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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风声萧瑟的初秋。苏菲亚抱着一叠厚厚的演算纸,走过空荡荡的广场,白鸟飞过椰子树顶。她要赶去37的研究所,为她送去珍贵的数据资料。推开紧闭的门扉,一张画满数字与符号的草纸扑到脸上。苏菲亚小心地揭下,看了又看,确认不是什么重要的数据。她快步上前关好窗户,回过头,37依旧埋头在计算机和堆成山的演算纸里,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周围的变化。
她海一样的长发散在桌面上,蜿蜒到地面,最后纠缠成一个乱七八糟的毛团。苏菲亚有些懊恼,她早该知道,37从来不会自己梳头。也许拜她活跃的大脑所赐,她头发的生长速度堪比草坪上的杂草,稍有松懈就会如这般一团乱麻。
哦,苏菲亚!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女人终于舍得从数字王国中分出一丝专注,我正要告诉你,我的研究将要告一段落。她把手中的铅笔扔进抽屉,从座椅上起身给了她的朋友一个大大的拥抱。苏菲亚愣了一下,疑惑地问,为什么,是遇到了瓶颈吗?
37淡淡地笑了,不,恰恰相反。我有了相当有趣的突破,我应该去和6聊一聊,他或许能解答我的疑问。
她还是没能见到他。在那有顶的屋外她轻轻地扣响了三声门扉,脸颊紧贴在木板上,她没有听见除了回声以外的任何回音。37想象着他坐在那张桌前翻阅厚重的典籍,长长的金发盖住苍白的脸颊,或者他会躺在一旁的小床上休息,他们为他做的头冠被放在桌面上。他的精神早在两年前就已经不适合长久的思考。然而她却知道,他永远无法停止那正在杀死他的无尽的修行。但是她在回去的路上遇见了年轻的那个6。
伯纳黛特从树木的阴影中走出来,她的金发轻柔地垂在肩膀上,昏暗的光线下她与房间里的那个6如出一辙。37眯起眼睛,似乎在这一刻突然发现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但所有人都明白,伯纳黛特的生机勃发意味着另一个人的油尽灯枯。多么残忍的真理,旧时的月亮奄奄一息,蓬勃的新日整装待发。这是自然运行的规律,无人能够阻止。
今日并非解惑之日。少女的声音清脆如同玻璃碎裂的响声。您有什么额外的事情需要解答吗?
37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问题。伯纳黛特的眼睛蓝得锋芒毕露,似乎能够转瞬间斩断一切命运的爪牙。就如同她正在进行的这场神圣的研究,身为真理垂青的女儿她撷取所有数字与运算的果实,渴望逆流而上摘下那颗真正熠熠生辉的红日。然而待她终于触碰到真相的果核,尖锐的光芒率先将她的双手扎得鲜血淋漓。这便是她渴望6为她解答的困惑。
妈妈他们当年也是这样吗,她被真理刺瞎,于是终于为流溢所擒获。这是属于37的命运,还是无限定者为他们设下的陷阱。然而她依然为那璀璨的光辉引诱,即使那尽头是无尽的绝望,她也无法回头。
伯纳黛特走到她身旁,用娇嫩温暖的掌心牵住37布满薄茧的双手,那双紧握着笔杆二十年的辛劳而勤奋的手。37发现她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柔软的发顶却还像一个小孩。她们坐在树冠投下的阴影下,看着海面上一轮明月升入天穹。
那个月亮,少女伸出手指向天空,就像6一样。我们只能坐在这里,等他出现,然后向他祈祷。
37把她的脑袋抱在怀里,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女人用并不熟练的嗓音哼唱起一首无字的歌谣。那旋律牵着她的记忆,回到许多年前,许多个夏天,在海浪拍打礁石,阳光照射果实的日子,她牵着苏菲亚的手,和210在沙滩上因为一个小小的论题争吵。恰巧路过的亚齐被要求留下为他们评判是非对错,他有些为难地轻轻皱了皱眉,在阳光下他的双眼澄澈得仿佛两块玻璃。
