子总算落座席间。少东家活动了一下因端坐而紧绷的身体,可那醉意带来的心头燥热并未消退多少——那团火非但未熄,反而在体内顽固地灼烧、蔓延,升腾起一股慵懒的暖意,连带着神思都有些飘忽。
他稳了稳坐态,目光扫过周围,注意到了刚入山门时最靠前的那几个弟子。
唯一认识的方旭和五年前在将军祠那一面比起来并未多几分稳重,身型更健壮了些,多了几分初入江湖的傲气。他正与几个弟子划拳,输了拳,被灌了一大碗酒,清俊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一边咳嗽一边还嚷嚷着再来,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直率劲儿惹得周围哄笑一片。
石惊天则安静地坐在稍偏的一隅,姿态沉稳,正低声与身旁一位年长些的弟子交谈。他眼神温和,偶尔点头,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可靠。
风入松的位置离主位不远。他并未参与喧嚣,只是偶尔举杯向自己示意,唇边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堂内炭火气、酒气、菜肴香气混杂,少东家却总能敏感地捕捉到一丝不知源头的异香,若有若无、难以捉摸。这股香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似乎有些熟悉,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源于何物。
每次吸入,都感觉那腹下的灼热似乎被这异香撩拨得更清晰、更蠢动一分,像有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搔刮。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忽略身体深处那若隐若现的悸动。
“风师兄,你来此有多少时日了?”少东家侧首看向风入松,询问起旧事转移注意力。
“少堂主不必拘于辈分,直唤就好。”风入松听到少东家唤自己,笑了一下,放下酒盏,“我曾在清河游历,后回驻地帮忙打点已三年有余。”
“那近年来门派内是否有什么不平事端?”听到熟悉的故土,少东家心中闪过一丝久违的、细微的酸涩和眷恋。
“不平事端?不曾有过。”风入松摇了摇头,“无非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江湖上传得邪乎。少堂主是为这’不平事’而来?”
“不…无事就好,只是想了解一下门派近况罢了。”少东家把不便问出口的话又憋了回去。
“以后少堂主有事尽管和我们说就好,门内事务我们四位弟子更为熟悉。”风入松眼神扫过张一豪、方旭和石惊天,又落回到少东家恍惚的眼神上。“少堂主疲了吗?”
“无妨,你再同我多说点门内的事吧。”少东家摆摆手,再次将氤氲的意识奋力拉回。
少东家时而点头、时而轻笑附和着,可醉眼昏花,言语和嘈杂也逐渐飘渺,皮肤下像有无数蚂蚁在爬行。他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掐紧,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宴席终于接近尾声。少东家起身,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他环视堂内,有些干哑的声音带着刻意凝练的威严:“今晚很尽兴,大家都早些歇息。”语毕,转身径直走向后堂,衣袍在身后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
那缕若有若无的香,随着他的离开,似乎淡了些许,却又仿佛更深地渗入了呼吸。
那热意顽固地盘踞在小腹,隐隐搏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失控的前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