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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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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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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3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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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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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事

Summary:

吴邪与阿坤在南洋相遇的故事

Work Text:

【1】

我第一次见到阿坤,是在2013年7月23日,傍晚。

一进入夏季,越南的气候就愈发潮湿燥热。接我的那辆吉普在山道的颠簸里被颠坏了制冷系统,我不得不打开窗户,让风从车窗外刮进来。车的行进方向在丛林的更深处,道路像是蛇一样蜿蜒过去。

我很少来南洋,只不过这次是陈皮阿四牵头,我好歹要给九门长辈一个面子。况且他说有新上来的东西,我也并非完全不感兴趣。

自我下飞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多小时,我在车里抽完了半包黄鹤楼,尼古丁并没有让我的疲惫感褪去多少。

司机大概从后视窗里看见我的表情,冲着我笑了一下,用蹩脚的汉语安抚我:“吴老板,咱们马上就能到了。”

我微微颔首,又点燃了一支新的烟。

 

车是在半个小时后停下来的。我最近有意在锻炼自己的身体,并不觉得有多难捱,只是天气闷人,我的衬衫被汗湿了一块,粘在背上不太舒服。我看了一眼司机的露趾拖鞋,越发觉得穿着军靴的自己像个傻逼。当然坎肩也没有比我好多少,他甚至还带了件外套,现在只能抓在手里,把老头衫露在外面。不过这人肌肉扎实,倒也不是没有看头,说不准等这单生意做完还能娶个越南老婆回去。

另一边坎肩先下了车过来替我开门,他有时候仪式感太强,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不过老板的派头倒是给足了。

我把烟揣回去,慢悠悠地迈腿下了车。似乎是到得晚了些,那越南司机往前跑了几步去知会伙计“吴老板到了”。

此时正值黄昏,天空尽头染着瑰丽的紫红色,云层缓慢翻涌。这里不久前应该是下过雨,地面泛着微微的潮,踩踏上去的时候会有被挤压一般的水声。

听见司机前往的那侧传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我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三个男人在向木屋的方向走去,一开始我还以为都是陈皮阿四的下手,却在他们走动途中发现有些不对。两个膘肥体壮肌肉虬结的男人并非是保护而是近乎胁迫地将另一个男人抵在中间,那人的手也并未在身侧自然摆动。我瞥了一眼才发觉他的手腕被拇指粗的尼龙绳反绑在了身后。

男人留着长长的头发,看起来并没有怎么打理过,上半身和双足都赤裸,在暮色中白得有些晃眼。

车停在木屋前的坡道上,三个男人都在坡道之下。几乎是在我看过去的瞬间,中间的那个男人就动了。

我一时有点惊讶,我与那几个人相隔至少十几米,十几米外的一个眼神能让那人在一秒钟内准确抓住,那几乎是一种野兽般的反应。

很厉害,也很危险。

我没有错开自己的目光,这男人看起来像是被兽类养大的,浑身的肌肉密度和爆发力都到达了峰顶。我站在台阶上,他的眼神从略长的额发下面透出来,是暗沉而极有魄力的一眼。

 

+

 

我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我甚至相信在这里的任何人都对他构不成真正意义上的威胁。但他显然不够放松,像是一头被捉进笼子里的野生狮或者豹,对所有接近他的人类都会产生一种天然的敌意。

我没有走近一步,只是在这个距离冲着他勾唇笑了笑。而他身侧那两个压制他的男人骂了声什么,牵着捆住他手腕的绳子催促他继续往木屋的方向走去。

我按了按手腕,开始猜测在这单生意里这个男人即将扮演的角色。

第一点,他本身并非是陈皮阿四的人。

第二点,所谓“新上来的东西”肯定与他有所关联。

而能够让陈皮阿四不惜代价“请”来的人,一定是交易过程中的重要人物。

 

十五分钟之后,我的猜想就得到了验证。

“这是阿坤。”陈皮阿四吸了一口长杆烟,眼神落在木屋一角的阴影里。

我先前看见的那两个男人叫做阿南和阿北,是双胞胎兄弟,闻言扯着绳子让阿坤往前迈了几步。

他们依然没给他穿鞋,他赤脚踏在地板上,脚边裹着碎屑和泥泞。

我大概是无意识皱了眉,被对面的人看到了。

陈皮阿四发出了一阵粗噶的笑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脑子有些问题,什么都记不得了,把他捉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陈皮阿四此人向来心狠手辣,没有什么一般人都有的道德底线,在他面前谈某些事根本没有意义。对于他而言,阿坤只是一个工具而已,工具的任务就是帮助他达到目的,其他的都没必要去考虑。

当然也没有必要把对方当做一个“人”来看待。

他摆了摆手,于是那对双胞胎兄弟又扯着绳子把阿坤带回了木屋那角的阴影内。

 

这里是一个最近才搭建起来的临时居所,生活设施很不完善,可用空间也有限。那司机身兼数职,晚饭也是他提供的,倒是有肉有菜,全是越南当地的口味。

餐桌摆在木屋内的东南侧,室内没开窗户,这是规避风险的做法。四周都站着陈皮阿四的人,而我只带了坎肩一个,后者不由自主的有些紧绷。

当然我并没有冒进,只是陈皮阿四太敏感,我不能让他察觉到合作伙伴的一点点威胁。

“最近两边都开始重视文物倒卖的事,可能是您生意做得太大,出了风头。”我把一块虾肉放进嘴里,那味道酸得我开始分泌唾液,“我可以提供一些渠道。”

“当然,当然。”陈皮阿四点头,示意伙计将他的一瓶药酒拿过来。棕褐色的酒液里泡着一条蜷曲的蛇,随着行走间液体的晃动似乎伸出了黏腻的信子。

“这片林子深处有一个东西,在当地人的传说里十分凶险,我先前找人探过,都折在了里面。不得已之下,才捉了阿坤来。”

我看着他倒出一杯酒,刺鼻的味道弥散在空气里。

“他叫阿坤?”

陈皮阿四咂了一口酒,又粗噶地笑起来:“易书里说,乾坤乃天地。天为乾,地为坤,他们叫他阿坤,就是因为他在地下简直无所不能……换句话说,他就是地下的王。”

 

+

 

木屋角落里没有任何响动,陈皮阿四口中的“地下之王”对于自己被提及毫无反应。我回想起二十分钟之前,当那个年轻男人把目光投向我的时候,我的确有那么一瞬间在猜想他是不是无法用语言来进行正常的交流。

潮热的气候让我并没有什么胃口,我看着桌上还算丰盛的饭菜,忽然道:“他今天吃饭了么?”

陈皮阿四挑了挑眉,似乎没预料到我会提出这种问题。

“阿坤对于食物的需求没有普通人那么高,”他满是烟垢的手指敲了敲杯沿,“不过既然吴小佛爷在意……”

陈皮阿四打了个响指,吩咐走近的伙计:“告诉那个越南人,给阿坤准备一份饭菜。”

他卖我面子,我笑了笑。

向来道上的传言是陈皮阿四对伙计很大方,而对阿坤却并非如此。这证明他非但没有把他当成自己的伙计,甚至也没把他当成一个“人”。

他像是在驯服一头野性未泯的兽那样在试图驯服阿坤。

 

这顿饭吃得我有些反胃,就如这场生意其实我一开始就不那么想做。

五分钟之后阿坤的饭菜就被端了过来,但那端菜的伙计没往餐桌这边走,而是径直走向了角落里阿坤所处的位置。他的肩膀被双胞胎压制,被迫蹲在地上。

那伙计就把饭碗随意扔在他面前的地板上。这是喂牲口的动作。

碗口边缘不深,饭菜撒了些出来,滚落进木板之间的缝隙里。

我注意到碗里没有放置餐具,而阿坤的手还被反绑在身后。

双胞胎同时伸出手去,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头。我的眉头重重一挑。

“四阿公,”我开口打断他们的动作,把筷子放下笑了笑,“找人合作,就应该客气一些吧?”

陈皮阿四抬眼看我,也笑:“吴老板,这人是个傻子,而傻子更不受控,你不会不清楚吧?”

我没有打算再动一口饭菜,掏出一支烟来放在手指间,坎肩立刻俯下身来用打火机帮我点燃了。

我任由它燃了一阵,在烟丝三分之一都化为灰烬时抖了抖烟灰:“难道傻子就应该像牲口一样吃饭么?”

陈皮阿四瞳孔微微一缩,周围空气有片刻的凝滞,坎肩缓缓移动手臂,把手指放在了腰后。

饭桌对面沉默了一阵,陈皮阿四道:“给阿坤松绑。”

 

+

我提的这个要求确实在让他为难,这证明即使在二十多个伙计的保护下,解放了双手的阿坤仍然有可能出现让陈皮阿四无法控制的行为,这不禁让我对那个蜷在角落里的年轻男人越发好奇。

陈皮阿四说完之后,四个伙计同时开始向角落里靠拢,迅速形成了一个围合的阵势,阿南阿北绷着脸开始解开缠满了阿坤手腕的尼龙绳。

他们离我有些距离,在松绑的过程中阿南显然异常不爽,用土话恶狠狠地说了几句什么。我勉强辨认出了“不听话”、“药”几个字。

陈皮阿四道:“我底下的人都吃了他不少苦头,阿南脸上的疤就是阿坤留下的。”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件事本身就不值得同情。当然以陈皮阿四的道德观也并非是想要博得我的同情,只不过在陈述事实而已。

绳子很快被完全解开,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过去。

阿坤站起来,垂眸转了转手腕,然后抬起右手做了个动作。这个动作像是有意识的,又像是一种本能。

他忽然抬眼看过来,像是兽类舔舐伤口那样,伸出舌头舔了舔看起来颇有些骇人的红痕。

 

坎肩不动声色地往我面前挡了挡,我示意他没事。

我看着他收缩的肩胛肌肉,心道如果阿坤真的有攻击的意图,无论那两个双胞胎男人或者是坎肩,都是挡不住的。

我离开坎肩的保护范围,往木屋角落走过去。

我像是在接近一头出笼的豹子,而周围的所有人都无法判断他的行动和思维,只能在一切已经开始发生的那一刻采取措施。

我有种在刀尖上行走的感觉。

而阿坤的眼神一直看着我。

我当然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到底是因为感到威胁,或者只是纯粹对于陌生人的好奇罢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直到我走进他面前一步的距离,我才从缠绕的头发底下看清楚他的脸。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他,他长得很漂亮,是那种轮廓锋利的漂亮。

“别舔,”我指了指他的手腕,“如果有伤口,舔舐并不是一种好的处理方法。”

他漆黑的眼瞳看着我,没有回应,也不知道到底听懂没有。

另一边的伙计搬来了矮桌,在碗里放了一个勺子。

阿南阿北重新把他按下去,让他坐在地板上吃饭。

我垂眸看着他,泥泞之下阿坤的皮肤其实很白,肩胛肌肉在后背收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脊背上那些暴露出来的大大小小的伤疤也更加明显。他们显然没给他做任何处理。

阿坤埋着头进食,握勺子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应该是有一段时间没有使用过这类工具了。

我就这么低头看着他吃东西,语调很冷:“你们之前是怎么养他的?”

阿南道:“之前都不放出来的,太危险了,都是关在笼子里。那些越南人是连着笼子一起送过来的。”

阿北用蹩脚的普通话补充了一句:“放出来,会咬人。”

我看了一眼他手臂上明显的咬痕:“他现在很乖。”

“有很多人看着。”阿南盯着进食的阿坤,显然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无法完全放松。

我对于他们口中阿坤的凶恶其实没有什么明确的概念,看他脑袋前倾,发梢快要掉进碗里,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过去……

双胞胎兄弟同时神色一凝,警告道:“别动!”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我的手指已经触到他。

他们两个在上一次跟我做出同样动作的时候,应该都没有什么太好的下场,我一时也不由得有些后悔。至少不该在进食的时候打扰。

但阿坤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馈。

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用鼻尖蹭了蹭我的手指。

 

这个动作流露出太明显的亲昵意味,一时之间,连陈皮阿四的表情都有些微妙。我收回手指,阿坤又埋下头去继续吃他的饭。

“他看起来很喜欢你,吴小佛爷。”

这句话我的确无法反驳,阿坤的态度说明了一切,我只能笑笑。

陈皮阿四抬了抬手,让伙计把桌上的菜都撤了下去,对我道:“来谈谈这次行动吧。”

 

凶墓在林子深处,先前陈皮阿四带下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他不敢再找一般人来试,只能用阿坤去探路。如果阿坤活着,这墓就下得成,如果阿坤死了,他则另想办法。

我道:“照四阿公的说法,如果连阿坤都折在了里头,又还有什么办法可想?不该先保住阿坤的命?”

陈皮阿四道:“我的办法,吴老板现在还没有必要知道。”

我们的确还没有进行到那一步,我也没有立场提出这个要求。

我勾起唇,淡淡道:“四阿公,我想买阿坤的命。”

他似乎预料到了我会这么说,但也露出了有些兴味的声色:“阿坤是这次行动的关键,吴老板这么说……”

“你有使用权,我有所有权,主导依然在你。”人命并非物件,不过在陈皮阿四面前我只能使用这样的话术。

我在桌子底下比了几根手指,以尽可能高的限度开了一个价。

陈皮阿四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的视线在我和角落处游移了一圈,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表情:“……没想到吴老板竟然这么高看阿坤。”

 

+

 

陈皮阿四吩咐那个越南司机,带着我在林子周边转了转。夜里的空气终于凉爽了一些,这个地方的月色很亮,把我在国内从未见过的一些植物映照得十分清楚。

那司机好像十项全能,不仅会开车,能做菜,现在又做起了科普讲解,的确是个人才。

十点过,我们走回宿营地,临到我休息的那间屋子,我见那司机停顿了片刻,跟站在一旁的伙计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对这些小动作一向很敏感,不过面上没动声色,还微笑着跟他说了声越南语的再见。

按照逻辑来推测,首先我跟陈皮阿四有九门上的关系,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跟我撕破脸不占任何优势。其次,我刚刚给的价位已经是市场价的两倍以上,就算是为了钱,他也没必要在这里跟我动手。最后,我身边只跟着坎肩一个人,这意味着我有更多的后手是他不可知的,这老狐狸根本不会轻举妄动。

这三点拿出任何一点来,都证明我至少现在不会遭遇危险。

我在门口停顿了片刻,然后整了整衣领,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在白天的时候并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对于这个房间的结构布局并不怎么熟悉,室内除了门框映照出来的一小块亮色,其他都沉浸在黑暗里。这个地方的月色明亮,因此显得房间内的阴影更加浓重。

我往房间内部走进,尝试着去摸索在不知何处的电灯开关。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被自外重重阖上,我彻底陷入了黑暗。

 

我现在对黑暗没有那么多的畏惧,况且这是在地面上,危险几乎都是可控的。

我站在原处,去翻找裤兜里的打火机。

门关上的那一刻,坎肩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如果不是无法赶过来,就是认为我不会有危险。

这就很有意思了。

关门意味着这个空间内有其他的东西,但这个东西对我没有威胁,或者说,他们认为它无法威胁到我。

我沉思了片刻,淡淡叫道:“阿坤?”

 

+

 

有那么一刻屋内是完全寂静的,似乎对方在判断境况,直到我再次叫了一声“阿坤”,他确定了我的存在,才发出粗重的呼吸的声音。

我随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慢慢地接近他。

很显然他的状况不太对,呼吸的节奏是紊乱的,我在黑暗中通过耳朵判定方向,一直走到墙角处,发现声音来自下方。

我半跪下来,身体前倾,伸出手尝试着去接触他。

我的手腕被精准地重重抓住。他似乎的确具有兽类的特性,在黑暗里那双眼睛是可视的。阿坤的力道非常大,握在我腕间的手指像是铁锢一样。即使我有意训练过,但我的力道在他面前简直不值一提,那是一种近乎绝对的魄力。

我皱了皱眉头,感到一丝危险的意味。

说到底他现在脑子不清醒,大概也分不出自己究竟是人还是兽,也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道跟情绪。

我不能也无法跟他硬碰硬。

我们僵持了片刻,我只能尝试性地动了动手腕。我没有想到他的反应竟然很大,身体迅猛地从墙角推挤了出来,逼近我身侧。

他像一只黑豹那样伏跪在我旁边,捏紧我手腕的手指仍然没有放开。我们之间离得太近了,他身上散发出清爽的绿叶一般的香气。

他们带他洗过澡。

 

我几乎是瞬间就回忆起陈皮阿四那个别有深意的眼神来。

妈的。我心里苦笑了一声。

那老狐狸完全误会了。

 

+

 

他手的姿势有点别扭,又把我的左手护食似的捏在手里,我只能用右手去摸,摸到他手腕上重新缠上去的三圈尼龙绳。

“怎么又给你绑上了。”我完全是在自言自语,倒也没指望过面前这人回应我一句。

但就在我去后腰上摸折叠刀的时候,一个低哑的声音从黑暗里传了出来,他应该是很长时间没有开过口,在发出语音的同时不断开始回忆以及修正:“他们……怕我。”

我好像是在听聋哑人说话,他虽然发音很奇怪,但听得出音色很磁。

我终于摸到了那柄折叠刀,小心翼翼地展开,用刀尖去一点点磨他手上的绳子。

“原来你会说话啊。”我有点惊讶。

我察觉到阿坤又凑近了我一些,我原本以为他是为了方便我割断他的绳子,但磨了片刻发现不太对,我的手背触上了一个柔软湿滑的东西。

当我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即使是我也不由得微微颤了颤。

“别舔,”我无奈道,“我会割伤你的。”

阿坤没有回应,我也不知道他懂没懂,只能加快速度去割他手腕上的绳索。

被一个男人舔手我这也算是头一遭了,大概是我语气太软,他根本没听进去,甚至还尝试一般的探出齿锋在我的指肉上咬了咬。

我一时感觉微妙,但阿坤的动作显得越发急切起来,根本无法再满足于只品尝我的手。他的进攻欲望让我瞬间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完全把他解放出来。耳边充盈着他喘息的声音,那种被雄性气息完全包裹住的感觉让我的对抗欲也强烈了起来。

在切割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我完全是出于私心停住了。

我的手背跟手指间全是另一个男人的口液,眼睛开始适应黑暗,我发觉阿坤一直在紧紧盯着我,他的眼神充斥着强烈的侵入欲望,我的皮肤似乎都在这种视线之下开始灼烧起来。

——那是盯着猎物的眼神。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动作竟然把他惹恼了。

他用身体把我整个人抵在墙边,重重地压制过来,像是兽类那样一口咬上了我的侧颈。

阿坤并没有用那种亲昵的力道,痛觉从他牙齿陷入的地方迅速往外扩散,我吃痛地“嘶”了一声。

而他倾身过来的时候我的折叠刀并没有收回去,刀锋切割到了他的侧肋,血腥味逐渐弥散在整个空间里。

真是母狼养大的么?我思絮停顿了片刻,把手里的刀扔了出去。

 

他似乎丧失了痛觉,啃咬着我的脖子想要疏解欲望,把手揽在我腰后,按住我的胯骨狠狠地往他下半身顶。

我的腿根触到一个硬得发烫的东西,条件反射性地想要把他推开,他把我死死箍在怀里,凑上来想要咬住我的唇瓣。我咬着牙避开他,揍了他一拳。

他迫不得已退开一步,充满欲望的眼神依然紧紧黏在我身上。

 

妈的。我心想,这都他妈什么破事儿。

两个人又僵持了一阵,然后我忽然听见对面那人尝试着叫了一声:“吴……邪。”

我瞬间一凛,冷冷道: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阿坤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学说话,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他的眼神软下来,湿漉漉的,像是一头幼狼,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难……受。”

 

+

 

我经历过很多的人和事,从理论上来说,我不应该心软。但在这个当下,我竟然的的确确,为一个比我强大太多的男人心软了。

我觉得这件事情最诡异的是,它本身是源自于一场误会。陈皮阿四误解我对阿坤有不纯粹的兴趣,而这些人的行动力导致在两个小时之后他就被喂了药洗干净送进了我的房间。

他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这点我清楚,但我有。

 

阿坤站在距离我两步开外的地方,刚才的挣扎和抵抗让我的心跳至今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这对如今的我而言着实是一种很新鲜的体验。这些年我都在用脑子做事,体力活本身也不是我的强项。

如果对方真的要来硬的,我当然只能接受一个必输的局。但他竟然在向我示弱。一个可以完全压制你的人,在等待你的反馈。

我只能猜测在阿坤失去记忆之前他就是这么一个男人,即使如今只剩下本能,他的性格优势也没有被完全磨灭掉。

我的视线内能看见他的肩膀在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肌肉隆起,在药物作用下奔涌的血液的热力透过木屋缝隙里细微的风传递了过来。

我闭上眼睛,忽然很想拿烟出来抽。

我认命地发现,我对他并不是毫无感觉。

如果换一个境况和立场,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对他毫无感觉。

况且要让一只野豹压抑进食的欲望,还不如一刀割了它的脖子。

我叹了口气,走近阿坤一步,把他的手放在了我的腰上。

“随你吧。”

 

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他刚才的可怜是装出来的,在我点头同意让他为所欲为的那一瞬间,这小子眼神就变了,手臂揽住我的腰一抬往前迈了几步,完全使用腰腹的力量把我一个一米八的成年男人悬空抵在了墙面上。

骤然的失重感让我呼吸乱了一瞬间,不得不用双腿紧紧缠住身下男人的腰。

“妈的,”我喘了一声,“你……”

他追随着我的声音抬眼来看我,眼神中除了渴望没有任何杂质,你竟然会觉得他的欲望都是很干净的。纯粹的爱欲和占有,不再有其他任何东西。

他在我微愣的同时有些急迫地扯开了我的衬衫,把滚烫有力的手指伸了进去。

我衬衫底下没有穿任何东西,这种调情似的皮肉相触一时让我头皮发麻。我不知道男人的腰有什么可摸的,还是他们从来没给他找过女人。女人经得起他操么?

阿坤力气大得可怕,只是随便搡弄了一下我的衬衫就被他揉坏了,扣子往他的胸膛上崩,有一个不太听话的落进了我腿根,卡在我跟他之间。

我自诩不算细皮嫩肉,胸跟腰背也被他揉红了,火辣辣地袒露在空气里。他箍住我的腰,找奶似的一路吮着我胸前的皮肤。我实在有些羞耻,他的长发剐蹭着我的皮肉,弄得我周身都泛起痒意来,我难耐地推了一把那个毛茸茸的脑袋,结果只是让他的下半身更严丝合缝地卡在了我腿根里,而他的嘴也含住了我的乳头。

我从来都没有发现男人的乳头在被人吮吸的时候也会有快感。我不可控地哼了一声,他似乎被我的喘息刺激到,短裤里温度惊人的阳具隔着几层布料凶狠地往我双腿中间顶弄了几下。

我被他搞硬了。

 

事实证明男人果然是下半身动物,在快感面前只能丢盔弃甲,况且他看起来比我年轻,那儿大得吓人力气又足,我根本不用担心我跟他上床爽不了。

他也忍不了了,把我从墙上放下来,让我跪趴在地上,伸手开始粗暴地扯开我的皮带。

他没想到我周身都是名牌货色,那皮带的质量好得惊人,他扯了几次没见断开,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愤怒的低吼声。

我有些想笑,趁着他扯皮带的功夫问他:“你有过女人么?”

他忙着对付我的衣服,没听见我的问题。我侧过身去扯他的头发,他被我扯痛了也没打开我的手。

“问你呢,“我在他耳边道,“操过女人没有?”

这小子欲望上头,一时语言系统似乎又失灵了,想要说人话,舌头卷了几次又只是囫囵的声音,他摇了摇头,终于摸索到我小腹处的皮带搭扣,把它拉了出来。

他把我的工装裤直接脱到膝盖,手掌按住我的小腹往后抵,屁股强制性的翘起来。我感到他的老二直接挤进了我腿根里。

他脱自己的裤子倒是没费什么力气,我终于有了点即将被男人操的实感。

他没操过女人,显然也没有操过男人,粗壮的性器在我腿根里完全不得章法地顶弄。我被他搞得又痛又痒,感觉那块皮肤不出几次就会破掉。

我用力夹了夹腿,他也不知道到底是爽的还是痛的,很性感的闷哼了一声,一时没有更用力地操进来,只是低下头一口咬住了我的后颈,像是在给交配的雌兽留下印痕划定归属。

我发誓在之前的三十多年我都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跪在地上夹着男人的老二,还不是被逼的。

我反手过去扯他的头发:“他们给你润滑剂了吧?”

 

阿坤大概并不清楚润滑剂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不过陈皮阿四的确准备周全,把所有可能会用到的东西都放在了他身上。

但在这种紧要关头我忽然让他去找东西,他显然也不想动,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棍子似的老二跟随本能在温暖的皮肉里顶弄。他龟头渗出的前液从股沟滑到我囊袋,又顺着我的大腿纹路往下流。

我拉着他的发梢,把他俊挺的脸扯下来,侧过脸用舌尖去舔他的嘴唇。

我哑声道:“去找润滑剂,我让你进来。”

 

处理男人生理问题的方式当然有很多种,我其实根本没有必要跟他做到最后一步。但身后男人的体温实在灼得吓人,我几乎怀疑如果今晚我真的没让他操,这人估计就自焚了。

他应该是听懂了我的意思,微微往后退了些,柱身抽离出去,只把龟头堵在了我双腿中间。那东西让我的皮肤不由自主开始发痒,身后窸窸窣窣了一阵,片刻之后扭开盖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把手往后探,摸到自己微微濡湿的穴口:“往里面抹。”

 

教一个男人如何操自己,这种体验着实算不上太好。如果再加上那个男人性急,这件事就会变得加倍糟糕。

阿坤试探性的往我的内壁上抹了两次润滑剂,看起来是被温软的壁肉勾引得不轻,还没等我完全适应他的手指,就换了自己的老二顶在穴口外头。

我清楚地知道他那东西有多大,不由得近乎紧张地喘息了一声,下意识往前躲了躲,这小子又被刺激到了,狠狠按住我的胯骨,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把滚烫的肉棒一点一点推进了我屁股里。

他的东西实在太大,我一时产生了一种几乎要被顶穿的恐惧感来。

“操,”我不由自主骂出声,强迫自己适应那个整根侵入身体里的玩意儿,“你……嗯……到底吃什么长这么大的?”

