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伴随着不知道谁家养的大公鸡的打鸣声,严胜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脚接触到水泥地板的时候感觉自己浑身一软,几乎要跪到地上去。他望向床边的书桌上摆着的一面镜子,镜中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一片困倦和疲惫,脖子上还残留着昨夜激情的痕迹。
他心里暗骂一声,这臭小子一定是属狗的,不然为什么下嘴这么没轻没重。外面的天色尚且泛着青,远方的山上冒着金光,他在衣柜里犹豫了半天,还是选了能够遮住脖子上痕迹的白衬衫。
昨晚他被折腾得很晚才睡,也不知道那个臭小子是如何在半夜的时候翻进教师宿舍里的,睡得昏昏沉沉的他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对方粗暴的动作唤醒,然后在半睡半醒之间又一次被趁虚而入了。
想到这里他就一阵恼羞成怒,咬着牙强忍着下面的不适,把扣子扣到最顶端后对着镜子照了照,用手抓了抓头发,这时他才注意到窗边摆放着一束已经开始枯萎的花朵,一看就是半夜被人摘下来然后在这里摆了一晚上。
如果他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的话可能还会吃这一套,但身为一名经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男性,严胜冷冷地扫了一眼开得红艳艳的花朵,内心毫无波澜。但他也不好意思把它们扔掉,于是找个了空玻璃杯把花插在里面,就当做空虚生活的点缀了。
他在床边呆呆地坐了一会,这才叹着气把洗漱用品塞进盆子里,准备去公共卫生间去洗漱。为了不让同事们发现他身上的怪异之处,他特意出去得很早,走廊上空无一人,只能听到鸟儿和鸡争相鸣叫的声音。
公共卫生间里有一面脏兮兮的镜子,刚来的时候他什么都嫌弃,自然包括那起初连人影都看不清的镜子。后来某个人听闻他的抱怨之后,特意给他买了一面新的镜子摆在书桌上,还用亲自抹布把公用的大镜子擦干净了。他对着镜子瞅了瞅自己的脸色,比起刚来的时候确实红润了不少,甚至还有发福的可能性。他不自然地扯了扯衣领,确认看上去和平常无误后这才回房间准备今天上课需要用的东西。
早饭这种东西他从来都不挑剔讲究,村里的人都说这继国老师可真是入乡随俗,村里人吃的东西他也可以吃得津津有味。严胜听说这些言论之后心里暗暗发笑,觉得他们俗不可耐:就算自己是城里人,他们吃的东西自己还不是也得吃,又不是从天上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儿。更何况他对于吃食从来都不很看重,只要能让自己维持体力就行。
想着想着,让他今天浑身没劲的罪魁祸首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头发绑成高马尾的少年站在窗前探着脑袋往屋内看,目光正好和正在收东西的严胜撞上。
明明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严胜感觉自己身上要被他盯出一个洞来了,被看得浑身发麻,只能无奈地把门拉开,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温和一点:“什么事?”
“给你送饭。”少年还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丝毫没有昨天晚上夜闯民居的豪气。
“哦,谢谢。”严胜不冷不淡地回应了一声,手伸出来,从善如流地收取着少年对自己的歉意,“早点去上课吧。”
“我不能看着老师吃吗?”少年悄声问道,他们都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动静,应该是严胜的同事们起床了。严胜脸色十分僵硬,只能把他扯进自己的房间,然后把门合上,这是为了防止他在门口出言不逊,影响自己的清誉。
严胜看着少年把饭盒的盖子打开,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白粥、两个鸡蛋和两个包子。严胜顿了片刻,问道:“你做的?”如果是他做的,那可就太难为他了,把他折腾到半夜然后自己跑回去,还要一大早起来做饭,严胜觉得就算是铁打的心也得融化。
“不是。”少年很诚实地矢口否认,“是外婆做的,我让她多做了一份带给你。”
严胜嗤笑一声,没说话,坐下来开始毫不客气地享受这顿丰盛的早餐。白粥热腾腾的,一口喝下去让他空荡荡的胃里感受到了一阵暖意,这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只不过旁边这个人的眼神实在太过于炽热了,严胜被盯得如芒在背,忍不住皱着眉头问他:“还不去上课?”
