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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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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6
Words:
21,00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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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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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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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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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2

【Nikto乙女】残缺

Summary:

我知道人就是喜欢可爱漂亮的东西,但如果人人都喜欢完美的,那像我这样残缺的又该怎么办呢?

Notes:

第三人称描述预警!!!
无H内容,纯清水酸涩恋爱!!!

Work Text:

  “我知道人就是喜欢可爱漂亮的东西,但如果人人都喜欢完美的,那像我这样残缺的又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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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档案库里,关于Z先生(维克多·扎卡耶夫)的情报冗长详细,但有一条看似不起眼的备注被行动分析师用红笔重重地圈出:调查对象对痴情特质存在非理性好感,疑似源于其青年时期一段未公开的创伤性情史。

  正是这条信息决定了Nikto卧底行动的基调,他需要一个完美无瑕的伪装身份和一个能迅速拉近与维克多心理距离的人设,于是“尼基塔·伊万诺夫”这个冷漠又痴情的角色被精心地设计了出来。

  但一个单身汉的痴情未免太显空洞,他需要女友——一个能让他表演被查岗、煲电话粥、偶尔因为某些突然的小情况而必须临时离开的合理借口。

  Nikto的目标很明确:找一个存在感低、社交简单、不容易引起怀疑,同时又能无意识中被引导着配合剧本进行演出的平凡女孩。

  在筛选了几个潜在对象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叫YN的中国留学生身上,情报显示她学习认真,性格有些内向,社交圈狭窄,最重要的是那份缺乏人性温度的调查报告里结尾处的冷漠评估:外貌普通,缺乏显著吸引力。

  对Nikto的任务而言,女友相貌普通反而是优点,一个过于耀眼的女友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探查,而一个普通的女友则更能衬托出他“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痴情人设。

  接近的过程顺理成章,一次偶然的图书馆求助,一场刚好顺路的雨中共伞,Nikto用他受过训练、懂得如何释放恰当好感的举止,轻而易举地敲开了中国女孩羞涩的心房。

  他扮演着一位英俊却意外纯情的俄罗斯年轻男人,对YN展开执着又热烈的追求,同时对方的焦虑显而易见——面对Nikto过于出色的外表和看似真诚的青睐,她总是带着些受宠若惊的不安,而这份不安恰恰成了他完美表演的最佳背景。

  “我的同学都说你的女朋友应该是个漂亮的模特,而不是我这种……”

  Nikto捧起YN的脸,用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深情地凝视着她,语气温柔甜腻得能拧出蜜来:“那是他们不懂,我眼里只有你,你就是最特别的。” 

  他甚至在这次约会中教会了YN一个太过亲昵的称呼。

  “如果你觉得尼基塔称呼起来太过绕口,那不如尝试着叫我Nini?”他耐心地纠正她有些结巴的俄语发音,并且不着痕迹地引导她接受那个早已定好的昵称,“不过,只有你能这么叫哦。”
 

  这个称呼黏糊又亲昵,完美符合他为自己打造的恋爱脑形象。

  而这场表演的第一次公开展出,是在一个如同平日里一样寻常的下午茶时分。

  Nikto与维克多及其几个手下正在商讨一笔军火生意时,他手机铃声恰好响起,屏幕上闪烁的“小天使”备注映入维克多眼帘,年过半百的老人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光滑的玫瑰金戒指,目光停留了一瞬后又投向了Nikto。

  “这个备注……看起来是很重要的人呢,先接电话吧,尼基塔。”

  Nikto露出一个抱歉又瑟缩的笑容,不敢离开,只能坐在座位上直接接起,电话那头传来YN略显结巴却声线柔软的俄语:“Nini,你、你还在忙吗?晚上能一起吃饭吗?”

  “当然啦,我的小天使,”Nikto的声音瞬间变得黏稠又温暖,就像是商场橱窗里售卖的裹着蜂蜜与糖浆的松软面包,与他刚才讨论军火交易时的冷漠强硬判若两人,“等我这边结束就回去,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嗯……我当然也想你。”

  他故意让通话内容毫无保留地飘散在空气中,尤其是那句清晰的“Nini”,挂断电话后,他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尽只属于热恋时期的温柔笑容。

  Nikto注意到维克多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以往的探究与怀疑,反而是一种过于复杂的幽深。

  这位以冷酷和铁腕著称的军火头子沉默了片刻,指尖再次无意识摩挲起那枚陈旧的玫瑰金婚戒——虽然情报显示他从未结婚——苍老的眼眸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清幽深潭,漾开一圈圈包裹着过往记忆的涟漪。

  “Nini……”维克多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太过亲密的昵称,嘴角扯出近乎怀念又略微苦涩的弧度,他的语气失去了冰冷,带上了少有的温度和模糊的追忆,“很特别的称呼,让我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用只有她才会叫的名字唤我。” 