我整个下面都湿透了,撅着屁股吞他的鸡巴。阿坤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我的侧脸,轻轻用齿锋磨着我的耳骨。他倒是还没完全被兽性支配,也知道自己的东西太大,大发慈悲地等待我适应了一会儿他的尺寸,搅得我穴里出了更多的水,这才又把我死死定在他身下,加重力道操我。

润滑剂勾连出更多的肠液,他没等我适应多久就开始的打桩似的猛干。我呼吸一滞,喘息的声音瞬间被撞得破碎,有那么一瞬间我错觉到地面都在震动,他一只手握住我的腰,一只手探到我小腹处去摸他操出来的形状,我被他搞得浑身发软,听见穴里被他搅弄出“叽咕叽咕”的水声来。

小屋的地板也是木头做的,我的膝盖被他撞得发疼。他操了我二十多分钟,又把我捞起来,分开双腿坐在他身上。这个姿势似乎进得更深,我不得不抓住他的背,骑马似的颠簸起来。

整个过程里他没再跟我说任何话,只偶尔泄露出几声性感到不行的低喘。我感到下头湿得更厉害,死死抓紧他紧绷的肩骨。

木板之间的缝隙里透进来微弱的月光,我隐约看见他左胸整片开始蔓延的纹身。

一只腾跃的麒麟。

 

+

 

这是我近一个月以来睡得最沉的一个晚上,完全得益于我身边这个男人搞我搞到后半夜。

通常而言在陌生的环境下我会始终保持警醒,但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我似乎脑子失灵,身后不甚熟悉的呼吸声让我下意识绷紧身体开始抵抗。

我的腿只不过是微微动了一下,把我整个人都箍进怀里的那个男人也动了。

他抵上来,直接探出牙齿以交缠一般的力道咬了咬我的侧颈。这不禁让我想起那些安抚伴侣的雄兽。

我下半身完全赤裸,昨晚弄出来的体液都干涸在我腿上,而他似乎被我刚才的磨蹭起了点反应,身下那根蟒龙似的玩意儿开始慢慢地鼓胀起来。

我没打算再跟他再来一次,直接用膝盖把人顶开,打算给自己做个清洁。

阿坤立刻坐了起来,长腿半盘在床上看着我,眸色轻微地发暗。

 

他药性已解,又不懂得善后,昨天翻来覆去被折腾了三四次,都射在了里面,我感到浑身像是被人打碎了重新拼起来,还明显拼得不太到位。

后头还有他没干掉的东西,我能非常清楚地感觉到黏液在顺着我的步伐从我体内往外流。

我皱了皱眉头,余光里看见阿坤亦步亦趋地跟过来,像是认了主的狼。

我在他面前关上卫生间的门,打开简陋的淋浴头,开始表情难看地清理自己。

半冷不热的水流从我的胸口冲刷下去。我半眯眼睛,回想起昨晚在他身上蔓延出来的那个麒麟纹身。

——他是张家人。

 

这条信息我预先并不知情。我也无法揣测陈皮阿四是否在刻意隐瞒。

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确不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成为交易的核心,而是在试图利用一个失去记忆的张家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如果事实如此,那么昨天我向他开的价位是远远不够的。而在我回想起更多的细节的时候,我意识到陈皮阿四自始至终就没有点头同意交易达成。

我不由得摇摇头笑了一声。

老狐狸。

 

【2】

我推开门,阿坤竟然还守在门口。他蹲坐在地板上,那条廉价短裤松松垮垮地被他的胯骨挂着。

大概这种姿势让他更加放松,一见我出来他就站起身,我面前立刻压过来一片阴影。短裤的松紧带大概是彻底报废,把他紧致的小腹和人鱼线全部暴露了出来。

张家人的训练强度一直都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他身材完美,这非常合理。

阿坤漆黑的眼珠子从我一出现在他面前就紧紧黏在了我身上。我没搭理他,就这么赤着身子开始在房间里找衣服穿。

衬衫没被撕破,只是崩掉了扣子,勉强能套上,裤子的状况也还成,只是皮带彻底被扯坏了。

不管怎么说,这皮带也值五千人民币,我多少有点不爽,偏偏肇事者还火上浇油。在我俯身去把皮带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这厮可能还以为我是在摇着屁股勾引他,极其自然地凑了过来,直接上手按住我的腰,用下面那玩意儿往我身后顶了顶。

我眉头一皱,转身踢了他一脚。

阿坤完全没有抵抗,只是低吼了两声,语调有点焦躁,又掺杂了一丝委屈。

我转过身,面无表情指着卫生间的方向道:“自己解决。”

 

+

 

如果说这件事在一开始只是个误会,那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这个误会无论如何也被坐实了。

房间里并没有多余的衣服,阿坤背上的抓痕全部暴露在外头。

我打开门,坎肩紧走了几步迎上来,想要查看我的状况。我看他的关心也不像是假的,没戴人皮面具或者被策反,昨晚应该是被控制住了。这件事情提起来太微妙,他大概当时也懵了,考虑到合作的事,也一时忍耐没有跟陈皮阿四的人发生什么正面冲突。

而阿南阿北反倒跟门神似的,一左一右靠在门口抽烟,烟头散落了一地,也不知昨晚听了多久的墙角。

阿北见我出来,眼神上下扫了我一遍,最后停留在我敞开的领口上。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估计是瞥见了三两个咬痕。我并没有对他这个笑声做出什么回应,反倒看见阿坤猛地回过了头。从我的视角看不见阿坤脸上的表情,只看到阿北立刻收回了目光,慌乱间手里的烟头烫到了食指,痛呼了一声。

 

我是想放松心情,不过条件不允许。给我的房间四面墙壁依然没有一扇窗户,阿南阿北蹲在唯一的出口,这说明陈皮阿四将阿坤看管得非常紧。

从某种层面上我理解他的心态,张家人丁稀少且神出鬼没,他能在越南碰见一个,都算是老天爷开眼。

我慢悠悠地往前走了几步,发觉这片宿营地内远远近近的人开始陆续把注意力投向了这边,放在了阿坤的身上。

我停在原地,招呼坎肩把耳朵附过来。他神色有些紧张,大概以为我马上要为了男人跟陈皮阿四撕破脸皮,结果我只是说了一句:

“你去车上给我们俩找两套衣服过来。”

 

阿坤跟我身高差不多。他终于换下那条十几块钱的烂裤衩穿上了工装裤,整个人精神多了。不过衬衫略微有点小,扣不上扣子,我怕他的肌肉把扣子崩掉,只能任由衣服在胸口敞开。坎肩看着我给阿坤整理领口,脸上的表情很像是吃了一堆排泄物。我没搭理他。

下斗的日子定在明天,我对坎肩道,先去周边的村寨里打听打听消息。

我发誓这只不过是正常交流,哪成想就触动了某人的神经。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一个“走”字,阿坤的神色立马变了,我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一个几乎能算作是威胁的力度死死抓住了手腕。坎肩倒也反应迅速,他的神经估计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处于紧绷状态,不过几秒钟就从腰后拿出了一个折叠式的匕首抵住了阿坤的侧肋。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开始紧张起来,我皱起眉头看着握住我手腕的那只手,阿坤也看着我。

坎肩对于他的戒心其实一直很强,刚才也是碍于我的面子没有表现出来,此刻看见我俩像是要翻脸,手里的刀也没收住力道,好巧不巧抵住了昨天我伤他的位置。

那刀锋很利,刀尖刺破了阿坤的皮肉,从衣服里渗出点血来。

我的眼睛被那红色一刺。

阿坤依然看着我,像是没有痛觉一样。在消退掉所有的攻击性之后,其实他的眼神干净得像是雪山湖泊,你几乎会觉得连直视他都是一种亵渎。

我在这种目光之下妥协了:“……我只是在附近逛逛。”

 

+

 

我开始陷入一种矛盾的情绪。

昨晚那件事原本就是不可控的,我完全没有想过陈皮阿四会曲解我的意思。退一万步讲,我也不应该对另一个来路不明又显然很危险的男人心软。心软就算了,男人之间也不是不能“互帮互助”,但我连底线也退了。

最微妙的状况是,我现在自己都不知道我对他的底线究竟退到了哪一步。我简直感觉我在亲身验证一个真理:

世间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真他妈操蛋。

 

陈皮阿四搭建的宿营地跟周边的村落有些距离,八成是怕露馅。我把那个越南司机带在身边兼职做同传。陈皮阿四并没有跟我说太多,当然作为合作方,我会掌握一些关键信息,但所有的细节都是未知的,不如直接从当地人这里了解情况。

这些人都住在离城市很远的地方,文化水平极其有限,连看见我拿手机出来拍照都很好奇似的。我光拍风景的时候,他们也没说什么,等我试探性地想要把人也一起拍进去,这些老人小孩就略带惊恐地退开,冲我投来有些恼怒的目光。

我一时觉得很有意思,同时想起一个说法,以前相机刚刚发明出来的时候,当时的人也不愿意拍照。

说这机器会把人的灵魂囚禁在里面。

我没让越南司机去问他们为什么退开,猜想应该也是差不多的理由。我也不愿意跟人树敌,把手机收了回去,对看过来的人笑了笑。

那些人对越南司机倒是显得挺尊敬,我见还有合掌冲着他拜的,又来了点兴趣。

他中文学的没有英文好,我就换了英文问他,不会还兼职活佛什么的吧?司机摇摇头,说他不信这个。

他把我拉到路边,往四下盯了一眼,看见周围没什么人才小声跟我说,这附近位置偏僻,当地原住民不开化,宗教也乱得很,逮住什么就信什么。陈皮阿四一来就摸透了这一点,不知道从哪儿胡诌了一个什么什么神出来,说自己是得祂庇佑的,要是碰见什么怪力乱神无法处理的诡事,他都可以上达天听,让那什么什么神知道,从而帮助他们解决问题。

陈皮阿四在这儿待了半个多月,终于打听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村落东南方向的林子往内再走半天的路程,是一个布满了毒虫瘴气的地方。当地人说那儿是村子的禁区,瘴气一旦沾染就会大病,再加上时不时有些古怪的、鬼影一般的东西在里头活动,久而久之就没人再敢接近,还煞有介事地取了个“地狱门”的唬人名字。

陈皮阿四听了这些当地传说,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兴奋起来。等时机稍微成熟的时候,他用钱收买村长,演了一出戏。

那是他第一次让人把阿坤带出来。那时候阿坤对外界比现在更抗拒,陈皮阿四根本不敢冒风险把他从笼子里面放出来,没想到这反而更加利于他编造故事。

陈皮阿四对村民称自己有神庇佑,神附在他的身体上,准予他驾驭凶兽去镇压恶鬼。而凶兽在人间也化成了人的相,目前就被他关进了笼子里。

陈皮阿四让手下去烧了一壶滚水,说要展现神迹。他站在石头搭成的高台上面,高台正前方就是关着阿坤的笼子。

他举着那壶水,直接从笼顶整个淋了下去。阿坤的整个胸膛瞬间被烫得通红,一只黑色的麒麟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如同神迹一般慢慢显现了出来。

 

即使我清楚陈皮阿四是个怎样的人,听到这里还是不由得面目扭曲了一下。那越南司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阿坤被滚水劈头盖脸地淋下去,身上的皮肤瞬间就烫得通红起泡,虬结的头发把他的整张脸都遮盖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他微微弓起身体,看向铁笼之外。百来个越南人全部都虔诚地跪了下去,嘴里念叨着当地的土话——“神佛显灵”。

 

+

 

据越南司机讲,陈皮阿四已经把这附近的情况完全摸清楚了,在某位不知名神的光环之下,这些村民还当真以为他有神力,是准备为自己谋福来了。我之前了解过,越南当地有个叫做“高台教”的新兴宗教,同时供奉释迦牟尼、耶稣跟老子,把各种宗教搅合在一起,成了个大杂烩。既然有这种文化背景,倒是也不难明白为什么这些人逮着个神就能信奉。

但这种信奉没有根基,全靠外力支撑。即使张家的特殊体质确实让村民震撼了一阵儿,陈皮阿四身为一个外人,也必须跟当地的意见领袖合作。

在这整个村落里,读过书的很少,见过世面的更少。陈皮阿四给了村长一笔可观的钱,跟他达成协议,让他通过自己的影响力让这个事情不断发酵,以便让他接下来的所有行动都合理化。

宿营地就是在这种影响力下搭建起来的,陈皮阿四把身手不错的伙计都集中起来,对外宣称这些人都是神的手下,让村民带领他们去接近“地狱门”。

在这个过程中,陈皮阿四打着“镇压恶鬼”的幌子进行了一次相对全面的探查行动。也同时搞明白了当地人口中一些神鬼的东西。

越南地处热带,气候一向湿热,加之林地偏僻,动植物腐烂之后无人处理,久而久之就积结毒气,演化成了“瘴”。这种瘴气在一个范围内的浓度特别高,说明那一片的动物死亡率也非常高,加之温度湿度等等各种外力因素,就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那片林地自然成了禁地。

但某一个范围内的动物死亡率远远超过了其他的区域,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陈皮阿四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引入更多的装备来调查这件事情。

而调查的结果让他的时间和金钱都没有白白耗费。这里的确有东西。

究竟是什么东西,那个越南司机只能算是个边缘人物,他也并不了解。

尽管如此,他也已经给我透露了足够多的细节。

我递了一支烟给他,他拿过去,夹在了耳朵后面。我用英语问他:“你今天主动跟我出来,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把这些事情告诉我?”

他冲我笑笑,牙齿估计是做过,竟然还挺白:“我跟吴老板投缘。”

我知道他说的投缘是什么意思,当地人听不懂任何其他语言,我也根本不懂越南话,他手上有更多的主导权,完全足以坐地起价。

我笑了笑,在他面前点燃了打火机:“的确投缘。”

 

越南司机想同时服务两个雇主,拿双份的钱,有欲望是人之常情,当然也更方便被控制。

根据他的信息,陈皮阿四先后送了两批人进“地狱门”,在那之后这些人就消失不见了,粗略折进去十几个。死了那么多兄弟,现在他的队伍里人心有异,想要退出去的其实不在少数,只不过他花钱大方,如今也只能依赖这个维系雇佣关系。

而我一开始就说过,接手这笔生意更多是为了给九门长辈一个面子,对斗里的东西本身其实没有太多的兴趣。

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再让阿坤去冒险。

但他是这次行动的核心人物,陈皮阿四会不计代价留下他,我必须迅速开始制定计划。

 

第一点,以陈皮阿四的行事作风,他很难收获一段完全忠诚的关系,而金钱关系是最容易被摧毁的。

第二点,他编造了一个谎言,村长丁福映是谎言的缺口,无论陈皮阿四给了他什么好处,我可以许诺他更高的利益,把前者伪神的面具撕开。

第三点,如果之前的两件事同时失败了,行动还是按照计划开始,那么我必须得想办法阻止阿坤下斗。

我抽到第五支烟,口腔里开始发苦。

阻止阿坤下斗的方法同样有三种:一,使用暴力手段直接逃出去;二,让陈皮以为阿坤也死在了斗里;三,使用青铜铃铛制造幻觉。

我曾经吃过那小铜铃不少苦头。直到后来我经历过更大的幻境,现在它对我的影响力已经降到了最低点,而阿坤本身就是张家的人,他的体质应该能够天然免疫六角铜铃的致幻作用。

我耗费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来推演这些计划的可行性,然后开始跟丁福映进行接触。

 

我们之间的会面是通过其他手段秘密进行的。这是个跟妻子离异的中年男人,有一个在城市读书的女儿。

我估算了一下陈皮阿四能够提供的价位,在那之上说了一个很诱人的数字,丁福映并没有什么动摇的意思。我心下了然。

“你女儿住在哪里?”我让越南司机翻译。

丁福映略带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报出一个地名。

我当着他的面打了几个电话。

“如果你需要,”我道,“监视你女儿的那几个男人立刻就会被送进警局。”

 

+

 

我晚上七点过才回到宿营地。今天一整天陈皮阿四都没有在我眼前出现过,应该是在做行动之前的最后准备。

我绕过主屋,冲着自己的房间走过去。

又是暮色四合,天边的云层在翻滚燃烧。我的房间内没有开灯,远远的,我看见屋门口有一团影子。阿坤蹲坐在光影的界限处,抬头看了过来。

我不知道他维持这样的姿势坐了几个小时。我想说这是毫无意义的等待,但在我出现的那一刻,似乎这种等待真的开始被他眼神里的光赋予价值。

他是我所有的意料之外。

 

我的脚步不由得顿了顿。消化了一下这种感性情绪,这才继续向阿坤靠近。

我想说,你不用这么等我,这完全是一种消耗。

但又好像不能说这件事是没有意义的,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他的意义。就像你养了一只萨摩耶,你总不能跟它说:请你去做自己的事,不要只是傻等我回来。它可能只会更傻地看着你。

阿坤看见我走近,站起身来。就算他不做什么,仗着这人身高腿长,这个动作其实也是会有压迫感的。况且他有一个习惯,后背微微弓起来,肌肉绷紧,这往往是攻击之前或者避开攻击的起势。他所接触的人以及所处的周边环境,一直让他处在一种不安全感里。

伤人从来都不是他的本来意愿。

我叹了口气,他已经迅速贴近过来,坎肩只来得及说了个“你”字,就被我用手势打发走了。

即使阿坤原本是张家人,但在失忆状态下整个人的行为方式都跟普通人不同,也几乎没有成年人之间安全社交距离的概念。我跟他身高相仿,他凑进来的那一瞬间我们呼吸都交融在一起,他的嘴唇几乎碰到我的嘴唇。我知道这不是什么想要接吻的意思,我竟然也没有把他推开,只是放任他完全侵入我的安全范围,把头俯向我的侧颈。

这个部位太危险了,上一次我被人碰到这个位置,直接从悬崖边上坠落了下去。即使那原本就是庞大计划的一部分,但那种濒死体验已经转化成为了我的身体记忆。

阿坤的头发擦碰着我的皮肤,我颈窝里充盈着湿热的鼻息。我一时感觉有些古怪,好像我是出门应酬回家,他在检查我身上有没有女人的香水味似的。难道我还要自证我身心清白吗?

……当然我想象中的问题并没有出现。

阿坤闻了闻我身上的味道,只是退开半步,看着我:“……烟味。”

我觉得有点诧异,难不成他觉得我身上味道太熏人,试图劝说我远离烟草,做个健康幸福的男人?

戒烟是不可能戒的。我“嗯”了一声,把兜里的黄鹤楼拿了出来,打算给他介绍国产优良品牌,顺道把他发展成烟民。

“你不如也试试。”我从包装盒里抽出一支来,“要是觉得呛就算了。不抽烟也好,护肺。”

阿坤接过我手里的烟,盯着它看了一阵,我以为他在等火,正准备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燃,就看见他手指捏着烟身一撕,把里头裹着的烟草全倒进了手心里。

我心道这是个什么抽法,结果人根本没用火,反倒伸出舌尖在手心里舔了舔,把一小片烟丝卷进了嘴里。看架势是想嚼完了咽下去。

靠。

“你是不是傻?”我一愣,连忙去捏他的嘴,挤压他的下颌让他张嘴把烟丝吐出来。阿坤懵懵懂懂地看着我着急的表情,把舌头伸出来,我直接用手指去刮掉。

“这玩意儿不是能吃的,懂不懂?”我抓住他的手腕,让他把手里其他的烟丝也给扬了。“你还学人家嚼烟,退一万步讲,嚼了也是要吐的。”

他眨了下眼睛,我又问了一遍:“懂不懂?”

阿坤点了点头。

我这才勉强放心,自己另外拿了一支点燃,给他看滤嘴的那一头:“把这个放进嘴里,吸。”

我示范性地抽了一口,看他深邃眉骨下一副专心听讲的神色,一时不由得有些失笑。我好像在教他做坏事,卖了他还让他自己数钱。

我勾了勾唇,一时没忍住,坏心眼地把嘴里的烟全部喷吐了出来。阿坤的脸离我很近,我这么一弄,烟气几乎全部拂到了他脸上。他似乎也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把我吐出来的烟吸了进去,立马被呛住,侧过脸开始咳嗽起来。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傻瓜。”

 

+

 

另一头,坎肩虽然被我打发了,不过也没走远。我猜他现在心里一定很无语,并且觉得我脑袋坏掉了。他跟我的时间也不算短,十分清楚我在做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完全没有见过我现在这张玩物丧志的脸。

我对他还是比较了解,果然看见他坐在一个树桩子上表情郁闷地抽烟。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身后没有跟着阿坤,松了口气。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个问句:老板,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下意识想说我什么都没搞,但事实上却是人我也搞了,计划我也搞了,甚至还打算搅黄这单生意,彻底跟陈皮阿四撕破脸。

简直是搞得惊天动地。

于是我也不解释了,只是在他旁边另找了个木桩坐下来,公事公办地问:“情况怎么样?”

坎肩道:“陈皮阿四现在手底下有十来个人,有五个是他从国内带过来的,都是跟了他一阵的伙计,尤其是那对双胞胎兄弟,算是他目前的心腹。这五个人,我们应该是撬不动的。而其他剩下的,都是他花钱雇的越南人,完全看钱做事,我们可以动。”

我点点头,这次时间太紧张了,我已经不能完全阻止他下斗这件事,只能影响结果。丁福映那边已经松了口,林子里路线复杂,陈皮阿四每次进去都需要当地人带路,现在他作假的信息传出去,村民对他的信任感会立刻消失。但为了让他不起疑心,这个消息是被压住的,我需要当地人来制作一些陷阱,让整个通往古墓的路线完全偏移掉。

而被我们收买的越南人,他们明面上依然是陈皮阿四的伙计。我会通过其他方式来和他们进行秘密沟通。

基本上一切还算顺利,我站起来,拍了拍坎肩的肩膀:“辛苦了。”

这一米八几的退伍兵抬头看了看我,眼神带着点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东家,你只见了他一面而已,这代价也太大了。”

我沉默了片刻,轻描淡写地说:

“你难道不知道,古代有那种用一个城去换美人的故事么?”

 

坎肩听了我这话,脸色更不好看。我不由得笑出声,也没再刺激他,转身走了。

阿坤没有跟过来,是因为我嘱咐过他。坎肩对他有敌意,导致他那边似乎也没有什么正向反馈,但是他清楚坎肩是我这边的人,他可以拿捏尺度。

反而陈皮阿四自始至终都不认为阿坤是可控的,只能使用暴力手段来控制住他。这完全是因为前者的行事作风太决绝,也从来没有尝试过使用平和的方式来接近阿坤。

他对普通人能够起到作用的利益诱导对阿坤而言是完全无效的方法,这一点应该就让他完全丧失了耐心。

但同时我有一个很大的疑问,以阿坤的身手和陈皮阿四的人对他的忌惮程度,即使会耗费一些功夫,但他应该是有机会逃脱的。可事实上是,在被抓之后的所有时间里,他似乎并没有产生过这种意图。而原本能够做到的事情他却并没有选择那么做,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

我接手吴家的事情太早,对于所有问题的想象都没有那么单纯,但与其一直揣测他的目的,不如亲口去问。

我慢慢踱步到屋门口,冲着里头勾了勾手指:“跟我过来。”

 

这屋子前后左右都是人,阿南阿北就站在东南角聊天,见我跟阿坤两个人走出门,互相对了一个眼色,默默跟了过来。

我装作没有看见,像是一个单纯的餐后散步,往宿营地的北面走去。这附近有一条河,越南气候湿热,这群男人应该没事儿就下水解暑。

昨天晚上他们把阿坤带过来之前,八成是把他扔进河里让他自己洗了个澡。

阿坤很安静地跟在我身后,竟然给我一种奇妙的安全感。很多年以来其实我始终都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我有太多的计划等待实施,有太多的目光牢牢地盯住我,等着我走错一步,彻底陷入淤泥里。

人心比鬼神可怕。

在形形色色的人心孔洞当中,这种压力在与日俱增,等待在某一个瞬间只是因为一件极其微小的事件,彻底把我压垮。

我从来没有想过某一天会从一个人身上获得这种巨大的安全感。

 

不知不觉当中,我俩已经走到了河岸边。

我转过头,忽然伸出手去,开始拉开他的领口。即使是雄性本能也让他清楚这个动作到底意味着什么,阿坤的眸色瞬间暗沉了下来。

我看他反应这么强烈,连忙凑过去轻声道:“我跟你说正经事,没准备跟你野战。”

从外人的视角来看,我们应该是差不多亲上的角度。

阿南阿北是昨晚上实实在在听了墙角的,我用余光瞥过去一眼,那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一种略带恶心又下作的表情,估计是真的以为我跟阿坤会在这儿搞起来。

我于是重新回过头,几乎把鼻梁撞到了他脸上,我收敛眼睛,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是不是自愿被陈皮阿四抓起来的?”

他胸膛起伏,沉默了一阵,应该是在思考我的问题。

我知道他现在脑子不太好使,又补充了一句帮助他梳理思路:“你完全可以摆脱陈皮阿四,但是你没有,是不是因为他身上,或者跟在他身边,有你需要的东西?”

以免那双胞胎起疑,我把他的衬衫脱下来扔到一边,手指有些急切地摸上他紧致的胸肌。他抬起手臂搂住我的腰,手掌开始在我的后腰上重重地游移起来。

我是在让他配合演戏,根本不是要来真的,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听进去没有。

我被他摸得有点喘,捏了他一下,让他回答我的问题:“想起来了么?”

他暂时收敛了动作,皱起眉头,思考问题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应该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但我也必须清楚他的想法。

沉寂了片刻,他呼吸略有些不稳,低声说:“……记忆。”

“记忆,”我重复道,“所以你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找回你的记忆?”

他又是半晌没有说话,大概是在确认我的结论,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我之前完全忽略掉的部分,我一直想让阿坤尽快摆脱陈皮阿四,却没有考虑过他本身的目的。如果在这里真的能够找到他记忆的线索,那么……

我抓紧他的背,他俯过来,把嘴唇贴上我的侧颈。我忽然开始犹豫,直接让他离开到底是不是一种正确的做法,我以为我是在救他,但其实我才是破坏掉他的计划的人。

他见我没有说话,呼吸逐渐粗重起来,以为我的沉默是允诺,直接揽住我把我整个抱了起来,走进了溪水里。

带着凉意的水流瞬间把我们两个人都包裹起来。他低头去吮我的锁骨,水浸湿了他的头发。

树荫下有虫鸣,微弱的萤火也在月色下蔓散了出来,阿坤左胸上的麒麟纹身开始渐渐浮现。

我忽然想起那个越南司机所说的,陈皮阿四利用他来展现神迹。

他们究竟是在朝拜神祇,还是在单纯地畏惧不可知,屈服于自己的恐惧。

可阿坤从来都不是神。

我搂住他,手指抚摸过他裸露脊背上深深浅浅的疤痕。我的私欲在这一刻完全占据了上风。

我轻声问道:“……你愿意跟我走吗?”

 

阿坤喘息着,他的皮肤在水流中微微发烫,漆黑的眼睛注视着我的脸。他没有回答,眼神里同时流露出不加任何掩饰的欲望和迷茫。我不清楚这意味着他没有明白我的问题,还是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我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我腰后收紧,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知道他渴望我,但他耗费了巨大的代价依然留在这里,这足以证明他试图寻找的东西对他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我忽然觉得我太自私了,我好像在逼迫他做出一个选择。但其实我根本没有这个立场来替他做选择。

“……算了,”我闭上眼睛,安抚性质地揉了揉他的后颈,“你要找回记忆,我陪你找就是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拇指摩挲着低低叫了声“吴邪”,我竟然听懂了他回应里的谢意,搂着人贴上去。

大腿内侧被他的那玩意儿紧紧地顶住,我用气声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你想做,不过难道你想让那两个人也看见我的样子?”

我简直无师自通,在他的欲火上又浇下一桶滚油:“我不是你的东西么?”

 

他的眼神彻底暗下来,像是在看一个送到他嘴边的猎物,打算一口一口把我吞吃入腹。

那是一种带着点危险的欲望,我的心跳竟然不由自主开始加快,皮肤相贴的地方似乎有深埋的火种在渐次引燃爆开。

我能很轻易地引诱他,他当然也能。在这种时刻他骨子里雄性动物本能的领地意识完全凸显了出来。

阿坤微俯下身,从河床里拿出几颗石子,他手指瞬间发力,所有碎石以一种几乎人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冲着阿南阿北的方向疾冲了过去。

不远处传来两声惨叫,接着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话。阿坤侧眼看过去,低而重地警告道:“滚。”

那两人根本没有能力跟解放了双手的阿坤起正面冲突,只能嫉恨地看着我们的方向,加快步伐离开了这里。

我其实根本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再去注意阿南阿北,等两人离开后,喘息着捧住他的脸问:“你真的要在这里?”

