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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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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告别乐园
Stats:
Published:
2025-12-02
Words:
8,861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36
Bookmarks:
9
Hits:
435

814 | 明天的我们将变成绿色水母

Summary:

争冠末期,麦克拉伦为自家的两位车手分别安排了一场自由谈话,而参与谈话的另一个角色是麦克拉伦一名研发工程师的家属。

Notes:

文前提醒:
1. 本文虽然有很像现实事件的描写但是并不是现实向,与现实不一样。大概可以理解为一个和现实有点类似的平行世界里发生的故事。对这方面很在意的还请慎重决定要不要看。
2. 人物与现实有偏离,简而言之就是OOC了。请务必注意,如果感到不适立刻退出。
3. 一切都是虚构的,请不要上升现实。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他们告诉艾达“随便说点什么”,甚至只是聊今天的天气有多糟糕都没问题,谈话不需要记录也不需要结果,“只是车队担心他们的心理状况”他们说。那你们为什么不找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呢?艾达问。因为我们并不想把这件事搞得很紧张,他们说,因为争夺总冠军已经够紧张了。

好吧。艾达看着眼前年轻的麦克拉伦车手,她并不算多么了解这项运动,事实上,如果不是伦西在这里工作她恐怕根本不会看一眼这项赛事。深色卷发,冰蓝色眼睛,眼前的麦克拉伦车手看上去就像距离艾达家最近的中学里对学业毫无兴趣的那种学生。

然而事实上,这位学生非常腼腆,看见她的第一眼就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嗨。”他说,“你好,我叫兰多。”

“你好,可以叫我奥斯卡。”眼前的年轻车手轻快地说。他有着浅色的鬈发,暖棕色眼睛,模样像伊顿公学里那些走路都夹着书本的优等生。他在看到艾达的第一刻开始就在微笑,客气又疏离。老实说,艾达面对这样的人有点无所适从。

“你好,兰多。”艾达说,“最近怎么样?”她对兰多有些印象,上次近距离接触他的时候还是在去年,当时,兰多的状态非常糟糕,他疲惫不堪,脸上茫然痛苦的表情让人心碎。

“感觉不错。”兰多欢快地说,“谢谢你关心我。你人真好,艾达小姐,我还记得你去年送给我的蛋卷,非常非常好吃。”艾达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奥斯卡似乎有些疲倦,不知道是不是刚下飞机还没来得及倒回时差,艾达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主动提出让奥斯卡先去休息,自己改天再来也没问题,但是他们和她说,奥斯卡坚持现在就可以见面,他不想艾达白跑一趟。

“你还好吗,奥斯卡?”艾达有些担忧。

“哦,没关系。”奥斯卡温和地说,“谢谢你的关心。我已经习惯了,这对我来说没什么。”

“有没有什么你想知道的?”兰多向艾达眨了眨眼睛,“他们让我和你聊天。你应该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好好挖掘挖掘麦克拉伦不为人知的故事。”

“有什么想知道的吗?”奥斯卡问,“这是个不错的机会。扎克布朗先生的成功秘诀?麦克拉伦的内部管理?两个争冠车手之间的关系?媒体关心的所有事情,你都可以问。”他微笑着。

“无论我问什么你都会回答吗?”艾达笑着说,“无论什么问题?”

“当然。”兰多说,“我什么都说。”

“当然。”奥斯卡说,“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就会说出来。”

“其实,我并不知道要聊什么。”艾达坦白,“我之前也准备了一些问题,但是我觉得媒体问的那些,你一定都回答过很多次了,所以我现在有点不知道该问什么……或许,”她开玩笑说,“我想知道,你和你的队友真的没有吵过架吗?”