  军火头子抬眼看向Nikto,那眼神似乎穿透了他精心维持的伪装,落在了某个遥远却已逝的纤细影子上:“她深爱于我,可惜命运无常……年轻人,好好珍惜你的天使。”

  那一刻Nikto知道,他投下的饵已经被目标稳稳咬住,维克多眼中的认可比任何口头上的信任都更有分量。

  “Nini”这个称呼成了维克多年少轻狂时未曾好好珍惜的感情投影,也成了Nikto卧底身份一块极具分量的砝码。

  “好的,维克多先生,”Nikto微微低头,将眼底所有精密的计算掩藏,只留下恰到好处的被触动般的诚恳,“我会的。”

  窗外的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也照亮了他内心深处那片冰冷坚硬的残酷真实——那里没有纯洁无瑕的天使,只有血腥肮脏的任务情报,以及为了深入阴影中而点燃的这盏名为“爱情”的虚伪灯火。

  远在电话另一端的YN正对着手机屏幕上“Nini”的备注,脸上泛起混合着甜蜜与幸福的微笑,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一场致命戏剧中最重要的开场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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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克多的认可意味着Nikto的伪装取得了关键性成功,他扮演的恋爱脑形象成了他在组织内部最坚固的保护色。

  然而扮演一个需要倾注大量情感和细节的爱人时,虚幻与真实的边界就会在一次次的谎言中变得模糊不清。

  起初一切都是太过公式化的计算:记得YN的课程表,是为了巧合地在她下课时间出现;关心她的饮食,是为了塑造贴心的人设;甚至那些在约会与拥抱时诉说的甜言蜜语,都是精心设计过的人设台词。

  但心动总是发生在不经意的瞬间,就像莫斯科冬夜里突然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鹅毛大雪,缓缓落下,却又一点点的覆盖掉所有的阴暗。

  最开始的往往是那些最平凡的日常,Nikto发现自己已经习惯在结束一场与维克多手下虚与委蛇的紧张会面后,会因为想到马上就要见到YN,听她磕磕绊绊讲那些生活上或者学习中的琐事时而感到神经松弛。

  当他带着一身疲惫和紧绷的危机感回到住所时,看到YN在门口等他,带着因为担心他“加班”太累而用她并不擅长的厨艺煮得半糊的罗宋汤。

  那碗汤的味道真的一言难尽,差不多是可以勉强入口下咽的程度,但他坐在厨房里,在YN充满期盼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喝完时,却感到了一种与任务和危险完全隔绝的悠闲平静——那一刻他不是FSB的精英特工,而是一个下班后尝到妻子所做晚饭的普通男人。

  虽然说这份晚饭的确不太精致……

  但这些心动的瞬间就像被风吹散的细微初雪,悄然落在精心构筑的伪装面具上,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不寻常的情绪波动,但每次都迅速将其压抑并归类为“深度卧底时必要的代入感”和“长期扮演所带来的心理惯性”。

  Nikto不断提醒自己:她是掩护,是工具,是剧本里的角色,而自己的目标是维克多,是正义和秩序这类宏大而冰冷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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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再完美的表演也终究会有微小的瑕疵,Nikto可以模仿热恋中的每一个行为——频繁的消息、贴心的礼物、充满占有欲的关怀,甚至是在不越界前提下的拥抱和亲吻。

  但他无法伪造一种东西,那就是沉溺爱情中的愚蠢男人看向爱人的痴恋眼神。

  那是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全神贯注,是无意识中接纳与温柔的本能流露,是即使最优秀的特工也无法凭空捏造的真实情感。

  情人眼里出西施,是因为他看向平凡爱人的眼睛总是带着闪闪发光的滤镜,所以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美丽与心动。

  但Nikto看YN的眼神是精准的测量,是刻意的模仿,是带着目的性的深情,而这份精密的虚伪,在阅尽人间尝过深恋的的维克多眼中,就如同精美瓷器釉面上缓慢绽开的扎眼裂纹。

  怀疑就像是落在阴暗地面上的霉菌,一旦悄然滋生,便会迅速蔓延。

  维克多没有声张,只是派出了他最信任的手下L去进行最后一次身份验证,而验证的目标便是那个让Nikto如此痴迷的中国女孩。

  公园长椅上,Nikto正扮演着耐心男友的角色,听YN有些磕绊地讲述课堂上的趣事,并且适时用手指拂过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一切按照剧本完美上演,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和谐,却被一个粗粝的声音猛然撕碎。

  “哟,看看这是谁?我们的大情圣!”