阿坤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用勃起的阳具顶进我腿根里,用身体反应告诉我他确实忍耐不了了。

行吧。我心道。

现在吴家的名声是要被我彻底丢干净了,不但跟个只见过一次的男人搞上了床,甚至第二天就开始直接打野战。这私生活到底开放到了什么地步。

阿坤看我竟然在这种时候走神,不满地凑过来咬住了我的下唇,我顺势把嘴打开,让他把舌头伸进来。

他的接吻技巧太生涩了,简直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也是他的第一个。

我们的唇瓣紧紧贴合在一起,他完全凭借本能在侵入我的口腔,舌尖跟我的勾连在一起,吸吮着我嘴里的津液。他的吻太强势,我感到一时呼吸都被他夺走。同时陷在我腿根里的性器开始模仿性交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地往更深处顶。

我的胸膛因为呼吸不畅而剧烈起伏,他微微放开我,舔舐起我嘴角来不及吞咽下去的唾液。我喘息着在溪水里把自己的裤子褪了下来,然后伸手去拉开他的裤子。

阿坤的老二摆脱衣料的束缚沉甸甸地撞进我手里。那玩意儿温度太烫了,我几乎有一瞬间恍惚以为手心里是拿着块烙铁。

我撸了几下,让它彻底硬挺起来。阿坤箍着我的腰,似乎是想把我抱起来搞,我推了他一把,双手撑在溪岸边上,示意他从后面进来。

他伸出手去摸我的穴,那里已经开始分泌肠液,穴口微微濡湿起来。

他整个人从后面压上来,手指伸进我的衬衫里面重重揉着我的胸,然后把粗大的肉柱一点点插入了进来。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在野外跟雄兽交媾的雌兽。他的囊袋撞在我的臀肉上,一次比一次力度更猛。肉壁已经被他肏熟了,紧紧裹着他的鸡巴,在撞击声里交缠出淫靡的肠液。

我的呼吸完全碎掉,手指紧紧抓着地上的野草发出难耐的呻吟声:“嗯……阿坤……你,你干得太猛了……会被肏坏的……”

他听着我求饶一般的话,探出牙齿重重厮磨着我后颈的皮肤,撞击的力道越来越猛。

硬挺肿胀的龟头强迫撑开我的穴壁,穴心被干得酸软发涨,紧紧箍着侵犯进来的肉棒。

阿坤干我干爽了,在我耳边闷哼了几声,把鸡巴抽出了一大半,再狠狠地撞了进来!

穴壁的嫩肉被他粗大的鸡巴一寸一寸地研磨着,我被他大开大合的动作一时激得眼角泛红,竟然不知不觉渗出了生理性质的眼泪。

我双腿发软,他用力扶着我的胯骨,把阴茎紧紧插在里面抽动。

他力气太大了,简直跟人肉打桩机似的,我整个人都不得不随着他的节奏起起伏伏,更加恐怖的是他的肉棒竟然似乎还在不断增大,一下比一下更深地,把我的里面全部撑开。

我被死死钉在他身下,完全没有力气逃开。水流把我屁股里的淫液带去了更下游,他一边干我一边捏过我的下巴跟他接吻,把我的唾液全部吮进他嘴里。

 

整个晚上我都在让我的脑子放空,把几乎能算得上是身体记忆一样的杂念全部往外扔。这也是我第一次在策划行动的前一晚没有去思考任何后果,让纯粹的私欲占了顶峰。

 

 

【3】

第二天上午十点过,陈皮阿四召集所有的人整理装备,准备开始行动。

出发之前他看了一眼我跟阿坤,提了个条件:“把他的手绑上。”

阿坤站在我面前抬眼看过去,沉默不语。我道:“四阿公,没有这个必要吧?”

陈皮阿四笑了笑:“小佛爷,阿坤现在还是我的伙计。”

他的确没有答应接受那笔“买命钱”,明面上我并不占理。我脸色发沉,阿坤转头看我,轻声道:“可以。”

我看了看他,冲着陈皮阿四道:“四阿公,斗里的东西我没什么兴趣,这次我跟你一起过去,人力出了,后续的渠道我也会提供,我只是要一个人。”

“等这笔活儿做了,我就会把他带走。”

陈皮阿四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提这个要求,一时露出了饶有兴味的表情,浑浊的眼睛在我跟阿坤两人身上来回一转:“早知道小佛爷好这口……”

我打断他:“这就是我全部的要求,对你来说应该很划算。”

陈皮阿四定定看了我一阵,然后道:“好啊。”

他抬了抬手指,示意阿南阿北把绳子拿过来,重新捆住了阿坤的手腕。阿南拽了拽他腕上的尼龙绳,瞬间收紧的绳索让我太阳穴微微一跳。

但阿坤本人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在经过我的时候侧眸看了我一眼,我竟然读出一丝安抚的意味。

我给他分享了我的计划,单纯的分享。到时候他会选择如何行动,我不会做任何的干涉。

我定了定神,跟随着人群往前走去。

 

越南几乎有一半的国土面积都覆盖着森林,加之气候温暖,雨量丰富,有着非常多的衍生资源。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在这儿搞搞木材生意,怎么也吃不了亏。

在抵达越南之前,我以为陈皮阿四看中的是越南当地的墓穴。后来发现倒斗的位置极其靠近两国边境,也就是说,这墓其实是不知哪朝哪代的中国古人修的。

中国的版图在几千年的漫长历史里发生过数次较大的变化,公元前111年,西汉灭南越国,在其地设置交趾郡等九郡,从此越南开始进入中国的版图达千年。中国一直称呼这块地方为交趾。

直到五代十国的时候,交趾叛乱,越南这才走出了独立的第一步。

中国人有太多的机会在这片国土上留下点自己的痕迹,陈皮阿四跟阿坤找东西找到这里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为了方便行事,陈皮阿四干脆直接把宿营地就搭在了古墓所在地的林子外头。再往里走,就是更加原始的森林地貌。未经开发过的原始森林危险度非常高,即使是对地形很熟悉的当地人也会尽量避开,这是一片面积可观的无人区。

陈皮阿四的人携带了能够支撑一周的水跟食物,将近二十个人的队伍前后往更深处进发。

前一个小时的路,陈皮阿四在半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已经非常熟悉了。但越往深处走,由于降雨、磁场等等原因,偏离方向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据说日本有一个叫做“死亡森林”的地方,里面有很强的磁场干扰,外部仪器在那种空间里完全无法发挥作用,因此还成为了一个自杀的圣地。

经过前期勘探,这片林子深处也存在一个极不稳定的磁场,这意味着肉眼可能会起到决定性的效果。

领路的村民叫做贵福,是个皮肤黝黑的青年人。他跟陈皮阿四走在最前面,估计是怕自己言多必失,一路上几乎没有跟这个雇主做任何交谈。

在某些瞬间,我跟他会由于位置跟角度的关系目光对在一起,他就流露出些许紧张的表情来。

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老是往我这边看,免得令人起疑。他就转过去,闷头继续往前走。

村子里记路的总共也就几个人,丁福映昨天已经交代下去,让贵福的哥哥贵添连夜去布置路障。在森林行走的人往往会依赖一些长时间不会发生变化的坐标来认路,贵添则需要模糊这些坐标,以让陈皮阿四的人在林子里迷失方向。只是时间太短了,我并没有那么多的机会来确认陈皮阿四的人对路线的敏感程度。

一个半小时之后,我们开始进行第一次休息。

我走到阿坤身边,低头看他的手腕,心情并不那么愉快。阿南拽着绳子瞥了我一眼,我一时没有压抑得住暴躁感,冲着他冷冷道:“放手。”

阿南还想说什么,被陈皮阿四打断,一脸不爽地松了手。我心道如果不是阿坤本人愿意,你这样的再来十个也绑不住他。

我按了按他的手腕,阿坤忽然俯过来,凑近我耳边:“陈皮对贵福起了疑心。”

“他刚刚问他,贵添在哪里。”

我心神一动,借着这个暧昧的姿势道:“他确定了吗?”

阿坤淡淡道:“应该还在观望。”

“……我记得进入古墓的路。”

我道:“如果能在半路上摆脱他,我跟坎肩会陪你一起过去。”

他垂眼看我:“你不用跟过来。”

 

我觉得他的说话方式多少跟之前有点不一样,那股本能的反应似乎在慢慢消减下去。

我猛地抬头看他:“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在问出这句话之前我脑子里已经同时开始设想很多种结果。如果他真的恢复记忆,那么我们行动的目的就会完全改变。而在这点之外,我最无法预计的其实是阿坤本人,他在失忆前显然是一个极其独立的男人,而且在某些事件上的执着程度非比寻常,否则一开始我们就不会在越南相遇。

在上个世纪,老长沙的九门提督无人不晓。只是后来因为时局动荡,战乱、自然灾害频发,才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连带着将张家这个本来就无比神秘的家族一起被埋藏在了历史的烟尘当中。

作为平三门吴家的后人,在我的了解中,张家人似乎世世代代都承袭着一种使命,只是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清楚那种使命到底是什么。

我盯着他的脸,发现自己确实在为不可知而紧张。

然而阿坤眼神微敛,只是轻微地摇头:“……都是片段。”

如果他之前来过这里,那么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帮他回溯记忆,那些碎片也会越来越清晰。直到他最终回想起张家的使命。

而我们或许就会在这一天分道扬镳。

我笑了笑,让自己表情看起来应该是放松的,半真半假地调侃:“等你真想起来了,可别忘了我这露水情缘啊。”

阿坤皱了皱眉,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明白还是不太认同“露水情缘”这个词。不过我没再等待他的回应,只是松开按住他手腕的手,重新回到了队伍里。

 

随着行进路线的深入,昨夜让贵添临时布置的路障应该也越来越接近。贵福确实太年轻,心理素质还未受到打磨,外人能很轻易就从他的状态推测出他的情绪。在二十分钟的时间内,为了掩饰紧张他已经喝了六次水,清液从他颤动的喉结上往下流。待他放下水壶,又不经意撞到我的视线,整个人都流露出一种无助的氛围。

我微微叹了口气,心道这人就像是小孩闯了祸想要掩饰,越掩饰越招人注目,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只是事态紧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临时也再找不到其他向导,只能凑合用了。

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到达了第五个标记点。

到了这里,如果按照之前的路线,队伍应该绕过榕树往南侧走。但在看到路标的一瞬间,陈皮阿四就挥手,示意所有人停下来。他站在人群中间,对阿北耳语了几句,后者听了他的吩咐走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榕树上的标记。

贵福站在人群后面,神色有点紧绷。半晌,阿北走回来,用蹩脚的普通话道:“记号,没问题。”

据我所知,陈皮阿四的人在路上做了十几个标记,我并不清楚他们设置标记的具体方式,因此根本不会冒险让贵添直接去破坏这些东西。

陈皮阿四抬眼,似乎是不经意跟贵福视线相对,阴沉地笑了笑,然后示意阿南重新出发。

老狐狸已经开始察觉了。

 

阿北带着贵福走在最前面,陈皮阿四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显然是在无声施压。贵福是个封闭老实的年轻人,我猜测他在这种压力下支撑不了多久。

路过陡坡,坎肩拉了我一把,我握住他的手借力上去,一边闲聊似的说了句:“今晚上星星应该很亮。”

坎肩确认了我的意思,轻声道:“我马上去办,东家。”

 

森林里没有地图,标记的意义只是让人确定方向,而方向是可以被引导的。长时间的行走当中人都会形成一个惯性,我让贵添做的是通过一些植被的状态来人为制造这种惯性,最后让整个队伍的路线偏移。

在从第6个记号点出发的二十分钟后,陈皮阿四再一次示意行进暂停。

此时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施压已经让贵福的精神状态变得非常不好,心脏的快速运动让他的脖颈跟脸部都泛起不正常的血红色。

陈皮阿四站在道路一边,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示意贵福过去跟他一起看。阿北抽出小刀,把道路一旁的藤蔓斩断,将带着切面的那条递了过来。

陈皮阿四慢悠悠地转动着手里的东西:“你看,这断面又新,又齐整,简直就像是有人带着把刀,连夜过来砍的。“

他语气平和得很,就像在跟人谈天气,但这句话无疑是压垮贵福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者崩了几个小时的弦终于断了,整个人瘫软似的坐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阿北和几个人同时拿起枪,把枪口对准了我跟坎肩的方向。

 

事情发展到现在我毫不意外。陈皮阿四这个人本身就是不可预测的,在某些时候,我做太多的计划也不会都起到作用。

当然面对枪口也远远不是第一次,我的状态依然很放松。反倒是余光里瞥到不远处的阿坤,他沉沉盯着我的方向,脊背已经微弓起来。

“吴老板,”陈皮阿四浑浊的眼珠转动,“我是诚心跟你做生意,不过你好像……并不领情啊?”

我道:“四阿公哪里的话,如果我没有诚意,也不会亲自过来了。”

“你的诚意就是这个?”他冷嗤一声,把切断的藤蔓扔在我脚下。

“墓里的东西我势在必得,大家合作共赢,我自然不会做什么,”陈皮阿四抬手,同时三把五六式步枪上膛,”可吴老板要是在背后搞小动作,可就别怪我不念及情分了。”

空气紧绷,这二十多人的队伍各怀鬼胎。坎肩微微侧了侧身,挡在我面前。阿北的食指瞬间紧紧扣住扳机,发出粗哑的威胁声:“再动一下,开枪。”

这句话语音刚落,短暂的对峙就被打破了。

 

阿坤在我大概五米之外的位置,身体微微俯下,一瞬间暴起的爆发力把绳子另一头的阿南直接拖拽到了地面上。后者脱口大骂了声“操”,用力拽紧尼龙绳想要重新拿回控制权,短短两三秒之后裹住绳子的手臂已经被粗糙的绳面磨破渗出血来,他简直不像是在跟人类抗衡。队伍的包围圈瞬间被打乱,在阿南脱力的瞬间阿坤猛地助跑几步,踩踏树干借力,整个人凭借近乎恐怖的腰腹力量腾空而起,单膝屈向阿北的背部,把他死死按在了植被丛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十秒之内,我打了个响指,人群中惊起枪响。

陈皮阿四找的这批人,说难听点是乌合之众,说好听点也就是雇佣兵,都是一帮拿钱办事,认钱不认人的主儿。

此时这个队伍已经分成了两派,一边是陈皮阿四的人,另一边是我的人。有些昨晚还睡一个通铺的“兄弟”,现在都面色不善,拿着枪对准对方的要害。

 

陈皮阿四被手下护住,脸色发沉:“……吴老板好手段。”

我假意谦虚道:“哪里哪里,跟四阿公合作,当然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形势所逼,阿南不敢轻举妄动接近自己老板,他粗壮手臂上全是被绳面磨破的血痕,双眼因为愤怒而充血,死死盯住跪压着他弟弟的阿坤,像是一头要生啖人肉的黑熊。

“四阿公,我们各取所需。”

陈皮阿四看着我,半晌,脸上带了些阴沉的笑意:“阿坤为什么会留在我身边,吴老板应该也清楚了。说不定,我的目的跟他的目的,一开始就是一样的。”

“既然你们已经走到了这里,想必也绕不开那座古墓。”

他是极聪明的人,我也没必要在他面前掩饰什么,大方承认:“是,我们是要下墓,不过就不必跟四阿公同行了。”

我拱拱手:“预祝四阿公得偿所愿。”

 

这是赶人的意思,陈皮阿四下颌收紧,叫了声“阿南”。

随着这黑熊踏出的第一步,队伍气氛稍缓,几乎同时开始往回收枪。阿坤也放松力道,扼住阿北的后颈,面无表情把这一米八几的壮汉提了起来。

阿南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在经过阿坤的瞬间,忽然抽出腰间的匕首冲着他的眼睛狠狠扎了过去!

阿坤眼神都没动一下,完全依靠身体反应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手背青筋微动,我只听见“咔”地一声,匕首刃端直接栽向地面,应该是他生生把对方的手腕关节骨捏得错位了。

 

剧痛霎时让阿南面色扭曲起来。自己的人被这么轻易拿捏住,无疑是在把陈皮阿四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他压低声线,喉咙里摩擦滚出三个字:“滚过来。”

阿南脸涨得通红,强忍疼痛弯腰捡起了自己的匕首,这才带着弟弟阿北往自家老板的位置走了过去。

“吴老板,”陈皮阿四神色阴沉地看着我,“我们总会再见的。”

我微微颔首:“四阿公,慢走不送。”

 

一阵窸窣动静之后,陈皮阿四让阿北带着贵福继续领路,这个短暂的队伍彻底分散。

他说得对,我们的目的地都是一个地方,总会遇见,不过下一次遇见就是真正你死我活的关系。我祈祷我能走一次运,虽然这种运气通常都不会降临在我头上。

现在我这边的队伍里,除了坎肩跟阿坤之外,剩下的都是我花了双倍价格策反过来的越南人。这群人都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大概是在等待我下一步的指示。

我想了想,用英语说:“这儿已经没你们什么事了,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我刚说完,十几个男人面面相觑,我怀疑有些人不懂英语,又用蹩脚的越南话再翻译了一遍。

这群男人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疑惑,大概觉得这中国老板是不是吃饱了撑的,花了这么多的钱把人雇过来,临到要火拼了,结果屁事情没干,又打发人回去。

他们的困惑很正常,但我不想解答,就让坎肩去和这些人沟通。

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陈皮阿四雇人的目的是取墓里的东西,而我的目的只是帮助阿坤找回记忆。他用钱买这些人的命,是需要这些人为他趟雷送命,然而我不需要。

以一种最乐观的情况估计,或许我们根本就不用下墓,阿坤的记忆就已经乖乖钻回了他脑子里。这样我们就连跟陈皮阿四的遭遇战也省了,我立马高高兴兴带人回中国养着,说不准还能忽悠他出去当模特赚赚外快。

这当然是趋近于幻想的理想情况,通常我的倒霉体质会让事情发展到另外一种极端,比如下一次遇到陈皮阿四,我这边的越南人因为沾染霉运,在种种离奇死法下嗝儿屁。我自认承担不了那么多人命。

 

我不管了,随地找了块干净石头坐着,漫不经心听着坎肩跟那些越南人解释,承诺我不是骗子,尾款会在几天后打到他们户头,也不会出尔反尔转头把他们全杀了。还有的在问,听说吴老板是做大生意的,现在中国发展那么好,能不能跟着我去中国混,说不准比卖命的买卖挣得多。

这群人有些说英语,有的讲越南话,坎肩被围在中间,兜里的烟都发光了,简直像是来参加什么招商会。我一时之间有种不真实感,好像刚刚命悬一线的危机才是假的。

看着这群人吞云吐雾,我也犯了瘾,从裤兜里掏出一包被挤压得皱皱巴巴的黄鹤楼。越南这种热带季风气候,年平均湿度都在百分之八十以上,这种原始森林里更甚。我那烟都泛起潮气,拿出来的时候软趴趴的,像是浸了水一样。

我叼着烟,把手压在嘴边挡风,火苗燃了三十几秒,烟头才有了点自然灼烧的痕迹。

我目光放空,吸了两三口,忽然有人横刀夺爱,直接把烟从我唇边抽走了。我的目光随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抬眼去看,阿坤站在我面前,把那个略带湿润的滤嘴直接放进了自己嘴里。

我盯着他,忽然道:“我怀疑你失忆前是个会抽烟的男人。”

阿坤垂眸看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有一张极英俊的脸,脸上不带表情垂眸看人的时候,有种居高临下的淡漠。这种淡漠被烟气模糊,又化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感。

我被勾得心神一动,把他垂下来的左手抓过来,用唇摩挲着手腕上的勒痕。

“痛么?”

他说:“还好。”

我抬眸看他,嘴角微勾,伸出舌尖去舔了舔我唇下的那块皮肤。

阿坤看见我的动作,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瞬间被打破了,微微发暗的眼神从氤氲的烟气当中透出来。

 

越往这片林子的深处走,他的记忆也会越来越多地浮现出来,而当他完全恢复记忆的那一刻,阿坤会不会变成跟我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我对他过往的认知是全然的空白,我不知道他在张家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使命,或者将要完成什么,我只知道他的此时此刻。

他可以抽烟,但应该不太喜欢。阿坤随手把烟头捻熄,半蹲下来,看着我。有微弱的光源照在他的皮肤上,起伏的肌肉线条里蕴含的蓬勃的野性之美,像是这整座森林的化身。

“……你担心我?”他问。

我心道这不是废话吗,淡淡道:“我男人我当然担心。”

阿坤似乎有点被“我男人”这种称呼震住,重复了一次,又向我确认:“我?”

我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不认账啊?”

阿坤摇头,他向我靠近一点,衬衫领口上都沾着我的烟草味儿。

他声音有点低,响在我耳边:“只有……我么?”

这回轮到我一愣,心道,我俩这露水情缘八字都还没一撇,怎么就莫名其妙吃起飞醋来了。

但看他这种表情,又觉得心里发痒,一时忍不住想要逗一逗。

“当然——”我做足渣男的架势,轻佻地抬手去摸他的脸。阿坤显然还不明所以,放任我的手落上去:“不止是你。”

“你知道坎肩吧?”我指指“招商会”中心人,“他已经是我第五个男人了。”

阿坤眼睫一抬。

“还有我在国内,都养过不知道多少个了。”我笑道,屈指在他的眼睑下蹭了蹭,“毕竟这么大年纪了,还是个处男,不合适吧?”

这些年在人心诡谲里趟过来,我的演技和脸皮都可谓炉火纯青,张口说假话完全能眉头都不动一下,以阿坤现在的脑子,哪里分得出我跟他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肉眼可见地不愉快起来,也不乖乖让我摸了,反手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阿坤刻意带了点力道,我被捏得“嘶”了一声。

我道:“不开心了?”

他没回应,把我的手腕拽到唇边,张嘴就往下咬。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黑豹给箍住,他的牙齿带点威胁性质地在我脉搏上厮磨,一边侧过脸,沉沉看向坎肩的方向。

另一头,坎肩敏感地察觉到了视线的来源,看看阿坤,又一脸狐疑地看了看我。

我偷偷用一只手做了个抱拳的姿势:对不住了,兄弟。

 

为了转移阿坤的注意力,我动了动手腕,懒洋洋道:“你跟我在这儿不愉快,我还想问你呢。”

“听说你们张家人寿命都很长,这么多年,也不都总是一个人过来的吧?”

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只是片刻后,转头过来,眼睛里很干净,又像是藏着很多山高水远的故事。

“……我只有你的。”

 

我本来也只是逗他,趁他还没彻底恢复记忆,还有任我拿捏的时候。张家这一族的人身上带着很大的秘密,基本上在所有涉及到历史重大事件的节点上,都或多或少有着张家人的位置。但之前的这么些年,我也只清楚一个张大佛爷的事。但凡爷爷没有编排我,阿坤的岁数应该也不小了。

一个人行走在这世上总该有些欲望,这么漫长的时光,如果只有自己,该多孤独。可他说得这么认真,我不由得心里发软,也顾不上再去想那些究竟存不存在的前任。

我半真半假地调侃:“那你得把我好好收着,弄丢了可找不回来啊。”

他的手指在我手腕上按了按,看样子是“不会”的意思。

 

天色彻底暗下来,大部分越南人都被打发走了,剩下三两个还跟坎肩待在一起,据说是对那古墓感兴趣。

我道:“先前你们也跟着四阿公,难道不清楚这墓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疤脸道:“四爷先后招了好几批伙计,我们算是最后一批,先前的人手折损了大部分,但凡知道那墓里有什么的都没了。”

我道:“既然知道这墓这么凶险,你们还留下来做什么?”

疤脸道:“人生在世,图一乐嘛,要真能见识一下这辈子都没机会见识的东西,这一趟也值了。”

我道:“兄弟,你心态不错,不过我还是奉劝你一句,我们下墓之后如果碰到另一支队伍,百分百是会火拼的,你有把握保命?“

另一个大耳朵道:“生存还是毁灭,看运气咯。”

我有点失笑:“墓里的东西不一定是你们要的东西,我现在给你们的佣金数额已经不少了,之后怎么做,你们自己决定。”

“不过有几点,我先说清楚,第一点,我们不是一个队伍,你们不需要对我负责,我也不需要对你们负责。第二点,一旦遭遇任何危险,这里身手最好的两个人,阿坤,坎肩,都会优先考虑我的情况。”

几个人都点头,表示接受。

疤脸抬头看我,忽然笑了笑:“四爷在行动之前从来不会跟我们说这些。”

 

我们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扎营,整个过程内我都没动过一根手指头,坎肩做事情很麻利,完全不需要我操心。

他很快地搭起来一个帐篷,让我过去看:“东家,您今晚上就在这儿歇吧。”

我掀开门帘往里瞧了瞧:“再给弄张床。“

坎肩立马露出一副嚼了生猪肝的表情。

我睨他一眼:“又不舒服了?”

坎肩低声说:“东家,您今晚上不会跟他……那啥吧?这么多人呢。”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现在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坎肩:“……东家,您克制一下。”

我道:“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克制的?”

坎肩:“……”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给阿坤加床位去了。

 

让阿坤跟我一起住只是个保险措施,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我们可以在第一时间确认彼此的状态。陈皮阿四走得太干脆,我有一种预感,对于阿坤他不可能轻易放弃,即使是在人手已经折损的情况下。

如果可能,我会让自己的注意力在短时间内集中到一个高度,这会让我对某件即将发生的事情产生更迅速的反应。

我跟阿坤并肩躺在一起,铺位是分开的。四周都被包裹在黑暗中,他的呼吸很轻。我的枕头下面放着一把匕首。

“如果今晚上出事,不一定会是陈皮阿四的授意,”我道,“多半是阿南为了邀功单独行动,他的老板只需要等在终点。”

“虽然我们双方的目的地是一样的,不过你进入古墓的途径和陈皮阿四所掌握的可能会有差别,这差别就是风险。”

身侧很安静,我扭头,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了?”我也皱起眉,“头疼就别想了,恢复记忆也不争这一时半会儿。”

“……他碰你了。”阿坤看向我,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他的长发擦过衬衫,往地面垂落。

“嗯?”

“坎肩。”他声音微冷。

我开始努力回忆,怎么也只能回想起坎肩给我递水壶的那一次。

我一时有些失笑:“这种醋你都要吃?”

他没回应,只是看着我,黑暗里脸的轮廓开始逐渐清晰。他的安全感似乎并不那么足。我叹了口气,翻身起来有些无奈:“我看起来像是那么花心的样子?”

我低下头,以一种几近接吻的距离凑近他,彼此的呼吸在夜晚的空气里交融在一起。

“之前跟你说的都是玩笑。”

他动了动睫毛,肌肉微微起伏,手掌覆盖住我的后颈,带着点隐约的控制欲。

“倒是我还没问问你,你之前对我说,‘你不用跟过来’,为什么?”

“这句话很独断,这说明你以前是一个更加善于独自面对一切的人。”

我抬手,有意无意地碰了碰他的喉结:“但我不喜欢这种把我排除在外的独断。”

我的触摸让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危险。”

我笑了笑:“你觉得我会怕,还是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危险?”

