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走后
泄了一地的爱没人要
把我独留在风雨中。
——邱妙津《鳄鱼手记》
路灯的光是昏黄的,像是旧照片里那种泛了黄的色调,温吞吞地泼洒下来,勉强在冰冷的夜里晕开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晕。雪屑就在这光里纷乱地、静静地舞着。北方的空气是干冷的,吸进肺里,有种凛冽的刺痛,却也让人异常的清醒。街上行人寥寥,偶有车辆驶过,轮子压过薄薄的初雪,发出一种湿漉漉的、黏着的声响,旋即又远去了,留给高途更深的静。
红薯摊子香气厚实,带着炭火焙过的焦香,混着糖分那种纯粹的甜,热蓬蓬地直往人心里钻。想起一些很远也很近的事,也带着类似红薯般的朴素的甜味。
似乎是比别人的反应慢了很多,周围的人四散着逃开,高途才闻到空气里除了红薯以外的甜腻味道,有omega发情了。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后颈。隔着围巾和高领毛衣,手指按到的是一片平坦、带着细微疤痕组织的皮肤。那里很安静,像一块被彻底废弃的荒地,再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多余感受。
是熟透的芒果,带着过度成熟后那一点糜烂,诱人深入的酸。这气味太具象,太有侵略性。暖烘烘、湿漉漉地贴上来,缠绕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执拗地往鼻腔深处钻,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高途闻到的味道很淡,模糊地知道那是浓郁甜香,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味道像一条无形的丝带,带着他走入昏暗的巷子深处。巷角的阴影里,那个Omega蜷缩着,身体因热潮期的痛苦而微微颤抖。
离得太近,高途被这过于具象化的甜味攫住,胸口发闷,他迅速压下那点不适,快步上前,“没事了,坚持一下。”
伸手探入自己外套的内衬口袋,从最贴近心口的位置,拿出了那支一直随身携带抑制剂。已经不需要抑制剂了,只不过一直装在衣服口袋忘记拿出来了。
Omega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脱力地靠向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额发已被汗水浸透。
“急救马上就到。高途对靠在墙边的Omega说,声音缓和。巷子里依旧弥漫着未散的甜香,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传来。
急救车的鸣笛声还在由远及近地嘶鸣,巷口闪烁的蓝红灯光将飘落的雪花染上了恍惚的颜色。雪好像大了很多。方才还只是零星的雪屑,此刻已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无声地倾泻在这座城市的角落。它们穿过高楼之间狭窄的天空,落在这条昏暗的巷子里,落在那个刚刚平静下来的Omega汗湿的额发上,也落在高途这个旁观者兼救助者的脸上。
雪花一触到温热的皮肤,瞬间就融化了,像泪珠,像雨水、落在脸上沿着脸颊滑落。
雨水落在沈文琅脸上。
南方的冬雨,雨水淅淅沥沥,却绵密无休,像是天空撒下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蛛网。他没有打伞,就这么径直往车上走。肩头的大衣面料,颜色深了一块。雨水落在他脸上,持续不断的、冰冷的触碰,一颗接一颗,顺着轮廓滑下,像无数细微的针尖在皮肤上划过。
秦秘书长跟在后面,不敢说话。几乎是屏着呼吸,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高途离职后,沈文琅的脾气阴晴不定,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晴过。
整个总裁办乃至高层,都像被笼罩在一场永无止境的低气压风暴里,人人自危。
秦秘书长脑海里闪过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身影。他走得实在太急,甚至没有走公司程序,没有工作交接,没有离职面谈,只是在某个寻常的工作日清晨,一封简短的电子离职信发送到了人事部和秦秘书长的邮箱,然后所有联系方式都失去了回应,像是人间蒸发,交了离职信,就离开了。
“我明天有事,不在hs,急事直接打电话,不急的话整理好放在桌子上就行。”
“好的沈总。”秘书长又打开了手机,发给高途信息还是没有回复。
虽然是忽然离职,高途却在离开的时候,将所有工作都处理好了。分门别类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文件,每一个项目进度、每一份待办事项、甚至每一个潜在风险点,都用简洁精准的语言标注得明明白白,放在交接人桌面。
他这个职位涉及的公司机密权限,也一并上交了。所有的密钥、通行证、加密设备,都安静地躺在行政部保险柜里,流程清晰,记录完整。