“哇哦,你想问我和奥斯卡吗?没有。”

“没有。”

“看来你们关系确实很好。”艾达说,“我知道外面有些人每天都盼着你们吵起来呢。他们要失望了。”

艾达以为兰多在听到自己的话后会大笑,对她说是啊,我就是想看那些人吃瘪的样子,我和奥斯卡关系很好,并且一直都会是这样。然而兰多没有,他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看着旁边的龟背竹,很久之后才轻声说:“是啊。或许吧。”

“保持和谐的关系对我来说很有必要。”奥斯卡说,“或许对兰多也是,我不确定。但是我不只是不希望媒体或者其他看热闹的人抓住话题才这么做的。我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舒适的交际空间,然后我好把精力投入到我应该做的事情里。”

“我……”兰多缓慢地说,“我不是为了他们才要和奥斯卡保持这样的关系。或许你会觉得我有点幼稚,或者在为自己说话,但是我想做个好人。尤其是,我的队友奥斯卡对我不错的情况下,我不想让他讨厌我。”

“如果是媒体来采访,”奥斯卡耸了耸肩,“我或许会扯一点别的。比如,麦克拉伦车队还有许多工作人员,我们今后将在一起共事很长时间,我不希望我和兰多的关系会影响他们在这里工作的氛围。”他笑得有些无奈,“但其实我知道这些都是没用的废话,我只是不喜欢情绪带来的影响,和其他的都没关系。”

面对突然敞开心扉的兰多,艾达下意识想要安慰他,别担心,我觉得奥斯卡不会这样。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其中的问题,奥斯卡凭什么不会。她又凭什么可以替奥斯卡打包票呢。

兰多抬眼看到艾达的表情:“我们在竞争呢,艾达。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或许你可能觉得,像奥斯卡那样冷静沉稳的人永远不会愤怒,永远会包容狗屁,或者哪怕他愤怒也会尽力维持和平场面。根本不是这样。我想你可能不清楚他是怎么离开上一个车队的。”他低下头抠着指甲,那里被他咬得光秃秃的,露出淡粉色的肉,“他之所以还可以这样冷静,是因为他的失望还没有累积到一个程度,发生的事情还没有触及他的底线。一旦超过了那条临界线,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割断绳索。那时候你就知道了,他可以变得多么冷漠。而那个时候才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了。”

“可是你也不会做让他讨厌你的事呀。”艾达很想安慰他。

“是呀。”兰多说,“可是艾达,我们在竞争呢。也就是说,我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他讨厌我了。”

“在低级别赛事的时候,我曾经非常……我比较关注兰多。”奥斯卡说,“我不会否认这个,我很喜欢他。很意外,对不对?”他笑着说,“那个时候,只要我和别人说,我喜欢的车手是兰多•诺里斯,他们就会露出非常奇特的表情,好像吃了毒蘑菇。”

艾达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会,为什么?”

“因为别人都说的是舒马赫、汉密尔顿这样的明星车手。”他偏了偏头,“或许可能因为,他们觉得我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喜欢任何一个车手。”

“老实说,”兰多说,“有的时候我会对和奥斯卡相处有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我……我搞不清楚他,无论发生什么他总是一个态度。我关照他,他对我笑;我故意捣乱他,他还是对我笑;我想说点什么激怒他,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有什么目的,所以也只是笑一笑。他很容易就可以看穿我,但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总是很冷静,面对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我不明白他怎么看待我,因为我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东西。”

“那你为什么喜欢兰多呢?”艾达问,她跟随奥斯卡描述的场景想了想,一群小孩子都在说舒马赫汉密尔顿,只有一个小孩站出来说,我喜欢一个刚进一级方程式的新手,他叫兰多•诺里斯,也确实很难不被其他人注目。

“其实,如果没有兰多的话我也会说那些车手了。对我来说这没有什么区别。”奥斯卡说,“我当时喜欢兰多,有其他的原因。不过现在,我也从来没有讨厌过他。媒体希望能从我这里挖到什么料,如果没有他们就要凭空捏造。赛道冲突后甚至有人说我恨兰多,不。”他诚实地看着艾达,毫不动摇地说,“我不可能恨兰多,我不会说永远不会,因为永远是一个过于理想化的词语,容易让人产生美好的幻觉。我只能说,我不恨他,我不讨厌他,我确实喜欢他,现在依然如此。”