“想多看看你。”这话让严胜的脸瞬间一片绯红,他心中忍不住嘲笑他简直就是乡巴佬,说话不带一点含蓄,直白得让人尴尬不已。但从来没有过恋爱经验的严胜的心弦也被他不经意地拨动了一下,他察觉到了自己思绪的波动,只能垂下头默默吃着饭。
少年见他不说话,开始乘胜追击:“老师和我年龄差不多,应该多笑笑。”
严胜的目光恍惚地飘向了窗外已经开始升起的日光,树叶上的金光闪闪以及远方的袅袅炊烟都在告诉他,他不属于这里,他迟早会回去的。一想到这里,原本因为热粥而暖和起来的身子也凉了下去,正是这未知的未来让他感到恐惧,而从毫无廉耻地攀上了这村里书记的孙子,希望他能成为让自己早日回家的垫脚石。
严胜的脸上挤出来一个生硬的笑容,问道:“这样的你满意吗?”
少年目光沉沉地盯了他许久,这让严胜联想到了以前在图书馆里看到过的画册,猫科动物的眼神也是这样,红彤彤的一片,瞳孔颜色很深,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般。过了许久他才起身和他告别:“那我就走了,去上课了。”
2.
严胜刚来到新月村的时候,目光中尚且还存着冷淡和目无一切的高傲,他提着不多的行李,脊背挺直地站在黄土飞扬的村口,目光平静地扫过特意前来迎接他的村长,和这里的人简直就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
和他同一批来的人们都得去农田里干活,他的父母舍不得这在最高学府里读过书的金贵人去干粗活,于是找关系让他去做了村里学校的老师。
村里的孩子们都说继国老师讲课很好听,他们也不会用别的形容词了,只会用一个普普通通的好听来形容,然后这位来自城里的老师还给他们留下了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英俊。他的脸庞永远都是干净整洁而白皙的,和他白得像是晴朗的天空上漂浮着的云彩一般的衬衫一样,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显得整个人十分精神。
他的性子比较冷,整个前面阶段基本上没和别人说过太多的话,让他做老师简直就是在折煞他,更何况这村里的教学水平落后,孩子们的基础烂得令他简直无从下手,基本上每天都在怀着一股无名火去给他们上课。于是他只负责讲自己准备好的东西,一下课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看着孩子们欢呼着跑出去玩,他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吃过晚饭后,他顺着黄土飞扬的小道消食散步,夕阳的余晖撒在轻声流淌的河水上,映射出波光粼粼的一片金色光辉,他入迷地望着河中的倒影,心里越发惝恍。他就像是这秋日里的树叶,晃晃悠悠地从自小生长的地方飘零下来,又被洪流席卷而走,漂向了无人所知的远方。
这彷徨、愤怒与无助发酵着,最后在这村委书记的孙子向自己示好的时候到达了顶峰,他怔愣地看着面前赤眸的少年,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点自暴自弃的想法。
名叫缘一的少年生得和他有点像,额头上蔓延着一道红色的胎记,但着一点也不破坏他的英俊。他对于严胜的讨好方式单纯得令他觉得可笑,每天他都能在讲台上发现缘一从路旁摘来的花束,新鲜而饱满,沾着晶莹的晨露。
放学的时候,严胜注意到后门有一道红色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在门口徘徊着,他觉得十分好笑,无奈地悄声走过去,猛地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下课这么早?还是你逃课了?”
正准备通过后门往里面瞅的缘一被吓了一跳,随后很快恢复了镇定,小声说:“我把作业做完了才来的。”
“哦。”严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想起了那几朵要枯萎在宿舍里的花,随后说道,“你以后别给我送花了……”
还没等他说完,缘一的脸色就僵硬了起来,他的目光里透露出一丝委屈,急切地问道:“你不喜欢?”
“啊……我没说我不喜欢……”严胜有那么一瞬间慌乱了片刻,连忙向缘一解释,“没听说过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吗?”
