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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有鸟在鸣叫,是清晨了吗?然而他还不想睁开眼睛。他侧过身,把另一条胳膊也搭在身边的人的腰上,这样就彻底地把这个身体拥在自己的怀里。他把头从背后埋进对方的颈窝,让彼此身体的线条紧密无隙地嵌合,如同一对相吸的磁石。是温热的,很温暖,他安心地想,打算继续睡过去。
“好热。”被拥住的人有些烦躁地动了动,但抗拒还没有化为行动,尚未推开他,他心安理得地继续维持这个姿势,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别搂这么紧,梦得。该起了。”
怀里的人却不能让他如愿地重回梦乡,他困倦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
“别吵,子厚,天都没亮呢。”他嘟嘟囔囔地说。
“天亮了,你没听到鸟鸣声吗?”
“听不到,只有你在说话。你一定是睡糊涂了,再睡一会。”
怀中的身体动作的幅度变大了,可能是因为他毫不悔改的行为,更可能是因为他无赖的话。根据他的经验,该是子厚发脾气的前兆。人们有点起床气是正常的,但是子厚无论是没睡够或者醒来却无法起床都可能会有起床气。怎么会这样,这是否太难伺候?他迷迷糊糊地想,手臂却依然拥紧了“难伺候”的河东柳家的公子。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柳宗元没有发出带着不满的抱怨,他的肩膀小幅度地抖动,嗓子里同时发出一点点声音。因为他背对着他,刘禹锡混沌的意识花了额外一点来时间来辨认——柳宗元在笑。
“在笑什么?”他好奇地问,感觉自己离清醒又接近了一些,这也许就是子厚曲折的目的?
这时候柳宗元在他的怀里转过身,面对着他,于是他无法再无动于衷地闭着眼睛。睁开眼,柳宗元的头依然枕在他的手臂上,脸上挂着还未消褪的笑意,眼睛也因为这笑意而明亮生动,温柔地看着他,似乎还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爱怜,如此刻被帷幔隔在外面的启明星。
“我想到,我们的对话好像《诗》中的那一篇。”*他说话时也带着笑意,简直让人分不清他的声音与外面正在鸣叫的晨鸟。好吧,其实刘禹锡也听到了,只是像那个千年前的士人一样,渴望再眷恋一晌温柔乡。缱绻的时刻为何总是这样短,他想,忍不住用手抚摸柳宗元的脸,为何总像朝昏晨交界的时刻一样难以留住?不必他把话说出口,柳宗元也用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他看到他眼中的怜爱变得愈发浓烈。他想,原来那怜爱的确是为我。
“如果你想的话,再躺一会儿吧。”
刘禹锡听话地重新闭起眼睛,只是他的意识已经不再停留在梦境的国度。即使看不到,他仍然感受到柳宗元的目光流淌过自己的身体,像某条江的流水,很熟悉的流水。他放松地浸入其中,沉溺其中。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感觉到柳宗元的手指轻轻梳理过自己的头发作为回应,也像是水流淌过,像是汲一盆清凉的井水濯发。
“我梦到我沉在一条江水里,水流围绕着我,像在与我缠绵。”他用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词,他的脸被捏了捏,略微用力又不忍心太用力。子厚又不满意了,然而却又舍不得我,他忍不住微笑,然后更加起劲地讲起自己春梦。
“像是昨天夜里,你的腿缠着我,你的手臂环着我,像你的嘴唇吻着我,吻过我的全身,像我在你的身体里感受到的那样。那水流也这样流淌,像我感受到你,和我交缠在一起,节奏变得相互应和,我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欢爱中晕眩的联想。”
子厚在他怀里几乎又要背过身去了,但是他用手臂拦住友人的腰,不让他走。他继续说:“从前我在朗州,常常听年轻的情人唱山间的情歌,他们总是来到野草茂盛的溪水边,一开始是对唱,后来唱着唱着,他们便越挨越近,歌声也渐渐重合为一个节拍,应和着溪水,缠缠绵绵起起伏伏。那时候我便想,我在溪边唱歌,这溪流也会顺流而下,流淌向你那里吗?楚地有这样多的溪流,这样多的流水。我知道沅江和湘水是不会交汇的,然而我痴心地想,你像湘水的神女,化作云和雨飞来我的梦里。”
“会化为云雨的是巫山神女,不是湘水女神。巫山已经离开潇湘而在巴蜀了。”柳宗元一板一眼地纠正他,仿佛纠正什么还在开蒙乱用典故作诗的孩童。他难为情了,刘禹锡想,才故意抓着这样的微末细节不放。他更得意起来,捉住友人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
“那么水边的柳枝呢?那是你吗,水畔总有许多垂柳,婀娜得像女郎的腰肢。忘记带竹笛的时候,我就摘下一片柳叶。柳叶可以吹出意外美妙的旋律,你知道吗,子厚?”他几乎是贴着柳宗元的耳朵说话,友人的耳朵变得烫了起来。
“你一个人的时候,都吹奏什么?又唱些什么?”