我没听他回答,伸手挑开他的领口,非药力作用下他皮肤的温度比普通人更低,我把匕首攥在手心里,低声道:“有人来了。”

与此同时极近处响起枪声,阿坤眉骨一沉,把我扣进怀里,揽住我的腰迅速侧滚出去。方才我们的位置瞬间多出了两道弹痕,光线从帐篷外透进来。

他的皮肤开始升温,隐约是麒麟的纹路慢慢覆盖住了他的左侧胸膛。

 

阿坤穿的衬衫很薄,领口敞开,黑色的纹路像是祭神的图腾一样蔓延。我完全能够想象当他赤裸上身站在村民面前的时候,那种仿佛带着神性一样的氛围。

帐篷之外,营地周边的植被丛深处,传来踩过枯枝落叶的簌簌声。

我凝神听了几秒:“八个人。”

对方一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阿坤箍住我的腰,侧过脸去看帐篷破损的部分。

队伍里准备的所有帐篷都是相同的,来人其实并不清楚我跟阿坤所处的位置,刚才的攻击只是试探。片刻之后,在我们五米之外,坎肩所处的位置传来了第二次枪响。

这群人距离另一侧更近,倒也没什么掩饰的意图,明晃晃地往临时营地中走了过来。

我微眯起眼睛,透过帐篷的光孔往外看。八个人手里都拿着枪,其中甚至有一挺M134重机。显然就是想仗着火力压制回来捉人。

这是在先前的队伍里没有的东西,恐怕是陈皮阿四留的后手。

他们迅速扫射了所有的帐篷,但整个营地内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声响。

为首的男人——阿南用枪杆挑开最近一座帐篷的布帘,枪口对准内侧瞬间射击。随后他皱紧眉头发泄式地将布帘扯下,嘴里连连咒骂了几句。

“妈的,人呢?”

“南哥,这林子邪性得很,会不会是有什么东西……”

“你他妈动动脑子,”阿南表情不善,“什么打斗痕迹都没有,哪儿来的邪性东西。”

那伙计弯腰退了一步,显然有点怕他:“您说得对,您说得对。”

“掀了所有帐篷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阿坤绑到四爷面前去!”阿南按着M134,面目在微弱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尽管开枪,只要一条腿一只手还能用,都无所谓。”

我不由得抬眼看向阿坤,这人在他面前这么狂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有那么一点可笑。

当然实际上他并没有什么反应,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变化。

我其实也并不紧张,毕竟一切都在我预料当中。

他的体温透过衬衫晕过来,我抬了抬手腕,把手里攥着的匕首递到阿坤手里。

“行动吧,”我道,“别受伤了。”

他手指在我腰间按了按以作安抚,松开我的同时,已经割破蓬布,整个人像是利刃出鞘般跃了出去。

 

我们对于彼此都很信任,而信任带来的契合度应该是陈皮阿四这种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跟理解的。

在阿坤行动的瞬间我吹了声口哨,在营地周围以及上空同时响起枪声。

我完全是仗着阿坤艺高人胆大,把自己当做诱饵,剩下的人都只不过是伏击配合行动。这安排只有坎肩不同意,不过他做不了主,只好选了一个离我最近的位置,以便第一时间冲过来帮我挡子弹。

我没让那些越南人下死手,最好是能够把伤势控制在可以行动但是无法攻击的程度。不过这个要求太苛刻了,我也实在不太清楚他们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唯一有个原则,不到对方威胁性命的时候,手上都多少留一线。

 

在阿坤和枪声的掩护下,我顺利进入坎肩的射击保护范围。

他叫了声“东家”,上下扫视了我两眼确定我的情况,然后扔了把枪过来。

我动作娴熟地装填上膛,半眯起眼睛确认瞄准镜状态:“好久没干过这么违法乱纪的事儿了。”

坎肩:“……您干得还少吗?”

我悠悠道:“瞎说什么,我一直是个正经生意人。”

坎肩没再接我的话,营地当中已经响起了好几声惨叫。我端起枪,准确无误地在混战中找到了阿坤的身影。

阿南或许以为自己有绝对的优势,但是在某些情况下,阿坤跟普通人的体术差距简直就是一条鸿沟。他完全可以在不动用任何外来物的情况下直接拆解或者破坏掉你携带的任何武器。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受伤。

“十一点钟方向。”我半眯起眼睛,扣动扳机。子弹裹挟着风与火,以极高的速度弹射了出去。

握着M134的粗壮手臂被子弹擦过的瞬间脱力,与此同时阿坤几乎紧贴弹道,以一种惊人的爆发力抬脚将重机枪踢出了十几米远。

 

我在脑子里吹了声口哨。

 

【4】

阿南大概自己也清楚,这次行动绝对不是万无一失,不过他应该也没有预料过自己会完全输了这场赌局。

他只是陈皮阿四养的一条凶犬,基本上没有自己的脑子,只依靠暴力行事,对于阿坤的真实身份应当并不知情。因此他的所有认知与判断都是基于错误信息,完全是滞后的。

暴力手段对于张家人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最无效的手段。

 

阿南手里的M134被抛开十几米,重重砸进了某个不知名草堆的深处。24小时内这男人的右手伤筋动骨了好几次,如果再来重复伤害,他这手也别想要了。

一般而言,我的原则是你不动我,我也不会主动碰你。但这人跟阿坤有过节,留下他,对我们而言的不稳定因素太强了。

我没有放下手里的枪,在心跳声无比平稳的情况下把瞄准镜对准了阿南的太阳穴。

我承认我起了点杀心。

 

我的枪口移动的瞬间,阿坤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他侧脸过来,远远对上我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

他其实远比我善良,甚至带有一种殉道者般的牺牲精神。留在陈皮阿四身边的这么多天,他完全有能力反击以规避更多的折磨,但他并没有。

他们将他当做不受控制的野兽那样对待,但他即使在丧失记忆的情况下也是个极其自控的人,否则以他的能力,所有人都没有机会活下来。

 

阿南盯着他,双眼充血。他的恨意太容易汇集了,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得到过多大的“恩赐”。就像是在路边被人踩了一脚的一条睚眦必报的毒蛇,一旦遭受到任何伤害就必须即时报复,否则永远也过不去自己设置的怪圈。

某种程度上,我能够理解他,完成他所有心理状态的侧写,但对他没有丝毫同情。

阿南半跪在地上,右手食指因为阿坤力度巨大的踢击动作折了,以一个扭曲的角度蜷进他的掌心里。他冲着阿坤,用越南话咒骂着什么,他该庆幸他离我有点距离,我并没有阿坤那么好的脾气。

而他的咒骂对象始终神色平淡,观察着所有人的情况。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四点钟,夜色浓重,我们队伍的人都从伏击处走了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话起了作用,这群雇佣兵竟然真照着我的意思没有下杀手,顶多让对方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阿南的手下受的都是皮外伤,疤脸找了根尼龙绳,准备把这些人都捆在树上,免得继续碍我们的事。

大耳朵端着枪走过来,踢了阿南的背一脚,见他半天没动静,骂骂咧咧地用另一手去拽他。

就在此时,阿南突然背部肌肉一鼓,整个人从地上跃了起来!他瞬间夺下大耳朵手里的步枪,填弹上膛对准阿坤的方向——

“砰!”

 

子弹切割空气撞出的刹那,我的心跳声平稳而缓慢。

第二秒,空腔极大的张力让子弹射入阿南脑内的瞬间直接掀翻了他的颅骨,他的一小块头皮和碎骨血肉飞溅出来,落到了大耳朵身上。

我单手拿着枪,面无表情地往阿南尸体的位置走了过去。

 

阿南的头骨被打得很碎,几乎是瞬间死亡。除了大耳朵骂了句“我草”,其他人都该干嘛干嘛。坎肩跟着我,准备处理阿南的尸体。

我垂下眼看着地面散落的骨骼碎肉,感到太阳穴突兀地跳了起来。

我皱起眉,坎肩看我脸色就明白了,低声问我:“东家,您带药出来了么?”

我道:“没事,你把他处理干净。”

坎肩应了声好,拽着阿南的两只脚往一旁拖动。

尸体被拖拽过的地方留下一行血迹,我盯着那血迹,脑海里开始闪过无数的画面,男人、女人、吴家堂口、沙漠……画面像是倒映在水中一样晃动,这些人的声音在我耳边放大、缩小、窃窃私语。我握紧手里的枪,让枪柄锐利的部分硌进掌心。

我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肩膀被人支撑住,转了过来,看见阿坤的脸。

我笑了笑:“怎么,又不开心了?”

他皱紧眉头,匕首毫无滞涩地在掌心划过,血液汨汨流淌下来。他把手掌凑近我唇边,低声道:“舔。”

鼻间血腥气弥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看着他。

阿坤没有多余的表情,快速低头吸了一口自己的血,然后把嘴唇覆盖了过来。

 

虫鸣,碎肉,周围所有人的脚步声。在阿坤向我靠过来的瞬间,所有庞杂的声音和影像似乎都消失了。他的手掌紧贴我的脑后,微微用力让我倾向他,接受这个吻。

他的掌控欲似乎在他记忆逐渐恢复的过程中显得越来越强烈了。

唇面相贴,血液带着潮热的腥气,他把它重重地压向我,一边道:“张嘴。”

我的视野是黑暗的,只有他的声音和触感落下来,在夜色中沉坠,像是无边血池中从莲塘静静垂下的蛛丝。

我好像被蛊惑一样张开嘴,血液浸过我的唇纹顺着口腔内壁滑进去,更加浓重的铁锈味道瞬间侵占了我整个口腔。我略感不适地皱起眉头,蜷起舌尖下意识把裹在里面的腥液渡过去。阿坤却并没有让我得逞,他几乎是有些强硬地退出去,用手指抵住我的舌根低声道:“咽下去。”

他的眼神浅淡,动作却异常强势。我抬眼看着他,他的指腹在我舌背微微下按,血液就顺着喉咙往胃部滑了进去。

他观察着我的反应,又低头吮吸了一遍自己掌心的伤口,准备第二次给我渡血。

我毕竟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吸血鬼,未经稀释的血对我来说浓度太高了,味道实在让人不适。

因此他第二次俯过来的时候,我的身体本能地就有些抗拒。

与此同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坎肩的质问声:“你在对东家做什么?!”

 

我的脑子似乎忽然有些迟钝,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这是个公共场所,所有人都在。

声音与视线都回归了。即使在夜色里,月光也足以照亮这一片地方,而阿坤的举动实在太突然又旁若无人,这些男人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尤其以坎肩的最甚。

即使我此刻是背对他,也能非常清楚地感觉到视线传递而来的情绪。

我喉结滑动,将口腔里残余的血吞咽下去。

而阿坤——完全没把坎肩放在眼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坎肩似乎有些生气,又叫了声“东家”。我刚想回头安抚,却被狠狠按住,阿坤再一次吻了过来。

身为当事人,我能够非常清楚地分辨,这一次绝不仅仅是“让我镇静”那么简单。

阿坤是实实在在地,在这么多人——尤其是坎肩的面前吻我。

这似乎是一种挑衅或者宣战。

 

不知道有谁吹了声口哨。阿坤的手指在我的脑后摩挲,唇舌交缠中响起湿黏的口液声。

腥味被渐渐地压下。

他一边吻着我,一边把视线投向我的后方,沉沉地看了过去。

 

同样身为男人,我完全清楚阿坤此刻的行为代表了什么。

他那股雄性动物宣占领地的意思简直都要化成实质性的刀子朝着坎肩压过去了。

我确实有点对不住坎肩,也没想过一个玩笑话竟然让阿坤记了这么久。

他这么一动,我队伍里的人和陈皮阿四的人几乎同时愣了几秒,然后开始看热闹。有些胆大的还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说些下流的玩笑话。

虽然我脸皮不薄,但同时被这么多人围观,还是多少有点臊得慌。

而坎肩——身为一个传统的直男,并且看惯了我平时说一不二的老板做派,在某种程度上,就更加无法接受这种让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完全崩塌“大场面”。

况且他一直都对阿坤有意见,之前不干涉也是看我的面子。现在阿坤做出这些事,好像要对我不利,坎肩的情绪自然也达到了一个爆发点。

他扔下尸体,对周围开黄腔的人爆了几句国骂粗口,也不知道那些越南人能不能反应过来。

随后我听见他迅速靠近的脚步声,几乎是在四五秒之后,坎肩的手臂就已经搭在了阿坤的肩膀上。

其实就通常而言,坎肩的身体素质在普通人中间已经能分到上层那一栏,不然我也不会让他做贴身伙计。

——只不过一旦把他放到阿坤面前横向比较,似乎就完全不够看了。

阿坤的确没把他放在眼里,坎肩把手搭上来的时候他的嘴唇还在我唇角厮磨,蹭得我轻微发痒。他抓住阿坤胳膊的那只手指骨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后者的胳膊却纹丝不动,只牢牢箍住我的腰。

周围的雇佣兵看热闹不嫌事大,又开始吹口哨。我侧眼看过去,坎肩脸色真有点上火,我也怕这两个人打起来,吃亏的还是他。

我只能在阿坤怀里,试探性地推了推他的胸口。阿坤抓住我的手,垂下眼,表情瞬间有点不太愉快。

我连忙安抚:“你不会真以为坎肩是我养的男人吧?”

阿坤无声地盯着我。

我抬手摸摸他的侧脸。

“我都忙着做生意,哪有时间来养男人?”

阿坤依然看着我,没说话。

“好吧,”我道,“他哪有你长得好看,我怎么会看上他?”

阿坤沉默了片刻,幽幽道:“你只喜欢……我的脸?”

……他这重点简直抓得太快了,我一瞬间几乎有点头皮发麻,有种小时候藏卷子被我爸发现的感觉。

“当然不止是喜欢你的脸,你全身上下我都喜欢。”我越解释越觉得这像个大都市花花公子在骗乡下村花身子的说辞,也不知道在阿坤眼里,我的话现在还有多少可信度。

另一头,也不知道坎肩到底听没听到我跟阿坤的对话,他看起来想动手,又怕波及到我,只得喊了声“东家”。

 

“你误会了。”我侧过脸,阿坤的手终于有所松动。我按了按自己的腰,有些无奈地对坎肩解释:“阿坤的血——应该是有什么镇静效果,能够缓解我的症状。”

“而刚才那动静,只是为了给我喂血而已。”

阿坤站在我面前,神色已经平淡下来。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眼色,也不知道我刚刚的解释到底起没起到作用。

坎肩愣了一下,似乎这才注意到阿坤手掌上的伤口,恼怒的神色稍微褪去了一些,不过大概是对那血的效果存疑,问道:“东家,你真好些了?”

我点头:“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理,不过……”

“麒麟血。”阿坤淡淡道,“张家人的血有特殊的功用。”

我道:“你又想起什么了?”

阿坤“嗯”了一声。

见我回过头,氛围似乎又旁若无人起来,坎肩的心情大概跟看见皇帝沉迷后宫的忠臣也差不了太多。

他脸有点涨红,粗声道:“就算是这样,那你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东家那、那啥。”

阿坤冷淡地看他一眼:“不当着你们的面,可以。”

潜台词是,私下怎么样,他就管不着了。

坎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他叹了口气,重新回去处理阿南的尸体去了。

 

我这病在一开始来得很古怪。它的第一次发作是在我吸食费洛蒙之后——我利用这种蛇毒中的物质来提取信息。为了和那个隐藏在一切事件之后的敌人对抗,我迫使自己在短时间内不断地通过费洛蒙来拿到更多的筹码。

在那些日子里,每天涌入我脑子里面的信息像是庞大而汹涌的海潮,我必须从巨大的信息流内筛选出我需要的部分,以便成功推进我的计划。

而费洛蒙这种东西,本质上就像是一种毒品。它所带来的价值跟获取价值需要付出的代价是等量的。我的身体承受了一些几乎不可逆的损伤,当然这种损伤在之后通过各种手段有所缓解。副作用却是,我开始出现一些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我所出现的情绪波动,正如我一开始把那十三道疤痕留在我的手臂上一样。

我开始尽可能使用药物来克制这种情况的发生。除了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我不会让外界了解到我真实的身体状况。所有信息的泄露都可能会带来致命的后果。

而现在,阿坤的血在我嘴唇上逐渐变干,只残留下一些铁锈的余味。我并没有机会去了解“张家”,因此也无法得知他的血是真的缓解了我的病症,或者只是他这个人能让我安定。

他只是伸出手把我从黑暗的碎片里拉回现实。

 

我尖锐的头疼在逐渐缓和。

阿南死后,剩下的人之中没有了发号施令的带领者,基本上成了一盘散沙,疤脸跟大耳朵协助阿坤收缴了这些人的武器跟装备,把他们挨个绑在树上。绳子并没有绑死,如果动作快的话,几个小时之内就能挣脱。

这一番动静下来,厚重的黑夜开始慢慢褪去,天空泛起太阳升起之前的灰蓝色。

坎肩带领队伍里的人把营地内的东西收拾干净,顺便拿出压缩饼干吃了顿简易的早餐。

我们继续朝着古墓的方向出发。

 

也不知道贵福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他还那么年轻,或许在一开始我就不该把他卷进来。

唯一能安慰我的是,至少在进入古墓之前,他们不会杀了队伍里唯一的向导。

阿坤并行走在我旁边,他的衬衫沾了些泥土和血迹,袖口的位置有些破损。我忽然有点理解他之前为什么不喜欢穿衣服,他的行动力让这些东西都会显得很累赘。

但打理干净的他所呈现出来的气质,跟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又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理性跟野性,这两种完全相反的特质在此时此刻,同时交融在了他的身上。

阿坤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侧眸看着我:“那墓里有东西。”

我道:“所以?”

“你最好不要跟我一起下去。”

我道:“我能够自己决定。”

阿坤微微皱起眉:“如果是……失忆前的我。我会直接打晕你,自己下去。”

我停下脚步,笑了笑:“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威胁,实际上我也的确是用自己来做筹码。他也停下脚步,看着我,似乎在斟酌。

“……如果你不喜欢,”阿坤道,“那我就不会。”

 

根据阿坤近来的表现,我基本能够推测出他失忆之前是什么类型的人:冷静、强大、有掌控欲。

或许在他的身份和视角上,他能看清楚更多的细节,而大多数细节是普通人发现不了也无法理解的,所以他直接省去了说明的过程,把结果交给别人。

虽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的决断都能够把事情导向一个更好的方向,但某些被迫接受安排的人,尤其是那些独立意识更强烈的人,当然会抗拒让自己一无所知。

我忽然有点庆幸阿坤的记忆没完全恢复,否则按照他的思路,我估计现在已经跟那些雇佣兵绑在了一起。

“你能跟我坦白,这是件好事。”我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来点了,“不过你最好言行统一。要是到时候不顾我的意见替我做决定,你自己考虑后果。”

他忽然凑近我一点,看了看我手里的烟,又看了看我。

我道:“做什么?你想抽?”

他摇头:“……你身体不好。”

我道:“你想劝我戒烟啊?”

他眨了眨眼睛。

“提意见可以,”我觉得我还是很大度的,“但这戒烟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戒。你先让我抽几口。”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只是盯着我,眼神又坚决又带着点柔光,像是一种手段温和的逼迫。

我看这小子也知道怎么抓住我的软肋了,只得无奈地抖了抖烟灰,象征性地抽了一口咂摸了一点味儿。他微微移动手指,那火星便在他掌心里消失。

我有点被他的动作惊到,连忙把他的手抓过来看:“哪有用手去灭火的?”

阿坤说不痛。他的指腹和掌心都生着一层厚茧,捏上去硬邦邦的,显然是常年使用武器和运用体术的一种表现。

我道:“你们张家不会其实是tm一个武术学校吧?”

他摇摇头,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否定还是想说不知道。

 

我们的队伍行进的第三天,周围的环境似乎有了些变化。白色的雾气以一种非常高的浓度聚集在树干植被中间,并且不断地向四周缓慢扩散。这种东西很明显跟城市里常见的“雾”有所区别,应该就是那些村民提到过的“瘴”。

看见它,也就说明我们距离古墓不远了。

我让坎肩提醒队伍里的其他人把面罩戴上,尽量把裸露在外面的皮肤用布料包裹起来。阿坤不太需要这些,他体质特殊,血液里似乎含有什么特殊的物质,对于这类带毒的东西有抵抗效果。这几天偶尔下雨,我们遭遇的毒虫太多了,如果不是靠着阿坤的血,我估计也要中招好几次。

但我不知道是不是那天他喂我血的时候割得太深,这几天他的手都缠着绷带,一直有血微微渗出来。或者他的凝血功能本身是有问题的。

我很抗拒这种自我牺牲式的帮助。但他的应变太快了,有些时候我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他的血已经在往我身上抹,导致那些大大小小的虫子如临大敌,根本不敢近我身。

 

阿坤对路线的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他带领队伍尝试了一条跟陈皮阿四不同的路线。这是一条不那么像“路”的路,行走起来会相对艰难,但瘴气分布得最少。两个多小时无声地攀爬之后,我们抵达了一个相对平坦的位置。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被放在树干下的一具尸体。

似乎所有的瘴气都是围绕墓地而生的,在保护中心处不受人侵扰。这里的环境相对干净,我摘下面罩,前去查看那具尸体的情况,坎肩跟了过来。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布满了红色的脓疮,脓水在他手臂上已经干涸结块。所有他身上可用的装备已经都被人拿走了。

“是陈皮阿四的人。”坎肩道。

“瘴气里有剧毒,他们没有给他做足够的防护。”我淡淡地说,“埋了吧。”

 

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陈皮阿四一行留下的人为痕迹很明显,下坡处的位置,能容纳两人进入的洞口向外敞开,更深处是漆黑一片。洞口之上借用巧劲搭着一块厚重的石板,一个人也能轻易地推动让那石板将洞口完全盖住。

陈皮阿四在这里一个多月的时间,应该是耗费了很多的人力跟财力才能挖通这样一个入口。

我想上前看看,阿坤拦住我,指了指完全相反的方向:“我们从另一边下去。”

 

之前听陈皮阿四的意思,他已经派了不少人下去探过墓。他折损了很多人手,但也获取到了一些信息。

这是个凶墓,如果选择进去,就得做好九死一生的打算。但能够得到的东西应该也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当然我最大的困惑在于,以陈皮阿四的手段,在国境内找一个肥斗也并非什么难事,他为什么会耗费这么大量的时间跟精力跑到越南来?

 

墓体都被深埋在地下,阿坤带领我们抵达的位置被一层厚重的阔叶片完全覆盖住,他示意我们停下来,然后开始用脚扫开落叶。

我周围那些越南人都学着阿坤的样子开始清扫这片区域。也就几分钟过去,十几平米的地面已经被清理干净,裸露出土壤来。

阿坤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把粗糙的颗粒放在手指间碾碎,又低头轻轻嗅了嗅。

我看着他的动作:“你能根据土壤的状态来推测墓室的情况?”

“我有很模糊的记忆。”阿坤道,“从这里的位置下去,距离主墓室应该就不远了。”

陈皮阿四做了比较充足的准备,我们背包内的绳索、闪光弹、螺纹钢管、洛阳铲等等装备和一些生活物资足以支持半个月的活动。

几个雇佣兵毕竟不是土夫子,也没做过这种活路。我根据阿坤的回忆倒是琢磨出了些门道,大概在脑子里先确定了墓室的位置,然后示意坎肩用洛阳铲定点,直接往下挖。

坎肩本来就是我们这行的伙计,完全不用担心他的专业技能。一旁的大耳朵倒还挺有眼力见,见坎肩撸起袖子开始干活,也攥着洛阳铲学他的样子给他打下手。另一些人则把挖出来的泥土往另一侧翻转,以免盖住洞口。

坎肩常年下地,这一铲一铲地下去,进度非常快,不到一个小时整个人都下到了盗洞里。洞壁泛起厚重的土腥味。

我跟阿坤都站在离他们最近的地方观察情况。阿坤看着那洞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转过脸去看他:“你不让我们从陈皮阿四挖出的洞口进,是因为那一边有什么问题?”

阿坤顿了顿,似乎在思索:“他们那一侧有一个跟主墓室结构非常相似的墓室,那是陷阱。”

我道:“非常危险?”

“……会死很多人。”

我正想再问些什么,忽然传来坎肩有些急切的声音:“东家,你过来看看,这里有个东西!”

 

我跟阿坤对视了一眼,同时开始往前走。我心说不至于吧,这盗洞还没打好就出货了?

洞已经打得挺深,需要借助手电筒的光线才能看清里面的情况,大耳朵为了不妨碍我们已经先出去了,阿坤跟在我后面往里下。

盗洞内壁上已经挂着一盏灯,但光源有些分散,坎肩见我俩下来,打开手电筒往最里头照:“东家,你看……”

我跟着坎肩的光源往更深处看,一人多宽的盗洞两侧一直延伸到两米开外的地方,而在更远处,洞壁直接被另一个空间拦腰截断。它显然不属于墓室结构的一部分。

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盗墓贼打的盗洞,正好和我们的这条通道形成了一个30度夹角,向着地下更幽深的地方延展了出去。

我凑近了一些,去观察那个盗洞。这盗洞挖得很规则,洞壁光滑完整、毫无滞涩,我暗叹了一句,也不知是道上哪位高人来过这里。

但坎肩要我看的,似乎也不是这个多出来的盗洞,他把手电筒转了一下,洞壁之上被光线照射的地方,浮现出了几个扭曲的英文字母。

我心道这是什么标记,提示墓室的深度?或者指代墓里的某个东西?

我刚准备凑近去研究研究,就听见身后的阿坤道:

“这盗洞是我挖的。”

 

我跟坎肩同时转头去看他。坎肩对他的了解不多,也不想表现出自己很无知的样子,明显在试图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道:“这个盗洞至少也是十年之前留下来的了。如果这是你弄的,为什么你还会第二次进入这个地方?”

坎肩提出的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释,我们来的目的就在于此,但我之前确实也没有什么时间来跟他说明。

我道:“阿坤是张家人,张家人的行事风格跟普通人不一样是很正常的事情。他现在失忆了,这些痕迹正好可以成为他恢复记忆的线索。”

坎肩又是一脸痛心地看着我,我没搭理他。这会儿功夫阿坤已经越过我俩进入了那个斜打的盗洞,抬手去触碰那些字母。

我问他:“这个标记是有意义的吗?”

阿坤皱着眉,没有说话。

既然这是他打的盗洞,他就应该清楚这东西的由来。如果说这个标记是他自己留下的,那么其实就相当于张家人的一种特殊措施。阿坤看到这个,就知道自己在从前的某个时候来过这里。

难道……他知道自己会丧失记忆?所以事先留下了自己的记号,以便下一次到来的时候,能够凭借记号想起来?

阿坤道:“这个标记没有特殊的意义,只是一种提示。”

我道:“提示这个地方你曾经来过?”

他点头。

“你还能回想起其他的什么吗?”