这干脆利落、毫无留恋的姿态,让人揪不出把柄。正是这种无可指摘的“完美”,反而成了最尖锐的讽刺。它像一堵光滑冰冷的玻璃墙,将所有的质疑、恼怒、甚至是一丝试图追索的理由,都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你连一句“工作没交接好”的斥责都无处安放,只能对着这过分整洁的空无,品尝那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哑口无言的挫败。
也正是这种揪不出错处的、彻底的割裂,才最是伤人。那个人……连一点可供宣泄的缝隙,都没有留下。
走在前面的Alpha终于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驾驶座,车门“嘭”地一声关上,不算重,却让车外的秦秘书长心头一跳,仿佛那门是摔在了自己的神经上。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车顶。
车门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也隔绝了秦秘书长担忧的目光。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沈文琅靠着车座,闭上了眼。最初那几天焚心蚀骨的愤怒,和之后漫长日子里如影随形的怀念,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反复撕扯后,此刻,所有的情绪都被这潮湿的阴冷覆盖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曾经多次去高途之前住的地方,像个不入流的窥探者,试图寻找一点对方存在的痕迹。但那间房子早已打扫得一尘不染,属于那个人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
第一次,他看到他自己曾坐在那里喝水的桌子还留着,因为是房东的,木质桌面上甚至还能看到一圈圈隐约的水渍印痕,墙上还贴着几张没被拿走的便利贴,Beta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那些纸上记录的都是关于沈文琅的注意事项:
“没有白茶可以换成咖啡,但是只加半份糖,不然下午开会会皱眉。”
“下雨天车里要备外套。”
“上次应酬胃不舒服,新买的药放在左边抽屉第二格。”
一条条,一件件,琐碎得如同尘埃,却构建了他十年间习以为常的、被妥善照料的世界。
第二次他拿走了桌子上留下的合照,和那瓶早就过期的沙棘汁。两个东西被孤零零地放在空荡荡的桌子上,像是一个刻意留下的、充满讽刺的句号。
照片里,他们都年轻些,穿的高中校服,沈文琅笑得毫无阴霾,高途恬静温柔,笑得很腼腆微微侧着头,目光清澈地望过来,唇角弯起的弧度很小带着纯粹的柔软。
拿起合照,十年的时光好像就可以这样紧握在手里,旁边那瓶沙棘汁,标签已经有些褪色。这瓶汁液就像他俩的感情,十年珍藏,被放在高途心尖上,不敢去品尝,在想象中永远保持那份独特的醇厚与酸甜。但是不管怎么样,都改变不了变质的问题。沙棘汁会过期,感情也会。这瓶无法入口的饮料,正是因为高途的珍藏,才显得如此珍贵;他们的感情,也因为高途这些年无声的支撑与付出,才得以维系。
如今,沙棘汁失去了珍藏的意义,沈文琅也有了被抛弃的确据。珍藏者抽身而去,所有的深情便瞬间失去了附丽,和这瓶汁液一样,失去了被珍视的资格,只剩下物理性的腐败。
第三次,他来了,仔细看这里的每一个角落,熟悉的还有这里的床,只不过沈文琅对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一个清晨,阳光是金白色的,穿透玻璃,将房间里漂浮的尘埃都照得纤毫毕现。
沈文琅是在一种极致的疲惫与一种奇异的餍足感交织中醒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一片空白的迷茫。像是被塞满了潮湿的棉花,又沉又闷,无法思考。
臂弯里是温热的、紧密相贴的身体。他低头,看见高途安静地睡在他怀里,呼吸清浅,脖颈、锁骨乃至更隐秘处,都布满了暧昧的痕迹。
发生了什么?他试图回想,记忆却只停留在这为高途买药之后在他床边照顾他的时刻,像被人生生从他脑子里挖走了一块,只留下身体本能的记忆和这片狼藉的现场。
眼前的痕迹,身体的感受,都在提醒他,那种餍足感也骗不了人,那是Alpha在彻底标记Omega后才会有的源自信息素层面融合的深层满足。
Omega?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响,让他瞬间僵硬。
怀里的人是高途
高途不是beta吗?他们怎么会发生关系?
巨大的混乱几乎要将他吞噬。
屏住呼吸,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臂,试图理清这团乱麻。动作惊醒了怀里的人。那双眼睛缓缓睁开,在聚焦到他脸上时那双眼睛里带着初醒的朦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零碎的画面闪过脑海,灼热的呼吸,纠缠的肢体,压抑的呜咽……但更多的是一片空白,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断层。他记得一些朦胧情节,却不记得过程,更不记得如何走向眼前这彻底失控的结局。
他忘记了那些纠缠中确认的性别,忘记了那些黑暗里带着泪意的告白,忘记了那个Omega在他怀中颤抖着卸下所有防备,说“好”,忘记了即将互通的心意。在那个能出去的早晨,在高途可能以为一切将迎来崭新开始的时刻,
对方的声音着刚醒的沙哑“……沈总?”