玻璃里倒映出他人的身影,倒映出整片蓝天与海洋,倒映出37午夜梦回才能想起的少女时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6的眼睛不再映出世界的模样,他的眸中唯有无尽的蓝,清丽得仿佛一个瞎子。他们无论如何都再也无法追上他的背影,无尽的苦修摧毁了他的身体,却无止境地将他推向至高纯粹的真理。毋庸置疑,他是阿派朗有史以来最伟大的6。
这曾经是众人所期盼的终点,却也是如今令他们分崩离析的钥匙。锁孔正对着有顶的屋子里,那扇孤独的小门。37再也不是那个唯一能经由研究见他一面的孩子。她也被他排除了。
210以为自己彻夜醉酒写作,把脑子熬坏了。他在清晨的沙滩上遇见了那个本应躺在病床上的领袖。但那个把双足浸入海水感受着海浪拍打的人,那个淡淡垂下眼睫金发盖住脖颈的身影,的确是他朝思暮想的6。他们已经将近三年没有在一起聊天,自从6再次开始繁重的苦修后,他的身体完全垮掉了。
岛上的事务除了37的流溢研究外,几乎都交由长老和伯纳黛特处理。他每天只见他的女儿,偶尔会在圣殿中现身,为有罪的信徒降下刑罚与责难。210只能看着他站在人群的最高处,光线透过发丝,令他看上去如一弯残月,散发着莹润黯淡的光辉。他多么想要拉住他,呼唤他的名字,让他为自己停留,哪怕只是一刹那。而现在,他的机会来了。
6当然也看见了他。他抬起头,苍白的面容没有丝毫犹疑或是畏缩,只有淡漠的温柔,如同光环绕着他清瘦的脸。210讨厌他的温柔,这残忍的,如同怜爱的神情。他可不是他的伯纳黛特。
看看这是谁,他试图像他们小时候那样讥讽地说道,是我们伟大的领袖,您终于有时间从您高妙的修行中起身,来关心一下信徒们的生活了?还是说37的研究终于进行到瓶颈,她再也无法为您带来有趣的故事?您或许不知道,我们可怜的赫尔墨斯已经连续一个星期在您的屋外守候,可惜她面对的不是前任6那样心软的女士,您从来不愿意为我们敞开一道小小的门缝……
210,他轻轻开口,我为你的批评感到抱歉。我暂时无力承担一些职责,这是我的过错。再过一段时间,我会为各位重开解惑之日,到时候你可以和37一同来找我。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210从小就无法在与他这位朋友的争论中占据上风,即使他主动把代表支持的贝壳放在自己面前,他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熊熊燃烧的愤怒。少年时代210质疑亚齐是否能够承担起领袖的职责,他在广场上对亚齐发起言辞尖锐的指责,对方却只是站在人群的边缘,用那双清淡的眼睛望着他的脸,然后留下几句诸如“你说得没错”的敷衍。
他总是用三言两语就能令他无话可说。210感到一股无言的愤懑在胸中逃窜,他只能张开嘴用无尽的言辞抒发那火焰灼烧心脏的疼痛。他难耐地高声呼喝:您永远都是这样!伟大而智慧的6啊,您的脑中是无穷无尽的启示,您生来就是为人所崇敬的,可是您为什么从来不愿意回头看一眼?您隐瞒了一切,只是为了让我们蒙在鼓里做快乐的庸人吗?
为什么不再同我们辩论,为什么停止了解惑之日,只是因为身体的缘故吗?我从来不相信,您在侍奉真理时,同样也有信徒们爱着您。回头看看我,看看我们吧,37就像伯纳黛特一般依恋着你,告诉我,残忍的领袖,你为什么要抛下我们?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份爱当一回事?
他的言辞愈发激烈,神情愈发激愤,分明许多事自己不是这样想的,可是却无法收回出口的恶言。6就像从前一样,安静地站在他面前,既不开口反驳,也不转身离去。他的神态没有丝毫被责难的愤怒,他的面容如同一片寂静的湖水,对他吐露的一切极尽包容与悲悯。
210最恨他这个样子,就像他也是他的孩子一样。伯纳黛特六岁的时候在沙滩上摔了一跤,下巴狠狠地磕到礁石,一时间血流如注。6坐在床边抱着她的脑袋,哼唱着无字的歌谣。别怕,他轻轻地说。空气里溢满清淡的甜美香气,在这个时候210才想起受人尊崇的6是一个生育过女儿的omega。他一生只有这一个孩子,也只能有一个孩子。
你为什么还是这样的表情?210痛苦地按着额角,我恨你这个样子,我恨你把我们所有人都当做你的小孩!