“其实。”兰多笑着说,“你可能觉得我有自虐倾向。我有的时候确实巴不得和奥斯卡大吵一架,大打出手,把麦克拉伦搅个天翻地覆,谁也别想好过。不过这只是我偶尔精神紧张产生的幻想。我在真正看到奥斯卡的时候刚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都想不起来了,然后我就会希望他能够永远那样温柔地对待我,永远不要讨厌我。如果哪天他讨厌我……”他抿了抿嘴唇,很艰难地说,“如果哪天他讨厌我,我不知道,我只能祈求上天别这么对我,我根本不敢想象。如果这一天一定要来,那么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让奥斯卡那么对我。”

“很多人都说,被爱的人是幸福的。我不否认这一点。但,如果可能,我更喜欢成为去爱的那个人。只有这样,当改变来临的时候,我才更容易抽身,我想爱谁就爱谁,想恨谁就恨谁。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但是,如果是被人所爱,一切都不一样了。”兰多说,“我无法对别人的爱视而不见或是理所当然接受。我必须要回报他们。而且,一旦我得到了谁的爱,尝到了被爱的感觉,就绝对不想再失去他。这就是区别。”

“那么,”艾达瞬间听懂了兰多的意思,“就以你所喜欢的方式对待奥斯卡,不行吗?”

“不。”兰多想也不想就拼命摇头,“不行。已经来不及了。艾达。我没有办法。这不是我可以控制的,如果我真的能够控制的话。”

他不安分地动了动身体,看向艾达,仿佛做了坏事的小孩子一样:“我,我很自私,我很想掌控所有事情,所以不知道是不是给我的惩罚,到头来所有事情都会脱离我的掌控。我希望所有人都喜欢我,但是却让很多人讨厌我。我不想让卡洛斯离开,但他还是要去法拉利。我曾经想做围场里最优秀的那个车手,但是你也看到了——所以我明白了,到头来我只能做我自己。”

“当然,我很……我对奥斯卡很有好感,并且越来越有好感了。越是这样,我就越不能说出来。”兰多有些激动地说,“因为我一旦把这种话说出口,奥斯卡和我的联系在不久的将来就会结束。可能突然间随便什么原因,他就会转会去法拉利,转会去红牛,去马丁……或者一场意外让我们彻底决裂,他就再也不会理我了。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我再也不会去尝试了。我只希望能和奥斯卡一直这样做好队友,这个愿望应该不过分吧。”

他太激动了,以至于撞倒了桌子上的纸杯,水撒了一地。兰多和艾达手忙脚乱地收拾干净,兰多去岛台重新拿了两个纸杯,而在他走回来时,艾达轻轻拍了拍兰多的肩膀,安慰地看着他。

“你还好吗?不然我们停下休息。”艾达关切地说。

“不。”兰多摇头,“我想说,我需要说,我要把所有都说出来。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说话过。其实我以前很不喜欢对别人说这些话,听起来有点影响心情,是不是?”

“没有,”艾达说,“怎么会呢。我不觉得。”

“所以,你或许就明白了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兰多缩回椅子里继续说,“奥斯卡所掌握的信息和我所掌握的信息根本不对等,他在很多时候都可能牵制我的情绪,不知道我对他来说是不是也一样。比如,如果一场比赛,我们发挥了全部能力较量,那么即使差距只有几分,我也可以开心。但是,如果他不在状态,或者遇到别的什么问题,我们之间差距拉大,我本可以更开心的,真的,艾达,人不都应该是这样吗?为什么我就不能。我应该更开心的,反正造成他失误的又不是我,但是并没有。甚至他主动来祝贺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因为我竟然非常能够共情他,他的样子让我想到了某个时刻的我自己。这样说太自作多情了,因为他的精神看上去比我无懈可击多了。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太没用了?”

不,艾达摇头,怎么会呢?兰多。这一切只是因为你实现了你的愿望。做一个好人。兰多。如果这是你的心愿,那么我想说的是,你已经实现了。因为做一个好人其实并不需要做多么多的好事,当他在有一颗能够共情他人的心并去想办法关照对方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好人了。最起码你实现了这个愿望,又怎么能说一无所获呢?