沈文琅抽回手臂,身体的脱离让冰冷的空气窜入,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对方身上那些刺目的痕迹。恐慌和一种被算计的愤怒混杂在一起,尽管这被算计的想法来的毫无根据,冲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沈文琅几乎是弹射般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麻。踉跄着跑到床下,仿佛那张凌乱的床是什么可怕的泥沼。他目光仓皇地扫过地面,看到自己被扔得东一件西一件的衣服,立刻弯腰,近乎粗暴地将它们抓起来,找衣服穿的动作显得急躁又笨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衬衫的纽扣好几次都对不准扣眼,套上裤子时甚至差点被自己绊倒。
性格习惯用毒舌掩盖自己的不安,于是极度的慌乱下,说出的话又变成了伤人的利器。
“这是怎么回事?高途你不需要给我一个解释吗”
他看着对方眼中的朦胧迅速褪去,被愕然取代。他继续道,语气越发尖锐:“高途,你怎么不说话,心虚吗?”
高途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干又涩。他看着Alpha那明显带着抗拒和慌乱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那些在黑暗中鼓起勇气袒露的心意,那些交织着泪与汗的承诺,在此刻对方全然空白的记忆和显而易见的排斥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
他必须说点什么,可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对不起。”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说不出更多了,巨大的惊慌和更深沉的难过如同潮水,瞬间将他彻底笼罩住。他低下头,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蜷缩在那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句“对不起”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沈文琅混乱的神经。他不敢回头,但脊背却更加僵硬了几分。这句道歉,非但没有解开他心中的乱麻,反而让那团迷雾变得更加浓重令人窒息了。
“高途,是不是你那个omega做的局?他算计我不敢说,然后把你推到床上顶罪是不是?还是你俩一起给我做局?”
“是他,对不对?”
“那个你藏起来的Omega!你为了他……你就这么作践自己?跑来替他顶罪?!你们把我当什么?啊?!”
他一步步走到床边,阴影笼罩下来,高途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高途嘴唇颤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惊慌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恸。他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助地摇头,破罐子破摔一般:“沈总,没有什么omega,我……就是omega”
沈文琅看到了高途因为偏头动作露出的后颈没有Beta该有的平整光滑。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的、甚至带着新鲜血痕的完全标记的伤痕。齿印深刻,带着属于他信息素的凛冽气息。
所有自欺欺人的猜测,所有愤怒构建起的“合理”推论,都在这个赤裸裸的证据面前,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离开那个房间的了。或许是摔门而去,或许是落荒而逃。记忆从这里开始模糊,只有高途那双盛满痛苦却竭力保持平静的眼睛,和那句艰难吐露的、被他斥为“扯谎”的解释,反复在脑海中盘旋。
“我们被困在一个……规则奇怪的房间里。必须完成……某些出格的任务,才能出去。”高途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堪重负的沙哑,“为了出去……我们……发生了关系。”
“这么扯的谎,你说出来自己不心虚吗?”沈文琅认定这是编造的拙劣借口。
可当他逼视着对方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出丝毫闪烁或欺骗时,看到的却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死寂的认真。那里面没有狡黠,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坦露真相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他当时无法理解的伤痛。鬼使神差地,他摸出了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显示的日期,以及如同爆炸般涌入的、无数条来自助理、合作伙伴、甚至还有沈钰询问他行踪。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七天,真的已经过去了七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与外界彻底失联了七天。
“高途,你是omega,你骗了我十年?整整十年!”回应他的是沉默。
扶着那个蜷缩在街角的Omega走进急诊室时,高途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发抖。用了抑制剂,少年仍然浑身滚烫,信息素中甜腻到发苦的几乎要凝成实质,扑在脸上,典型的抑制剂滥用后反弹性发情,高途很熟悉。
“你再这样用抑制剂,下次送来可能就是尸体了。”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严厉得像教导主任,手下动作却轻柔地为少年注射舒缓剂。