  L带着两个手下,像阴影一样突兀地站在了他们面前,他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在YN脸上身上扫视,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嘲讽笑容。

  “天呐,”L故意拖长了音调,声音大得足以让周围零星的行人都为之侧目,“尼基塔,我听了那么多关于你深爱这位小天使的传闻,还以为你的女友真的如天使般美丽又可爱,才会让你这么……嗯,恋爱脑。” 

  L着重咬了“恋爱脑”三个字,目光再次落回YN因惊愕和难堪而越发苍白的脸上,耸了耸肩:“现在看来,呵呵,你的品味还真是独特呢。”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尖锐冰锥,精准地刺向YN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部分,她猛地抬起头,看向Nikto,眼中充满了近乎绝望的慌乱。

  而在那一瞬间,特工的本能压过了剧本,Nikto的第一反应不是安抚YN,而是评估L出现的意图、判断形势的危险等级,以及思考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挑衅。

  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换上了惯常的冷硬与警惕,这个细微的切换没能逃过一直注视着Nikto的YN,那眼中一闪而过不是看向爱人的缠绵,却是全然陌生的寒冷。

  L恶毒的话语和男友瞬间转变的态度,像一双残酷的大手,将YN一直以来那点如履薄冰的卑微幸福彻底碾碎,然后飘散在突然变冷的寒风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对不起……”

  她哽咽着吐出几个音节,再也无法忍受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和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容貌羞辱,猛地挣开Nikto握住她的手,转身冲进了人群,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Nikto下意识想追,无论是出于剧本的连贯性,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复杂情绪,但L强壮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按住了他的肩膀,以及另外两人抵在他后背和太阳穴的枪口,让他不得不止住步伐。

  “别急着走啊,痴情人,维克多先生想见你,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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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易所内的气氛降至冰点,维克多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手里依旧把玩着那只摩挲得过于光滑的婚戒,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存在一丝厌倦和失望。

  “我欣赏你的表演,尼基塔,或者说,我该称呼你的真名?”维克多的声音平缓,却带着千钧之力,“你骗过了我,几乎。” 

  “你模仿了一个痴情男人会做的所有事,甚至那句亲昵的呼唤确实触动了我,但你的眼神自始至终都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盲目热情,你看她的方式更像是在评估这件工具是否趁手好用。”

  年过半百的军火头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长长的叹息里竟真有一丝看错人的惋惜:“我也曾以为你真是个痴情的孩子,能在血腥残虐的硝烟生意外保留一点人性的微光。可惜你根本不懂,爱情中的男人到底会以何种眼神看向他的爱人。”

  L将搜集到的证据,Nikto与安全局秘密联络的痕迹,他伪造身份中的微小破绽,一一呈现。

  伪装的面具被彻底撕下,接下来的日子,Nikto坠入了最黑暗的地狱。

  维克多对于叛徒和卧底从不手软,而Nikto的情感欺骗似乎格外触怒了这位对痴情抱有扭曲执念的老人。

  肉体上的折磨不过是家常便饭,更甚的是精神上的摧残,他们刻意在他濒临崩溃时,反复提及YN,用最下流龌龊的语言描述她的容貌,然后嘲笑他虚伪又冷漠的伪装爱情。

  “那样普通的脸蛋和平平无奇的身材,你也下得去嘴?还是说……她在床上有不一样的风情?你们睡过么?感觉如何?”

  没有……

  他这样想着:幸好俄罗斯所信奉的东正教教义禁止一切的婚前性行为,以至于她可以干干净净的在舞台上陪他表演这场戏剧,而不是沦落到连身心都被他所带来的黑暗侵染。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当又一次酷刑结束后,维克多来到血肉模糊的Nikto面前,用手帕擦了擦沾染了殷红的掌心,声音里带着一种称得上是仁慈的奇特残忍:“那个女孩今天来找你了,真亏她能寻到这里来。不过你放心,沉溺于爱情谎言中的小天使并没有过错,和我那朵早早凋零的玫瑰不同,她只是运气不好才遇到了你,我不会动她的。” 

  这或许是维克多对自己年轻时未能好好把握而突然逝去的热烈爱情献上的沉重祭奠,却成了Nikto在无边黑暗中所能抓住唯一关于YN的确切消息。

  她还活着。

  身体在剧痛中支离破碎,面部遭受了重点关照,除了眼睑和眉骨周围得以幸免,其余部分几乎被彻底毁掉——刀割,火烧,强酸腐蚀,甚至还有野鼠的撕咬。

  更深的伤口在精神层面,极度的痛苦、身份的撕裂、持续的羞辱和对YN无法言说的复杂愧疚,最终诱发了急性解离性障碍。

  他的意识有时会飘离这具饱受折磨的躯壳,停留在不远处冷漠地观看自己的肉体承受那些非人折磨;有时候在痛苦的间隙中,他又能清楚察觉到脑海里思维的分裂与争吵,完整的灵魂似乎被撕扯成好几份零散的破碎。