阿坤沉默了片刻:“这墓里有假东西。”

“‘假东西’?”我皱起眉。这个表述太抽象了。

他话里疑点重重,但阿坤没有再往下解释,应该是并没有回忆起来。

我也没有再逼他,对坎肩道:

“既然这样,你的体力活也就免了,我们直接用阿坤打的盗洞下去。”

 

这盗洞挖得很平稳,没有什么剧烈的摇摆或者上下波动。我们一行人大概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爬下去,抵达了墓室的砖墙口。

这里已经被处理过,留出了一个一人大小的出入口,墓室内的陈设清晰可见。

阿坤带头钻了进去,我跟在他后面,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在我看清一个东西的瞬间,我几乎有点起鸡皮疙瘩。

——在这砖墙的另一头,竟然全部覆盖着白色的蜡面。

这是古人的一种防盗措施。在砖墙被打开之前,这里所有白色的蜡应该都是朱红色的,那是炼丹时候用的礬酸,一旦被暴力拆开,这些有机强酸会瞬间浇在入侵者的身上,把他们活活烧死。

这是阿坤挖的盗洞,意味着这个入口也是阿坤独自处理的。但这里砖墙相互之间连接得极其紧密,就算是动用机械设备,也不一定能够在不破坏其他墙面的情况下把砖块拿出来。阿坤又是怎么做到的?

我顺利进入墓室,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边道:“这个酸顶,是你自己处理的?”

墓室内竟然还留着长明灯微弱的烛光,幽幽的蓝色在石制侍女举起的烛台周围扩散。

阿坤听见我的问题,没说什么,只是走到我旁边,把手指放到了其中一块墓砖上。

他这几天越来越沉默寡言了,显得人挺忧郁。我先前以为他只是太久没说过人话所以才话少,不过现在看来他本性就是如此。

我的眼神随着他移动过去。只见他伸出那两只颀长的手指,猛然发力,直接将墓砖生生抽了出来。

这土砖是何等的结实,光靠两根手指要把一块砖从墙里拔出来,不知道要多大的力量。这两根手指真的非同小可。

阿坤把抽出来的砖放到一边,然后随手用衣服去擦手指上沾着的蜡。我像是被控制了似的去看他的动作,忽然不合时宜地回想起来,这两根手指之前曾经放在了我身上的哪里……

这回忆来得来突然,我有点口干舌燥,暗骂了自己一句。

做正事的时候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另一头,阿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向我走近了两步,直接俯身过来。我还以为他是想处理我身后的什么东西,刚问了句“怎么……”就被堵住了嘴。

他的衬衫领口开了三个扣子,靠近我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得到他皮肤散发的热力。

在他的舌头探进来之前,我连忙把人推开了,欲盖弥彰地骂了一句:“你现在闹什么?”

阿坤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拒绝他:

“……你看起来很想要我。”

我干咳了一声。

 

从种种迹象来看,阿坤在失忆前都绝对不会是这么一个“作风奔放”的人,这点让我更加心虚。毕竟和他第一次亲密接触的时候我头脑清醒意识清楚,要说是我把人带坏的,我也完全推脱不了。

好在刚才这个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然坎肩估计又得精神崩溃一次。不过我怀疑等之后我们回国,他在大街上看见两个男人勾肩搭背都得应激。

正巧我想到这里,坎肩从洞门钻了进来,对上我寓意不明的眼神,疑惑地叫了声“东家?”

我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没事。

另一边,阿坤见我态度明确也没再继续靠近,动作利落地拿出背包里的火折子开始观察墓壁上的图案。

坎肩进来之后,看到砖墙另一侧的情况也明显怔了一下,犹豫了一阵才凑过来问我:“……是他?”

他这话虽然说得没头没尾,我倒是也能猜到什么意思。

我看着阿坤的背影道:“我们对张家的了解太少了,他们的成长环境和经历跟普通人,甚至是九门的人都完全不同。在我们需要整合队伍做无数备案的时候,张家人已经拥有完全独立下墓的能力了。”

坎肩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又克制住了。

我了然地笑了一下,淡淡道:“……在张家人面前,汪家也都不过是一群普通人。”

即使我为了清除这些“普通人”耗费了十年的代价,但对于阿坤而言,这样的时间尺度应该是根本不用去计算的。

 

我拍了拍坎肩,往阿坤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我们所处的位置应该是一个耳室,中间四方散落着一些陪葬品,北侧留出了相对干净的走道,墙面上镌刻着一些壁画和古文字。阿坤将火折子放在长明灯中点燃,整个墓室幽蓝的光线变得温和了一些。

我走近墓墙,打着手电去看上面留下的东西。这些古文字笔画极其怪异,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处偏远还没有开化,显得没有什么文明的痕迹,也提炼不出关于墓主的任何资料。另外一边,壁画有些剥落,只能勉强看清穿着古代服饰的人簇拥在一起商讨着什么,似乎是得到了一样东西,然后把这件东西进贡给了一个地位尊贵的人。

我正想进一步研究,耳室内忽然吵嚷了起来。队伍内的几个雇佣兵都大概活到现在也没见过这么多明器,毫不客气地将那些品相相对完好的瓷器玉饰都往自己身上塞。

这群人本来就是认钱做事,我也不好断人财路,以默许的态度打着手电去看下一幅壁画。

东南侧大耳朵看上了一个莲花口瓷瓶,想把它抓起来却似乎没有成功,他盯着那瓷瓶,骂了声脏话,再一次伸出手去拽。

他话音还没落下,我身边的阿坤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拉过我的手臂把我护住往下按,同时迅速对其他人警告:“来西南位置趴下!”

我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拉动的声音,下一秒,数根闪着寒光的箭矢从墓室墙面的罅隙里破空而出。

这算是一种常见的防御机制,这群人反应还算及时,听见他的警告都学着动作往下躲,有那么一两个不走运的被擦伤了手臂,在那儿龇牙咧嘴地咒骂。

我微微抬眼,注意到阿坤耳廓动了动,应该是在确认攻击有没有结束。

我道:“怎么样?”

阿坤没有回答,只是捡起一块碎瓷片,手指猛然发力,瞬间击中了大耳朵无法挪动的那只瓷瓶。

两三秒之后,机括又开始鸣响。我们谁都没有移动,在寂静里等待了片刻,直到阿坤把我带起来,淡淡道:“不要再动那个瓶子。”

 

他的语气跟表情都很淡,没有什么命令的意思,那大耳朵却似乎是被震慑住了,讪讪地挠了挠头。

我在地面上捡起一支箭观察了片刻,对着手臂擦伤的那两个人道:“你们很走运,这箭上没有淬毒。”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做了祷告的手势。

我顿时感觉有些新奇:“干这行还信教?”

那教徒坑坑巴巴地用英语跟我解释:“越是,靠近……死亡,信仰,越强大。”

我挑了挑眉,觉得这话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5】

刚刚触发了机关,墓室内的氛围有些变了。如果不是阿坤的提示,即使这个简单的防御措施也可能带来不小伤亡。而在危机触发的当下,我对于形势的判断能力肯定不如已经来过一次的阿坤。

这个耳室覆盖的信息量太少了,我重新打开手电,去看墙面上的壁画。为了避免又触发到什么别的东西,我把自己的活动范围控制在很小的一片区域内。

耳室是陈列殉葬品的位置,没有太多关于墓主的信息,我看壁画上将这里建造的过程刻了出来,但刻画的似乎只是一部分。就画上的信息来看,这个墓里的耳室不止这一个,两侧的耳室南北对立,这一侧都放着一些金石玉器,而另一侧,站满了人。

我一下有些头皮发麻,暗骂了一声封建主义。

墓里画着的人,当然不是活人,而是作为人牲的殉葬器。

在极度不开化的古文明时期,祭祀是一种极其重要的信仰活动。古人坚信世界上存在神灵,而神灵需要收纳祭品才能庇佑部族、国家风调雨顺。古人由此而衍生出了非常繁冗而制式严苛的祭祀礼节。而在祭祀活动当中,依据规格以及祭祀对象的不同,祭品也产生了差别。

在原始社会末期,已经产生了“人牲”的概念,战争当中的胜利者会将俘虏或者奴隶杀死,以供奉给神灵。由于人牲没有固定的定式,杀死人牲的方式也不尽相同。从壁画上来看,这些人牲都是以立姿“站”在耳室内。在人牲的旁边,还放着一些车马与牲畜,密密麻麻地堆满了这个空间。

我不由道:“这墓主是什么来头,殉葬的人牲这么多,难道是个半仙?”

阿坤听见我的猜测,微皱眉头:“不是仙。”他看着面前的壁画,记忆似乎开始逐渐复苏:“……是鬼。”

我愣了愣:“鬼?”

这个定论让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要放在现在来说,这墓主已经死了千年,倒也确实是鬼。但在那之前,他至少也得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吧,怎么就是鬼了?

阿坤话说到一半,又断了,我一边被搅得心痒痒,一边又告诫自己慢慢来,别逼他。恢复记忆毕竟要经历一个过程,他能记起这些片段已经是好事。

 

那些雇佣兵拿了东西,也都不敢再有什么大动作。我看这墓完全是中国制式,而他们都是些外国人,不比我行当内的伙计,就算能躲过物理攻击,也防不了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中国文化里的奇门遁甲天机妙算,他们恐怕连边都挨不着,就这么死在这里,那可真是得冤气冲天了。

趁着阿坤去找主墓室的通道,我朝坎肩招了招手,让他把利害关系再说一遍。他们走到这里也拿了些东西,足够过下半辈子。人有时候太过贪心反而会吃亏。

我等了几分钟,有三个人离开了队伍。留下来的大耳朵朝我咧嘴一笑,他这个人很古怪,有时候好奇心太浓了,甚至于超过了生存需求。我在他身上恍惚看到了些我从前的影子。

 

另一边,阿坤用指腹在壁面上扫过,当手指移动到一个笔画复杂的古文字时忽然停下,用力按了下去。

那里的墙面竟然是凸起的,内部的机括被阿坤触发,东南方向的石壁缓缓向两侧打开,显出一个门洞来。

 

+

 

我们一行人跟着阿坤进入了墓道内。墓道呈纵向排列,耳室的对面是另一面石壁,那之后应该就是放置人牲的位置。我把目光移开,看向主墓道的前方。这里两侧的长明灯已经熄灭了,地面以一个拱起倾斜的角度往更深处延伸,隐没在黑暗里。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一座完全未知的古墓已经没有那么值得恐惧。

这十几年的时间我经历了太多,每一步也走得很艰难。但我始终觉得,在我看不见的位置上,有那么一只手在帮助我,把一切可能变得更加糟糕的事态拉回正轨。

我不知道那是谁,或者是什么,但它在巨大压力之下给我带来的安全感无可比拟,就像是……现在的阿坤一样。

 

我们打开手电,顺着墓道往下走。它直接连通中央区域,两壁上镌刻的纹样比耳室内的更加精致。

走了大概三十米,一扇巨大的石门出现在墓道尽头。

在这样一个地方,运送这样巨大的石料来造墓,所耗费的人力跟财力恐怕在当时都是难以想象的。而在石门中心的位置,左右两侧都被挖空了一半,凹陷处放置着两尊饿面鬼的雕像。

我走到近处看了看这两个雕像,一种诡异的熟悉感缓慢地升腾了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回忆起什么,石门已经被墙内的装置带动,沉沉地往两侧移动了过去。

石门打开了供两人经过的缝隙,阿坤回头跟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坎肩还来不及阻止,我就带着光源跟他一起走进了主墓室。

这是个非常大的空间,墓顶在黑暗中显得极高,正中间的位置是一个两阶的石台,上面放着三具棺椁。

队伍里的人陆续跟了进来,我跟阿坤一起走上石台,用手电照了一圈。最中间的棺椁制式最高,纹样也最为华丽。

我道:“这就是墓主?”

阿坤看着面前的棺椁,微蹙眉头,似乎在回忆:“……不是。”

我一下反应过来了:“你的意思是,这里摆的都是诱饵?这就是你说的‘假东西’?”

阿坤摇头:“‘假东西’不是指这个。”

他的指代太抽象,我一时半会无法揣测,干脆打着光去观察那个假棺椁。这石棺的外部刻满了铭文,跟耳室的文字不同,这些铭文我连蒙带猜能翻译个七七八八。

这上面刻着的是墓主的生平。说此人出生时就天降异象,后来一睁眼竟生着妖怪似的红瞳,当晚便把生母吓死了过去。后来因为外貌经历诸多不顺,终于在某一天迎来转机,说有鬼主托梦给他号令地府阴鬼的令牌。

我越看越觉得古怪,浓重的违和感让我的头皮微微发麻。按照石棺上的描述,墓主的确如阿坤所说,死的时候都是以鬼神的身份下葬,所以人牲才填满了整个殉葬坑。

我几乎是立马回忆起来,很多年以前,我在七星鲁王宫的玉门边上看到的,就是刚才的两个雕像。而这位墓主的生平,几乎就是鲁殇王的翻版。

 

我攥紧了手电筒,感觉自己烟瘾有点犯了:“所以,这是个鲁殇王的疑冢?”

“陈皮阿四不知道这件事?”

阿坤道:“他的队伍没有抵达过这里。”

“你是说,他们一直都被困在那个假墓室里?”我道,“不对,这整个墓都是假的。”

如果经历了巨大的危险抵达主墓室,这个假象的可信度就会更高。他们可能都不会去想,这么费尽心思的机关设置下,其实空无一物。陈皮阿四理应想得到,但他一开始选择的路线就错了。

我看着阿坤,忽然回过神来,发觉他的反应里透露出了很多信息。

我盯着他,静静道:“你去过七星鲁王宫?”

 

我觉得有什么之前我一直无法抓住的东西似乎已经近在咫尺。但阿坤的反应很平淡,没有回应也没有否定。大概他的记忆只是一种逻辑。

我道:“你的记忆会对你说谎吗?”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着我。

“如果张家人失忆不是一种偶然,那么你们一定是在某种机制里。这是一种即使是张家也无法抗衡的力量。”

阿坤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从残留的碎片里找出了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名词:“天授。”

“‘天授’,就是这种机制吗?”

阿坤道:“上一次天授,已经结束了。”

所以他才会再一次失忆。

他的眼神非常平静,但是我毛骨悚然地意识到这件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人的一辈子都是由记忆构成的,这意味着在一次又一次完全空白的人生里,阿坤都在被全部打碎重组。他的喜好、个性、结识的朋友,经历的一切都在不断破裂,被遗忘,丢弃,直到彻底消失。

这简直是一种毁灭式的诅咒。

 

我定了定神才从这种共情中抽离出来。我意识到在越南遇见阿坤,可能并不是一种偶然,冥冥中似乎真的有一条线将我们连接在一起。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九门在张家的带领下进行过一次“史上最大规模的盗墓活动”,历史上有名姓的牵线人是一个叫做“张启山”的军阀,我不清楚阿坤在这个事件里有没有位置。但那场行动最终以失败告终,湮没在了时间长河里。

以我之前对张家的了解来推算,他们每一次入世都有非常明确的目的,那么阿坤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刚才说,上一次天授已经结束。

如果天授是一种不断反复的机制,那么造成张家人的失忆就只是一种副作用。就像电脑满盘之后会删去不需要的资料,清空记忆换来的就是下一次更新的信息。

天授这种东西,是不是会通过潜意识来告诉他,有什么事情是他必须要完成的。

 

我抓住阿坤的手轻轻摩挲,斟酌道:“那个……东西,现在仍然在影响你吗?”

他摇头:“现在它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概念。”

这意味着他的脑子里没有被灌输新的信息。是因为上一次天授已经结束了吗?阿坤已经完成了那个意志的任务,所以一切都归零,重新开始。

这种古老的天授会一直持续到什么时候?直到张家人漫长生命的终点?他们一生都会不断经历这种折磨吗?

我找不到答案。

 

“……去他妈的天授。”我忽然心头火气,恶狠狠道,“我不会让你忘记我的。”

“等回国了我必须得给你弄个纹身,盖个章,把‘吴邪’两个大字刺进去,让你一脱衣服就看得到我。”

我戳了戳他的胸口,给他画地儿。

阿坤握住我的手指,低声道:“好。”

我心脏微微一麻,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听到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教徒不知什么时候撬动石棺,露出了里头的东西。

阿坤瞬间转过身,侧挡在我前面。

石棺里面是一张没有腐烂干净的脸,显然不是死了千年的样子,他穿着一身冲锋衣,身上沾满了已经完全干涸的血迹。胸口下陷,看起来整个胸腔都被破坏掉了。

那教徒表情有些惊恐,嗫嚅着望向我。

我道:“熟人?”

教徒结巴道,这人跟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参与了上一次行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道:“你现在知道他死在哪里了。而且显然……他死在了一个不是人的东西手上。”

那教徒又惊恐地看了我一眼。

我有些头疼:“我已经警告过无数次,这次行动的危险性。”

如果不是阿坤的经验,我们根本无法这么顺利地走到这里。陈皮阿四所选择的那条路的危险度大概超出我的想象。

我道:“另外一条路通往的地方跟这里完全相反是么?”

阿坤顿了片刻,指了指我们脚下:“倒转的隧道,通往积尸地。”

 

从耳室到这里,所有的障碍应该都已经被阿坤清理过一次。但杀掉陈皮阿四队伍里的人的这个东西,是在阿坤失忆之后出现的。

我走近石棺,用手电照了照,尸体的底层散落着一片片黑毛似的角质,这是尸体异变形成的蜕化物。那黑毛粽子本身被锁在石棺里,趁着棺盖撬开的时候一把就将人扯了进去,打碎肋骨掏空了这人的胸口肉吃了。

现在那粽子已经不在棺材里。也就是说,它可能会在任何地方出现。

石棺里有三两件珠宝,疤脸见没人敢动,十分心大地伸手进去,从底层抓起一串玉石手链。

与此同时,摆列在旁边的两个石棺同时传出了指甲抓挠的尖锐声响。

 

那声音回荡在空荡的主墓室内,被映衬得越发刺耳起来。

我几乎有点想叹气,虽然无法确定这粽子是不是因为疤脸而起尸的,但总归也有我的霉运在推波助澜。

教徒神色僵硬地看着我:“吴老板,它们……不会从棺材里出来吧?”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如果我说“会”,他可能当下就得厥过去。但如果我说“不会”,我有预感事情一定不会像我保证的这么发展。

所以我只能暂时保持沉默,让阿坤的反应来解释。

——他虎口握紧刀柄,刀尖朝下,对准了石棺的方向。

坎肩和阿坤一后一前把我护在中间,几个雇佣兵退了几步,只有大耳朵和疤脸还留在原地,端起了手里的枪。

疤脸毫不客气地将棺材里的玉石手链套到了自己的手腕上,对我说:“吴老板,这两个玩意儿是我惹出来的,我负责处理。”

“你们没有倒斗的经验,不清楚这里头的门道。”我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对身后的人道,“坎肩,你过去把石棺撬开。”

坎肩应了一声,从背包里拿了把洛阳铲出来,几步就走到石棺边上把铲头插进了棺板下的缝隙里,开始凭借巧劲儿往下压。

那石棺是货真价实的石料掏空了做的,重量与厚度都非同小可。坎肩借力压了几十下,棺板往左侧微微挪了挪,露出一条缝隙来。

几个雇佣兵又如临大敌地齐刷刷举起枪。

我知道这玩意儿暴起伤人的速度极快,让坎肩撤了一步,准备使用火力压制。就在这个时候,阿坤回头看了我一眼,做了个手势,是让我先暂停行动的意思。

他在墓里的主导性要比我强得多,我点了点头,表示听从他的安排。

阿坤把周围的枪口视为无物,上前几步微微躬下身。缝隙内是比四周的黑暗更加浓重的暗色,棺材内的抓挠声在他靠近的时候突兀地停滞了一下。

阿坤眯了眯眼睛,没有任何预兆,竟然猛地把手臂伸进了棺材里!

我呼吸瞬间一顿,差点控制不住要冲过去。但是千分之一秒理性回笼,对于阿坤的了解告诉我他不会贸然去做自己没把握的事情,即使他的行为可能表现得有些出格。

我站在原地,阿坤的手臂几乎已经全部没入棺材当中,抓挠声在某个瞬间陡然攀升,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更加低沉的撞击声,两种声音的频率交错在一起,振荡得我的耳膜都鼓动起来。几个雇佣兵的脸色变了,疤脸迅速给枪上了膛,瞄准那个缝隙。

只有阿坤本人面无表情。棺内东西的鸣响越发剧烈尖锐,几乎像是濒死前的哀嚎。整个巨大的石棺居然都在这种冲撞下微微晃动起来。

鸣响持续了一小阵,然后随着一声沉闷的断裂声,戛然而止。

我上前一步,察觉到阿坤已经从那种带着杀意的状态里脱离出来。整个主墓室一时没有出现任何新的声音,直到阿坤抽出自己的手臂。

他的皮肤上都是血痕。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阿坤站起身,神色平淡道:“这个石棺里的东西已经被我处理干净了。”

教徒看着他的手,露出又敬畏又恐惧的表情来:“还……还有一个。”

阿坤淡淡道:“开棺吧。”

“等等。”我道,“我们完全可以替换其他的方案。”

阿坤回头看着我:“我处理,是最快的。”

我笑了笑:“我们赶时间么?”

我这一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氛围不对了,几个雇佣兵大眼瞪小眼,似乎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只有坎肩意会,默默停下了动作。

阿坤向我走过来,这个刚才还发狠拧粽子脑袋的男人小心翼翼看着我,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抬起来,手指在我的唇角按了按,低声道:“怎么了?”

我闻到他身上的腥气,心情越发不愉快:“在我们还有其他选择的时候,你不需要以你自己的牺牲为前提。”

“这可能是你从前的习惯。但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个好习惯。”

阿坤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种自我牺牲,或者对他而言,这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

我看着他的眼睛,直截了当地对他说:“说这些话只有一个目的,我不希望你受伤。”

 

阿坤顿了顿,眼神柔和下来:“……我知道。”

他认错态度良好,我也没再追究,拿出背包里的酒精给他的伤口消毒,缠上绷带,一边对坎肩道:“开棺。”

这黑毛粽子虽然厉害,但本身也被困在了石棺里,十几颗子弹打进去,棺材内的温度很快上升,从缝隙处传出一股腐肉被烧焦的味道。

 

尖锐的噪音从石棺里倾泻出来,为了防止那东西逃脱,坎肩举起洛阳铲往棺内狠狠捣了几下。可能那触感有点恶心,他露出一个反胃的表情。

我道:“既然陈皮阿四队伍里的人死在了这里,说明大门肯定不是唯一的入口。”

我正给阿坤缠绷带缠到最后一圈,他忽然抬眼看我:“得把第一个石棺打开。”

“你是说,石棺底下就是通往其他墓室的出口?”

“我不确定。”他微微摇头,“打开才会知道。”

另一头声音渐歇,终于没了什么动静。坎肩也把洛阳铲拽出来,朝棺材里唾了几下。

这洛阳铲毕竟不是专业撬棺材的设备,如果要把盖顶留出一个能供人出入的空隙,它就远远不够看了。我们一时也无法调用什么起重机器,只能七八个男人围成一圈,各自抬着棺盖凭借蛮力往旁边挪。

我没让阿坤加入。这些人还算有些力气,三两下就把棺盖抬到一边,留出了半米宽的空。教徒看见棺材里全身黑毛的尸体念了句“阿门”。疤脸跟大耳朵倒是毫不在意,一前一后把这粽子抬了出来,随手扔在一边。另外四个人围上来,用手电上下扫了扫棺材内部,估计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我跟阿坤走过去,看到棺底泅开了一片暗色水渍一样的东西,大概是粽子身上渗出来的尸水。

阿坤对这些倒是毫不在意,直接伸手进去,在棺壁四周快速地摸索。他的手指游走了半圈,忽然顿住,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我探过去看,他手指触到的地方微微下陷,似乎里面藏着什么机括。

我刚想确认“就是这里?”阿坤奇长的两根手指就猛然发力,按动了机关。

随着一道轻微的“咔哒”声,跟地面连接起来的石棺底部发出沉重的震动,缓缓往旁边挪了过去。

 

洞口完全露出来的时候,阿坤习惯性地就要第一个往下翻。他的手掌刚刚撑住棺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征询我同意。

我其实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听话”。阿坤这么一转过来,所有人的脑袋也都转过来看着我。我清了清嗓子,面上无比淡定,其实心里暗爽,淡淡道:“你去吧。”

阿坤见我同意,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先下去,如果没有危险你们再下来。”

 

棺底之下的空间并不是一个新的墓室,而是一条回廊。这里的长明灯全部熄灭,手电的光线只能照亮我们身前几米外的黑暗。

一进入这里,我就隐约感觉到了一种不舒服。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或许是空气的原因,或许是光线的原因。回廊的阴影显得极其浓稠,像是里面存在着某种诡异的生物,在不动声色地吞噬着我们周围的亮度和氧气。

那教徒走了几步,腿有些发软。如果不是疤脸拽了一把他的胳膊,这人早就摔了下去。

我道:“不知道这墓底下还有多深,能够节省的资源尽可能省下来。”

我用手指往回廊左侧的墙壁上摸了摸,灯台里一片柔滑黏腻的触感。还有油。

“坎肩,你打个火折子点了。”

坎肩应了一声,把烧着的火折子往灯台上凑。片刻功夫,一股幽绿色的火焰慢慢升腾了起来。

回廊没有一丝风、声音和自然光线,那烛焰无风自动,幽幽地闪着光。

坎肩道:“东家,我觉得不太妙。”

我也觉得不太妙。盯着那火苗看了一会儿,见暂时没有被吹熄的风险,才让坎肩继续往前渐次点燃灯台。

当我们经过第三个灯台,阿坤忽然道:“这回廊不对。我们按照正常的模式来走,是永远也走不到终点的。”

 

+

 

身后的雇佣兵面面相觑,我道:“鬼打墙?”

中国古代的风水术士在设计建造贵族皇帝的陵墓时,会有意识地采用一些视觉迷惑的手段来困住盗墓贼,从而保障殉葬的完整。

我借用手电的光往前看,两侧的石壁笔直延伸,隐没在黑暗里。

阿坤点了点头,屈指敲了敲石壁,然后侧耳去听。又往前几步,继续重复这个动作。

我问:“这石头有问题?”

阿坤道:“石头没有问题。但有些部分后面是空的。”

“空的?”我立刻反应过来,“是门?”

阿坤道:“目前还不清楚机关触发的方式,如果我们直接往前走,所有的‘门’都会开始移动,从而改变我们前进的方向。”

“而‘门’的移动我们是察觉不到的。”

我道:“这玩意儿总归来说就是一种视觉欺骗,如果灯座或者别的什么是标志物,那我们选择不看就行了。”

我关了手电筒,对身后的所有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熄灯”。坎肩往后几步,吹灭了烛火。

黑暗把我们所有人都包裹起来。我听见那教徒又默默念了几句祷文,然后往谁身上靠了靠。

阿坤淡淡道:“走吧。”

 

我的夜视能力非常一般,只能凭直觉往前迈。前进了两三步,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冲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从善如流地把右手递了过去,手指在他掌心划了一圈,然后被略显强势地扣紧了十指。

这种体验简直太新鲜,我动了动手指,被他警告似的捏了一下,大概是叫我不要让他分心的意思。

阿坤一边牵着我,一边沉稳地发布指令:“跟紧前一个人,中间不要留出任何空位。”

阿坤走得很稳,我不知道他是回想起来了上次通过这里的方式,还是前进的同时在同步计算解法。黑暗里我能听见他手指擦过石壁的“簌簌”声。

他那两根手指一定是经过了极为严苛的训练,在敏锐和力度上都远远超过了普通人,但也意味着他曾经付出过巨大的代价。

我不清楚张家究竟有着怎么一套传承的体系,但这些训练肯定从阿坤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我计算着步伐,走了将近十米,出现了第一个拐点。我感觉到前进的方向开始往右侧偏移,但石壁跟我们的相对距离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这条看似笔直的回廊竟然是一个环形结构。

减少了视觉上的干预,其他的感官就变得越发敏锐。有微弱的风从皮肤上拂过,空气从石壁的罅隙处流动进来。

我们的猜测是对的。

阿坤道:“每10米就是一个触发点,但这个开关内外都可以打开。”

我道:“这么设置有什么意义?”