咳。6忽然捂住嘴,轻轻咳了一声。210这才发现秋日的清晨,风吹到身上已经相当寒凉。他适时地结束自己的批判,伸出手想要为对面的人挡一挡那寒风。然而他的咳嗽并没有立马结束,反而愈演愈烈。掌心并不能阻挡那撕心裂肺的声响,6身形摇晃着用另一只手扶住210健壮的手臂,咳咳,咳咳,他没办法停下,惨白的脸上写满了压抑的痛苦。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伏在这个不久前对自己言辞刻薄的男人身上,在一阵可怖的声响后,终于安静了下来。6撑起身体,抬起脸望着满面惊恐的210。他这才感觉到手心有些湿热,低头一看满手都是鲜血。6抬脚从男人身边退开,望着他轻轻地说,抱歉,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我会赔给你的。
你——210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人,鲜红的血液令这张惨白的脸上莫名生出几分暖意。他低头看到自己衣上被血染红的痕迹,转过身就想去叫医师,却被6抢先一步扯住了衣角。
不要。他抬起眼,靛蓝的眼中依旧空无一物,不要去。手上的血又一次蹭在了210的衣服上,他松开手指,蹲下身,把双手浸在海水中,海浪逐渐冲刷了猩红的血迹,丝丝缕缕的血色在湛蓝的水中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在对面恐慌的神情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知垂下眼想了些什么,抬脸对210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阳光下6的身形愈加纤细,他的面容皎洁如明月,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荡,眼眸中涌动着淡淡的笑意,唯有触目惊心的鲜血从嘴角流淌到下颌,滴落在沙滩上,溅起一点被血液凝结的沙粒。他看起来离尘世越来越远,生命的流逝几乎凝结为实体,背后的光辉将他塑成圣洁的神像。210只觉得一阵尖锐的疼痛自足底涌上心尖,这个人,就这样站在那里,他越是神圣越是美丽,就令他越来越绝望。
我恨你,210捂着头跪在沙滩上,用压抑的声音一字一句吐露出大逆不道的话语。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个地步?你明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不是所有人都是你的女儿。他喘息着呻吟道,我不要。他哽咽着说,我不要你的怜悯。我要你的爱。
210,我一直都爱着你。6轻声说。你也一早就知道。我爱你,我爱37,苏菲亚,888,我爱伯纳黛特。我爱着日复一日的海浪,爱着天空中自由来去的飞鸟,爱着我的母亲,爱着艾尔玛,爱着几何墓场上所有回归本质的灵魂。我爱所属于阿派朗的一切。
这爱同你所对抗的那个真理有什么两样?这话一出口,210便起身逃走。他跑进树丛的阴翳之中,再也没有回头。他在黑暗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没错,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不属于我,更不属于37或者伯纳黛特。他属于真理。
早在我们有所察觉前,早在我还对这启示抱有盲目而炽热的渴望时,他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灵魂的去处。在这漫长的修行之中他早已被异化成海边的一块礁石,在无言中伫立,坚硬而圆润,满怀无尽的孤独与柔情,成为承载箴言的纯洁载体。他是无形,亦是无情。你怎么能去要求一块礁石、一朵浪花的回音呢?