omega年别过脸,苍白的唇扯出不屑的弧度:“死了也不用你们管。”医生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在高途和少年之间转了个来回,那眼神复杂,让高途下意识松开了扶着少年的手。
少年离开时,诊室的门轻轻合拢,将冬夜的喧嚣隔绝在外。“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医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高途转过身,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陈医生,好久不见。”确实是好久。上一次他躺在这家医院,是一年前的冬天。同样是抑制剂滥用,同样是濒临崩溃的身体,只是那时的他还是个Omega一个固执地想要摆脱信息素控制的Omega。
“你们omega倔起来都这样?”陈医生摘下眼镜慢慢擦拭,“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
记忆如潮水漫涌,那些被高途刻意遗忘的片段,他的曾经他作为omega却伪装beta的十年。
“我记得你当时也说过同样的话。”高途轻声说。陈医生叹了口气:“你们就是不要命,我说过,洗标记太危险,尤其是你这种长期滥用抑制剂的体质,为了洗标记敢去……”
高途听着医生的絮叨,回想去年的自己,他不后悔,因为被标记的窒息感早已胜过对死亡的恐惧。
离开江沪以后,他就来到了这个北方的城市,去医院洗标记,遭到医生拒绝,他就偷偷去了城南那家小诊所,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时,甚至还感到一丝解脱。
然后是大出血,是慌乱的诊所人员,是深夜被紧急送往这家医院。陈医生站在手术台前,声音沉重:“只能切除腺体了,否则……”否则会死。
高途在剧痛中点了点头。手术灯亮得刺眼,他感到颈后的腺体被一点点剥离。生理上的剧痛还有更深层的东西被连根拔起的空洞。他的信息素随着腺体的切除永远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他作为Omega的身份。
“后悔吗?”陈医生突然问。下意识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些淡白色的疤痕,平整得像是从未有过腺体。“至少活下来了。”
“把自己从Omega变成Beta,就真的解脱了吗?”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子表的嘀嗒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想起刚才那个少年离去时淡薄倔强的背影。
“你如果认识刚刚那个omega就好好劝劝他,珍惜自己的身体。拿命换爱可不值得。”
“不认识,路上碰到的”高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也许他会比我幸运,他能少摔一跤。”
陈医生终于擦完了眼镜,重新戴上:“每个人都要走自己的路,摔自己的跤。你当年不也是这样?”是啊,他当年也是这样。以为割掉腺体就能割掉命运,以为变成Beta就能重获自由。
可这一年多来,每个月发情期到来的日子,他依然会梦见那片鸢尾花海,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走出医院,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雪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他忽然想起手术醒来后,陈医生对他说的话:“从现在起,你是个Beta了。”可高途知道他不是。
Beta不会在春天来临时莫名心悸,不会在闻到鸢尾花香时心头刺痛,不会在深夜梦见自己还在花海中奔跑。
他只是个失去了花园的园丁,一个折断了翅膀的飞鸟,一个在ABO的世界里找不到归处的流浪者。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时像一滴迟来的泪。
高途没想到刚刚的omega还等在这里。他就站在路灯的光晕下,刚刚注射过的舒缓剂让他暂时恢复了清明,但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那双之前还满是不屑和倔强的眼睛,此刻正牢牢盯着高途,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恍然。
“等一下”他开口,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破碎,“你也是Omega?”他顿了顿,修正道,“或者说……你以前是?”
高途的脚步顿在原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摇了摇头,“不是。以前是Beta,现在也是。”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对面人的意料。他怔了怔,抬起手,指尖带着凉意,轻轻触向他后颈那片总是被衣领严密遮盖的皮肤。
高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没有躲开。指尖下的触感平坦,甚至有些过于光滑,与周围健康的肌肤不同,能摸到一层细微的、略显凹凸的疤痕组织。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腺体应有的微凸,也没有Omega被标记后可能留下的齿痕印记,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很痛吧……”是个陈述句
高途没有回答。痛吗?当然痛。腺体被生生割除的痛,信息素永久沉寂的痛,从一种身份被暴力剥离成另一种身份的痛,以及……失去某种可能性的、永恒的痛。