“这是建造者的保险装置。这些触发点不是普通人能够打开的。”

我道:“找到这些开关,我们就能走出去了?”

话音刚落,我感到一阵腥臭的味道从我的头顶处飘散了下来。

 

阿坤以极快的速度握住我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同时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盯着墓道的石顶。坎肩就在我之后,察觉到我俩的动静立马反应过来,迅速打开了手电筒往头顶上照。

在光束的尽头,一个浑身青绿的小孩倒吊在石梁上。

随即我意识到,那并不是什么“小孩”。它全身都裸露在空气里,皮肤鼓胀,最外部裹着黑褐色的黏液,两只巨大的眼球因为长期不见光线而退化,被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膜。

它死死盯着我们,身上的尸水在背部骨骼的突起处汇集,慢慢地滴落下来。

那教徒在看清这玩意儿的瞬间哀嚎了一声,立马抽出枪来想进行射击,被阿坤厉声警告道:“别动!”

人在应激时的很多行为都不受自己控制,枪已经上膛,他几乎是机械反应似的扣动扳机,一连三发子弹瞬间射向那尸孩。但它的动作简直快得离奇,在石梁上以一个扭曲的动作翻转到一边,逃窜到了黑暗当中。

 

教徒收回枪,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有点语无伦次地问:“那……那东西是什么?”

阿坤皱起眉头看向它逃入的方向,冷冷道:“你吓到它了。”

教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代词是“it”而不是“him”,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

“kun。”他指了指自己,“你说是‘我’,吓到了‘它’?”

阿坤道:“那是阴尸孩,能制造幻觉。报复心极强。”

他看了教徒一眼:“你刚刚那一枪,可能会让我们走不出这里。”

 

阿坤在这里无疑是个精神领袖,他这样说,教徒的脸色一下就变得惨白:“我、我不知道……”

阿坤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打住,毕竟道歉无法解决问题,反而会动摇军心。

我道:“不管阴尸孩在不在这里,墓道内的机关都是客观存在的。如果我们要走出墓道,还是得依靠之前找出的方法。”

阿坤凝视着不远处的黑暗,淡淡应了声“嗯”。

 

小怪物的出现对整个队伍造成的冲击力比我预想中更大,之前说着要及时行乐的疤脸跟大耳朵脸色也都变得不太好看。

我有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似乎不经意间把这些年我经历过的种种奇诡的东西,已经融合进了我自己的世界观里,而这些东西是普通人根本就无法接受的。

比如就对教徒来说,他可能本身也只是个半吊子信仰者,跟上帝祷告也只不过是为了寻求一丝心理安慰。但有一天你忽然跟他说,这个世界上有恶魔,甚至还拉着他亲眼见识了恶魔的样子,那这种信仰就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毕竟恶魔是实际存在的,而上帝则不是。

 

一群人在黑暗中前进,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重新开始前进的十几分钟内教徒的精神状态一直高度紧张,有好几次我都担心他岔过气去。疤脸似乎跟他是熟识,警告了四五次“别他妈犯怂”,教徒似乎这才从骂声中稍微清醒过来。其他的几个,我听疤脸叫了“武辉”、“金”、“小八”,模样都很年轻。

如果按照我们之前整理的方向来推断,为了方便建造者自己使用,触发点一定会设置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当我们的步程已经经过了第四个十米,两侧墙壁处仍然没有任何触发点的痕迹。

“难道是我们的推断有问题?”我道,“如果这个触发点不是以平常的方式可以开启的,那么它的位置也会设置在更特殊的地方。”

而我们没有触及过的地方,就只有——

我打开手电筒,往头顶的方向照了过去。

只见墓道上方的石壁镌刻着密密麻麻蜷曲的藤蔓,数千万根线条构成了一幅庞大而骇人的画卷,而在这些藤蔓之中,隐藏着人脸似的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身边的阿坤已经原地弹跳起来,借助蹬墙的起势一跃而上。他整个人完全依靠双腿的力量悬停在半空中,手指凑近那张扭曲的人脸,然后在眼珠处用力一转。

几秒之后,墓道震动了起来。

 

大耳朵一群人站在石门开启的位置面面相觑。石门之外是另一条隧道,更加宽敞明亮,透进来冷蓝色的微光。

大耳朵手里端着枪,扭过脸看向我们这边:“怎么说,坤哥,吴老板?”

阿坤看着那条隧道,微微皱起眉头。

我大概清楚他皱眉是什么意思,因为我也感觉到了这种违和感,低声道:“这隧道出现得不太合理。”

大耳朵没有听清我在说什么,毕竟人类天生就有一种趋光性,在黑暗的环境中待得太久,人的意识是会出问题的。他试探性地往那门里走了几步,一切如常,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我看向阿坤,他道:“走吧。”

 

这隧道有一种往上的起势,我们走了十几分钟,感觉越来越接近地面,最终在隧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石门。

我愣了一下,看着石门两侧凹陷处饿面鬼的雕像。

我道:“这是另一边的‘假墓室’?”

阿坤摇头:“我没有来过这里。”

我用跟之前一样的方式打开了这扇石门,门扉缓缓拉开,这是个非常大的空间,墓顶在黑暗中显得极高,正中间的位置是一个两阶的石台,上面放着三具棺椁。

这是一个在布局上跟主墓室一模一样的墓室。

我回过头,看见疤脸他们已经有点懵了。大耳朵自言自语道:“地底下究竟还有多少个这样的空间?”

坎肩也看向我,冲我摇头:“东家,这里不太对。”

教徒的声音已经有点颤抖起来:“这里底下就是墓道,墓道的出口又连接着这里,我们是不是永远也出不去了?”

我道:“先别下结论,这个墓室可能跟我们之前经过的地方布局并不相同。”

我试图稳定一下他们的情绪,另一边阿坤已经一个人往石台中央走了过去。

几乎在他刚刚踏上石台的瞬间,两个棺材里就传出了指甲抓挠的尖锐噪音。

教徒脸上顿时露出绝望的表情,拉着武辉连连往后退。

“不对,不对,不对,这就是一个死循环,我们已经被困住了,我们再也出不去了……”

我皱起眉道:“你冷静一……”

“这都是你的错!”枪口对准了我的方向,“如果不是你领头,我们根本就不会到这个鬼地方来!”

他吐字已经开始混乱,我得仔细辨认才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另一边指甲剐蹭石板的噪音越来越剧烈,教徒的表情显得更加歇斯底里起来:“魔鬼,你们都是魔鬼!我得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

阿坤根本没管那头的粽子,教徒枪口抬起来的瞬间他就冲了过来,冷冷盯着对方。我示意我没事,如果现在阿坤再把教徒暴揍一顿,这人可能就彻底崩溃了。当然也有可能被揍清醒,不过我不想用人命去赌。

我举起手道:“行,我们不靠近你,但出口需要大家一起去找……”

“滚开!都滚开!”教徒一边端枪威胁一边后退,往石门的方向靠了过去,“我要自己去找出口!”

迫于无奈之下,疤脸跟武辉使了个眼色,那青年点了点头,被教徒生拉硬拽着抓出了石门。

 

主墓室中央的石台上,两个棺材已经开始震动起来,似乎里面的东西随时都会暴起而出,但阿坤对那一侧没有任何反应。

他看着我,淡淡道:“我们根本就没有走出过那个墓道。”

 

【6】

阿坤这个判断,似乎让刚才发生的所有“不合理”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这让我不由得联想起一个名为“缸中之脑”的假想。大意是说,当一个人的脑子被取出来,但科学家会使用一切手段来维持这个脑子的正常功能,所有的信息都能够正常输出,所有的触感也都仍然存在,那么这个“人”,或者说这世界上的所有人,应该怎么才能确认自己不是处在这样的困境之中?

而如果我们进入一段幻觉,那么该如何判断自己是否处在幻觉当中?

我道:“你推断我们陷入了集体幻觉?”

阿坤道:“触发点、隧道以及这个墓室,超出常理的地方太多了。”

如果有一些看似在正常发展的事情处处都透着诡异,那么这件事一定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阴尸孩身体里的特殊物质能够对人的大脑皮层产生刺激从而诱发幻觉。”阿坤道,“而它通常都会待在陷入幻觉的人附近,观察他们的反应。”

我道:“我没有再闻到那股腥臭味。”

阿坤轻微地摇头:“因为你的感官已经被控制了。”

我皱起眉。

……“我的感官”?那么也就是说——

阿坤的眼神移动到了其中一口棺材上,静静道:“我能闻到它的臭味,只是非常微弱。”

“阴尸孩喜欢观测以及捉弄人类,它会在幻觉里化成其他东西的模样。”

我的眼神随之移动过去:“所以这玩意儿有强烈的‘表演人格’,喜欢自导自演?中国影视圈需要这种人才呀。”

 

周围几个人都没有加入对话,一脸云里雾里的表情跟着我和阿坤向那口棺材围拢。

大耳朵道:“吴老板,所以我们这是中了幻觉了?”

疤脸歪了歪脑袋:“这体验还挺新鲜。”

我道:“你要是喜欢就把它捉了养自己家里去,天天做白日梦。”

疤脸咧嘴一笑:“那也不必,我现在只想把这玩意儿弄死。再这么消磨下去,我们身上的装备就不够使了。”

他点出了一个关键,这墓里的情况比我们预想中更复杂,现在还不知走到了哪里。再加上返程的时间,如果我们再消磨下去,变数就太多了。

我的眼神有些沉下来,看着传出噪音的源头。

阿坤道:“想要破除幻境,就必须在幻境里把阴尸孩揪出来。”

我道:“如果它可以伪装成任何东西,也就意味着它随时可以改变位置。”

我让坎肩递了一把枪给我,抬手示意周围人都停下来,眯眼、端枪、上膛,对着阿坤判断的位置一个干脆的点射。

子弹在石棺表层留下一道印痕,弹壳的碎片四散落下。

棺材里的声音瞬间消失了,但幻觉没有消退。它还在那里。

我淡淡道:“如果这是幻觉,那么我射击的地方根本没有石棺遮挡,但我仍然没有打中它。”

“这个幻境已经强大到,它几乎可以影响我们所有的感官。”

疤脸这次听懂了,脱口而出一句越南土话,听语气是在骂人。随后又用英语说了几句:“都是约翰那小子他妈的手犯贱!”

 

有句新话叫“用魔法来对付魔法”。有时候对于墓里这些神鬼的东西,武力压制不一定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倒不如找找跟它们系出同源的玩意儿。

我倒霉了这么些年,终于走运了一次。因为我的背包里,恰好就装着一个能跟阴尸孩以毒攻毒的东西。

秦岭,海底墓,张家古楼,我吃了太多这东西的亏。吃亏到了后头,反倒琢磨起它的利用价值来。在解家的帮助之下我们总算反客为主,研究出了一套使用方法。

我从背包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盒盖打开,是两三个被棉花堵住铜舌的六角青铜铃。

 

六角铜铃有强烈的致幻作用,这种效果来自两个方面。第一个是青铜中的物质,第二个则是铃腹中的蛊。

在秦岭神树出现的六角铜铃里有一条蜈蚣,和尸蹩是共生系统,那其实就是一种蛊。

大耳朵见我一脸慎重的脸色拿出这东西,凑过来看了看:“吴老板,这东西是……”

“你最好离我远一点,这东西毒得很。”

大耳朵道:“不就是个铃铛么?”

我无奈道:“在中国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面前,你吃的亏还少吗?”

要放在十几年前,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避之不及的东西会成为我的助力。

坎肩忙道:“东家,我来吧。”

我摆了摆手:“你把药水分下去。”

我跟小花在某个药物机构的支持下研发出了一种能够缓解青铜铃中致幻物质的药物,并且细致观测过它的药理作用。这种药水需要通过鼻腔滴入,但维持时间待定。如果使用者过于作死,那就不是药物的问题了。我事先准备了十几瓶5毫升左右的药液,能够给每个人提供五个小时的抗致幻支持。

我非常娴熟地往鼻腔里滴进药液,恍惚间回忆起吸费洛蒙那会儿。但后者给我带来的是身体和心理上的巨大负担,前者就温和得像是拿着羽毛给我搔了搔。我知道小花有向研发者特意提及过这一点。

我手里握着铃铛和药剂走近阿坤。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他看着这铃铛的眼神,显然并不陌生。

“这是你们张家可能在几千年之前就已经会使用的东西,我曾经在它身上栽过很大的跟头。”

“我进入过张家古楼,那个青铜铃阵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通过的,只有张家人才能打开一条通道。这些年里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张家人,就只能用别的方式来破这个局。”

我只是陈述事实,没有任何要博同情的意思。

但阿坤没有理会铜铃,只是垂眸看我,忽然轻声道:

“……我应该更早一点来见你。”

 

我意识到这句话被他表述得有点奇怪,如果按照另一种角度来理解,似乎我们的相遇是他可以控制的。

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墓室就忽然震动了起来。

阿坤立刻伸手抓住我的手臂,沉声道:“我们依然在幻觉里。”

我道:“青铜铃是有固定影响范围的,你能判断阴尸孩的位置么?”

阿坤凝神看向空无一物的石壁:“把铃铛给我。”

我没听他的,先把药递了过去。阿坤也没说什么,干脆地用了药。

我这才重新打开盒子,四五个青铜铃被红绳穿在一起,我把棉花弄出来,阿坤将铜铃串攥在手里。

墓室已经震动得非常厉害,从石台的方向裂开了一条地缝,瞬间就蔓延到了我们所在的方位。那几个年轻人脸上露出有点惊慌的神色,坎肩在震动里大喊:“不要慌!我们还在幻觉里!别着了那鬼东西的道了!”

从光线无法照射到的极高处有巨大的石块开始往下坠落,这玩意儿的视觉冲击力确实是非同小可,疤脸往后退了好几步,在剧烈的轰隆声里对我吼道:“吴老板,这东西真是幻觉??”

声音、震动、气味,所有的一切都太真实了,他的怀疑我完全感同身受,只是比起这些,我更信任阿坤。

阿坤的手指在我的手臂上握了握,算是一种保证或者交代,然后冲着他之前凝视过的方向疾步冲了过去。

 

我算是体验了一把那些美国大片里的“生死时速”。阿坤对头顶坠落的石块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惊得不远处的大耳朵一直回头看我,眼神里写着“坤哥是不是疯了??”

我也没空搭理他,死死盯着阿坤的背影,感觉好多年都没让心脏这么剧烈地跳动过。实际上这只是一段极其短的时间,阿坤疾冲到石壁之下,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登壁而起,铜铃串顺着他手指的力道脱出,砸向石壁的中央。

“叮”

青铜铃震动的声音竟然在一瞬间盖过了碎石的轰鸣声,像是寺庙内被僧人击打的洪钟,回荡在整个墓室之内。

我感到眼前的画面就像是忽然断了信号似的闪烁了一下。周围的所有人面面相觑,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陷入幻觉了。

阿坤反手抓住向下坠落的青铜铃,另一只手在石壁内猛地一握!

他的手指竟然直接穿透了那层极厚的石墙,随之一道极其尖锐的嘶叫声从石头之下被挤压了出来。整个巨大的石墙就像是投入石块的水面,以他为圆心往外层层波动。

石面的动荡随着阴尸孩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剧烈,几个年轻人被震动和噪音撂倒在地上,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阿坤。

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比之前对付黑毛粽子更加凌厉的杀意。阿坤手臂肌肉鼓动,将阴尸孩死死钉在手中。高亢的嘶鸣声混杂着婴儿般的哀啼,显得极其凄厉。

噪音持续了一分多钟,眼前的景象就像是海市蜃楼一样逐渐褪散,石壁之下是真实的墓道,阿坤握住阴尸孩黏滑的脖子,将它最后的呼吸声终结在手指之间。

 

我忽然意识到,像我这种普通人不管如何成长,在某些方面也永远都到达不了张家人的高度。我可能永远没有这个能力用血肉去跟这些东西博弈。

而阿坤又是在多少岁的时候,就开始经历这些我根本无法想象的训练了呢?

阴尸孩的尸体顺着石壁滑落下来,大耳朵略显狗腿地迎上去,用鞋尖拨弄了一下那尸体,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他自己穿的一件t恤递给阿坤:“坤哥,擦擦手。”

阿坤没什么表情地拒绝了,用自己随身带着的布料擦了擦手,然后向我走过来。

直到他轻轻掰开我的手,我才意识到刚才我一直在紧握拳头。

“别担心我。”他说。

 

+

 

失去阴尸孩的幻境影响之后,回廊空气中令人不适的味道似乎也随之消散了。

坎肩打开手电筒,在两侧的石壁上一寸寸照过去。事实证明我跟阿坤的预判是对的,在右侧石壁上成人手臂可触及的范围之内,一颗灰色的石珠静静蛰伏在藤蔓花纹中间。

阿坤跟我交换了一个眼神,上前伸出手指微微发力,开始转动石珠。

他已经计算出解法,在珠身滑动到一个特定的角度之后,机括连动,石壁内部的装置带动着成吨重的石块往右侧移开,我们的面前出现了真正的墓道。

 

从阿坤所说的陈皮阿四进入的“假墓室”、跟鲁殇王极其相似的墓主生平,到出现阴尸孩的回廊,直至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机械”墓道,所有的违和以及古怪之处都告诉我,这座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一行人头顶着地面,脚踩着天花板,几个年轻人似乎被这种倒转的设置弄得有些眼晕,步伐都慢了许多。

我之前也很少经历这种布局,想来一是因为机关年久损耗,这整个墓道都随着设置的老化而改变了位置,二就是故意为之。据阿坤所说,积尸地只能通过这种墓道来进入。而陈皮阿四要找的东西,就在积尸地。

“两条路,最终的目的地都在一个地方。”我道,“实际上这就是一个捕鼠器。”

墓室的设计者想要引诱觊觎宝藏的人进入这里,这本身就是个有来无回的局。也不知在陈皮阿四之前,已经有多少人想要破这个局。

 

隧道一直往更深处延伸,我停下来,用火折子引燃了石壁上的长明灯。

火焰腾起,四周的空气寂静了几秒后,我忽然听到有什么东西破空的声音,然后在极其短暂的两三秒之内,冷蓝色的火焰在石壁的左右两侧渐次亮起,瞬间照亮了整条幽暗的隧道。

几个年轻人一时怔住,眼神在那些火焰上凝视了一会儿,然后纷纷回过头看向我。阿坤按住我的手臂,静静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为了看得更加清楚,我微微眯起眼睛。自我手边起,数条巨蟒像是腾云的龙一样在左右两侧的石壁上蜷曲起伏,一直延伸到最深处,巨大的鳞片闪烁着泠泠的蓝光。

我侧眸看了阿坤一眼,他微微颔首,跟着我一起往前。

这几乎是铺满整个石面的壁画,弯曲线条的起点是一副巨大的棺材。棺材盖似乎是被蛇顶开,滑向了旁边,巨蟒逃脱出来,跟一个站在棺材面前的人对峙。那人的脸被刻画得极其狰狞可怖,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刀,暗含威胁地将刀刃对准了巨蟒。接下来是激烈的对峙与争斗,那人用刀出神入化,几乎是每一次都砍在巨蟒的要害上,最终巨蟒不敌于他,巨大的身躯倒在了地面上。那人上前一步,将巨蟒开膛破肚,从那蛇肚子里剖出来一只紫金盒子。

我与阿坤缓慢地往前迈进,石壁之上的壁画笔触古朴而生动,似乎那巨蛇随时都会破壁而出,将所有进入隧道之人都吞入腹中。直至巨蟒被一分为二,那面目狰狞的怪人从血肉内脏里拾起一只盒子。

我跟阿坤同时停下脚步,我目不转睛地看向那只盒子,感到记忆像是陈旧的放映机那样不断回闪。

这整幅壁画所讲述的故事跟我印象中鲁殇王的经历别无二致,而故事的落点,就在那个盒子里。

而为了这个东西,我被迫在新月饭店点了天灯,跟胖子大闹了一场,欠下小花几个亿的巨债。

——那紫金盒子里,分明装着的就是鬼玺。

 

我看向阿坤,缓缓道:“陈皮阿四要找的东西,是鬼玺?”

阿坤停顿了片刻,微微摇头:“他要找的东西是玉俑。”

“在我意识不清的时候,他已经拿走了我的鬼玺。”

这些年里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活着的张家人,但张家在历史里的角色以及跟九门千丝万缕的关系让我不得不试图从各种渠道去了解跟靠近这个极端神秘的家族。

甚至于我的许多信息是在那十年里,从与张家对立了上千年的汪家人中来得到的。鲁王宫、海底墓、云顶天宫,我走过的所有凶险的墓,所有的经历与记忆都渐渐汇聚在一起,缠绕成了一些渺然的线索。我走的路越远也就越靠近真相,但也带来了更多不可预知的麻烦。

在无法计数的日夜的推演里,我渐渐得知张家人有一个需要传承的使命,在将近一百年的时间里,张家为了完成这个使命而导致家族的力量被削弱。因此后来张家跟九门约定,各方轮流来继承使命,共同守护这个秘密,但九门的人却就此失信。

十年之前,我通过各种手段推演出这一轮的守门人就是吴家,而守门的关键就在于鬼玺。我因此去新月饭店大闹一场拿到了鬼玺,但却无论如何也计算不出“门”的位置。

之后十年设局步步为营,我挫败了汪家,同时也在尽力去寻找“门”,但这种寻找没有结果,而失去守门人的后果也没有产生。

我甚至于一度怀疑“门”是不存在的,它可能只是一种概念。

直到此时此刻,我看着阿坤,感到那些年里无解的命题,所有的猜测与困顿都有了落点。

 

“所以我见你的时候,你是失去记忆的状态,因为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这整个十年,是你代替我去守了门。”

 

+

 

在阿坤的记忆逐渐拼凑完整的时候,他的确在慢慢地更加靠近另一个人。那个人更加沉默、淡然、安静。

阿坤没有说“是”,但他的沉默已经是一种肯定。我头一次产生了一种宿命的感觉,这些近乎于传奇的节点让我们两个人的生命轨迹最终交汇在南洋。

阿坤的眼神从壁画上收回,静静落在我的脸上:“很久之前我就见过你,在南海的那艘渔船上。”

他的剖白像是一条线,将至今为止的所有缺口都串联起来。因为他曾经见过我,所以即使在失去记忆的时候仍然能够凭借本能靠近我,甚至叫出我的名字。

而南海……那时有人通知我三叔在海上失事,为了给他们的队伍提供救援,我头一次见到阿宁,从此与裘德考一系产生关联。那艘船上除了阿宁跟船员,只有一个据说是研究明朝地宫专家的张教授。可那是个有点发福和秃顶的中年人。

我道:“……你易容了?”

无论是声音、神态、外貌、身高以及整个人的气质,那“张教授”完全都是另外一个人。我有些诧异,仔细回忆那人的样子,当时我对他第一印象十分不佳,只是礼貌性地跟他打了招呼,后来我被卷入各种危机里,也没有再关注过他的去向。

我没有等阿坤的回应:“那也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你也去过七星鲁王宫。”

阿坤道:“……是。”

“在七星鲁王宫是你第一次见我?”

阿坤摇头:“更早之前,在吴三省的铺子里,战国帛书。”

他提示到这里,我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晰,三叔那条“龙脊背,速来”的短信是一切故事的源头。我隐约记得我开着我那辆破金杯到三叔铺子楼下的时候,正门正好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他身上背着个长长的东西,脸被兜帽的阴影盖住,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就已经走远了。

“如果不是有人在我们之前处理过那只血尸,没有人能从它手里逃脱。”我不由得陷入回忆,“那时候我就在想,究竟是什么人或者什么力量在参与这些事情,而ta是不是站在我这边的?而如果这背后不是一股力量,而仅仅是某个人,那么ta所承担的东西一定超出我的想象。”

我闭上眼睛一件件回忆:“海底墓的记号,蛇沼脱困的提示,云顶天宫开启的青铜巨门,在那两年里我参与过的所有事件,你几乎也都参与过。”

“我在寻找我之前失去的记忆。只是比你们都更早一步。那些线索让我记起了张家的事。”

阿坤静静道:“因为使命,我们从小会接受训练,那是一种严格的制度。张家的孩子在这种训练中的存活率很低。这是一个考验,只有放野成功在古墓拿回东西的人,才有被族里承认的资格。没有成功的人都死在了墓里。”

“张家在百年的消磨里被削弱了力量,我已经是张家最后的张起灵,这一切都必须由我来守护。”

如果那时就有人记录这一切,他就会看到这十几年来,我跟阿坤的人生是如何产生交集的。而在他进入青铜门的那一刻,这种交集弱化为一个点,但两条命运线却始终延伸在同样的方向上。

那是我们各自的棋局,但相同的目的却跨越了庞大的空间,重合成为了同一种坚持。

 

阿坤握住我的手腕,手指微微收拢,黑暗里我也能感觉到他的眼神静静凝视在我的脸上,像是倦鸟归于林海。

在成长到一定阶段的时候我就明白,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给另一个人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在我们这个行当,前一秒还跟你推杯换盏的兄弟可能转眼之间就把你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人心是太难以捉摸的东西。

我忽然意识到即使外表再年轻,他也的的确确是一个张家人。这样漫长的漂泊的生命,是需要归途的。

 

+

 

我从来不觉得宿命不可违抗,但此时此刻也终于有了些“命中注定”的感觉。

我感受着他的眼神,在他只是“阿坤”的时候,它更加直接而纯粹,而此刻作为张家人,这种目光多了些深沉和探究。

我早就猜到他跟“阿坤”几乎是两个极端,如果说承担压力是他的常态,那么阿坤就是最原始的本能。

我道:“事情结束之后,跟我回中国?”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十指相扣,微微用力将他拉向我,在双唇相贴的前一秒低声呢喃道,“跟着小三爷,不会再让你吃苦的。”

阿坤忽然被我扯过来的时候还略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客为主地伸手扣住我的后脑。

我心道如果这墓是个真货,墓主人不管死了几千年都得跳起来骂我俩“狗男男”。

那头坎肩跟几个雇佣兵顺着壁画看了一圈,叫了几声“老板”,我一时没空搭理他。这小子尚且不死心,拿着手电筒到处乱晃,终于晃到角落里我俩的身影。

我面朝着光束,那手电筒打过来的瞬间我下意识想躲,阿坤却箍着我的下颌没让,只是嘴唇微微和我的分开,另一只手捂住我的眼睛,略带警告意味地说了句“关了。”

他甚至没回头,坎肩听见他的声音感觉根本没过脑子,光线瞬间熄灭,阿坤的嘴唇又逼上来。

这种事在外人面前做毕竟还是太刺激了,坎肩十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匆忙带着几个人往另一边跑了过去。

我听着他慌乱的脚步声,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伸手轻轻推了推阿坤的胸口:“再这样下去真得擦枪走火不可。”

阿坤被我推开,声音比平时更低些:“你嫌这里脏?”

我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想这人怎么这么闷骚:“还是留着体力去找陈皮阿四讨债吧,坤哥。”

他盯着我:“你叫我什么?”