“我只想让你开心一点,”缘一拉住他的手,把他往旁边空荡荡的楼道扯了扯,压低了声音,“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所以想对你好一点,让你对我印象深点。”
这话确实说得让人很感动,严胜愣了片刻,认同地点点头,随后故作面色冷淡地捏了捏他的脸颊肉,义正言辞地警告道:“回去做你的作业。”
随后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一块石英表,这是他考上大学时父亲送给他的礼物,上面清楚地显示着还有五分钟就要下课了。他连忙把缘一推开,匆匆地回到了教室里给学生们布置作业,然后望向窗外那个看起来孤零零的身影。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无情又自私自利的人,同时他又被那沐浴在夕阳之下的高挑身影吸引住了,不由得多瞅了几眼,那发红的发丝就像一团火一般灼目,这时缘一目含希冀地望了过来,金色的光在他赤红色的眼睛里跳动着。
人确实是一种视觉动物,这时他的脑海里恍然浮现出了这么一句曾经在图书馆里看到过的一句话,眼睛这个灵敏的器官为人类探索世界提供了大部分信息,因此人们很容易会对第一眼看到的美好事物产生喜爱之情。 随着刺耳的下课铃的响起,他恍惚的思绪也随着缘一向自己的靠近而回归,他蹙着眉头盯着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的人影,叹了一口气走过去:“你想干嘛?”
缘一的目光里掺了几分恳求:“我想请您给我补习。”
严胜目光露出了一丝惊诧,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想要从他赤裸裸的目光里寻到半分有关欲念的蛛丝马迹。但对方的眼睛一片真诚,看上去不像是别有用心,虽然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无奈地答应了他的恳求。
缘一的家在村里最中心的位置,他的外公是村委书记,他的父母好像都在城里有编制,官三代的身份配合那张俊脸让他整个人在村里备受欢迎,只不过这个从小被小姑娘或是热情或是委婉示好到大的少年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就看上了严胜这么个大男人。
严胜把教材塞进帆布包里,跟着看上去十分开心的缘一往家里的方向走,其实像他这种下乡的知青按常理来说是不应该这么自由的,只能说多亏缘一对自己的青眼相加。他嘴角轻轻地扯了扯,嘲笑地望向群山连绵的远方,千里之外是他的故土。
没有太多体验过恋爱的人,只觉得对方太过于热烈的感情是令人窒息不安的存在,一半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另一半是深不见底的海水,缘一对他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的热烈就是一团焰火,外围是滚烫的,只有探进去之后才知道那缺乏氧气般的窒息。
由于两个人在村中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故两个人走一路的时候总会收到村民们热情的打招呼。心虚的严胜有点尴尬地挥了挥手,生怕别人误会——应该说是看破他们俩的关系,而从小在这里长大的缘一就自然多了,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礼貌地回应着。
“哎呀,这小子越长越俊了!”在水塘边赶鸭子的大娘的大嗓门直冲云霄,惊得停留在树枝上的鸟儿都飞走了,“和继国老师长得还有点像呢!”
缘一眼睛亮了亮,随后谦虚道:“没有,继国老师比我好看多了。”
严胜闻言蹙紧了眉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缘一,以前出于一种羞耻和怨恨交加的心态,没怎么注意他的脸,这才惊悚地发现他和自己竟然真的生得有点像,唯一不同的就是对方拥有着双如同焰火一般赤红的眼睛以及额头上的暗红色胎记。
秋日傍晚的风是凉爽的,隐隐掺杂着从远方吹来的寒潮,但此刻他的背后出了一身冷汗。缘一瞥了一眼此刻脸色不对劲的严胜,关切地问道:“老师,怎么了?”
严胜回过神来,冷笑一声:“周围都没人了,就不用装模作样叫我老师了吧?”
“那您想我怎么称呼您?”缘一看起来很是苦恼地思考着,过了一会眼睛亮了起来,“既然大娘说我们俩长得像,要不我称您为兄长?”
严胜眼皮跳了跳,总觉得这个称呼听起来怪怪的,他瞥了一脸希冀地看着他的缘一,冷哼一声:“那你想得还挺美。”
缘一见他不太高兴,也不再死缠烂打,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开朗的性子,在傍晚的风中行走的两道影子格外沉默。严胜想起来刚上大学时候父母对自己的告诫,说要改改自己的性子,不要总是冷着脸对别人。他迷茫了一瞬,其实他的性子也不算太冷,只不过是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比如说现在,他偷偷转过头去看缘一安静的侧脸,只觉得他确实长得很俊,就像以前在路边看到的画片上的明星一样,浓厚如云的睫毛遮掩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到自己打量他的视线。
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安静又温和的人,竟然做出了这么大胆的事。严胜收回了目光,心里一阵五味杂陈,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好像直直地坠入了一道深渊,是自愿还是被扯进去已经不重要了。
3.