  身体的痛苦无法承受,记忆的碎片混乱交织,唯一能将他从彻底崩溃或人格涣散边缘拉回来的,竟是在混沌痛苦时脑海中反复响起的,有些怯生生却又极其柔软的呼唤:Nini……

  这个始于虚伪算计的昵称,这个他亲手教给她的戏剧台词,竟成了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所有人格碎片共同的思维坐标,它微弱却固执地亮着,提醒他外面还有一个因为他而心碎的女孩,他必须活着,哪怕只是为了将来能对她说一声迟来却真实的道歉。

  如果有那一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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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获救的过程像一场模糊的噩梦,它终于开始挣扎着醒来:剧烈的爆炸声,突击队员破门而入的呼喊,担架颠簸的触感,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这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重的磨砂玻璃,在Nikto清醒与涣散交汇的意识中快速掠过,他的身体被从维克多的地下炼狱里打捞出来,但某些部分似乎永远的被留在了那片黑暗之中。

  漫长的恢复期在医院和康复中心度过,肉体上的伤口逐渐愈合,尽管留下了纵横交错、凹凸不平的疤痕——身躯上的,还有无法复原的面部。

  不过好在眼睛周围还有圈幸运的空白,过分的折磨也没有影响到他那双湖蓝色眼眸的视力。

  但更大的挑战来自内部,解离性障碍像无声潜伏的恶灵,它在某些瞬间会突然现身,将他的意识拖入混淆的断片或短暂的旁观状态,又或者在耳边一起大声嘈杂,扰乱他的思维和判断。

  他不再是那个有着清晰逻辑和远大目标的特工,而是一个破碎到需要重新学习如何连贯存在的病人。

  在那个身体恢复到可以坐起来,意识也相对清明的下午,Nikto尝试着登录卧底时期所使用的社交账号,密码试了几次才正确,登录成功弹出来的瞬间,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扑面袭来。

  这个账号里的一切痕迹——那些精心挑选的阳光滤镜照片,那些充满爱意的日常分享,都只属于那个名叫尼基塔·伊万诺夫的虚构人物,而不属于病床上这个破碎到难以拼凑起来的他。

  然后他看到了消息栏那个刺眼的红色数字:99+。

  心脏莫名一紧,点进去只有个显示已注销的头像灰暗地留在列表顶端,再点进去,信息如潮水般涌来。

  最初是焦急的询问,带着努力克制却仍然流露出慌乱的语气。

  ‘Nini,你去哪里了?电话打不通。’

  ‘他们是不是找你麻烦了?你还好吗?’

  ‘我很担心你,看到请回复我。’

  渐渐地,语气变成了担忧与困惑交织。

  ‘我问了公司那边的人,甚至连维克多先生都说不知道你的去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求你了,Nini,给我一点消息好吗?哪怕一个字。’

  随后,焦急开始被一种被抛弃的恐惧和受伤所取代。

  ‘我去了我们常去的公园等了好几天,你都没有来。’

  ‘是不是因为我不好看,给你丢脸了?’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你说过我是你的小天使啊,那些话都不算数了吗?’

  信息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最后几条充满了冰冷的绝望和自我否定。

  ‘也许你终于厌倦了这场游戏,是我太傻,竟然当了真。’

  ‘莫斯科开始下雪了,好冷,比任何一年都冷。’

  ‘我想我明白了,你那么好,怎么会真的属于我呢?’

  最后一条信息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他获救前的三天,只有一句话,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又坚定地割开了Nikto早已痛到麻木的神经。

  ‘我知道人就是喜欢可爱漂亮的东西,但如果所有人都喜欢完美的,那像我这样残缺的又该怎么办呢?’

  完美?

  残缺?

  这两个词狠狠撞进眼里,Nikto猛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脸上那些崎岖到堪称狰狞的疤痕。

  解释,必须解释!

  不是为了求得些许原谅,他甚至不敢奢望她的原谅,他只是无法忍受让那么干净的她带着这般低迷的自我认知消沉下去。

  账号被注销了,电话也显示空号。

  身体远比思维要行动得快,他几乎是踉跄着离开了康复中心,凭着记忆找到了YN曾经租住的那栋略显老旧的公寓楼。

  敲开门,一位身材肥胖面容和善的俄罗斯老太太疑惑地打量着门口身形高大的男人,对方戴着遮住口鼻的医用口罩和厚实的帽子,只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和急切的湖蓝色眼睛。

  “请问YN还住在这里吗?”