我也不清楚他究竟几几年出生,总不能叫“爷爷”或者“祖宗”。我回想了一下他刚才的剖白:“张起灵?”

他道:“你叫我‘坤哥’”

原来在意这个。我不由得笑出了声:“你喜欢我叫你哥啊?”我又凑近他一点点,“那坤哥、张哥、小哥,喜欢哪个?”

他垂眸看着我,一脸认真道:“都可以。”

 

【7】

陈皮阿四是个危险人物,鬼玺一定不能放在他手里。只是这件事有个非常矛盾的地方,如果他尚且活着,我们还可能得到鬼玺的位置,只是免不了一场死斗,如果他死了,虽然可以避免跟这老家伙正面交锋,但同时鬼玺的位置也恐怕再无人知晓。

通往积尸地的入口连接着一个重力装置,大概需要三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如果陈皮阿四顺利抵达积尸地,那么也就意味着对方的队伍也至少有三个人存活了下来。

重力装置开启后,一个似乎在往下无限蔓延的石梯出现在道路尽头。

我梦到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梦里我拿着一盏风灯往下走,黑暗把这片狭小的光线之外的地方全部吞噬,这种行走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直到所有光线熄灭,我从石阶上跌落下去。

坎肩自告奋勇打头阵,阿坤一边提着灯,一边扣住我的手走在他后面。

我道:“所以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为了找鬼玺?玉俑是你预料之外的东西。”

阿坤道:“是。”

我道:“直到你通过张家的手段知道了这是个假墓。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够帮你,你只能自己试错。”

“包括陈皮阿四走的那条路,你之所以知道它危险,是因为你走过。”

阿坤轻轻点头。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费洛蒙从另一个层面上构筑了我更深层的想象能力,即使清楚阿坤现在完好地站在我旁边,我仍然无法控制地会去想象他曾经经历过的危险,太阳穴开始微微发胀。

阿坤侧眸看向我,温柔地捏了捏我的手指:“是过去的事。”

我“嗯”了一声,慢慢吐出一口气:“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玉俑是西贝货?”

阿坤道:“这里的玉俑不是陨玉制成的,它是一种蛊,一旦剥离玉俑,这种蛊就会进入尸体内部,让它开始活动。”    

我道:“最后会变成血尸一样的东西?”

阿坤道:“比血尸更危险。”                                

我转过脸看着他,一时有点欲言又止。阿坤道:“怎么?”

我道:“你看着我下过那么多墓,应该也知道我什么体质,现在我已经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了。”

阿坤很淡定:“能杀。”

我不信他前些年没被我开棺必然起尸的运气拖累过,只不过这玩意儿很玄学,他不好意思怪在我身上罢了。

 

跟梦里不一样的是,这里毕竟是现实空间。十几分钟之后我们到达了最底部,石阶周围是粗粝的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腥气。

我把手电的光束照向十米开外的位置,光线之下是一片极其寂静的水面。

大耳朵道:“地下河?”

我用鞋尖拨动了一下脚下的土壤和碎石子,试探性地往水边走过去。阿坤走在我右侧。

靠近水面的时候我半蹲下去,观察着水纹的流向。

“这不是死水,水面之下一定有孔洞连接外部的水流,跟这里保持水体交换。”

“东家。”坎肩道,“虽然你说这水是活水,不过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腥气?”

我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来这里叫——积尸地。

我凝视着水面,那些浓重的腥气似乎渐渐从水底开始往上蔓延而来。

坎肩看着我的眼神,明显整个人下意识就打了个寒噤:“东家,你的意思是,那些尸体全都沉在水底?”

我拿着手电环视周围,阿坤替我“嗯”了一声。

这里的地面空间其实非常小,大概也就十平米见方,但洞顶极高,顶点处甚至有微弱的光线透下来。如果地层没有那么厚,某一次暴雨塌方之后,上面的东西就能直接自由落体几十米被拍死在水里。

我的手电筒转了个方向,忽然看到我们左侧的位置明显有人踩踏过的痕迹。几个人的脚印交错在一起,一直延伸到水边。

我站起身,顺着痕迹过去查看。这水里明显有问题,陈皮阿四的队伍除非疯了才会直接往水里走。而既然他们这么做了,就意味着这里之前一定放着能让他们安全待在水面上的东西。

……一艘船?

通过阿坤的解释,我已经明白这个地方就只是一个诱饵罢了,而最诱人的东西往往会放置在最危险的地方。陈皮阿四心心念念的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玉俑”,就放在这死尸湖的最里面。而设局的人已经将所有工具都准备齐全了。

这里潮气太重,没有烛灯,我们的手电筒能照射的范围也有限度,我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面照,只能隐约看见距离我们更远的位置有一团漆黑模糊的巨大暗影。

我道:“他们应该是坐着船去拿玉俑了,而且看结果显然是没回来。至于是生是死,只能过去看看才知道。”我回过头对一旁的大耳朵他们道,“下墓之前我就说过,我不是你们的雇主,你们不用对我负责,眼下你们也陪我走到了这里,前路太过凶险,终究只是我跟阿坤的事,你们不必参与了。”

大耳朵道:“吴老板,我们几个跟你也算是出生入死过了,虽然不知道咱们有没有这个资格跟你称兄道弟,但我们多少也算亲近了些吧?”

“都走到这里了,你跟坤哥要办什么事就去办,嫌我们碍事就把我们放这儿就行,我们总可以等你们出来。”

我一时有些动容,跟他们的确是萍水相逢,但在几次生死冲突里我们之间的联结的确越来越密切。正因为已经把他们当做伙伴,就更不想让他们白白冒险。

我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好,如果我跟阿坤一天内没有回来,你们就原路返回吧。”

 

船只有一艘,现在也被人挪用了,我们想要进到湖里去还得另想办法。

我这头还在考量,阿坤已经拉开背包开始系绳子。

我道:“你怎么打算的?”

阿坤一边扣紧尼龙绳扣,一边指了指岸边的洞壁:“这里的石头很粗糙,摩擦力足够了。”

他动作极快,手法也非常娴熟,说完话的功夫已经准备好了:“我先上去,确认没有问题了再让你上来。”

我一直不想让他冲在最前面,但在目前的状况下他是身体和心理素质都最好的那一个,与其无谓地消磨时间不如克服我自己的心理障碍。

他握着机械塞拉了拉绳子,当面跟我确认了安全性,然后转身登上岩壁。

 

时间似乎变得异常漫长,阿坤的夜视能力很好,根本不需要我们用光去帮他确定位置。黑暗里我只能听见机械塞卡紧岩石缝隙的金属碰撞声和他鞋面蹬过岩壁的摩擦声。

怕他分心,我也不敢出声去打扰他。恍惚觉得我简直像是个站在手术房外头等医生出来通知我病人状况的家属。

这地下湖究竟有多大,以我们目前的装备情况根本测量不了,开始我还能靠着机械塞卡扣的声音来自我安慰,十分钟之后那点微弱的声音渐渐消失,我又开始陷入焦虑。

这两年我的情绪变化一直比较极端,从自控到失控有时候只需要极其小的一个点。

坎肩很清楚我的状态,在声音消失的时候赶紧凑到我旁边,低声说了句:“东家,我听力好,姑爷还在搭扣呢。”

“……姑爷?”我慢慢转过脸,盯着他。

这铁血直男一张脸都涨红了,显然刻意在我面前忍耐着极大的羞耻感才能把这个称呼说出口。

我吐出一口气,笑骂了一句:“去你的。”

 

这会儿我已经反应过来阿坤是在哄我了,他甚至还使用了一个语言陷阱。

我理解的“没有问题”指的仅仅是搭扣和绳索安全没有问题,而阿坤的“没有问题”覆盖了我即将走过的所有路线。我估计他为我探路这些时间,已经够他自己去积尸湖中心走一圈了。

我其实很多年都没觉得自己这么无能过,也有意训练过自己,但这点儿东西在张家人面前确实太不够看。

二十多分钟之后,阿坤探路回来,我的焦灼感已经将我的脖颈跟胸腔位置都染得滚烫。我一直盯着他走向我,然后他说:“船已经没了。”

我皱起眉道:“你看到了什么?”

阿坤道:“木船的碎片都飘在靠近湖中心的位置,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石头。”

“什么石头?”

阿坤看了我一眼:“……像是西王母陨玉一样的石头。”

好家伙。我心道,搁这儿熟人开会呢。

我盯着远处那个巨大的黑影:“这个设局人真是煞费苦心,ta到底想要多少人死在这里?”

“陈皮阿四在一个多月之前就咬到了这个饵,这条线索指向一个巨大的长生的诱惑。”

“那么设局人的所有安排,都是针对跟陈皮阿四一样渴求长生不择手段的人。”

“ta在惩罚那些人,是因为……”我只能揣测,“这件事曾经带给ta很大的痛苦。”

“阿坤,”我顿了一下,回头道,“设计这个墓的人,是不是张家人?”

阿坤看着我的眼睛,很漫长的几秒钟,然后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我道:“你也这样猜测过,但你找不到能证实你猜测的东西是么?”

阿坤道:“……是。”

 

在猜测无法得到印证之前,它就只是一个猜测。但这个谜团对于我们而言并不是必须解答的命题,至少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我们不是这里的“目标客户”。

阿坤道:“船是被蛮力扯碎的,湖里有很厉害的东西。”

我道:“那些尸体很可能是古代战争遗留的产物,因为地面沉降掉进了这个天然坑洞当中,这座墓的建造者就刚好利用这一点凿出了孔隙,让外部的水直接将这里填满。”

阿坤用眼神表示赞同我的说法:“所以水里的东西凶煞气极重。”

我道:“如果这水里的东西这么凶,为什么船的碎片会在靠近湖中的位置?”

阿坤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ta想让他们死在终点。”

我一瞬间有些不寒而栗,我几乎可以想象陈皮阿四一行人一路上耗费了多少心力丢了多少条人命才能抵达这里,他可能以为长生的宝贝已经唾手可得,但没有想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更加凶险的陷阱。

我道:“陈皮阿四还活着么?”

阿坤道:“不清楚,但他们出发的时间应该没有早于我们多久。”

我叹了口气:“走吧。可能还见得了他最后一面。”

 

攀岩对我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陌生,我已经经历过太多次需要把自己缀在悬崖上的行动。我脱了外套让自己轻装上阵,阿坤凑近一步过来检查我的安全绳。他的手指从我的背脊点过,然后顺着走势一路往下,收紧了我大腿外侧的绳索。

他表情太正经了,搞得我也不好意思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攀岩的过程不必赘述,阿坤基本上帮我预判了最安全的落脚位置,半个小时之后我们便抵达了死尸湖中心的位置。我抬头往上看,崎岖嶙峋的石块像是怪兽牙齿一样往下垂坠。

我们离那块巨大的“陨玉”还有些距离,只能从上面通过。

阿坤对我说了句“等我”,直接以一种人类几乎无法达到的动作,腰腹发力往上一蹬,瞬间用锁扣挂在了顶端垂落的石柱上。

他伸手过来,声音很清晰:“拉住我的手,我会借力把你荡向‘陨玉’。”

这个动作如果出现半点差池,我可能就会没命。

安全感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在一个阶段之后,所有的安全感都是我带给其他人的。他们会跟随我的行动,揣测我的想法。他们知道我的抉择往往是最优选,而在我的队伍里,就是被划进了我的保护圈。我遭遇的更多的是利益关系,那不是安全感,只是一根蛛丝,一块保命符,帮我维系最低限度的安全保障。

而此时此刻那种不可捉摸的安全感似乎忽然明晰了起来。

我笑了笑,没有半点停顿,把自己整个人都交托了出去。

 

阿坤的力道控制得非常好,那“陨玉”顶部是个圆弧状,我恰好落在相对最为平坦的凸起位置。等我调整好动作,他已经顺利速降到我旁边。

“陨玉”立在水面上,水下应该有承重的东西,或者这原本就是一个巨大的石柱,只是后期被人为雕琢成了天外来物的样子。

“陨玉”孔洞的开口面朝着石阶的方向,开口之下有一块窄小的平台。

站在平台上往里看过去,孔洞内部被更加深层的黑暗包裹着。一瞬间似乎时光倒转,我面前是那个正牌货,我准备往里爬,里面却出现了一张肿胀的人脸。

当然这石头不是陨玉,里头放着的也不是什么永生者。

我把手电筒叼在嘴里,攀住两侧石壁往上一蹬,顺利进入了孔洞内部。

“陨玉”入口挖得十分狭窄,只能允许一个人单向通过。我走在前面,阿坤就只能在我身后慢慢前进。他的呼吸声很轻,微弱的气流在我的后颈上拂过。

我道:“这个墓,一开始是为对抗汪家准备的?只是汪家的信息获取渠道更加缜密和庞大,所以他们意识到这里有问题。”

阿坤道:“……可以这么说。”

我意识到他犹豫了,这种犹豫似乎意味着这里的设计初衷并没有这么冠冕堂皇。

我道:“纯粹的私心?”

阿坤道:“这个墓没有设计任何针对汪家的特殊机制,只要渴求长生的人走进这里,所有的机关都导向终点。在拿到‘玉俑’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一个死局。”

我没有跨越时空的力量,也就根本无从得知ta曾经经历过什么,而那些渴求长生的人又曾经因为贪婪和私欲在ta身上开凿过什么。ta一定经历过极为痛苦的事,才会在死后以长生为饵,设下死局。

这种复仇甚至没有冠上家族之名,只是纯粹的恨意。

长生到底是一种恩赐,还是一种诅咒?

 

我们在石洞的黑暗里前进,内部开凿的孔洞和岔路非常多,这耗费了我们比预期更多的判断时间。

直到到达某一个出口之后,空间才豁然开朗。

这里的顶壁外凸呈圆弧状,四周洞壁极其光滑,洞壁之下竟然是一潭幽绿的液体。这液体中心的位置放置着一口透明材质的棺材,棺材内躺着一个身着“玉俑”的人。

那人的脸是裸露出来的,我将光束照射过去,看到了陈皮阿四的脸。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涌出无数种猜想,比如陈皮阿四在穿上玉俑瞬间就已经被吸干了,或者这种诡异的术法能够将裹在玉俑里的血尸完全替换成另一个人。

周围极其安静,我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往阿坤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盯着那口棺材,缓缓道:“他还活着。”

 

我道:“如果是他本人,那这件事就好办了。但玉俑既然穿在他的身上,那原本那个……”

阿坤道:“血尸在水里。”

“这水里也下了另一种蛊,一旦碰到水,这种媒介就会唤醒血尸。”

我皱起眉:“血尸为什么不攻击他?”

“陈皮阿四穿上玉俑,蛊就进入了他皮肤里,之后他会逐渐变成跟血尸一样的东西,它不会攻击自己的同类。”

我道:“我们怎么才能避开血尸?”

阿坤淡淡道:“杀了。”

我知道他从来不轻易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但他的可以做到有时候是不计后果的,也就是说如果这件事是他需要牺牲自己才能办到的,他也会去做。

他这种以身饲虎的观念简直是在我的底线上试探。

我道:“有办法从上面过去吗?”

阿坤摇了摇头:“洞壁太光滑了,没有着力点。碰到水是必然的。”

他看着深绿的水面:“这里死了太多人,我们离开后把入口炸掉,不能再让更多的人进来。”

我似乎能读懂他的想法,他在怜悯,但怜悯的并不是那些渴求长生的人,而是这个墓的设计者。一个被长生毁灭的张家人。

ta不该把自己困在这样的诅咒里,ta造下的杀业也不能再多了。

他对上我的眼神,毫不迟疑地往水里踏出了一步。

 

水纹层层荡开,像是一只手扯开了深绿色幕布。我不知道这种液体的构成成分是什么,它显得比水更加沉重而黏稠。阿坤制造的水波一直延伸到透明棺材的底部,然后我看见从棺材的边缘开始,水纹在反向往外流动。

我大声道:“血尸就在棺材底部!”

我话音刚落的瞬间阿坤已经犹如出鞘的利剑一般往棺材的位置跃了过去。墨绿色的水从他周身游动过去,与其说是液体似乎更像是某种生物。

这潭水里不知道生存着多少蛊虫,几乎组成了一只巨大的水生动物。

棺材下的波动越来越剧烈,一只血管虬结的手渐渐伸出了水面。

那是一只剥了皮的手,在蛊虫的作用下血管像是无数条蛇一样缠绕在一起,裸露在空气中随着心脏的节奏鼓动着。

阿坤在水面上腰腹发力,猛然前进了五六米,距离那只手咫尺之遥,与此同时他的手指自水面之下迅速抽出匕首,将那只手连腕斩断。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瞬息之间,那节手腕断在水里,被密密麻麻聚集起来的蛊虫包裹在中心。

断面处没有任何血迹,每一条血管里的蛊虫骤然暴露在空气中,从躯体里探出触角。

这个画面简直极其恶心,但阿坤眼皮都没动一下,他此刻距离放置棺材的平台已经非常近,双手抓住边缘用力往上一撑——

我清楚地看见他的身体猛然下坠了一下,但立马止住了下滑的趋势,整个人翻转过来,在水面之下猛然一蹬!

水花四溅,潭中的蛊虫忽然就像疯了一样,以他为中心朝着四周迅速逃窜了出去,露出潭水真实的颜色。有丝丝缕缕的红色自灰白的水底开始往上氤氲。

他受伤了!

我瞳孔一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就要往前一步。

阿坤瞬间就注意到了我的动向,警告道:“别过来!你没有麒麟血,这些虫子会把你撕碎。”

 

血尸并不是活人,完全依靠蛊虫行动,因此在水里它的优势要大得多。但这潭水并不算深,蛊虫活动会带来水纹的变化,只要能及时观测到水纹的波动趋势,就能掌握它的动向。

我没有能力进入这潭水跟他一起战斗,但至少我能做到这个。

那些蛊虫应该具有自我修复的能力,能将血尸的伤口迅速封填起来,除非从心脏的位置逼走它身体里所有的蛊虫,这具尸体才能真正成为尸体。

我忽然意识到无论如何,阿坤都是必须要做出牺牲的。

我定了定心神,不想让我的思绪影响到他。

水面再一次波动起来,我喊道:“一点钟方向!”

阿坤动作利落地攀上石台,血尸的速度远超人类极限,几乎在千分之一秒就要再次抓住阿坤受伤的小腿。阿坤反手握住那只尚且完好的手,半跪下来手臂迅速发力,竟然打算直接用蛮力把血尸拽到平台之上。

阿坤手臂肌肉凸起,犹如铁箍一般死死抓住血尸的右臂,蛊虫在血管之下疯狂地撞击着,想要把这副躯体拉回自己的掌控之下。

那血尸在蛊虫改造之下暴长到两米,全身血肉致密,不知道究竟有多大的分量,但此时竟然就像是一只脱了水的鱼似的在阿坤的手臂之下动作扭曲地挣扎着。

阿坤一只手拽着血尸,另一只手握住匕首,手上青筋暴起,一刀捅向了血尸的心脏位置。

我远远地看见他的表情,知道这刀没有作用。

这是被蛊虫改造最剧烈的地方,胸腔和后背两端都活动着数以千计的“死士”,一旦有外来的威胁,这些“死士”就会前仆后继地承担冲击,从而确保整个躯体的顺利运转。

那匕首只是划开了一层壳子,上百只死虫从血尸的胸口簌簌掉落了下去,被碧绿的水面给彻底吞噬。

阿坤皱了皱眉,瞬间发力将血尸拽离水面,重重砸在了石台上。

躯体内的蛊虫不会因为撞击有多少疼痛感,阿坤俯下身卡住血尸的脖子,往棺材内按了进去。

我听见“玉俑”碎片撞击的声音,血尸庞大的躯体几乎填满了整个棺材内部。阿坤眸光向下,似乎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东西,从棺材底部拿起一把长刀来。

阿坤向下倾斜的瞬间血尸抬起右臂,下一秒就被那柄长刀的刀锋直接斩断。蛊虫就像是雨点一样往外掉落,慌不择路地爬进了下一任宿主的身体里。

蛊虫落在棺材底部,摇动着躯体往陈皮阿四的鼻腔和耳膜里钻。

阿坤冷冷凝视着血尸,手握长刀,自上而下贯穿了它的心脏。

 

他一手握着刀柄,另一只手握住刀刃,血液顺着刃锋汇聚在一起,流进堆满蛊虫的心脏。这血尸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躯体内的蛊虫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代,说是数以亿计也不无可能,我不知道阿坤要放出多少血才能把这壳子洗干净。

他以身饲虎,在渡ta的杀业。

 

就像陈皮阿四把他关进囚笼里却依然能让村民顶礼膜拜一样,他的眸光和动作几乎被赋予了一种神性。我清楚他的强大和悲悯,但在这种神性面前,我的私欲却前所未有地鼓胀了起来。

我不想他成为神,我只想他变成人。

“张起灵,”我死死握住拳头,看着他的血源源不断地往下滴落,“我在这里,我在你身边,你不是没有退路。”

他远远地看过来,很轻而欣慰的一个笑:“我知道。”

 

+

 

陈皮阿四从昏睡中清醒了过来,蛊虫依然在源源不断地往他的耳膜跟鼻腔里钻。他被这种疼痛感折磨得表情扭曲了起来。

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阿……阿坤?”

随着他嘴唇的张合,蛊虫钻进了他的口腔里,顺着黏腻的口液滑入他的喉咙。

陈皮阿四的内脏已经在上面的墓室里被震破了,他扒下玉俑将自己包裹起来,似乎真的觉得身体的痛苦不再那么明显,但随着他睁开眼睛,又产生了新的痛苦。

“鬼玺在哪里?”他看见面前的男人俯下身凑近他问道。他手里握着那柄黑金古刀,这刀虽然早就被自己夺了去,但没人有这个能力使用它,此刻又回到他手里,确实才算真正的物归原主。

陈皮阿四感觉到身前压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而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整个窄小的空间里。

那个男人似乎是为了让他能够顺利说话,将血滴在了他的嘴边,于是蛊虫都像是在躲开巨大的危险一样爬了出去。

“把鬼玺的位置告诉我,我可以救你。”

陈皮阿四轻轻地,嘲讽一般地笑了起来,显得那只瞎眼更加狰狞可怖:“我已经……找到了玉俑,没有任何人能够救我,只有玉俑,才能让我起……起死回生。”

“鬼玺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不妨告诉你……”

他开口告诉了男人鬼玺的位置。

而男人眼神淡漠,像是怜悯什么一般看向他。

他痛恨这种怜悯,这似乎在说明他是弱小而可悲的,但他从不弱小。他是九门最残暴嗜杀的人,他手里的尸骸就像这湖底沉睡的尸体一样多。

他既得到了玉俑,就能够不断地蜕皮永生,就像是……

 

他身上死去的这个怪物一样。

 

 

【结局】

 

我把一束向日葵放在窗台上,对病床上的男人道:“好看吗?”

阿坤转头看向我,点了点头。

 

最后在“陨玉”里他失血过多,整个人难得显得很脆弱,一路阖着眼皮被我半扶半抱着走出去。我正琢磨着怎么自救,发现洞口竟然坐了两个人。

这几个人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弄了些木板竹块之类的东西,拼拼凑凑造了个小舟出来,竟然也跟湖里的水鬼一路相安无事,安全抵达了“陨玉”脚下。

后来我估计ta终究设计了一个安全机制,目的纯粹的人就不会触发陷阱。当然这种猜想太过玄学,也不会再有印证的机会了。

我们用剩下的炸弹将出入积尸地的洞口炸毁,也同步破坏了一些机关,希望这个墓被彻底掩盖过去。

陈皮阿四最后的结局我们不得而知,他或许最终拥抱着自己长生的梦死在了棺材里,也或许走了出来,但终究也会变成一个怪物。

到底是长生更痛苦,还是得不到长生更痛苦?

 

走出雨林后我又给大耳朵他们汇过去一大笔钱,并且让他们在南洋混不下去了就来我中国的盘口做事。

阿坤作为张家人体质特殊,我不敢冒险把他送去一般的医院,干脆包下一座私人疗养院请人来照顾他。

张家人凝血功能太弱,他昏昏沉沉睡了两天,像一只春困的猫一样。

这段时间下来他额发又长长了,趁他睡着我就帮他剪头发,剪到心痒处就捧着他的脸低头亲一口。

我亲到第三口的时候才发现他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一副被我亲懵了的样子。

他含混地叫了声“吴邪”。

我一边“嗯”一边去亲他半阖起来的眼皮。

他似乎有点无奈,但也放任了我的动作,轻声道:“张家的人联络我了。”

我停下动作,有点警觉:“嗯?什么时候?联络你做什么?”

他靠在我肩头,慢悠悠地解释:“张家人的渠道很多,他们应该找了我很久才发现我的行踪。在我们离开雨林的时候就有人传递消息给我。”

“……我毕竟是张家的族长。”

他的脑袋往我这边侧了侧:“张家人大多落脚在中国,南洋这边也有一支,等到了国内,他们应该会直接来找我。”

我道:“找你来请安吗?”

阿坤琢磨了一下这个词,勉强接受了:“嗯,会问候一下。所以你……”

我好像知道了他在纠结什么,一时有些想笑,干脆把脸转过去,直接在他嘴唇上mua了一下:“我多的是产业,人来了直接接待就是。难道我还怕老公家里的穷亲戚不成?”

他愣了一下,唇边似乎勾起一个笑意,反客为主地凑上来:

 

“嗯,带我回家。”

 

【正文完结】

 

 

 

 

 

【番外】你我之间

 

我在私人疗养院花了大价钱,买断了一个月的时间,无关人士全部撤走,只留下跟国内九门有所交集的医护人员。

这些人收九门的钱,背景干净,口风严密,否则我根本不会让他们碰阿坤一根手指头。

虽说是动用了一些医疗手段,但大多还是在依赖张家人本身的自愈能力。他们的身体构造毕竟特殊,当代的治疗措施不一定会起到什么作用。

阿坤修整到第四天,精神状态已经几乎恢复到了失血前的标准,但我不放心立刻带着他回国,况且钱也花了,不如就当出国旅游,在南洋散散心也好。

我把自己的打算跟阿坤说了,他倒没什么意见,他的所有独断和决策往往都体现在他的“专业领域”上,对于这些生活琐事一向是听之任之的态度。他没有特别的喜好也不会拒绝,一副非常好养活的样子。

我不知道其他的张家人是不是也像他们族长这么无欲无求,要真都这么乖,那碰上几个在外流浪的,我也不是不能养在吴家。

 

总之我打算给我俩预留一个月的假期,不过阿坤对于此事表示出了“担忧”。

我拿着吹风机给他吹头,嗡鸣声里我听见他说:“时间太长了,他们可能等不及我回国就会联系我。”

我一边揉着他的头发一边漫不经心道:“要来就来,只要不是半路把你拐走,要你回去搞什么封建活动振兴张家之类的都行。”

阿坤:“……”

他没回应,我也沉默了,按下了“off”键:“……他们不会把你带走吧?”

阿坤仰头看我,表情很平静:“我不知道。他们或许会有这种想法。”

我道:“靠,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

我说完又觉得不放心,毕竟这些年我也就见过阿坤一个张家人,其他张家人到底是什么路数,在我的认知里完全是空白的。

我思索片刻,拿出手机就要跟坎肩打电话,让他多安排几个人在疗养院里活动。

阿坤似乎看穿了我在打算什么,我刚准备拨号,他就轻轻压下我的手:“只要我不想走,他们就带不走我。”

我心脏软了下,用手指拨了拨他的刘海:“所以你选了我?”