兰多终于咧开嘴,感激地看着艾达,他笑起来很有感染人心的能力,让艾达忍不住一起微笑。

“谢谢你,艾达。”他说,“我很需要有个人可以和我说,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现在依旧能够喜欢兰多,或许是因为他很善良。”奥斯卡说。艾达发现他的声音很特别,和缓、平静,却足够引人注意,让人很想听他继续说下去,“和他做队友之后与之前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很有趣,很有活力,对所有人都很好,最重要的是,他很坦诚,或者说,他有坦诚的勇气,尽管面对情绪会有无助的时候,但他甚至愿意承认自己是无助的,愿意把这种无助说出来。他比我年长,比我更早进最高赛事,但不会高高在上把我当新生看待,他几乎有什么说什么,我很喜欢他这样。”

艾达此前遇到的任何人如果要说“我喜欢某个人”,他们的脸上必定会流露出或者甜蜜或者害羞或者犹豫的表情。但奥斯卡没有。他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依然是微笑着的。艾达从来认为,袒露自己所喜欢的事物其实是暴露自己的弱点,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示弱。但奥斯卡全然不避讳,完全不在乎,像是不在意自己有可能会受到伤害一样。这样的自信让艾达终于理解伦西的话——麦克拉伦的那个年纪小的车手,有的时候还挺恐怖的。

“我是有情绪的。这样说听起来很好笑。但我必须要这么说,以免哪天就连我自己都有可能忘掉。我是一个正常人,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有喜怒哀乐。我不是例外。如果一定要说我看上去没有情绪,只是因为我比起处理情绪更愿意优先解决引发情绪的问题。如果我解决了问题,那么我就没有必要闹情绪,因为问题已经解决了。如果我解决不了问题,那么我更没必要闹情绪,因为问题没解决,闹情绪没有任何意义。”奥斯卡说绕口令一样地说着,然后他笑了笑,“或许很多人会想,哇哦,听上去很酷,这样的人一定面对什么事情都不会动摇吧。我想说并不是,因为情绪并不会因为我不处理它而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堆积,越堆越大,越堆越多,直到有一天彻底崩塌。我需要花费一点时间去收拾雪崩过后留下来的废墟,然后重新开始。”

“这听起来似乎不太妙。”艾达皱眉,“因为如果一个人在产生情绪后迅速把它抛出去,他很快就会好起来。但如果把所有的情绪积攒到一起消化,恐怕会非常痛苦。”

听完艾达的话,奥斯卡若有所思,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是的,艾达。你说的没错。最近一段时间我也在想是不是应该稍微灵活地处理我的情绪,但我不可能很快改变。因为我人生的前二十多年都是这样度过的。习惯很难改变。而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在某些时候十分固执。”

“比如,”他自嘲似地说,“我的固执体现在,我明知道我很固执,却从来没有改变过。”

艾达担忧地看着奥斯卡,而奥斯卡却安慰般地对她笑了笑。

“所以这样你或许就能明白我不憎恨兰多并且依旧喜欢他的原因?”奥斯卡说,“他显然很擅长面对情绪,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让自己处于最好的状态。而我们之间的对抗也只是为了争取我们一直以来想要的东西而已,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很可惜。虽然这么做难免会伤害对方,但这无法避免,人不能太贪心。而且,我信任兰多,因为他说他希望做一个好人,他希望自己善良,所以我信任他不会利用我来对付我。或许你曾经听过这样一段话:当我爱一个人的时候,就意味着我把毁灭自己的权力给予了对方,希望且相信对方不会对我使用这样的权力。虽然我的信任有限,但我愿意信任他的善良。”