“我唱,”他靠着柳宗元轻轻地哼,“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你为什么要流走呢。”
“这是女子在怨恨情郎了,然而你难道也是女郎吗?”柳宗元忍不住笑了起来,又用嗔怪的语气说,“昨夜我就睡在你的身旁,你却在梦不知道哪条河啊江啊的女神,我才应该唱这句诗。”
“不,我知道那条江水就是你。但是它的水流很凉,还是醒来好,你是温热的。”
“那么你梦到的大概不是潇水和湘水。”柳宗元回答道,他也闭上了眼睛,去想象刘禹锡描述的样子。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握着刘禹锡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对方脑海中的场景直接传进自己的心中一样。清晨还有点寒冷,肌肤相贴的温度令人心安,他觉得自己也快要陷入梦里,梦到自己化成一道碧流,注入桂江,向着连山流去,去向他还没有见过的远方,去向实际上连江水都无法到达的地方。湘水和沅水无法连通,桂江又怎么真的流过连山之下呢?然而这不妨碍流水不舍地朝着思念的人而去。
“我还记得潇水边上那座我亲手建造的房子,和环绕着它的小溪,我叫它愚溪,它的确像我一样,以愚获累却不改其愚。”讲到这里,他微笑了一下,又很快转为一声很轻叹息。“然而它不是你梦里的那一条,愚溪已经不再属于我。那是柳江,是我即将去往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刘禹锡攥紧了他的手,“你甚至还没有见过柳江。”
“但它是此行的终点,何况它不是恰好如同柳枝一样,有我的名字吗。也许它可以做我的化身,而我不必再总是独自一人。”柳宗元重新睁开眼睛,凝视着刘禹锡正注视着他的眸子,“或者说,我不想再独自一人了。梦得,如果可以,我愿意化作流水或者雨滴,或者柳枝柳叶,或者任何什么东西,只要能够见到你,只要能够一直陪着你。”
“那么无论你化成什么,我都会第一眼就认出来。”
刘禹锡急切地回答,感到柳宗元用手指挠了挠他的手心。他看到友人又露出那种温柔而爱怜的神色,他的眼睛也流转如水波。
“我想,我会在柳江边种满柳树,春天到来时,人们便分不清江中的碧色是江水本身,还是柳树的影子。”
“然后都向我流淌而来吧。”
刘禹锡贴近身边的人,感受到心脏在友人的胸膛中起伏。他眼前也浮现出江边一片青翠的柳树,戴着斗笠的柳刺史站在一边。他刚刚和州人一起又栽下一株幼苗,正拂去额头的汗水。他看到友人的唇边含着笑,他变得更清瘦了,皮肤被晒得黑了一些,但是人们爱戴地围绕在他的身边,刘禹锡感到自己的心也为他变得柔软而痛楚。他突然想,昨日没有注意驿馆边是否也种了柳树,想必总是例行栽种了吧,以方便行人折柳为赠。柳条总是能牵绊人心,然而却又总是在赠送离别。第一个在灞水之畔折下柳枝的人,究竟是祈求以此挽住行人的脚步,还是把自己的心系在柳条上,赠给了离人?他不愿意再想,在此刻,再让我彻彻底底地被牵绊我的这一株垂柳所笼罩吧。他凑过去,吻向对方的嘴唇,柳宗元没有拒绝,他们又像刚刚过去的夜晚里那样交缠在一起。柳宗元很快把这个吻的主导者变成自己,他翻过身,从刘禹锡的身体上方俯下身来吻他,刘禹锡温顺地躺在他的身下,任凭自己像一只大猫被更凶猛的山兽所笼罩。那山兽侵略他也保护他,用舌头舔舐他,好像要在他的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打下自己的标记。现在我们就像两头野兽,暂时摆脱一切羁绊,回到山野。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这样,就只当两头山兽?剖出我的心,把它叼走,用柳条把它系在你的身边吧,我也不想再让你独自一人,正如我不想再独自一人一样。在天亮起来之前,哪怕是流水,也依然尚未在衡阳分流,一切都还来得及。