他道:“一直。”

 

我放下吹风机就亲了过去,他揽住我的腰,将我顺理成章地带到了床上。

自从墓里出来他一直状态不好,现下终于恢复了点精神。我自认我俩还在热恋期,自然一对上就是干柴烈火。

我顺手关了灯专心致志地享受起这个吻。他箍住我的腰把我的身体紧贴向他,那力道带得我双腿完全敞开,膝头重重压在两侧的床面上。

他的手掌从我的腰部探进我的衬衫里,再一寸寸地往上,从内部扯开了我的纽扣。我想起之前也在他手里报废的那条皮带,在深吻的间隙略感无奈地抱怨了一句:“你怎么总能挑到贵的?”

阿坤大概清楚我在说什么,将舌尖微微收回去:“赔你。”

我“哦?”了一声,挑眉看他:“你哪儿来的钱?”

他道:“之前存过。”他看着我,又吻上来,低声道:“都给你。”

 

变数就是在这一刻发生的。就在我跟阿坤即将进入正题的时候,我忽然察觉到另一侧床边的黑暗里,出现了两个人。

我跟他都是极度敏锐的人,几乎同时发现了异样,而又在同时选择了继续。

床边的两个人在出现之前没有任何预兆,脚步和气息,仿佛是超越了一切物理法则纯粹地凭空出现。否则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们会如此顺利地进入这个房间,甚至就站在我跟阿坤咫尺之距的地方。

而如果是那样,那我们就完全陷入了被动的境地。我们只能等待,看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而他们又会如何行动。

在我跟阿坤“缠绵”接吻了十秒之后,对面终于动了。

右侧站立着的那个人,发出了一声无比清晰的“靠!”

而就在这个瞬间,我抬手打开了灯。

 

我跟阿坤看着床边站着的两个陌生来客,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惊讶和警觉。

我一时脑子有点懵了,盯着那两个跟我和阿坤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易容?”我道。

阿坤没有回应我的猜测,只是揽住我的腰,一个保护的姿态。

 

而对面那位——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只是外表看起来比我年轻的吴邪开口:“你们是哪一方的人?”

……连声音都跟我一模一样。

他开口的同时我也在迅速思考,首先,国内汪家已经是一盘散沙,根本不会有这个力量一路追踪我到南洋,其次,据我所知,陈皮阿四的人没有易容的手段,而剩下的唯一可能性只有……

我皱起眉:“你们是张家人?”

阿坤轻声说了句“不是”。我对面那“吴邪”也一副非常古怪的表情:“‘我们’?”

我侧过头,发觉阿坤在看着对面的自己,那闷油瓶子到目前为止一句话都没有说,穿着一身蓝色连帽衫,背着一个被布条包裹的长长的重物,眼神平淡而冷静。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分多钟,然后对面那闷油瓶子道:“吴邪,他们是真的。”

 

+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

很明显的是我跟那“吴邪”还在彼此揣测身份,而双方的“张起灵”已经达成共识,完全接受了对方的存在。

我不清楚这是不是张家人独有的什么脑电波交流,总是在这两人确认了彼此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之后,那闷油瓶就示意吴邪跟他一起走出了我们的房间。

而那吴邪显然不清楚目前的状况,只是觉得闷油瓶子是绝对可信任的,这才亦步亦趋跟在了他身后。

闷油瓶眼神和动作都极为冷淡,吴邪却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回过头看向我们这边好几眼。然后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我们正在做什么,脸瞬间涨得通红,赶紧扭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没有那闷油瓶这么淡定,即使是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无法认知的状况里还能保持极度的冷静。

我不自觉用手指去抚摸阿坤温热的后颈皮肤,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虽然我这些年也经历过不少奇诡的事情,但发生这种完全超出认知的事确实是第一次。

阿坤微微摇头:“我只清楚,那的确是我。”

我微微一凛,迅速回想刚才“吴邪”的那张脸以及整个人的状态。

我相信阿坤的判断,而基于他的判断,对于现在的情况我只能做出一种天马行空的假设:“那‘吴邪’也是真的——那是很多年之前的我。”

我抚摸着阿坤的皮肤,感到我所触及的那个猜测让心跳声开始逐渐加快:“那不是此时此刻的我们,也不是这个世界的我们。”

“——在另一个时间线上,我们在十年前相遇了。”

 

+

 

我选择了疗养院里一个适合谈话的房间,邀请那二位来对目前的情况做出一些讨论。

“时空穿越,这是一件极其非现实的事情,但基于我这些年的倒斗经验,没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我身为主导人优先阐述了自己的看法,冲着对面的吴邪笑了一下,“我相信你也是这么想的。”

那吴邪看了我好几眼,似乎仍然想找找我脸上人皮面具的破绽。

我道:“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是假的,也不可能让你瞬间移动到越南来吧?”

吴邪的眼睛又瞪大了:“我现在在越南?”

我道:“很不幸,是的。如果你能度过今晚,你可以明天上街看看这里到底是不是国外。”

吴邪看着我,哑口无言。

我道:“至少时空穿越还有科学解释,粽子起尸可只有玄学解释了,小吴同志。”

吴邪道:“你别叫我‘小吴同志’,感觉怪怪的。”

我从善如流道:“听你的。”

 

我看他认定我这儿有诈,已经不想轻易搭理我了,只是侧过头看向他旁边的闷油瓶:“小哥,我看我们还是别在这里待着了,怪渗人的。”

那闷油瓶给了他一个眼神,那眼神在我看来没什么情绪流动,倒是好像安抚到了吴邪。他转过来,表情倒是没有什么敌意,冲着我们道:“现在是多少年?”

我道:“2013年。”

我本以为这次谈话从始至终就由我来主导了,没想到刚刚报完年份,我身边的阿坤忽然淡淡道:“在此之前,我刚刚经历过一次天授。”

对面的闷油瓶平静无波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我决定把空间留给两个张家人自己交流,于是借口起身说自己要去抽支烟。

我站起身的同时,余光看见那吴邪表情犹豫,我了然一笑,邀请道:“一起?”

吴邪起身,跟那闷油瓶子乖乖报备了一句,然后跟上了我的脚步。

 

+

 

我找了一处风景还不错的露台,从口袋里抽出一支黄鹤楼递给他。

他看着那烟,显然也十分熟悉,暗自嘟哝了一句:“喜好都一样……”

我道:“你还不相信我是真的?”

吴邪点燃了那支烟:“百分之八十吧。”

我道:“我猜你现在一定非常焦虑,因为所有的情况都超出了你的理解范畴。只有分析并且掌握事态,才会真正让你冷静下来。”

吴邪道:“你现在剖析我干什么?”

我也点燃了手里的烟,淡淡道:“我只是在回想我年轻时候的处事方法。”

他道:“你很老了吗?”

我挑了挑眉:“现在2013年,你可以自己算算。”

吴邪道:“你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我总觉得自己在这个年纪不应该这么……”他似乎在找合适的形容词,“这么……”

“匪气?”

他道:“特别你脖子上还有道疤,看起来就像个亡命徒。”他紧紧皱起眉,“你不会在这儿走私毒品吧?”

我有点想笑:“是又怎么样?”

吴邪道:“你爸……不对,我爸……咱爸,没打断你的腿?你要真干这种勾当,都不需要他动手,二叔就能把你挫骨扬灰了。”

吴邪吸了一口烟,继续分析:“你人还好好站在这儿,就说明你不是个毒贩。”

我鼓了鼓掌:“说得好。”

他冲我翻了个白眼:“你哄小孩儿呢。”

我道:“对我来说,你的确算小孩了。”

男人总是有种奇怪的自尊心,我也没跟他在年纪上争辩,平缓地换了个话题。

“你跟那闷油瓶怎么认识的?”

我看他表情又是一怔,显然在惊讶我这么准确说中了他给张起灵起的绰号。

他道:“还能怎么认识,他去三叔铺子买龙脊背,之后又被三叔请去倒斗,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在这个时间线,我跟阿坤很久之前就开始一起行动了。

我拿着烟头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一时觉得有些感慨,偶尔我也会想象如果在更早之前遇见他会出现哪些可能。

而这种可能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我侧眼问道:“你觉得张起灵怎么样?”

吴邪反问:“什么怎么样?”

我道:“意思明确一点,你怎么看这个人。”

吴邪觉得很费解似的睨了我一眼:“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就当我好奇。”

吴邪顿了顿,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问题有可谈的空间:“他就是个……神仙?”

我来了点兴趣:“怎么说?”

他抽了口烟:“张起灵这个人,能救的总要救。墓里要跟他在一个队伍里,基本上用不着操心能不能活命。你总会觉得他身上有一股安全感,或者说……慈悲感?”

“但特讨厌的就是把什么事都自己揣着,单独行动之前也从来不打声招呼,也不知道到底把不把我当兄弟。”

他说到这里不由自主皱起眉,似乎拿张起灵毫无办法,只能自己生闷气。

“况且他还独断专行,完全不考虑你的感受?”

吴邪道:“你也觉得?”

我道:“我猜的。”

我吸了一口烟,微微勾唇:“阿坤可比张起灵乖多了。”

吴邪似乎很费解我为什么会用“乖”来形容这个世界的张起灵,他侧过来看我,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低下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还穿着刚才那件衬衫,由于扣子被某人崩坏了只能被迫大敞着,裸露出来的锁骨周围散落着很明显的吻痕。

他侧过头,又猛吸了一口烟,眼睛里一片兵荒马乱的,我猜他一定是回想起了刚才。

我靠近了他一步,低声道:“刚才你也看到了,你在看我的吻痕,还是在回想他的?”

吴邪退了一大步,差点绊倒自己,一连咳嗽了好几声。

几乎是在同时,露台之下那张起灵的眸光就凝视了过来。

……哦?保护欲还挺强。

 

吴邪此刻背对着他什么也看不到。张起灵一直确认完他的状态才重新收回目光。

吴邪平复下呼吸,这才有些艰难地开口:“你们……”

我笑眯眯道:“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

 

吴邪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我淡淡道:“你是觉得这件事不可能发生在你自己身上?”

吴邪道:“我从来没有想象过……”

“跟张起灵发生这种关系?”

吴邪表情又扭曲了:“我是个直男。”

我道:“不,你不是。”

吴邪:“……”

我道:“你只是还没想通对他的感情。”

吴邪道:“男人之间还能有什么感情?”

我道:“超出友谊的感情。”

吴邪眼神游移。

我道:“你不觉得你对他过于关注而且过于信任了?”

他道:“怎么是‘过于’?”

我道:“他的状态能够完全影响你的状态。”

吴邪道:“因为我觉得小哥能完全解决问题。”

我挑了挑眉:“所以有他在,你就不用带脑子了是吧?”

吴邪脸上浮现出一股被说中的窘迫神色。

我道:“其实你完全没必要抗拒这个,因为他对你也不是毫无感觉。”

吴邪一愣:“什么意思。”

我道:“很显然他对你的关注和保护欲也远远超过了对其他所有人的。”

我摸了摸他的脸,低声道:“不如赌一把?”

 

+

 

吴邪没有同意我的提议,躲开什么脏东西似的躲开了我的手,他慌忙将烟头扔了,拢了拢衣服,匆匆从露台上走了下去。

我看他一副逃离什么洪水猛兽的样子,一时有些想笑。

等抽完了那只烟,也跟在他身后慢悠悠走了出去。

 

现在能给他安全感的人只有张起灵,吴邪在那两人身边徘徊了一会儿,成功吸引了其中一位的注意。

穿连帽衫的那个终止谈话,从座位上起身走向他。

直到他走近,吴邪似乎才反应过来致使他焦虑的源头正是眼前这个人。

我能判断他完全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张起灵显然不清楚。

我能清晰地看见这位“神仙”眉眼微微下沉,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但吴邪兵荒马乱,大概也管不了那么多。

两个人莫名开始气氛紧绷,我叹了口气,做了个打扰的手势介入两人中间。

“小张哥,我俩谈谈?”

 

+

 

“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俩走到一边,张起灵倒是一开始就开门见山,确定让吴邪变成现在这种状态的始作俑者是我。

“我的确对他说了什么。”我倚靠在栏杆边,没怎么掩饰地观察他的反应,“我对他说,他并没有自己确信的那么直。”

张起灵的眼波似乎微微动了动。

“其实我觉得你是个无性恋者,性别或者年龄对你的影响都没有那么大。”

“而你看起来比预想中更在乎他。”

我看着他的表情,以为张起灵会直接否定我的判断,但没想到他竟然淡淡点了点头。

“我是。”

我道:“但你宁愿维持现状,因为你无法预判结果?”

他说:“是。”

我感觉自己像是个新入职的月老:“他的所有否定和混乱都是因为他对你的情绪是真的。”

“其实你清楚,只要你走近一步,他一定不会拒绝你。”

他说:“走近一步,我们就会成为你们?”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片刻之后表情真诚地看着他:“我希望你们比我们更好。”

 

张起灵也看着我,眼神静谧而沉寂。

“你脖子上的疤,他没有。”

他在观察我。

我顿了片刻,抬手摸了摸那道疤。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疤痕淡化,只留下轻微的斑驳起伏。

“……所以在那之前,让他走近你更多一些。”

我淡淡道:“如果一切仍将发生,就给他留下一些念想吧。”

 

+

 

吴邪明显很在乎我跟张起灵说了什么,但以他的立场又不好过来直接确认。

我看见他这种状态,觉得非常有意思。

我侧脸对张起灵道:“我甚至觉得再等一会儿,他就会想通了,然后过来跟你表白。”

不过我没等来吴邪,反倒等来了阿坤。

他明显脸色不太好看,当着张起灵的面拉起我的手扣在掌心。后者静静看着我们,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阿坤扣紧我的手,凑到唇边厮磨了一阵,然后眼睫一抬,沉沉地看着我。

他好像是在怪我今晚花费了太多时间在这两个人身上,把他一个人晾在那里。

我一时又有点想笑,又觉得对他有股歉意。

我轻声说了句抱歉,凑过去安抚性质地吻了吻他的唇角,冲着对面已经开始涨红脸的吴邪道:“有房间正好空出来,你俩今晚住我们隔壁。”

 

+

 

一阖上门,阿坤的嘴唇就覆压了过来。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揽住他后颈,方便他更顺畅地吻我。

我们唇舌交缠了一分多钟,我才意识到我们处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

我只能看到阿坤模糊的轮廓,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心跳与呼吸。

触觉被无限放大,他的嘴唇从我唇边离开,滑过我的下颌,轻轻贴合着我的侧颈。

我抚摸着他的头发,察觉到他的唇落在我的锁骨上,齿锋也陷在那处微微啃噬起来。

他是张起灵,更是我的阿坤,那些本能的反应仍然烙印在他的肌体里,只会为我而引燃。

我低低叫了声“宝贝”,忽然想到了一个坏主意。

阿坤抬眼看我,无奈地叫了声“吴邪”。

我蹭蹭他的侧颈,他腰腹发力将我整个人抱起来,走向连接隔壁房间的那一侧。

一墙之隔,我抱紧阿坤,让他在我身上操劳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临近中午才起床,在大厅内撞见吴邪,他似乎想要避开我,目光极其躲闪。

我上前几步堵住他,他被逼得无路可退只能怏怏看我,表情颇有些狼狈。

我捏住他下巴,眯起眼睛看了看他肿胀的嘴唇。这破口是新鲜的,显然接吻也弄不出这动静。

我了然一笑,凑近他耳边:“他让你给他……了?”

吴邪面红耳赤地把我推开,狠狠瞪了我一眼:

“都怪你,昨天晚上叫得这么……这么……”

我脸皮比他厚得多:“你被我叫兴奋了?”

他又瞪了我一眼。

 

我退了一步,决定不欺负他了,示意他向后看。

吴邪一看见张起灵就叫了声“小哥”,跟只宠物狗似的甩着尾巴迎了过去。

等人靠近,张起灵也用我刚才的姿势抬起他下巴观察情况,只不过动作比我轻柔得多。

我不知道他这个人竟然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他沉默半晌,似乎在反省自己昨晚太粗暴,但对于这种事又没有什么处理的经验。结果只能向我请求帮助。

张起灵问我:“你有药吗?”

我道:“你太紧张了。嘴唇破皮而已,他没这么娇气。”

张起灵“嗯”了一声,指腹在吴邪嘴唇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大概是一种安抚。

我心道这俩还是太年轻,等更进一步的时候谁还会在意这种小伤。又回想起跟阿坤的第一次,事后我俩身上都是一片狼藉,真跟打了一架似的。

我不由跟张起灵提出一个建议:“在这种事上你完全不用对他太温柔。”

吴邪:“?”

张起灵露出认真考虑的神情,片刻后说:“我知道了。”

吴邪看看他,又看看我,后槽牙都咬了起来:“你们不打算听听我本人的意见吗?”

我道:“我就是你,我同意了。”

吴邪道:“你这是流氓逻辑!”

 

两个张家人似乎在晨练途中撞上,阿坤从庭院回廊走过来,刚刚踏进大厅,吴邪就冲着他的方向高声道:“大张哥,你管管他!”

阿坤不明所以地看过来,我示意他不用理会,笑眯眯道:“我跟你不一样,他管不了我。”

吴邪又叫了声“大张哥”,阿坤看了他几眼,乖乖向着我的方向走近。

等人站到我跟前,我直接上手,阿坤由着我弄,我一边摸他头发一边补充了一句:“你何必自取其辱。”

吴邪僵了一下,面部表情精彩纷呈,张起灵也没说什么,只是安慰性质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看他有点上头,也没顾得上现在跟张起灵关系微妙,直接拉着人就往疗养院的出口走了过去。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拉住的手腕。

 

两个人面朝着玻璃门之外,步履一致。

就在即将走出大厅的时候,他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回过头来看向我跟阿坤。

光线从外面洒进来,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吴邪看了看张起灵,又看了看我跟阿坤的方向,顿了片刻,清晰地说了一声“再见。”

我知道分别的时候来临了。

这似乎是某位时空之神在闪念之间给我们留下的赠礼,我们在短暂地交汇之后仍将继续前行。

我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冲着两人挥了挥手。

 

——而他们将要奔赴向自己的命途。

 

END

 

 

【番外】张家人

 

在疗养院修养的第二周,我收到了一封拜帖。

帖子用的是水纹纸,瘦金体写就,迎光来看会显出花帘一样的线纹。

国内练瘦金体的不说几十万计,至少也该有万余人,可送来这帖子每一处落笔运转,横撇直勾,都似乎在有意模仿我的习惯。

我自右向左看那封拜帖,临到落款处看见了一个名字,写着“张海客”。

 

周四傍晚,我寻了个上街采购的由头,单刀赴会去了。

这拜帖写得隐晦,不过字里行间都是要瞒着“族长”的意思,我估摸着我跟阿坤在走出雨林的同时,张家那边已经早有准备,在这小半月的时间里把我的底细摸了个透彻。

张海客定的地方是当地一家华人开的酒楼,二楼最里的包间“听雨”。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站在窗边的那个人回头看着我,笑了一下:“初次见面,吴邪。”

这个名为“张海客”的人,长着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

 

要是在十年前,我可能会方寸大乱,甚至于直接动手扒开他的人皮面具。然而现在我只是转身合上门,给自己找了个相对舒服的位置,倒了一杯茶。

张海客问:“你看见我,不觉得惊讶?”

我道:“长相跟我一模一样的人,我已经见过三四个。”

张海客道:“那你见得少了。”

他从窗边慢悠悠走过来:“光是被我们杀掉的假吴邪,就有七个。人头都还存着。”

我抿下一口茶,君山银针浓郁的香气开始蔓延出来:“你们张家还有这种兴趣?”

张海客在我的对面坐下:“你们九门的格局太复杂,只有替换成你的身份进去才知道目的,而在此过程中我们发现了无数个假扮你的人,在你还没有开始主导计划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在各处活动了。”

“你的脸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变化的?”

张海客道:“是。”

“张家曾经是一个远远要比现在强大得多的家族。我们的势力渗透在社会的所有关键节点上,就是为了守护一个巨大的秘密。而汪臧海希望这个秘密被所有人知道,在他的主导之下,几千年过去,张家的影响力在各种力量的争斗里开始逐渐式微。”

 

“我们的族长,就是你口中所谓的‘阿坤’,在上一次失忆之前,他希望通过老九门的力量来替代张家的力量,从而在张家势力已经分崩离析的现在来继续守护这个秘密。”

“然而老九门显然有自己的打算,你们跟族长之间关系微妙,也很快就丧失了履行承诺的能力。”

“因此这一代,本该轮到守护青铜门十年的你,却被族长替换了。”

这个人颇有些心机,显然在跟我打一个信息差。如果我不知道守门这件事,此刻我的愧疚感就已经把我淹没了。

我晃了晃杯子,淡淡道:“你说的这些信息,我都能够推算出来。说到底这十年,我跟张家的目的是一样的,现在既然事情已经了结,重提旧事,有什么意义?”

我给自己添了第二杯茶:“况且,你应该不是本家的人吧。”

张海客神色动了动,笑了一声:“他记起来了?”

我慢慢道:“记起了一些,忘记了更多。”

张海客道:“张家的主族体系瓦解得非常快,在汪家的力量之下,现在国内的本家人屈指可数。而张家外裔常年在南洋活动,这批人思想非常开化,行事风格也极度自由,开始在海外非常稳定地发展。”

“大陆内乱的时候,我们在香港进行国际贸易的一支体系也相对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我眉间一动:“所以最开始向阿坤传递消息的张家人,是南洋的外裔?”

“这次会面,不止是我跟你见面吧。”

张海客道:“你觉得传递消息的人不是我?”

“你更像是个生意人。”我道,“在香港做生意的人,消息渠道自然不如南洋的地头蛇灵敏。”

张海客点点头:“是,海盐收到消息很早,但一方面陈皮阿四戒心过重,我们的人一时渗透不了,另一方面族长失忆,无法获取我们的信息。海盐在南洋待了很多年,他根本无法确认那个所谓的‘阿坤’究竟是不是族长。”

“直到你参与进来,事情开始有了转机。你一是破坏了陈皮阿四的力量,二是帮助族长恢复了记忆。我们能够顺利联系上族长,有你很大的功劳。”

“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非常感激你。”

我挑了挑眉:“你特地跑来见我,恐怕不是为了对我表达感谢吧?”

张海客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我毕竟不是本家的人,也不想被本家的规矩牵住,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房内南侧的窗户忽然猛地一震,从外头坠了个人进来。

 

这人穿着一件衬衫,脸很白,不像是常年在南洋混的,他落地的姿势轻盈,目测身手极好:“少跟他说这么多废话,直接让他带我们去见族长。”

我非常镇定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既然都能打探到我的位置,自然也就知道了你们族长在哪儿。想见他自己去不就行了。”

张海客道:“他经历过几次天授,我们也不清楚他现在对于张家的事到底记得多少,贸然去见他没有意义。”

“你是这段时间离他最近的人,肯定会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一些细节。”

“不敢贸然去见他,就敢贸然来见我?”我道。

翻进来那人——我推测他就是常年在南洋混迹的张海盐,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你现在不过三十几岁,就觉得自己经历得够多了,但对于张家人而言,人生不过刚刚开始。你如果没有这种觉悟,趁早把族长还给我们,我们需要他振兴张家。”

我用力一拍桌子,一时有些火起:“放你妈的狗屁,都什么年代了,要是你们再让他回去搞什么封建复兴的事情,我就上报政府了啊。”

张海盐衬衫领口里好像藏着什么,我拍桌的动静瞬间就把他领口里的东西逼了出来。

一条浑身翠碧的小蛇“嘶”地一声飞蹿到桌面上,刚刚仰起头想要向我逼近,就被人捏住了脖子。

张海客跟张海盐同时一愣,齐刷刷看向了我面前的人。两人都是高手,竟然无人注意到这第四个人是什么时候踏入房间内的。

那蛇被困在两根手指之间,发出求饶般的“嘶嘶”声来。张海盐远远看着来人,非但没生气,神色还显然有点惊喜:“族长?”

阿坤垂眼,将那小蛇扔回给张海盐,淡淡“嗯”了一声。

他来得正好,但我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办法。

 

张海客拉开一张椅子示意他坐下:“族长是自己来的?”

阿坤没动,只是说:“我来带吴邪回去。”

张海客道:“你不用担心,我们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困住他。只不过想知道你的近况。”

张海盐道:“我们是想见你。”

我没让他俩继续表忠心,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那你们的目的都达到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张海盐没理会我,神色认真地冲着阿坤道:“我已经把计划需要的所有条件全部完成了,只要你点这个头,张家就会回到最强大的时候,但是你却失踪了。我等你点这个头,等了几十年。”

阿坤看着他,神色很平静,我不知道张海盐口中的“计划”是什么,对于张家又有什么意义,但“张起灵”背负了张家这个担子已经太多年,他需要休息了。

“诶,要不这样,”我道,“不如你当张起灵算了,你们保皇党几个人,回去包剪锤,谁赢了谁是张起灵,成全张家大业。他现在就改名叫张狗蛋,怎么样?”

张海盐看着我:“张狗蛋?”

被莫名改名的本人都还没说什么,他的脸色倒先涨成猪肝。

 

我勾勾手指示意阿坤过来,又被张海盐狠狠瞪了一眼,好像我这动作是什么“大不敬”。

我直接无视,对着阿坤道:“你们族里这俩保皇党天天盼着你复辟振兴张家呢,你怎么说?”

阿坤看着张海客跟张海盐,片刻后摇摇头,问我:“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我一下笑了,握住他的手站起身,冲着张海盐跟张海客道:“你们以后要找你们族长,得先来见我,我给批了条子才能去见他,懂?”

张海盐显然对我这句话的反应更激烈一些,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没想到却被张海客轻描淡写地拦了一下。

我并不清楚他究竟模仿了我多少年,在这本来应该跟我截然不同的男人的身上,我竟然真的能看到自己一些行事作风的影子。

张海客道:“我认识族长的时间要比你早得多,他忘了的东西,我都替他记着。”

我道:“我知道你们和本家不同,是真心替他着想,但之后的路要怎么走,还是得让他自己决定。”

张海客笑了笑:“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拉着阿坤转过身,背朝着他们随意挥了挥手:“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要批示,欢迎节假日带着贺礼上门拜访。”

 

虽然是全身而退了,关门之后我还是长舒了口气,仿佛刚和老婆娘家斗智斗勇了一番。

这群外家人是真心为他们族长着想,要是真撕破脸,我也不好跟阿坤交代。

只是该守的底线还是得守,总不能人我还没带回国,就被半路截胡了吧?

我握着阿坤的手慢悠悠往酒店门口走去,想了想,侧过头跟他说:“我也不是真就要给你拿主意的意思,只是下了什么决定之前,至少也要提前知会我一句,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我以为他会乖乖答应,没想到这人冷不丁来了一句:“你来这里之前,也没有通知我。”

我脚步一顿,面不改色:“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会过来。”

阿坤看了我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

我略带讨好地把手指伸进他手掌之间扣紧:“至少批条子这件事你得配合我吧?”

阿坤侧过头目视前方,“嗯”了一声。

我自知理亏,也不好再说什么,无言地往前走了几步。等到楼梯拐角处,他忽然叫了声“吴邪”。

我转过头看他,才听见他慢慢道:

“你同意了,我才会下决定。”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