“我退赛之后,他曾经很担心我。”兰多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对艾达说,“那绝对不是装出来的,他确实担心我。这样的话,我们就像一对双胞胎。有些时候能够隐隐感知对方的心情和即将发生在我们身上的命运。一直以来,我们之间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然而一旦这种平衡打破了,有什么事情就会发生。我和他说出了我的担忧。结果没有多久,在新加坡,我为了躲避麦克斯撞到了他。从我认识他以来,还没有见到他那么生气,我想,那天晚上就是距离我之前说过的割断绳索最接近的时刻。”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为什么那么生气。”奥斯卡看向窗外,又下雨了,最近沃金的雨从来没有停过,“因为其实曾经发生过比这更值得我生气的事情,但是我都没有生气,只有那天晚上我生气了。有一瞬间,我想,我可能非常非常失望。”

“他应该非常失望。”兰多垂下眼帘,呆呆地看着地面,“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但我就是感觉,他很失望。他终于要抛开我了,一旦他决定放弃,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可能让他回心转意。我不知道该做什么,那天晚上太混乱了,赛道事故,制造商总冠军,庆祝仪式,乱七八糟的事情加在一起,我……”兰多停下来,似乎在想要用什么词语去形容。

“他决定要牺牲我了。当时我只有这一个想法。”奥斯卡说,“我有点像小孩子发脾气。因为后来你也知道,那并不是谁的错,是一个过失意外,但我无法容忍这个意外,或许当时我太在意一些事情了。后来庆祝活动的时候,我知道兰多在看我。我猜,他想知道我是不是已经失望透顶。”

“我没有办法,只能这样祈求他。”兰多说,“我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办法。我不后悔我的超车,因为这样我才能有机会站上领奖台,我一定要拿更多的积分才能缩短和他的距离,我还不想放弃。直白说吧,我一看到别人说诺里斯这下就要输给皮亚斯特里就不服气。我知道我不比他差。但我也不想失去他。”

“他说,都是他的错。”奥斯卡说,“我有点不记得我做了什么,或许我摇了摇头,或者拍了拍他的肩膀。后来领队走过来讨论之后的庆祝流程打断了我们,这件事情就这样搁置了。我们一起庆祝,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我不确定我的话在奥斯卡那里还有没有用。”兰多说,“马上就到美洲,我必须追更多积分才能反超。而且,说实在的,当时我的心中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曾经希望的,和谐地追逐最高荣誉的场景并没有实现。我的小心翼翼,我的忍耐,我的努力不知道又成了谁的笑话。我又一次失败了,事情又一次脱离我的预想,三番五次我早就不难过了,只想发笑。好吧,我当时想,如果所有事情都要和我对着干的话,那随便吧,我没什么可害怕的。我只想看看未来到底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有些事情可能需要说明。”奥斯卡似乎想到了什么,举起手无奈地笑了笑,“那就是我总是在并不顺利的时候遇到更加离谱的事情火上浇油。我对美洲赛道不太熟悉,之前有预感不会轻松,真正比赛的时候还是出现了不少失误。社媒上似乎有很多人把我的失误归结给了心态问题。我不想说我的心态完全没问题,但我还是觉得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用结果盲目反推原因的声音让我有点厌烦。当然,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别的猜测,比如车队内部关系,资源倾向,甚至商务之类的事情,和那些更加没有关系。总之,美洲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太过出乎意料,只有意想之中的艰难。”

“圣保罗对我来说很美好。”兰多露出了一朵小小的笑,看得出来他在巴西很开心,以至于哪怕只是简单的回想也会让他忍不住露出快乐的微笑,“不过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那么开心。你知道,就是一种……”他寻找合适的表达,“夏天的一场大暴雨过后,天空露出晴朗的太阳,所有的树叶都被阳光照的闪闪发亮——这种没有一点负担的快乐。我很久很久没有体会到了,本来以为在圣保罗胜利后会得到的,但是也没有。”他的眼神变得很柔和,“然后我明白了,我今后或许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快乐了,但是我会有新的快乐,更复杂的快乐。或许这就是我的经历带给我的东西。我知道我不一样了,但这种不一样不是我的性情改变了,我还是我,我永远不是麦克斯,也不是奥斯卡,我是兰多,我很高兴我可以是兰多,真是太好了。”

