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陶晓东是下午两点多到的楼下。
本来不用回来,就是出门的时候少拿了两份资料,想着反正顺路,回家拿一趟。
电梯到了楼层,门一开,他就听见了哭声。
不对,不是普通的哭,是嚎。
陶晓东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立刻快了起来。越走近家门口,那哭声越清晰,是小南的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中间还夹杂着尖叫。
他一把推开俩小孩卧室的门。
房间里的场面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陶淮南跪坐在地上,胳膊上全是血,一道一道的口子,有新的有旧的。迟骋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尖对着自己的胸口,衬衫前襟已经被血洇红了一大片。
陶晓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冲过去,一把打掉迟骋手里的刀,刀掉在地上,他顺脚踩住。
"你们在干什么!"
陶淮南还在哭,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听见门响,听见他哥的声音,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什么,扑过来抱住陶晓东的腿。
"哥……哥……"
陶晓东蹲下去,一只手搂住陶淮南的脑袋,另一只手去拽迟骋。迟骋的衬衫湿透了,胸口那块血还在往外渗。
"小迟,你跟我说,怎么回事。"
迟骋不说话,眼睛盯着地上的陶淮南,嘴唇抿成一条线。
陶淮南哭得更厉害了,声音都劈了,断断续续地喊:"哥,救救小哥,救救小哥啊……"
陶晓东从来没见过这阵仗。
他养了这两个孩子十年,吵过架,闹过别扭,但从来没有闹到过你死我活的地步。他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几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陶淮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陶淮南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哭,但声音小了很多,变成了呜呜咽咽的那种。
陶晓东把他的脸掰过来,看着他胳膊上那些伤口,新的还在流血,旧的已经结了痂,一道叠一道,看得人头皮发麻。
"你这是……你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陶淮南不说话,眼泪一直往下掉。
陶晓东又去看迟骋。迟骋胸口那个伤口不算深,但位置太吓人了,再往里一点就是心脏。
"小迟,你告诉我,你们俩到底想干嘛。"
迟骋还是不说话。
他看着陶淮南,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从小就这样,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哭,就是咬着牙硬撑。
陶晓东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站起来,把陶淮南从地上拎起来,又一把拽住迟骋的胳膊。
"去医院。"
陶淮南突然挣扎起来,抓着陶晓东的衣服不撒手:"哥,小哥流了好多血,你先救小哥……"
"都去!"
陶晓东嗓子都哑了。他把陶淮南往门口推,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刀,还有地板上的血迹,觉得这个家像刚发生过一场凶杀案。
下楼的时候陶淮南腿软得厉害,走一步晃三步。陶晓东半拖半抱把他弄进副驾驶,又把迟骋塞进后座。
"把外套脱了,按住伤口。"
迟骋动作很慢,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把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捂在胸口。
陶晓东发动车子,手都在抖。
他一边开一边给汤索言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晓东?"
"言哥。"陶晓东的声音在发颤,"俩孩子出事了,小南割自己胳膊,小迟拿刀捅自己,我现在往医院开,二十分钟能到急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伤口深不深?"
"小迟胸口,不算深,但是一直在流血。小南胳膊上好多道口子,新的旧的都有。"陶晓东声音越说越哑,"言哥,小南刚才哭晕过去了,我喊他他不理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先别慌。"汤索言的声音很稳,"我现在下去,在急诊门口等你们。"
陶晓东挂了电话,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陶淮南靠在座椅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快,像是喘不上气。
"小南?"
没反应。
"小南!"
还是没反应。
陶晓东伸手去摸他的脸,冰凉的,全是冷汗。
他不敢再耽搁,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开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汤索言已经站在那了,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旁边还跟着两个护士推着平车。
陶晓东车还没停稳就开了门,绕到副驾驶把陶淮南抱了出来。陶淮南整个人软绵绵的,像一滩烂泥,头垂在陶晓东肩膀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汤索言快步走过来,先看了一眼陶淮南的脸色,又把迟骋从后座拽出来。
"小迟,你能走吗?"
迟骋点了点头。
汤索言带着他去清创室。
陶淮南被放上病床的时候还是没有醒,护士手脚麻利地给他接上了心电监护,又在手背上扎了留置针。
监护仪开始报警,心率一百三十多,呼吸也快得不正常。
陶晓东站在床边,看着那些起起伏伏的数字,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那个数字还快。
"怎么回事?"
急诊的医生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翻了翻陶淮南的眼皮。
"先抽血,查个血气。"
护士拿着针管过来,在陶淮南的手肘内侧扎了一针。陶淮南动了一下,但还是没醒。
"家属去缴费。"
陶晓东不想走,但还是被护士推出去了。
等他缴完费回来,血气结果已经出了。
医生皱着眉看了看单子,上面写着过度通气、二氧化碳分压偏低。
"惊恐发作。"医生说,"先推一支镇定剂。"
护士往留置针里推了药,过了几分钟,监护仪终于不叫了,心率慢慢降了下来。
陶晓东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他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握住陶淮南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块冰。
汤索言这时候带着迟骋进来了。
迟骋胸口的伤已经处理好了,贴着一大块纱布,换了一件医院的病号服。他走到床边,看着躺在那的陶淮南,一句话都不说。
陶晓东抬头看他。
"小迟,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迟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陶淮南突然要赶他走,为什么宁愿割伤自己也要逼他离开,为什么五年的感情说断就断。
他从八岁开始就守着这个小瞎子,护了十一年,怕他磕着碰着,怕他被人欺负,怕他一个人的时候害怕。
结果就换来今天这个场面。
迟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汤索言把陶晓东拉到一边。
"晓东,你先别急。小迟那边伤口不深,就是皮外伤,没伤到要害。小南这边还要再查查,等他醒了做几个检查。"
陶晓东点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言哥,我不知道他们……我不知道……"
"我知道。"汤索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人稳住,其他的慢慢说。"
后面的检查做了一下午。
CT、X光、B超、心脏彩超,一项一项地查。陶淮南中间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小哥",然后又睡过去了。
汤索言全程跟着,他本来下午有个研讨会,让自己的博士生替他去了。
检查结果陆续出来,急诊科主任姓刘,是汤索言的大学学长,他把单子翻了一遍。
"除了维生素D偏低、电解质有点紊乱,其他都是正常的。"
"那惊恐发作是什么原因?"汤索言问。
"心理因素。"刘主任说,"情绪波动太大,加上他胳膊上那些伤口,应该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这孩子最近压力很大吧?"