一周后,6恢复了解惑之日。那天来到那扇门前的人有许多,所有人都知道,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和时任6的谈话。他的精神出奇地好,和所有信众点头致意,大家都能看到他的蓝眼睛不再黯淡,而是明亮如同群星。没有人提出繁难的问题,只是和他聊起一些简单而温暖的小事。他竟然笑了出来,即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37,也很少看到他这样单纯的微笑。
而伯纳黛特从头到尾都坐在一旁,把头埋在他的膝上,听着他和信众的谈话。没有人出口想要赶她走,也没有人露出奇怪的神色望着她。少女的长发铺在6的膝头,在淡淡的光线下仿佛真正的金子。37原本抱着一叠厚厚的草纸走进房间,看到她的样子,最终把东西放到旁边,直到结束都没有再拿起。
你还记得吗?女人轻声说,我们都还年轻的时候,有一次你们陪我在沙滩上玩一个非常简单的数字游戏。
我还记得,37。他一边抚摸着女儿的脸颊,一边笑着回答她,我也还记得那首歌。苏菲亚没有和你一起来吗?她要是也能过来就好了,我很久没有看到她。
她会来的。37说,她在帮我整理最近的研究,我们这几天一直在忙这件事。或许在今天傍晚,大家都回去之后,还有210,我们一起过来陪你。
6就这样温柔地望着这个他曾经当作妹妹疼爱的女人,他的神情中盛满欣慰。他说,37,你变了很多。从前你不会关注除了真理之外的一切,现象世界在你的眼中如同无物。在你的求索之路上,总会有人替你除去尘埃与碎屑,而你能够毫无顾忌地回头寻觅真理的方向。这曾是我最担忧的事情。你变成了一个和你的母亲完全不同的人,我也能就此放心了。
37落下滚烫的泪水。她捂着脸弯腰哭泣,眼泪顺着睫毛落在洁白的衣裙上。一滴,一滴,最终将整片布料打湿。双手留不住泪聚成的湖水,如同求索留不住曾经自己忽视的现象世界的碎屑。她再也无法支撑,在这寂静的门内放声大哭。
夜里月亮西沉,他感觉到身上令自己无法喘气的重压慢慢消失。月光从窗口洒到枕边,他偏过头,看到那星星落在手心。撑起身体,他从床上坐起来,金色的冠冕折射出月色的冰凉,如同海浪的触感。他站在床边,听到海水与树木一同呼吸的巨响。他感到身体里一种无穷的狂喜在膨胀,一点一点填满他被沉疴逐渐拖垮的残破身体。
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足从未如此轻盈,冲出房门走上海滩,深夜宵禁后寂寞得仿佛他几十年苦修的岁月。海水涨至小腿,正顺着皮肤一寸寸攀爬。海面上倒映出他病入膏肓的苍白面容,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同晨星,正被无尽的疯狂驱使,将要走进无边无际的海浪,回归那真理所在的黑暗的彼方。
或许他早就应该疯掉了。将那个残忍的真相顶在头顶将近二十年,如同在黑夜中行走在钢索上,依旧要一言不发,稍有不慎便会迎来毁灭。在这二十年他学会了死寂般的沉默,心如刀绞地忍耐,即使他所爱的人为这寂寞的回音痛苦到绝望也不能说出哪怕一个字。他的女儿,如此天真,如此稚嫩,这残酷的命运将如何把她同自己一样摧毁?他看不到了。他再也无法保护她,用那死一般的沉默。
他在海水中张开双臂,感到深入骨髓的冰冷。潮水涨过头顶,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最后的那张床上。他早就预言到的一切。所有人都围在他的床边,37和苏菲亚眼中噙满泪水,210的身影隐没在门后。伯纳黛特紧紧握着他的双手,轻声叫他母亲。
他从来不让她叫自己母亲。她尊称他6,总是在极度依恋的情况下保持沉默。没错,这是作为6的唯一的美德,如海的沉默。可是此刻她只想叫他母亲。他张开嘴,幸好他还能够发出声音,他说,请各位出去吧,我要和我的女儿呆在一起。
人潮如水般散去。空荡荡的房间内,只剩下了即将死去的月亮和生机勃发的新日。他伸出手摸了摸少女的脸颊,在她的脸上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艾尔玛,他的母亲,在这血脉的魔咒下被摧残和隐没的所有人。他看到了生命。即将达到顶峰,然后走向毁灭的生命。伯纳黛特,他轻声呼唤,不要恨我,我已经走到尽头了。她的泪水落在他的手心,一滴,一滴,就像倒数的沙漏。
他还在喃喃自语。不要恨我。
6回归真理的那个夜晚,潮水越涨越高,在浪花到达顶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从那有顶的屋子里传来的凄厉的哭号。伯纳黛特从门内冲出来,她尖叫着嘶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母亲——!!!
她冲出小径,冲上海滩,冲进潮水,用双手撕扯着自己的长发,鲜血顺着额角流下,她不停地用可怖的声音尖声呼唤着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前任6的名字,那个少有人记得的姓名。他们最终都会成为6,于是没有人会专门记录那个俗世的名讳。
就像我们新任的6一样,她最终从海潮中走来,金发整齐地自头皮上一寸的位置连根断掉,鲜血被海水洗净,她的神情和一代又一代6如出一辙,温柔,淡漠,沉静如海。尖叫与哭号留在了海的彼端,回到我们身边的,是伟大的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