  Nikto的声音因为地狱般的折磨和久未说话而显得更加沙哑,房东太太根本没听出来他是之前那位经常送YN回来的尼基塔先生。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哦,你是说那个安静的中国姑娘啊?她上个月搬走,听说是回国去了。”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或者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可怜的孩子,走之前的那段时间总是魂不守舍的,人也瘦了一大圈,最后来退房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一直在哭。我问她是不是读书的时候受了委屈,她却只是摇头,说……” 老太太顿了顿,模仿着那种彻底心碎后的空洞语气,“‘这里太冷了,阿姨,莫斯科的冬天真的太冷了,我受不住。’”

  莫斯科的冬天真的太冷了,我受不住。

  这句话像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彻底封冻了Nikto心中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知道,她说的不只是气候,更是那场精心策划的温暖骗局,在暴露时显露出来足以冻伤灵魂的寒冷。

  是他带来的冬天。

  他谢过房东太太,转身离开,楼梯间的窗户外正飘着细密的雪花,而莫斯科的天空似乎永远都是这般沉重的铅灰色。

  确实很冷。

  寒风透过缝隙钻进来,吹在他裸露的疤痕上,带来阵阵刺痛,但这刺痛远不及心中被那句“残缺”和“太冷了”所凿开的空茫冰窟。

  他曾经以为活下来是为了找到她,并且解释道歉,这样或许能减轻一点自己的罪孽,可现在,她带着对他的误解和对自身的全盘否定,消失在了世界的另一端。

  他的解释没有了去处,已注销的头像成了一个无人接收的嘲讽空洞。

  他缓缓走向康复中心的方向,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曾经为了任务而练习出温柔的月光,但此刻却像是被冰雪覆盖过的无人荒原。

  一条路似乎走到了尽头,而另一条不需要面容、只凭本能和厮杀生存的硝烟之路,在荒原的尽头,隐隐显现出了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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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具成了Nikto的新皮肤,坚固的聚合物贴合着他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痕,只在眼部留下窗口,让他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得以窥视周围,也隔绝了外界对他伤痕的所有窥探。

  这面具是盾牌,是屏障,也是他作为“Nikto”——Spetsnaz特种部队中一个沉默、高效、偶尔因精神状态不稳定而被队友谨慎对待的士兵——的崭新标识。

  过去的,无论是尼基塔还是Nini,都被彻底封存在面具之下,连同那张曾经英俊的脸,和那段始于欺骗的虚幻恋情。

  战场成了他新的归宿,这里只需要服从、杀戮和生存,感情是奢侈且危险的累赘,眼泪是无用又多余的东西。

  维丹斯克,这座城市的名字成了混乱与硝烟的代名词,入侵、巷战、化学武器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死亡盘旋在昏暗的天空中,随时可以夺走脆弱的生命。

  Nikto与卡马罗夫以及其他Spetsnaz队员协同行动,他们的任务是夺回阿库塔拉的化学武器设施,阻止一场巨大灾难的扩散。

  任务艰巨,交火激烈,每一寸的推进都伴随着血与火的代价,Nikto凭借可怕的本能和严酷训练出的技艺在断壁残垣间穿梭,他的枪法依旧精准,行动依旧果决,只是偶尔意识会出现短暂的漂移,或者脑内发出激烈的争吵,这时候需要他用力咬紧牙关,用匕首敲击自己的脑袋,才能将本体拽回躯壳和现实中来。

  化学武器威胁暂时解除后,任务转入协助平民撤离。

  一片相对安全的集结点,疲惫不堪又惊魂未定的人们在士兵的粗暴指引下,依次登上运输车辆,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以及恐惧的硝烟气息。

  Nikto负责外围警戒,他背对着嘈杂的人群,枪口指向可能存在威胁的街道入口,身体姿态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以投入到下一场激烈的战斗之中。

  就在一片混乱的嘈杂中,一个太过轻微的呼唤像一枚细小的银针,穿透了所有噪音的屏障,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耳膜:“Nini?”

  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的颤抖,甚至还有一丝被硝烟与灰尘熏染的沙哑,但那独特的发音方式和专属的称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试图用战场和杀戮尘封的遥远记忆。

  不可能!

  但和之前在康复中心一样,他的身体再次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过身,战术动作标准而迅速,然后一切凝固于此。

  隔着几米的距离,在灰头土脸仓惶不安的人群边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YN。

  她比记忆中瘦了太多,脸上沾着尘土,看上去有些狼狈,时光并未在她身上增添多少痕迹,眉目依旧是记忆中那般带着青涩和并不出众的平淡。

  但在Nikto眼中,这张脸却比任何事物都要清晰和刺眼。

  因为这张脸是完整的,它或许沾染了战火的污迹,或许带着恐惧的苍白,但它是完整的,皮肤光滑,五官俱全。

  而他面具之下是连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的破碎狰狞,更不用说那潜藏在意识深处不知何时会发作的解离障碍,让他连稳定都是一种过于奢求的渴望。

  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的一切本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那个会温柔回应的Nini从未真实存在过,现在的他更加不堪与残缺,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都配不上这个称呼,也承载不起任何来自于她的爱意。