但这些,在Beta身份那坚固的躯壳之下,都可以掩藏起来了。他看着omega眼中逐渐积聚的水光,看着他因为摸到那片疤痕而流露出一丝惊惧和……向往?对方收回了手,仿佛被那疤痕的触感烫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被踩脏的积雪,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喃喃道:“我也想做变成Beta……”
高途仿佛看到了一年前,或者更往前一点,那个同样绝望、同样想要不顾一切隐藏Omega身份的、名为“高途”的自己。“别犯傻了,无论是为了什么都不值得。你还这么年轻……这么有希望……还什么都没发生”
他终于开口,变成Beta,听起来是解脱。
但他失去了那么多,终于换来这片死水般的“平静”,可这平静之下,是永无止境的荒芜。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触他,只是轻轻拉起了他外套的帽子,为他挡住愈发密集的落雪,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重。“走吧,你家在那里?我送你回去。”
雪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omega的衣服上,寂静无声,却仿佛埋葬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那些关于如果的、永不可能实现的奢望。寒冷,彻骨铭心,从过去蔓延至今,似乎也要冻结未来。
冬雨结为冰,随着沈文琅的动线,变成雪也落在了沈文琅的肩头,一年半了,五百七十天,沈文琅才真正有了勇气来找高途。
冬夜的寒气仿佛凝成了实体,挤压着每一寸空气。Alpha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路灯下那幕近乎刺眼的温情。高途微微垂着头,耐心又细致地为另一个年轻的人整理着卫衣的帽子。
而在这之前,他还看到那个陌生的人,抬起了手轻轻触向了的高途后颈,腺体的位置。高途没有躲闪只是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就默许了这份触碰。
“轰”的一声,沈文琅只觉得一股混杂着剧烈嫉妒、无边酸楚和深沉悲哀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炸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嫉妒。他嫉妒那个陌生人,可以如此轻易地得到高途此刻的温柔,可以那样直接地触碰他留下的、象征着彻底决裂的伤痕。那本该是他的特权,是他曾经深深烙印过的地方!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可悲。他几乎能尝到自己喉咙里涌上的铁锈味,那是愤怒、是无力、也是悔恨交织的滋味。他终于无法再站在原地,脚步声沉重地踏碎积雪,又一次沈文琅落荒而逃。
这趟前来,本就是一个冲动之下无法按捺的决定。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沈文琅在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后,鬼使神差地订了来到这片城市的机票,这片他明知高途居住的街区。
他甚至没有想好见面要说什么。质问?忏悔?还是仅仅再看一眼?种种思绪在胸腔里翻滚,最终只化作一个模糊的念头:想见他,现在,立刻。然而,当他循着导航找到那条的街道,远远看到路灯下那两个依偎般的身影时,所有的冲动瞬间被冻结。
酸楚,像是陈年的劣酒,翻涌上喉头,苦涩难当。
他还有什么立场上前?以什么身份?一个早已被摒弃的过去式标记者吗?他想冲上去,想把那个陌生人从高途身边拉开,想抓住的肩膀质问他怎么敢。
但最终,他做的却是将自己重新投入更深的阴影里,落荒而逃。
他回到了下榻的酒店,一家离高途住处不远、设施普通甚至显得有些陈旧的家庭式旅馆。他故意选的这里,仿佛离得近一些,就能自欺欺人地感受到一丝对方的气息。
酒店的隔音很差。墙壁薄得像纸。刚关上门,隔壁房间就传来了暧昧的声响,Omega甜腻的呻吟和Alpha粗重的喘息交织,清晰地穿透隔板,折磨着他的神经。“……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那个Omega带着哭腔的祈求。
拉开房门,逃离了那个被他人情欲充斥的空间。
夜色深沉,雪后的寒风像刀子一样。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却自有主张,将他带到了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却一直没来的地址,高途现在租住的一楼公寓外。他一直都知道住在这里。这间租金低廉、环境却还算清静的一楼公寓,是他授意朋友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恰好租给了正在四处找房的还带着妹妹的高途,甚至,高晴顺利转院到条件更好的医院,也是他在背后疏通关系。
他做了这一切,却严令所有知情人守口如瓶。他不知道自己图什么,或许只是想在那片他造成的荒芜之后,偷偷地、卑微地,撒下一点点无人知晓的养分。
他站在窗外光秃秃的灌木丛后,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像一个窥视幸福的幽灵。客厅里灯火通明,温暖得刺眼。高途正坐在沙发上,和高晴说着话,眉眼弯起,显得那么轻松,那么真实。
他手里捧着一袋刚炒好的栗子,正仔细地剥开一颗,金黄色的果肉被他小心地递到妹妹嘴边。高晴笑着张嘴接过,脸上洋溢着依赖和幸福。
沈文琅站在风雪中,看着那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他细心呵护妹妹的样子,所有的嫉妒、不甘、愤怒,都像是被这温暖的画面无声地瓦解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悲哀。
他给了那么多的痛苦,而高途,在离开他之后似乎才真正找到了属于他的平静而温暖的生活。他还有什么资格出现?还有什么理由去打破这片他暗中守护、却永远无法参与的宁静?