然而天光已经隐约地明亮起来,即使没有打起帘子,还是能从缝隙里看到隐约泛红的霞光。昧旦,昧旦,还没有到真正的清晨,刘禹锡固执地收回目光,只把它汇聚在爱人的脸上,迎向爱人的身体。柳宗元垂下的发丝好像水边的垂柳将他们围起来,把一切隔绝在外面。刘禹锡抱紧他的身躯,春柳一样的腰肢,瘦削而依然有力量,让他感到安全。他用唇去吻爱人的脖子,咬他的锁骨,在衣衫可以遮住的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迹。他的手抚摸过爱人的躯干,那温热柔软的身体紧绷起来,然后又渐渐放松,随着他的手的爱抚,渐渐发出愉悦的低吟,像那片被他吹奏的柳叶。他听到他歌唱般唤自己的名字。“梦得,梦得。”随着他的呼唤,窗外的鸟也在啼鸣,一声又一声。夜晚在消褪,时光在流逝,他用手指更灵巧地去挽留快乐。“刘郎,二十八郎。”爱人的呼唤带上了颤音,像鸟鸣声一样清脆婉转。飞鸟将要振翅,和着晨光飞离栖息的树梢了。然而他的手指坏心眼地停顿,刻意要把快乐留住,延长——再为我停留一刻。子厚嗔怨地睨他,被快感逼迫的眼睛像沾着露水的柳叶。但是他比柳叶更好,比柳江更温柔,他的手指也抚摸过刘禹锡,把快感如江波一样一层又一层地送向他的身体,层层叠叠,堆积起来。他们的身体相互应和,直到一起到达到欢乐的最顶端。刘禹锡的视野模糊起来,眼前闪过一片白茫茫的光,他看到暮春漫天的柳絮。他的身体在爱人的手下起伏战栗,如同一起骑在颠簸疾驰的马上。终于他们逃开了,时间暂时还追不上他们。
“这感觉好像是在长安的时候,我们一起在曲江边纵马,你还记得吗?”在唇齿短暂分开的空隙,他喘息着问。
他们怎么可能不记得?进士中第例行在曲江边饮宴,放榜总在春日,两岸的垂柳像两行青纱幛幔,映衬着他们穿着的青衫。那一天没有人会管他们的马蹄奔跑得有多快,等到回过神来,衣衫早已经被汗水打湿,然而他们却不知道疲倦,又相携而入杏园中。人人都把花朵插在鬓边,只有他别出心裁地折下一枝柳条,系向身旁那个最意气风发而风华正茂的人的马头。离别是在那时注定的吗?
他们当时并不知晓。那时还有很多个日日夜夜,在不知忧愁的马蹄声中度过。等他们又一次回到长安,春光正当鼎盛,柳絮偶然被东风眷顾,吹向最高处,飞向青云之上,到达能够看得见太阳的地方。向下俯瞰,就连人们对他们的窃窃私语都不再能被听到,只有别有意味的目光还隐约地追随着他们。他们不必理睬,因为他们离理想那样近,生命那样轻盈,那样轻盈。如雪的柳絮飘扬了整个春天,然后一场风雨骤来,一切都消融得了无痕迹。原来柳絮终究会被雨打湿,被黏在泥里,被新贵的马蹄践踏而过,再也无力飞起。
快乐渐渐沉下来,身躯也又沉重起来,刘禹锡眨了眨眼睛,静静地等待身体从高潮的余韵中平复下来。他偏过头,眼中重新看清楚柳宗元的脸。为什么他的头上还落着几点柳花?他疑惑着,下意识地伸手去拂,触碰到的时候才发现空无一物,只是星星点点的白发参杂在青丝里,原来他们已经都老了许多。
“怎么了?”柳宗元问,见刘禹锡怅惘地望着自己,又很快了然,“我们已经蹉跎了这样多的年华。”
“但是我还是想要期待一些好的东西,比如去柳州种下柳树,还有等到再一次见到你。”他重新躺下来,轻柔地说,“我想要抱着希望,珍重自己。”
“珍重自己。”刘禹锡跟着他重复了一遍,他用一只手撑起头,侧身望着友人说,“是啊,我们还要一起变成老头子,去做对门的邻舍翁。到时候我们就一起住在洛阳,你会给我讲:柳州人还在怀念这位贤明的柳刺史,他们都坐在柳树下,像是古人怀念召公的甘棠。”
“我哪里比得上召公。”柳宗元笑了一声,刘禹锡却不管,径自继续说下去。
“那时我们也要坐在柳树下,他们只能对着柳树怀念,然而我却会把柳条留在手中了。洛水桥边也有许多垂柳,等我们致仕之后,我们的头上都会像落满了柳花。你能想象我满头白发的样子吗,子厚?”