“拉斯维加斯结束以后,一切重新恢复平衡。”奥斯卡说,他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从赞德沃特到拉斯维加斯,就像一个圆圈,回到了起点,但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我需要追赶兰多,就像兰多在荷兰站之后追赶我一样。”

艾达认真地看着奥斯卡,这个从一开始就面带微笑语气温和的车手,如果出现在荧幕中,可能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侦探,可能是一个性格古怪的科学家,可能是一个四处游历的作家。他过于理性化的分析和对感性事物的解构让人不安,而他认真的态度和友善的言语又让人忍不住想要信服。

这样一来,艾达忍不住要问奥斯卡一个问题:“那么,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你对兰多的想法还是没有变化吗?”

“如果你问我是否还喜欢他,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是的。”

艾达笑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笑,但她感觉如释重负,或许她潜意识中不希望自己听到另一个答案。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艾达说,“当然,这个问题太冒犯你了,不回答也没关系。”

“没关系。”奥斯卡十分自然地回答,“我向你承诺过,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就会说出来。而且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来说很简单,那就是我做不到。”

他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艾达,声音清晰地传达到她的耳朵里:“我的生活很单调,我也很少把情感倾注到别人身上,或者说我很少相信除了我自己之外的其他人。我没有很多朋友。如非必要,我也很少社交。尽管你们可能觉得我和兰多的联系也不算紧密,但这已经是我为数不多的情感链接。换句话说,如果我不再喜欢他——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但这样一来,我为数不多对他人的情感也要流失。我不能……”年轻的麦克拉伦车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不能真的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一个对这个世界除了自己之外毫无兴趣的家伙,只能过着麻木又机械的生活,我做不到。所以——”

“这就是原因。我的意愿和我的逻辑都无法说服我自己放弃对兰多的感情。就是这样。”

“喜欢兰多是我的人格的完善。”奥斯卡说,“不过我也意识到了兰多或许有着其他想法,如果有机会我想我们可以聊聊,但是现在还不行。这个赛季还没有结束。”

奥斯卡说完,把目光投向窗外,外面的树随着微风细雨轻轻摇摆。然后他想起在巴西圣保罗,他们用各种笔画一棵树,兰多在画完树之后拿起一只绿色蜡笔,他在一张纸上画了两只水母。

“送给你。”兰多把水母递给他。

“这是什么?”奥斯卡笑了。

“水母。”兰多说,“两只水母。这是你,”他指着一只说,“这是我。”他指了指另一只。

两只绿色水母靠在一起,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明天,我们说不定会变成两只水母,奥斯卡……”

“明天。”奥斯卡微笑着说,“说不定我和兰多会变成两只绿色水母。然后老板和领队将大吃一惊,不得不从麦克拉伦储备里拉两位车手替我们开车。”他说完,想象着那幅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不能预测未来发生的事情,兰多也不能。我不能保证我明天依旧喜欢兰多。但在我能够决定的当下,一切还没有改变。我一点也不后悔我的选择、我做过的所有事情,因为我在做这些事之前就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我不后悔在小时候说我的偶像是兰多,我不后悔对母亲说我想和兰多做队友,我不后悔来到麦克拉伦和兰多竞争,因为这些都是事实。我得到我想要的,就必须要承担相应的后果,这就是生活,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事情。如果我否认这些,就是否认我自己。而我,”他笑着说,“我在某些时候很固执,除非我不想,谁也没有办法改变我。所以至少现在,一切还没有改变的可能。”

“有一件事情我很好奇。”艾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问出来,她发现眼前的这位年轻车手并没有她想象的难以接近,事实上,奥斯卡如他所说的那样,非常坦诚,和兰多一样坦诚。艾达甚至觉得,奥斯卡和兰多其实没什么不同,只是他们坦诚的方式不一样,所以才会给面对他们的人造成错觉,以为他们很不一样,但其实他们又非常相似,就像一对孪生子。

“你说过最初喜欢兰多是因为别的原因。我想知道为什么。”