雪花再次落下,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冰冷的脸上,与无人看见的、温热的液体混在一起,他真的落泪了。
在廉价酒店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睁着眼,几乎熬尽了整个长夜。隔壁的声响早已平息,窗外的雪光却映得房间一片清冷惨白,如同他荒芜的心境。天未亮时,他便沉默地起身,手机上,那张今早离开的机票订单,像是一个对自己懦弱的最终确认。
在前往机场前,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执念驱使,他又一次来到了那栋一层公寓外,躲在了昨夜那个熟悉的、能窥见客厅一角的阴影里。他告诉自己,只是最后看一眼,看一眼就走。清晨的寒气比昨夜更甚,带着一种凛冽的清新。他从南方城市匆匆赶来,身上单薄的大衣根本无法抵御北国清晨的彻骨寒意,裸露的皮肤被冻得生疼,嘴唇似乎也失去了血色,泛着隐隐的青紫。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沈文琅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将自己更深地藏进灌木丛后。
高途走了出来。他穿得很厚实,毛线帽、保暖手套,还有一条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灰色羊绒围巾,将他的下巴和脖颈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和微红的鼻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铲子和一个水桶,像是要去做什么。
他并没有立刻走向院子,而是脚步顿了顿,目光精准地扫向了Alpha藏身的方向。“出来吧。”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响起,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躲在那里,不冷吗?”
沈文琅浑身一僵,所有的伪装和躲藏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可笑。他迟疑着,最终还是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带着一身寒气与狼狈,站在了高途面前。看来高途昨夜隐隐的感觉,并非错觉。从一年半之前那个房间出来之后,高途一直对窥视的目光很明锐。一夜未眠,加上寒冷的侵蚀,让沈文琅的脸色看起来更加糟糕,嘴唇上的青紫也更明显了些。
他看着高途,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干涩地挤出一句:“好久不见。”
高途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解下了自己脖子上那条还带着体温的灰色围巾。
他靠得很近,近到Alpha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没有任何信息素掺杂的、属于洗衣液的淡淡清香。
高途伸出手,将那条尚且残留着他体温的围巾,轻轻围在了Alpha冰冷僵硬的脖颈上。柔软的织物贴紧皮肤,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却像滚烫的烙印,瞬间灼穿了Alpha所有的伪装和防线。
“穿这么少,会生病的。”高途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沈文琅僵直着身体,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围巾上的暖意与此刻近在咫尺的呼吸,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困住,比这严冬更让他无法动弹。
高途替他整理了一下围巾,确保它能挡住寒风,然后便退后一步,拉开了那过分贴近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沈文琅冻得青紫的唇上,只一瞬,便移开了。
“我出来给妹妹堆个雪人。”他解释道,语气依旧平淡,刚才那个亲昵的赠予围巾的动作,只是顺手为之,“她生病,童年没过好,在江沪也没见过像样的雪。”
他说着,不再看沈文琅,转身走向院子里那片还算干净的积雪,戴着手套,开始一点点将冰冷的雪拢在一起。他的背影在晨光微熹中,显得坚定而孤独,又带着一种专注于眼前简单任务的宁静。
沈文琅站在原地他看着高途蹲下身,认真堆雪人的样子,看着他呵出的白气融入寒冷的空气。原来,他起这么早,不是为了躲避,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圆妹妹一个微小而纯粹的愿望。
而他呢?他像个卑劣的偷窥者,一个不被欢迎的旧日阴影,一个连自身温暖都无法保障、还需要对方施舍一条围巾的、可怜又可悲的存在。
昨夜至今,所有压抑的嫉妒、疯狂滋长的思念、还有那蚀骨灼心的悔恨,在这一刻,伴随着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和心底冰层碎裂的巨响,轰然决堤。
他猛地向前一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的悲鸣。“……高途”声音是破碎的,带着绝望的颤音,“对不起……对不起!”
高途拢雪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他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这无视的姿态彻底击垮了沈文琅摇摇欲坠的理智。他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一般,语无伦次地诉说起来:“我知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可笑,很混蛋……但我控制不住……我每一天都在想你,发疯一样地想!”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一年前……我不该那样对你,说你骗我,说你算计我,不该……我混蛋!我不是人!”他几乎是哽咽着,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的痛楚,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只是我……我那时候太混账,太自负……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他语无伦次,试图用最直白、也最苍白的话语,去弥补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求求你……别真的不要我……别抛下我……我不能没有你……”说到最后,几乎是卑微的乞求。他冲上前,张开手臂,想要不管不顾地将这个从未真正得到的人紧紧拥入怀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才能填补那片自他离开后便一直空荡冰冷的区域。
高途精准而迅速地避开了他的拥抱。然后缓缓转过身,直面着他。他不敢看沈文琅,眼底映不出Alpha此刻丝毫的狼狈与痛苦。“沈文琅…”高途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可能只是……还不习惯失去我的照顾罢了。”
力气和理智被抽空,他所有的忏悔、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卑微乞求,在高途看来竟然只是不习惯,一种被彻底否定、被彻底轻视的绝望感,混合着之前目睹与那个陌生互动时积压的嫉妒、这一年来的痛苦与不甘,如同火山般在他体内轰然爆发。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所以……你要抛弃我吗?!”沈文琅抬起头,眼眶赤红,“你是不是要抛弃我?!”