严胜一到缘一的家里就下定了决心,这次一定只讲课,不干别的事,经过和他半年多的相处他倒是发现了,只要自己态度坚决一点,缘一就不会太逾越。
此时缘一的家中只有他奶奶在,正在厨房里做晚饭,一见从省城来的大学生来家里做客了,连忙问严胜要不要留在家里吃饭。严胜尴尬得手脚都蜷缩了起来,除了来新月村的头一天,他这十几年来就从来没见过这么热情的阵仗,正准备摇头拒绝的时候就被缘一插话了:“他要吃的。”
他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奶奶开心地去柜子里拿鸡蛋,说:“这小伙子长得真俊,就是太瘦了点,要多吃点。”
严胜顿了许久,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联想到自己如今的遭遇又难受又是委屈,连忙转过身用袖子上粗糙的布料擦情不自禁溢出来的眼泪,揉得眼周敏感细嫩的皮肤又红了一圈。缘一注意到了这边情绪波动巨大的人,虽然不明原因,但还是扯着严胜的袖子往他的房间走去,中途还从茶几上拿了几个对方爱吃的橘子。
坐下来之后他才敢用肆意的目光去打量心心念念的人,看到他发红的眼眶时愣了一下,连忙问道:“怎么了?”
严胜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这是被突如其来的关怀触动到了,一时悲从中来,只是闭着眼睛摇头。这时他突然感受到眼眶传来一阵热意和压迫感,他慌张地睁开眼睛,看到缘一正闭着眼睛亲吻自己的眼睛,边缘残留的眼泪正在被他吞入腹中。
他被这个动作给吓到了,呆滞地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地攥着对方的袖子,随后缘一的嘴唇无师自通地向下游弋着,顺着发烫的脸颊直到薄薄的嘴唇,这才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强势而温柔地把自己嘴中的眼泪还给了他。
“哥怎么还没胖起来?”缠绵的吻结束之后,缘一捧着他的脸,仔细地观察着,看得他感觉自己就像曾经在高级餐厅里吃过的白灼基围虾,浑身又烫又红。
“这是什么毛病,怎么非要我长胖的。”他尴尬地说道,只觉得这气氛实在怪异,缘一的眼神实在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缘一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生怕对方恼羞成怒给自己一巴掌,只是笑着把教材书从帆布口袋里摸出来,用笔敲了敲桌子:“来讲课吧,老师。”
缘一在往他心里的池塘里丢了一颗石头,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之后又全身而退,这种感觉让他相当不爽。看着他书本上自己初中时就在学校里学过的东西,心里嗤笑一声,终归还是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缘一他们所学的东西对于严胜来说简直就是信手拈来,他虽然心里觉得这些题简直就是在侮辱他的学识,但还是十分负责地给缘一讲解得十分透彻。中途有几次他都被缘一那赤裸裸的目光盯得浑身发麻,但还是忍着内心和身体的不适态度温和地讲了下去。
直到外面的天光微微泛黑的时候这才把问题颇多的缘一给应付过去,他松了一口气,准备起身收拾东西火速走人的时候,听到缘一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之前爷爷说城里有人给你寄东西,他帮你拿回来了,你要看吗。”
严胜浑身僵硬了起来,他回过头来盯着沐浴在残阳余晖下的缘一,只觉得他的头发在此刻变得更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了。他咬紧了牙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激动:“是谁寄给我的?”