“想不出来。”柳宗元敲了敲他的额头,“现在想这个还太早了,你还有许多乌发呢。”
他顺手挽起一缕散落在枕头上青丝,在手中把玩。他们都披散着头发,散乱地交织在枕头上,一时分不清那是谁的。柳宗元本来只想把自己的分出来,却扯到了刘禹锡的头皮。疼痛很轻微,在这疼痛里,刘禹锡反而安下心来。我们的生命已经缠绕在一起太久,分不开了,他想。很快柳州所有的人都将看到你,凝望你,再怀念你,然而只有这一枝柳,在今夜,攀折在我的手中。他终于又感觉到安宁与满足。友人的身躯贴着他,困倦随之重新袭来,他的眼皮变得沉重,房间里好像也变得昏暗起来。昨夜他们还是睡得太少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用力想要重新睁开眼睛,但是四周变得一片漆黑,让他不知道置身何处。
又是夜晚了吗?他猛然一惊,向身旁去寻觅:“子厚?”
没有人应答,他站在水边,只有夜空里星星的光。水边依然是垂柳,他向前跑去,江水和树木都好像无穷无尽,他一直一直向前跑。终于,他听到鸟细碎的鸣叫。像得到指引般,他顿住脚步,猛然抬头,却只看到一只黄绿色的小鸟,忍不住大失所望。然而当他再一眨眼,柳宗元就坐在柳树纤弱的枝头,好像没有重量一样,正微笑着注视着他。
“子厚。”他唤道,莫名地感觉眼眶发热,为什么让我找了这么久?那个人就像鸟儿一样,轻盈地飞下来,一身青绿色的袍子随之在他身后翻飞。刘禹锡伸出手,想要接住他,却只接住一根尚且稚嫩的柳条。
“把他种在你的庭院中,替我照顾他长大,他会长成一棵小柳树。替我来爱他吧,梦得,拜托了。”
“那么你呢?”他伸手去牵故人的衣袖,却只抓到一片夜雾。故人皱起眉,向他流露出抱歉的神色。
“我总会一直陪着你。你看,风中依然有千千万万点柳絮,飞上天空,它们便化作千千万万颗星辰,汇成银河,又流向洛水,掀起千千万万朵水花。朝朝暮暮,春去秋来,总有一种会留在你身边。”
“那么你呢?你在哪里?我的唯一的你。”
柳宗元不再说话了,迟疑着向他伸出手,好像还想抚摸他的脸,然而最后却又收了回去。他只向他挥了挥手,是告别的意思。刘禹锡攥紧了手中的柳条,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在驿馆各自出发时,他也这样攥着分别的柳条。春天已经到了迟暮,一阵风吹来,柳絮便散做千亿,向着北方飞去。它们会飞向故乡,会找到故人吗?但愿可以。他抓住其中一缕,张开手掌,柳絮变成了一张纸。风向他的手中吹来一片又一片柳絮,书信,文章,唱和的诗篇,过去的时光在他的手中逐渐积累成册。他发现自己独自坐在房间里,对着几案,还有摇晃着快要燃尽的烛火。夜晚又快要到尽头了吗?他好像听到枝头传来鸟鸣,他张开嘴,用苍老的声音问:“你究竟在哪里呢?”
“我还在你身边呢。”友人的声音回答道。
刘禹锡猛然睁开眼睛,从梦中醒来,他看到柳宗元的手指轻轻抹过他的脸颊。自己哭了吗?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问道:“那是柳莺的声音吗?”
柳宗元疑惑地愣了一下,然后望向窗外,天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帷幔也不能再阻挡。他细细地分辩着枝头传来的声音,回答道:“是啊,你终于也听到鸟鸣了。”
他们从床上坐起来,整理好衣襟和行囊,走出衡阳的驿站。这一次,是真正的告别。刘禹锡把赠别的柳枝系在自己的马头,向着东南方而去。他要一直走,从清晨走到傍晚,再在第二天的清晨启程,他要独自走过很多很多个日夜,很长的路。折下的柳枝会枯黄,鸟会飞走,江水也会远去。然而至少在夜晚,他还可以望向天空,故人最后的声音还回荡在他的耳中。
“想念我的时候,便向西南望吧。天气晴朗的时候,还能够看到柳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