  短短一瞬,无数念头如同榴弹爆炸时的破片般在他脑中飞溅,而最终占据上风的是一种混合着自惭形秽的绝望。

  他不能相认。

  相认是对她更大的残忍,不仅要面对过去的感情欺骗,还要面对如今这个面目全非、精神不稳的怪物。

  Nikto强迫自己抬起手中的步枪,枪口没有指向她,而是以一个标准的安全警戒姿态横亘在二人之间。

  他的喉咙动了动,发出了在维克多地牢里被折磨到沙哑破碎的声音,此刻更是刻意压下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冰冷警告:“小姐,请止步,你超过安全距离了。”

  YN整个人停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眼睛的士兵。

  那眼神陌生又警惕,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与她记忆中的温柔联系上,但那声音的质感,还有刚才转身时一瞬间的神态……

  她眼中的光芒,从最初的震惊试探,到一丝微弱的希望,再到被这冰冷的枪口和更冰冷的话语迅速冻结成莫斯科黑夜之中的极光。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目光却依旧死死地锁住他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挖出一点熟悉的痕迹。

  然而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冷冰湖。

  最终YN猛地转过身,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Nikto清晰地看到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她沾满灰尘的脸颊滑落,在昏黄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微光,然后坠入地面的尘土,消失不见。

  她加快了脚步,汇入等待撤离的人群,只留给他一个单薄茫然的背影。

  ‘我听见了!她在叫我!’

  ‘和以前一样好听的声音……’

  ‘为什么不追上去!她哭了!’

  Nikto持枪的手臂肌肉绷得发痛,面具下的嘴唇被他咬出了血腥味,他敲了敲脑袋,命令那些家伙安静,然后强迫自己转回身,重新面向可能来袭威胁的街道方向,将那个流泪的背影死死地排除在视线之外。

  冰冷的聚合物紧贴着他的伤疤,仿佛要将他所有的情绪都禁锢在这狭小的天地里面。

  维丹斯克的寒风卷着呛人的硝烟吹拂过空旷的街道,扬起了地面厚重的尘土,那滴眼泪落下的地方什么痕迹都没留住,可他心中却仿佛被凿开了一个汩汩流淌着冰冷液体的空洞。

  他知道,他刚刚亲手将那个曾在黑暗中呼唤他名字,将他一次次从破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的女孩,再一次推入了更深的寒冬。

  而这一次,他甚至没有虚假的温暖可以给予,他只有面具,枪,和一身永远无法愈合的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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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drian,就像是曾经的Nikto从旧照片里走了出来一样,同样的发色,同样深邃的眉眼轮廓,高大挺拔,笑容明亮。

  他是队伍里最新鲜的血液,技术扎实,乐观果敢,性格与内心尚且还未被战争的淤泥完全浸透。

  最重要的是,他拥有Nikto永远失去的东西——一张完整到甚至称得上英俊的脸,以及一份健康稳定的灵魂。

  之前的营救行动中,一处居民楼里盘踞着几名负隅顽抗的武装分子,挟持了部分平民,强攻风险太大。

  正当Adrian躲在掩体后焦灼观察时,对面三楼一扇破碎的窗户后,一个瘦弱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出,是个亚洲女孩,她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却异常清晰坚定。

  她没有呼喊,只是用简单的手势——伸出三根手指,指了指楼层方向,又比划了人和向下的手势,清晰地传达了关键信息:三名劫匪,人质集中在底层。

  Adrian瞬间理解,迅速调整部署,一次精准的突袭不仅成功解救所有人质,更是将队友的伤亡降至几乎为零。

  回想起透过瞄准镜看到的那个提供情报的女孩,那种在极度恐惧下仍能保持冷静,迸发出惊人勇气的机敏,与他习惯性从外表带来的肤浅吸引力截然不同,却更直接地击中了他的小心脏。

  Adrian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那个叫YN的中国女孩,看她沉默地帮助其他老弱妇孺,看她用有限的词汇努力安抚受惊的孩子。

  她不出众的外表在Adrian眼里变得无关紧要,甚至成了一种独特的背景板,让她的勇敢和聪敏更加凸显,就像粗糙原石中透出的温润玉光。

  转移至相对安全的临时营地后,Adrian按捺不住激动,找到正在检查装备的Nikto——他们算是能说上几句话的老乡,虽然Nikto的沉默和偶尔的癫狂让大多数人都敬而远之。

  “嘿,Nikto,”Adrian擦了擦脸上的灰,眼睛却如贝尔加湖的湖水般闪亮又清澈,“你注意到那个女孩了吗?”

  Nikto正在擦拭枪械的手指顿了一下,金属部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朝向手中的武器,声音透过滤层传出,听不出多少情绪:“平民很多。”

  “她不一样!”Adrian没察觉异样,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陶醉之中了,“先前的救援多亏了她!而且她真的很特别,我想等这边稳定点,或许我可以试着认识她一下?” 