“应该是你的父母?”缘一语气不定地说,“你自己看吧,我不好意思随便看别人你的东西。”
严胜从他手里接过小小的包裹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此刻无比恳求这人世间是真的存在上帝,能够听到他虔诚的祈愿。但他用剪刀剪开绳子的时候,一看到里面装着一套自己以前最喜欢穿的衣服以及一封信的时候,心里就凉了半截。
他拆开了来信,上面的字迹一看就是母亲的,上面写着宽慰的话,让他在这里等着消息,同时注意照顾好自己。虽然心里失望无比,但能够收到父母的来信还是让他心里升起了一丝开心,也许是事情有了进展。同时他心里也产生了一丝焦灼和不安,失望、恼怒和委屈交织着,复杂的情绪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于是对缘一的态度也冷了下来,面色冷淡地和他告别准备回宿舍了。
“老师,不吃饭了吗?”缘一站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眼里一派渴望和恳求,这时奶奶也端着饭从厨房走过来,看到立在门口的严胜就笑开了:“讲完了?来吃饭吧。”
看着这么热情和蔼的老人,严胜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他顿了片刻,心里的天平上上下下的,但想太多终究只会让人烦躁不已,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强迫自己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谢谢奶奶。”
“哎呀,城里下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又有文化又乖。”老人说话的口音很重,严胜仔细辨别了一番才听出来这是在夸他,脸不由得红了起来,又想起来刚才自己的垂泪,心里尴尬不已。
缘一默默地给严胜夹了一块肉,奶奶看着笑了起来:“这孩子老喜欢你了,你来村里的第一天头一次见他说这么多话,说那个从城里来的老师长得好俊。”
严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歪过头瞥了一眼在一旁若无其事吃着饭的缘一,心里又有一点飘飘然,刚才的坏心情顿时一扫而光,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是吗?谢谢。”
“我听说你和他年龄差不多大啊?”奶奶和善地说道,“缘一他读书晚,没有你那么聪明,年纪轻轻就上了大学。”
“没有,缘一也是个很聪明听话的学生,应该也可以……”说到这里他又想起来如今已经是一片狼藉的校园,突然就止住了话,只觉得恼恨以及惋惜。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体验大学生活的精彩,就被迫在黄土飞扬和贴满了大字报的路上来到了不明前路的地方,而这些在乡下聪慧灵敏的孩子们也没有去城里求学的机会了。他吐出一口浊气,沉默地低下头吃饭。
奶奶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继国老师突然沉默了下来,但她很喜欢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孙子长得很像又有学识又温和的人,于是连忙给他夹了几块肉,让这个看起来颇为瘦弱的苦命孩子多吃点。
4.
不忍拒绝的后果就是导致了现在两个人沉默地走在河边消食,远处传来了村里小姑娘哼的不知名字的歌,伴随着月光和风吹麦浪的细微声音飘荡着。人在烦闷的时候反而会对四周的声音更加敏感,他听到了缘一的喉咙里憋出了小姑娘唱的曲调,哼得断断续续而悠扬。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他这幅努力的样子很搞笑。缘一停下了步伐,看着终于露出了笑容的严胜,赤红的眼睛里映着月色,这让他又一次联想到了火焰,痴情的火焰在他眼里燃烧着。正如初次相逢的时候,漫山红绿点燃了春天,春天热烈地自焚着,让原本就心烦意乱的严胜选择了铤而走险,和他在梨花树下交换了带着沉沉思绪的吻,痛楚和欢愉迸发着,将他拖入了一道疯狂的深渊。
他觉得缘一可能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两个人长着相似到令人的容貌,虽然生长的环境不同,但最后终是殊途同归,疯起来竟然是如出一辙的相似。正如同此刻,他把缘一压在河边的一棵树旁,发泄般地把自己的眼泪和唾液分享给他,心里的哀怨和愤怒如同后山淋过雨的竹笋,爆发地生长着。
秋夜已经开始变得寒冷了起来,枯黄的杂草上结着夜露,他躺下去的时候浑身一抖,缘一很体贴地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垫在他的身上,月光下少年——应该说青年的身上肌肉蓬勃欲发,但骨骼和眉眼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嘲笑缘一还小,毕竟自己也不是个大人,身体在这次打击中变得脆弱起来不说,原本以为强大无比的心灵其实也不堪一击。