他向前逼近一步,身体因为激动和寒冷剧烈颤抖,“你在这里……开始你的新生活了?”他的视线扫过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扫过院子里那个刚刚开始堆积的雪人雏形,最终回到高途脸上,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痛苦和质疑,
“是又有喜欢的人了吗?!”那个猜测,那个他昨夜在风雪中窥见、让他嫉妒得发狂的画面,此刻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带着最深的恶意和痛楚:“是昨天那个……马路上连帽子都不会戴的蠢蛋吗?!是他吗?!”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句话。
声音扭曲崩溃之下,是失控的行动。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文琅猛地冲上前伸手扣住高途的后颈然后,他不管不顾地、狠狠地吻了上去。
甚至不能称之为吻。一个掠夺,一场惩罚,一次濒临崩溃的确认。冰冷的嘴唇粗暴地压在了高途紧闭的唇瓣上。没有柔情,没有爱意,只有牙齿磕碰的钝痛,和Alpha滚烫急促、带着泪咸湿意的呼吸,试图撬开那坚固的防线。
高途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将他推开了!猝不及防,沈文琅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鞋底在积雪上划出凌乱狼狈的痕迹,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跌倒在地。
“沈文琅,你冷静一点吧。”
“我确实有新生活了,我们之间马上两清了”是的,马上两清了,沈文琅不知道高途在做什么工作,但这一年他还钱的频率越来越高,还钱的金额越来越大,仔细算算,开春的时候,高途的钱就要还完了。
所以才开始着急了吧,哪怕知道对方的住址却不敢过来,连看一眼都害怕,那么懦弱是因为还有还钱这一联系吧,这一联系还在,沈文琅就可以自欺欺人告诉自己高途还没有完全离开自己,可是马上钱就要还完了,他终于意识到,拽着高途的风筝线要断了。
Alpha眼中的疯狂尚未褪尽,混合着巨大的受伤和茫然,他死死盯着高途,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旧情。
高途抬手用手背用力擦过嘴唇的动作,彻底刺痛了他。高途先开口了。他抬起眼,看向Alpha,目光没有任何闪躲,清晰地说道:“是。我就是和你昨天看到的人在一起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沈文琅的耳边。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高途,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高途却像是下定了决心,要将这决绝进行到底,他继续说着,“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们之间没有开始也就不谈结束了。”
他顿了顿,“我们放过彼此吧。”
“你和他……在一起了?”沈文琅的声音陡然拔高,,“就那个……那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蠢货?!那个需要你给他戴帽子的废物?!”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可以倾泻的出口。“高途!你怎么敢?你怎么能?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找别人?!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像是彻底破防,所有Alpha的骄傲、尊严,在这一刻被践踏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最不堪的嫉妒和占有欲。“是他勾引你的,对不对?!”他口不择言,恶毒的猜测如同毒液般喷射而出,“那个不要脸的东西!他知道你有……你有过去吗?他就这么急着找个人接手吗?!还是他就喜欢勾引别人的恋人?!”
