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引擎声在地下车库里轻微地回响。
继国岩胜摘下墨镜和口罩,捏了捏发胀的山根。
一小时的妆造,两个小时的拍摄,三个小时的专访,再加来回四个小时的路程……到现在还能维持得体的笑容,已经是透支了他所剩无几的能量。
“明天行程简单,下午两点杂志拍摄。今晚原定的线上会议我推了,你抓紧时间再看几眼《臣骨》的剧本。”经纪人离开前,不忘回头再次叮嘱,“尤其是兄弟对峙那段,导演昨天还特意提了。”
“知道了。”岩胜连疲惫的应声都带着几分磁性,不愧是在去年夏天一夜爆红的男人。
“嗯,走了。”经纪人放心地挥了挥手,车尾灯迅速消失在车库拐角。
岩胜抬脚步入专属电梯,金属门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剪裁精良的西装,挺拔修长的身形,而那张被时尚杂志反复赞誉的“如月光般具有故事感”的帅脸,此时与荧幕前温逊的人设大相径庭,看起来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严肃。
“咔——”
指纹锁发出轻响,门开的瞬间,食物的香气像一只柔软的手,将他从外面冰冷喧嚣的世界拉回人间。
家里很安静,厨房隐约传来规律的切菜声。
岩胜换了鞋,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在客厅的沙发前坐下,这个沙发是年初搬家新买的,左右现在也不欠钱了,就没考虑预算,让缘一挑了颜色,挺软的,买到报恩沙发了。
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厨房忙碌的身影。缘一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正专注地处理手中的食材。他的背影沉敛,动作利落,明明只是大二的学生,却有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烟火气息。
砂锅里的汤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肉香的味道。岩胜没有出声打扰,仰头往沙发上一靠,这种“有人在等你回来”的实感,是他高压生活中为数不多的锚点。
缘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看到岩胜的瞬间,眼里平静的湖面漾开极浅的涟漪。
“哥,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菜刀,洗净了手,“我今天炖了继骨煲。”
“什么?”
“继国缘一特制骨头汤煲。”缘一飞快地解释,目光很自然地从岩胜脸上扫过,似乎是在确认他的状态,“汤还要十分钟,哥先去换衣服吧。”
“嗯。”岩胜应了一声,起身脱下了西装外套。
缘一极其自然地接过,抚平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转身挂进了衣帽间。
等岩胜换好同款家居服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除了“继骨煲”,还炒了一荤一素,都是合他胃口的菜。缘一盛好了饭,双手放在膝上,显然是在等他。
“不用总是等我,饿了就吃。”
“哦。”
虽然缘一每次应,但是每次都会等。
岩胜拉开椅子,餐桌上开始出现细细碎碎的餐具碰撞声。
两人吃饭的时间大部分是安静的。
岩胜咀嚼得很从容,仍留有被精心教养过的习惯;缘一则吃得更加利索,他以前其实不这样,但自从高三竞赛集训后,似乎是有些“食堂后遗症”,总之,现在一顿饭能超过十分钟已经很厉害了。
“下周五进组。”岩胜率先打破沉默,今天难得有餐桌聊天环节,“《臣骨》,古装戏,要去怀柔那边住一段时间。”
缘一夹菜的动作一顿,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就在岩胜以为他不会说什么的时候,缘一开了口:“要演很久吗?”
“看进度,几个月吧。”岩胜喝了口汤,这个什么秘制继国煲确实挺好喝的,“这次角色有点复杂,是双胞胎。”
“双胞胎?”缘一抬起眼,目光很专注,像是听到了什么需要仔细理解的信息。
“嗯,皇帝和亲王。”岩胜简单地解释,并不打算深入剧情。在他看来,演戏是工作,没必要跟弟弟细说。
缘一又“嗯”了一声,低下头拨弄着碗里最后一颗米饭,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事情。
弟弟又走神了,岩胜眨了眨眼,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的这个清华弟弟从小就是这样,心思很深,不爱说话,问了也未必会说。
“剧组在怀柔哪里?”缘一忽然问,依旧没抬头,碗里那颗米已经被他碾扁了。
岩胜报了个影视基地的名字。
“问这个干嘛?”
“我想去看看。”缘一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走了出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想看看哥哥工作的地方。”
岩胜有些意外。缘一对他这个浮躁的行业向来缺乏兴趣,甚至还对那些过度关注他的镜头和人群隐约有些排斥,居然有一天会主动提出探班。
“随你。”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纵容,又带着些社会人不经意的敷衍,“不过片场没什么好看的,又乱又吵,你还是多把心思放在你的学习上吧,高材生。”
“好。”缘一应下,没再多说,只是伸过筷子,将锅里最后一块炖得软烂入味的排骨,夹到了岩胜碗里。
饭后,岩胜几乎是被倦意卷进了浴室。本着敬业的心态打起精神卸妆护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头上的发胶,他草草擦干头发,直挺挺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被睡意淹没。
而厨房里,缘一将最后一只碗码入洗碗机,确认调料架已经理得井井有条,才关上灯,轻轻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夜越来越深,窗外只余零星的几处写字楼还透着光。缘一也没有睡,他坐得笔直,只有手指偶尔滑动平板页面,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平板上方赫然是几个大字——
《臣骨》BL,R18,兄弟骨科。
缘一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眼神却随着文字的深入,一点点深奥了起来。
【他们持续不断地进行逾越伦常的纠缠,有时亲吻在冷宫的檐下,有时翻滚在御花园的草丛;塞外的营帐里,他把自己变成给将军助兴的礼物,万人之上的龙椅上,他……】
哥哥要和别人演这种戏?
屏幕的光在缘一眼中明明灭灭,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走了两圈后,又坐回去,重新打开网页,这次搜索的是《臣骨》的演员表。
没有,除了哥哥的名字,另一个角色是空的。
是谁啊……哥哥要有别的弟弟了……
一种陌生的堵塞感悄然盘踞在心口,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方才剧本里那些炽烈的字句却仿佛有了画面,模糊地闪回,而画面中心,是哥哥穿着戏服的样子。
“哥。”
第二天一早,岩胜正要出门,弟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单脚站着,正在套另一只鞋跟,闻言头也没回:“嗯?”
“下周六,”缘一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平稳,像是在通知一样,“我去看你拍戏。”
岩胜终于把鞋穿好,直起身,回头看了眼缘一。
好像不是昨晚那种“有空就来”的态度,咋了这是?
他抬手胡乱揉了一下缘一的头发——有时候觉得明明两人前后出生,缘一要比他单纯幼稚得多。
“知道了。来之前给我发消息。”他拉开门,摁亮了电梯,“走了。”
门就要合上时,岩胜听见缘一很低很低的声音:
“哥,晚上……”
电梯门“叮”地一声合上了。
缘一站在玄关,后半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早点回来。”
他抬手慢慢抚平被揉乱的头发,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哥哥的温度和力道,他细细感受了会,才转身回屋。
熟悉的车缓缓驶出小区,汇入了早晨六点的车流,缘一在窗前看着,突然手机一震。
[哥哥大人:别看了,早点去上学]
[哥哥大人:今晚7点回]
[哥哥大人:再炖那个鸡什么煲吧]
“是继骨煲……”缘一小声地纠正。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也吹起他声音里那点近乎执念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