他在不适应的痛楚中终于哼出了声,伴随着夜里的风,不远处飘来了成熟的麦香。缘一微微喘着气,终于舍得下了重手,顶弄得一次比一次狠,仿佛想要和他永远融为一体一般凶猛,就见牙齿也使上了一股劲,在严胜细白的脖颈上留下了一个带着血丝的牙印。
“轻……轻点……”严胜浑身脱力地趴着身上唯一的支撑,压抑着自己呼之欲出的呻吟,痛楚和欢愉交织着,令他暂时忘却了所有的苦闷,同时又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大人口中的坏人,心里一片悲凉。
野合这种事放在以前是他从来都不曾想过的,应该说和男人做爱这种事都让人很难想象,而自己来到了这里之后和缘一就如同河边生长的野草一般越发胡作非为,一同发着疯,发泄着体内的欲火和躁动。
由于紧张他身体紧绷着,体内也一直绞着缘一,如同浪潮般袭来的快感让缘一咬紧了牙关,最终还是泄在了他湿软温热的体内。他吐出一口热气,两个人一起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悬挂着的明月,只能听到细微的喘气声,略微低沉的呼吸让人听得一阵耳热。
缘一转过头来看着瞳孔溃散、盯着夜空发愣的严胜,眼睛里洋溢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里一定燃着一团烈火,爱情的火焰在风中摇摆不定,看上去温和但却可以形成燎原之势,把对方吞烧殆尽。他的目光在对方纤长颤抖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微微翘起的鼻尖以及泛着光泽的薄唇上游弋着,心里这种莫名的熟稔和爱恋在见到他的第一面就爆发而出,直到让从来就无欲无求的自己产生了炽热的欲望。
他深吸一口气,靠着对方汗津津的肩膀,就像刚出生时对母亲依赖不已的孩童,一离开没有熟悉温柔气味的怀抱就会哭闹。
严胜觉得浑身发软,昏昏沉沉几乎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缘一低声问道:“你这么想回去吗?”
他迷迷糊糊地掀开了眼皮,瞥了一眼在一旁撑着头盯着他的缘一,不由自主地说道:“那不然我为什么要和你上床?”
5.
从那以后,严胜觉得自己被缘一缠住的时候变少了,本来就觉得无所事事的日子变得更难熬了起来,他竟然有点怀念曾经一大早就摆放在自己桌子上的带着露珠的鲜花。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犯贱,以前烦他烦得要死,现在怎么还产生了一点留恋之情。
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河边光秃秃的李子树旁,缘一正坐在粗壮的枝干上,愣愣地望着远方的群山起伏连绵。他清了清喉咙,正准备组织语言开口的时候却见缘一动作轻盈地跳了下来,他看得发愣,只觉得这动作就像是春天在河里喝水的候鸟一样好看。
“你……”他犹豫了许久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两个人沉默良久后缘一突然动了起来,他抓住严胜的右手,用力地咬了下去,痛得严胜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狠狠地把他推开。
他痛得眼睛里泛着泪花,心里惊疑不定,心想这人是突然犯了什么病。虽然说以前他也有占有欲发作然后在自己身上留印子的事,但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这么疯。正准备斥责他的严胜抬起头来看着眼睛泛红的缘一,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烦意乱的他听村委的人说县上有寄给他的信,于是特意给请了假准备亲自去一趟县里,准备借着这个机会散散心。他在临走之前路过了缘一家门口,看着里面紧闭的房门,心里不由得又担心了起来,听说他有好几天都没来上学了。
去县里的班车一片闹哄哄的,务农人民身上总是有一股汗液和泥土交杂的味道,熏得严胜晕车的毛病更严重了,在此刻他无比怀念缘一身上的皂荚的清香。他脚步虚浮地下车,先是随便找了个餐馆吃了一顿饭,感觉自己的胃舒服多了后这才去问邮政所在哪里。
这时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他猛地回过头来一看,是和自己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邻居叔叔。他被这许久没有蒙面的熟人惊得半天没反应过来,最后只是含着泪嗫嚅地喊了一声“叔叔”。
“我们严胜真是辛苦了。”叔叔和蔼地摸了摸他的头,觉得这原本白皙得可以反光的孩子如今黑了一个度,看上去风尘仆仆而充满了一种哀怨的气息,这让他十分心疼地叹着气。
严胜其实觉得自己并不辛苦,甚至可以说因为缘一而过得相当顺心顺意,但他缄默了起来,心里期望着叔叔的到来是能够把自己带回去,但此刻他的心却又动摇了起来,回想着着将近一年的时光里经历的总总,纠结得他攥紧了袖口的布料。
“身上怎么这么香,是不是村里有小姑娘给你表白?”叔叔调侃道。