  年轻人的直白里带着罕见的认真,而Nikto也终于抬起了头,那双唯一露出的湖蓝色眼睛锁定在Adrian热情洋溢的脸上。

  这张脸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永逝的美好过去。

  Nikto的声音变得更加干涩沙哑,抛出一个他曾听Adrian在军营里闲聊时吹嘘过无数次的问题:“我记得你的理想型是‘金发碧眼大波浪美女’。”

  Adrian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坦荡得有些刺眼,他挠了挠头,完全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反而被这个问题点燃了强烈的倾诉欲。

  “标准?”他耸耸肩,眼神飘向远处正在分发饮水的YN的方向,语气变得轻柔而笃定,“Nikto,标准都是留给不爱的人的,就像购物清单,对着没感觉的人,我才会一条条核对:身高、长相、头发颜色……哪怕对方真是个金发碧眼大波浪的美女,如果我不爱,也总能挑出更苛刻的毛病——眼睛不够大,波浪不够卷,性格太粘人或者太独立。”

  “她的确哪一条都不符合我那该死的清单要求,但当她靠在窗口勇敢地比划着手势的时候,当她明明自己都害怕得要死却还在安慰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清单失效了。爱这玩意儿,它根本不讲道理,也不看标准,它来了,我就认了,我就爱上她了。”

  Adrian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深深地扎在Nikto早已结痂却又反复溃烂的心上。

  标准……不爱……不讲道理……

  他曾经对YN的态度就是一份冰冷的任务清单,而爱是清单上需要完美伪装的条目,可如今一个拥有与他过去英俊外表相似,内心却阳光健康的男人,用最真挚的语气说出了他永远无法对YN说出的,关于爱的真实感受。

  讽刺,无比的讽刺,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冰冷抽离感。

  当晚Adrian果然找到了机会,在一个相对安静的时候,他找上了独自坐在角落休息的YN。

  Nikto就在不远处的装甲车旁进行例行检查,耳边不可避免地飘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Adrian具体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但那位年轻士兵的姿态是紧张与期待的,甚至带着语无伦次的真诚。

  然后他听到了YN的声音,比记忆中沉稳了些,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全然温柔的决绝。

  “Adrian先生,谢谢你。”她的俄语比过去流利多了,但依然带着独特的东方韵律,“谢谢你之前的照顾,也谢谢你的示好。”

  短暂的停顿中,Nikto仿佛能听到Adrian希望落空前那太过细微的碎裂声。

  YN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却也很清晰,带着洞穿一切的了然和疲惫:“我明白理直气壮地大声说喜欢一个人,是需要很多很多勇气的,毕竟我活了这么久,也只那样喜欢过一个人。”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承载着过于沉重的心碎:“而且也不敢再说第二回了,因为我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代价。

  这个词让Nikto握着工具的手指骤然收紧,金属边缘几乎嵌进掌心,冰冷的钝痛传来,勉强压住了意识边缘一阵熟悉又危险的晕眩。

  他不敢回头,只是维持着检查车辆的姿势,面具下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

  他听到Adrian有些无措地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安慰或者表示理解吧,然后脚步声略显沉重地离开了。

  周围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营地隐约的嘈杂和风声。

  YN的拒绝,没有指责,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对代价的认知,她认出了那场幸运的虚幻本质,并为此支付了高昂到至今仍在偿付的代价。

  而Adrian,这个像曾经的他、却又拥有真实热忱的年轻人,被她挡在了心门之外——那扇门似乎在她当年转身跑开时,就已经彻底锁死,甚至砌上了厚实的砖墙,拒绝一切的造访。

  Nikto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他抬起头,透过面具的空隙看向维丹斯克阴沉到看不到星星的天空。

  一如当初下雪前的莫斯科。
·
·

  转移车队的颠簸,混合着引擎的轰鸣和人群压抑的窸窣声,构成了背景里单调的嗡鸣。

  Nikto坐在靠近车尾的位置,视线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若有若无地落在那蜷缩在角落的身影上。

  自从安全距离的警告之后,他就强迫自己不再直接注视她,但更深层的感情和脑袋里不满的声音们却让他无法真正将她移到感知范围外。

  YN维持着那个依靠车厢壁的姿势太久,一动不动,起初像是疲惫至极的沉睡,但Nikto注意到她肩膀存在不自然的紧绷,注意到她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小幅度颤抖,那似乎不是寒冷或恐惧而引起的颤栗,更像是一种向内收缩正在承受疼痛的痉挛。

  她把自己缩得很小,仿佛想消失在阴影里,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种不祥的苍白。

  不对劲。

  当车队在一处临时检查点暂停时,Nikto几乎没有犹豫,他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拥挤的车厢里快速移动,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Adrian投来疑惑的一瞥,但Nikto没有理会,他蹲下身,隔着手套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YN露在外面的手腕。

  “小姐?”