“恋人”两个字从他口中吼出,带着无尽的血泪讽刺。高途可不是他的恋人,只是他标记过的Omega,但不管是什么,如今沈文琅的位置都被轻易地取代了。
“沈文琅,我们从来没有恋爱关系。”
直到Alpha自己都因那歇斯底里的发泄而气息不稳,胸腔剧烈起伏,只能用赤红的、盈满水光的眼睛死死瞪着他时,高途才终于有了动作。
“你该走了”他指了指门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声音像结了冰的湖面,平滑,坚硬,映不出丝毫往日的温情,也照不进任何未来的可能。
Alpha所有激烈的情绪,仿佛一拳打在了冰冷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更深的狼狈。他看着高途那平静无波的脸,一年半了,他和高途一年半没有见面了,他忍不住地想,那双曾经盛满对他爱慕与依赖的眼睛是不是他的梦,为什么此刻只剩下疏离和一片寂寥的荒芜。
高晴推开门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冰冷的怒意,应该是已经听了一会儿。
“沈文琅,你过来干嘛?剩下的钱我会还你的,一年半了,我哥好不容易有了新生活,你现在过来要干嘛。”
高晴还记得去年的夏天,消失了七天的高途走进病房,失魂落魄,带着沈文琅的标记和信息素,他说“小晴,对不起。"
可是高途需要为什么道歉呢,他需要为什么道歉。
他说自己要辞职,高晴点头,他说自己想带着小晴离开江沪,高晴也点头。可是高晴的病还没好,高途说自己不能这么自私,又坐在那里摇头。
高晴握住了他的手“哥,没关系的,没有你我早就死了。你想离开我就也离开,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就算我死了,你也要随身带着我的骨灰……”
医院当然不同意,手术关键期转院,去其他城市,医生问他们要转院去哪里,和慈是国内对于腺体病研究最权威的医院,离开和慈他们要去那里?哪里的医疗设备可以和和慈比。
为了妹妹,高途又要妥协,留在江沪吧。
高晴不同意,他不愿意让哥哥留在这里,触景生情难过,于是继续和医生说,医生当然不松口。直到某一天,医生对他说和慈和一个北方城市达成了合作,很多医生去了当地作学习,调离了江沪,包括高晴的主治医生,于是他们随着医生来到了这座北方城市。
离开前,高途还了一部分钱,留下的余额刚刚够火车票和租房子的钱。
工作不好找,他又签了竞业协议,三四个月,高途一边四处兼职,一边投简历,两个人离开江沪,换了联系方式,高明也找不到他们,可是即使没有高明的拖累,高途的钱也只够两个人刚刚维持生活。
好不容易高晴出院,身体恢复以后,两个人都找到了合适的工作。
高途和她说自己要去洗标记,高晴知道高途的身体情况,问他会不会有影响,高途摇头。
然后在某个深夜,她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她听得断断续续,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几个词清晰地、残忍地凿进她的意识里:“腺体手术……大出血……生命垂危……家属签字……”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冰冷的手脚像是不属于自己。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套上外套,怎么跌跌撞撞冲出门,怎么在冰冷的夜里拦到车,赶往医院的。
一路上,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想起哥哥前段时间总是苍白的脸色,想起他偶尔流露出对Omega身份的厌弃,想起他问过一些关于腺体手术的、看似不经意的问题……她当时为什么没有多想一想?为什么没有紧紧追问?
赶到医院时,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几乎让她窒息。抢救室外的红灯亮得刺眼,像恶魔的眼睛。
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出来,表情凝重,语速飞快地解释着情况:非法诊所操作不当,腺体切除过程中引发大出血,送来时已经休克,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定……
她颤抖着手,几乎握不住笔,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瘫坐在冰冷的走廊长椅上,看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感觉自己整个人也被掏空了,只剩下无边的寒冷和随时可能彻底失去哥哥的恐慌,她不要一个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恨那个叫沈文琅的Alpha。恨他标记了哥哥,却又没能好好珍惜他。恨他让哥哥承受了这样的痛苦,最终走上了这条近乎自杀的绝路。
医生出来问她知不知道完全标记的alpha是谁,如果有他的信息素还可以保住腺体。她知道,她知道沈文琅的联系方式。
虽然换了卡,手机里的联系方式还保存着,是第一次高途带着沈文琅来看她,沈文琅告诉她的,还告诉她自己和高途关系很好,有事的话高晴也可以找他。于是高晴打去了电话,没人接,一遍一遍都是没人接的状态。
她一遍遍地拨打,从最初的急切哀求,到后来的绝望疯狂。电话那头始终只有规律而冷漠的忙音,像是对她所有希望的嘲弄。
手机“啪”地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原来,在哥哥最需要那个Alpha的时候,那个人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好在高途最终还是保住了一条命……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的是依旧冰冷的心悸。
高晴下意识地收紧了挽着哥哥手臂的力道,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此刻是真实地、好好地站在自己身边。
她抬起头,看着哥哥平静却难掩疲惫的侧脸,看着他后颈衣领下那片若隐若现的疤痕,心中对沈文琅的厌恶和恨意,更深了一层。
那个Alpha,永远都不会知道,也不会真正理解,哥哥为了挣脱与他有关的过去,曾经付出了怎样惨痛的、几乎丢掉性命的代价。
而他,竟然还有脸来质问,来打扰他们好不容易才重建起来的、平静如履薄冰的生活。
他根本不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