倒不是小姑娘身上的香味。他从家里带来了一块价格昂贵的香皂,他自己都舍不得怎么使用,却在某次缘一帮自己修门弄脏了衣服的时候用这香皂帮他洗了衣服。缘一刚开始还觉得这味道好闻,开心得不得了,然后一听说这香皂是从国外买回来的时候,脸色就僵硬了起来,连续几天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把衣服弄脏。他为了安慰缘一,从此以后自己也用这块香皂洗衣服,每天身上都洋溢着一股香味。
这件事让脾气温柔的妈妈知道也有可能拎着自己的耳朵把自己骂一顿,他想起来就觉得好笑,嘴角微微扯了扯,突然就想回村里看缘一此刻怎么样了,病严不严重。
“对了,叔叔为什么会来这里?”严胜问道,心里忐忑不安了起来,怕自己再一次收获失望,又怕他这是要自己立刻收拾东西回城里去,一时间内心复杂不已。
此刻叔叔的表情变得犹豫了起来,他把严胜拉到一个角落,一脸严肃地说道:“这事有点复杂……”
严胜一头雾水,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你爸生病了,他们让我来这里把你弟认回去,顺便给你送点东西。”叔叔脸上露出了怜悯的表情,只觉得这个又聪明又乖巧听话的孩子简直可怜,就这种被父母留在了偏远的山村里,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家乡。
严胜心里如同雷击一般,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他不是因为自己凭空而出的弟弟要被认回去了而震惊,而是因为聪明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下子推出了这个弟弟的身份——和自己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缘一。他呆滞地盯着自己的手背上缘一前不久留下的牙印,它化成了一条辫子,在严胜的内心反复鞭打着,留下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的嘴角扯了扯,心里一片荒凉,只觉得命运弄人,被父母忽视的悲痛都比不过此刻心里的荒凉,那焰火终究是把内心的荒原燃尽了,只剩下漆黑的灰烬和永久的伤痕。
叔叔见他面无表情,觉得他这是深受打击,忍不住宽慰道:“没事,叔叔一定会想办法让你早点回去的,你别太难过。你爸这病有点严重,他这也是需要人照顾……”
严胜呼出一口浊气,挤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我怎么会介意呢,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6.
回村的班车驾驶在黄土飞扬、贴满了大字报的路上,远方的枯黄稻草上隐隐约约结着一层冰霜,寒冬在这村庄和继国严胜的心里降临了。此刻他的心理和第一次来这里的心情重合了,带着身心俱疲、痛心疾首以及未来的迷茫站在荒无人烟的村口,看着站在不远处等候着自己的一团焰火,在此刻恨不得两个人逃往无人所知之境。
叔叔让他自己回村里给缘一做心理工作,他在县里还有事要办。他沉默地走过去,看着缘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一张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一个这么自私的人,他不想让缘一回到城里,留自己一个人待在这毫无守望的地方。
这是一种什么感情?他无比迷茫,但他无比坚定的是他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决心,孤独地存活了将近二十年,在此刻他终于和命中所定之人相逢,两团冷冽的冰霜碰撞出火花,就算是曾经出自同一个子宫也无法令那跳动的火焰熄灭。
缘一的脸一片绯红,好像还在发着烧,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跑了出来,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看到稳稳地站立在自己面前的人的时候,他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后由于病症而发软的身体摇摇欲坠。严胜连忙上去扶住他,把他扯到村口一棵庞大的香樟树旁,让他依靠在自己身上。
他感受到了缘一身上灼人的热气,忍不住伸出手来环抱着他,任凭眼睛里的泪水流淌到对方充满香气的衣领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一片嘶哑:“你……你想回城里见爸妈吗?”
缘一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在他的耳旁叹着气:“哥,我不想回去,我想和你在一起。”
严胜睁大了眼睛,还没等他来得及说什么,嘴唇就被缘一堵住了,他感受到了缘一口腔里病态的热气,在此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被爱情的火焰包裹着。但两个人却如出一辙地捧住了对方的脸,双双被拖入那布满业火的深渊之中。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