汤索言点了点头。
他知道一些,但不知道全部。他知道小南和小迟之间最近不太对劲,知道小南情绪反复无常,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
刘主任又看了看病床那边。
陶淮南还在睡,镇定剂的作用还没过。护士刚才给他换药的时候,在他耳边喊了好几声"陶淮南",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护士以为他睡沉了,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立刻就动了。
刘主任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又想起刚才做检查的时候,放射科的技师在他背后喊他翻身,他也没反应,直到技师绕到他面前拍了拍他,他才知道要干嘛。
当时刘主任没多想,以为是镇定剂的原因。但现在他把这几件事串起来,觉得不太对劲。
他把汤索言叫到走廊上。
"汤医生,有个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你说。"
"这个孩子……他是盲人对吧?"
"对,四岁全盲的。"
刘主任点了点头:"盲人的听觉代偿通常很强,对声音应该非常敏感。但是这个孩子的反应不太对。"
汤索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刚才护士换药的时候,在他耳边喊了好几声,他完全没反应。碰他肩膀才醒。"刘主任说,"做检查的时候也是,技师在他背后说话他听不见,得绕到面前来。"
汤索言皱起眉头。
"你们说他最近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情绪反常。"刘主任停顿了一下,"有没有可能,他不只是心情不好——有没有可能,他听不见了?或者间歇性听不见?"
汤索言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段时间的事。
小南最近确实不对劲。以前陶晓东在客厅里走动,他在房间里都能准确说出"哥你又去翻冰箱了"。但最近这段时间,晓东叫他好几声他都不应,大家都以为他在闹脾气,不想搭理人。
还有上次吃饭的时候,迟骋在他旁边说话,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当时迟骋还问他是不是走神了。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但串在一起……
"癔症性聋?"汤索言问。
"有这个可能。"刘主任说,"功能性的听力障碍,多发于精神压力大的时候。检查的时候电测听和听诱发电位都是正常的,因为耳朵本身没有器质性病变,是心理因素导致的。"
"盲人要是再聋了……"
汤索言没说完,但刘主任明白他的意思。
对于一个盲人来说,听觉是他和这个世界最重要的联系。如果听觉也出了问题,哪怕只是间歇性的,那种恐惧和绝望是普通人想象不到的。
"建议做个听诱发电位检查,确认一下是不是功能性的。"刘主任说,"另外,精神科会诊也得安排上。这孩子的心理状况不太乐观。"
汤索言点了点头,往病房那边看了一眼。
陶晓东还坐在床边,握着陶淮南的手,脸上是那种又心疼又茫然的表情。迟骋靠在墙边站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汤索言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晓东。"
陶晓东抬起头。
"刘主任那边有个情况想跟你说一下。"汤索言说,"你先过来一趟。"
陶晓东看了看床上的陶淮南,又看了看迟骋,慢慢站起来。
他跟着汤索言走到走廊上,刘主任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陶晓东听完,愣在那里。
"听不见?"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没反应过来。
"还不确定,要做检查才知道。"刘主任说,"但从他今天的反应来看,这个可能性比较大。你回忆一下,他最近有没有过这种情况?叫他不应,或者对周围的声音反应变迟钝?"
陶晓东开始回忆。
有。
确实有。
最近这段时间,小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说话。他以为是因为小南和小迟闹别扭,心情不好。有好几次他喊小南吃饭,喊了三四声小南才回应,他还说他"耳朵塞棉花了"。
那时候他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
谁能想到一个盲人还会聋呢?
陶晓东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养了小南十几年,照顾他,保护他,想尽办法让他过得和正常人一样。小南虽然看不见,但他一直很乐观,很爱笑,嘴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但最近这个小南不一样了。
他变得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封闭,像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壳子里。
陶晓东一直以为是感情的问题,是他和迟骋之间的问题。
他没想过,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如果是功能性耳聋……"陶晓东声音很轻,"能治好吗?"
"可以。"刘主任说,"功能性的问题,心理因素解决了,症状通常会缓解。但前提是要找到根源,配合心理治疗。"
陶晓东点了点头,转身往病房走。
他推开门,看见迟骋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而床上的陶淮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陶晓东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小南。"
陶淮南没动。
"小南。"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陶淮南还是没反应。
陶晓东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陶淮南这才转过头来,眼睛对着陶晓东的方向,眼眶还是红的。
"哥?"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刚哭过。
"嗯,是我。"陶晓东捏了捏他的手,"小南,哥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哥。"
陶淮南没说话,手指却紧紧攥住了陶晓东的手。
陶晓东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瘦得厉害,下巴都尖了,眼睛下面的青黑重得吓人。他不知道这孩子已经多久没睡好觉了,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扛了多少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放轻:
"小南,你是不是……听不见了?"
陶淮南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