“哦……”奥斯卡终于露出了一点不同于之前平淡的表情,小孩子似地抿了抿嘴。他看着桌子上盛满了水的纸杯,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太孤单了。”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样一句话,艾达睁大了眼睛。就在这个时候,奥斯卡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微笑,毫不迟疑地重复,“那个时候,我太孤单了。”他说。

“在低级别赛事,因为我的年龄比其他人小,个子也比较矮,有时候会被一些年龄大的车手欺负。对于小孩子来说,即使想要忽视也很难做到,因为毕竟每场比赛都要和他们见面,还要和他们竞争。”奥斯卡平静地说,“或许你可以想象这样的境况。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注意到了兰多。首先,兰多很出色,想不注意到他很难。还有一点更重要的是,他所在的组别也都是比他高出许多的车手,他们中的很多人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但他依然可以做到赢过他们所有人,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

“是的,我当时可能,把兰多假想为我的同伴了。”

我离开家乡,离开母亲,告别父亲,独自一个人在遥远的陌生的国家。我有着在他们看来奇怪的口音,格格不入的性格,我是一个异乡人,我没有同伴,虽然竞技比赛不需要同伴,但我还是太孤单了。尤其当时的我还只是个不成熟的小孩。

我需要一个同伴,哪怕是假想的同伴,我需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在围场里,有人过着和我相似的生活,有一个和我类似的家伙,我不再独立于他人之外。所以每当看到兰多我就会觉得亲切,他存在的本身就值得我感到高兴,因为我觉得我不再是一个人了。当时的我只是单纯希望他拿更多的杆位和胜利,进最高级别的赛事,他在F1拿到第一个领奖台的时候,我由衷为他开心。说到这里,奥斯卡像是突然想到很好笑的事情一样忍不住低头笑了几声,然后开玩笑似地说,虽然今后再也不可能用那种心情祝贺他了,但至少那个时候的我是单纯为他的胜利感到高兴的。

 

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他们路过一个宽敞明亮的大房间,巨大的玻璃将房间和走廊分开。里面有柔软的沙发,垫子,绿植,曾经艾达来找伦西的时候也会在这里等待,兰多告诉她,这里就是麦克拉伦全体员工的公共休息室。

“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注意,里面还挂着画。”艾达看了一眼距离走廊最近的墙壁随口说。

“是的。”兰多笑眯眯地说,“有一次,附近的一所小学的学生来这里参观,他们在休息室里画画,然后我们把它们全部挂在里面了。”

艾达一边点头,一边仔细辨认画上的内容,有松鼠,鲸鱼,大象……她挨个看过去,突然,一幅小小的、潦草的简笔画映入眼帘,艾达有点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天啊,她想,难道是巧合?还是她的幻觉?或者只是她单纯看错了……那张纸上的简笔画,应该是两只相互依靠的绿色水母。

“兰多。”

“嗯?”

“呃……有件事想问你,刚才我们路过的那个房间,我看到里面是不是……有一张画了两个水母?”

“哇哦。”兰多夸张地叫了一声,把艾达吓了一跳,“我就说我画的很像嘛。奥斯卡第一眼看的时候还问我画的什么。”

“所以,的确是水母。”

“对啊。”兰多在前面快步走着,这让艾达看不到他的表情,她也没有办法从兰多的声音里辨认他的情绪。

“在圣保罗,我画给他的,他一回来就把那张画挂到那里了,还不错,是不是?”

艾达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她只是忍不住回想刚才看到的那幅绿色水母,幼稚的笔触,鲜艳的绿色,画中的两只水母紧紧地靠在一起,像一对孪生子,永远也无法分开。

艾达看着兰多的背影。那天说着我太孤单了的奥斯卡和说着一旦我开口就会失去他的兰多,两幅景象交织在一起。最后变成了那幅小小的绿色水母。

至少在这张画里,与兰多告别的时候艾达想——绿色蜡笔实现了这个愿望。

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End

 

Notes:

是否人始终所追求的只是瞬间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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