  他用那沙哑的声音低声询问,公事公办的语气下掩藏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克制。

  YN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微微抬起头,额发被冷汗浸湿,粘在皮肤上,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眉头痛苦地蹙紧。

  “需要医疗,”Nikto立刻做出判断,起身向卡马罗夫进行了简短的汇报,“情况特殊,平民中出现急病患者需要处理。”

  或许是Nikto一贯的果断可靠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因为YN之前的贡献被卡马罗夫所知晓,他很快允许了上报,并指派了一辆小型吉普车,由Nikto单独护送YN前往最近尚在运转的战地医院。

  一路无话,YN在后座蜷缩着,偶尔发出压抑的痛苦抽气声,Nikto将车开得又快又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发白。

  医院里一片忙乱,充斥着伤员的呻吟和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Nikto戴着面具,背着步枪,沉默而具压迫感地站在一旁,直到医生给YN做完初步检查和紧急处理,挂上点滴。

  “严重胃炎,伴有痉挛和轻微溃疡迹象,”医生摘下口罩对Nikto说,语气带着责备与不解,“甚至还有陈旧的出血点,她需要静养和持续温软的饮食,不能再折腾了。”

  Nikto点了点头。

  医生离开后,单人临时病房里暂时只剩下他们两人,嘈杂的混乱被门板隔开了些,点滴瓶里的液体有规律地坠落,YN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疼痛似乎缓和了些,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

  她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将视线转向一直站在床尾的Nikto。
寂静弥漫在空气中,伴随着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

  Nikto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沙哑中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艰涩:“为什么会这样?” 

  他问的是她的胃,但似乎又不止是胃。

  YN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全覆盖的面具、作战服上Spetsnaz的徽记、以及他紧握步枪背带的手。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之前面对其他士兵时的疏离,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地反问道:“这里……没有你的战友们,对吧?”

  Nikto一怔,完全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的病房,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没有。”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YN苍白的脸上缓慢地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毫无相逢的喜悦,只有满到溢出来的难过,就像一片浸泡在黄连里的月光,苍白又苦涩。

  “Nini,” 她再次叫出了那个名字,“我这次没有让你在别人面前丢脸了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就如当初他听到那句“莫斯科的冬天真的太冷了,我受不住”时一样。

  Nikto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停,然后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与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随着心脏的搏动而瞬间冲上头顶,却又在下一秒被冻结成冰,只留下一片无声的死寂。

  面具下的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锁住病床上那个瘦弱的女孩。

  她……她以为之前他的安全距离警告和冷漠对待,是因为怕被战友看到自己有一个不好看的女友,像当年被L当众嘲讽时那样丢脸?所以她选择了配合,选择了假装不认识,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那早已不存在的面子?甚至在这种被病痛折磨到意识都模糊的边缘,还确认了周围没有别人之后,才敢用这个称呼,用这种方式来邀功似的说:看,我这次做对了,没有让你难堪。

  为何要这般卑微!

  他不值得!不值得!!!

  巨大的荒谬感和排山倒海的愧疚瞬间淹没了他,比维克多地牢里的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感到窒息般的痛苦,他的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石堵住,几乎发不出声音,每一个字都挤得异常艰难。

  “你……”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完全不受控制,“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面具隔绝了一切。

  YN依旧那样平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唯一暴露在外的部位,仿佛穿透了冰冷的冬日湖水,直接触碰到了那片蓝色后的破碎灵魂。

  “眼睛,以前我总是在看你的眼睛,也只记住了你的眼睛。”

  所以即使面容被毁,即使声音沙哑,即使全身包裹在作战装备和面具之下,即使他刻意用冷漠和距离武装自己,她还是凭着那双熟悉的眼睛认出了他。

  在她心中,Nini或许早已不是那个英俊男友的代号,而是与这双她曾无数次凝视的眼睛牢牢绑在一起的特定灵魂。

  Nikto站在那里动弹不得,面具完美地隐藏了他脸上此刻出现的任何表情——震惊,痛苦,愧疚,以及那濒临解离边缘的混乱。

  但面具无法隐藏他身体的僵硬,无法隐藏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更无法隐藏他眼中那片湖蓝色的冰潭中骤然掀起的几乎要将一切淹没的惊涛骇浪。

  沉默在时光里蔓延,直到Nikto抬起了手。

  面具被摘下的过程异常缓慢,Nikto的手指触碰着边缘冰冷的聚合物,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不是因为犹豫,而是更接近于恐惧。

  他要将自己最丑陋最不堪的真实,暴露在这双曾只记住他眼睛的清澈目光之下。

  面具离开了面部,室内明亮的光线第一次毫无阻碍地落在那张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如同干涸大地上深刻的裂谷,蜿蜒盘踞,破坏了所有原本流畅的线条;皮肤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是增生出来的暗红色肉芽组织,有些则是苍白萎缩的凹陷;嘴唇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一道深深的疤痕从左侧耳边斜划而下,几乎撕裂了颧骨,最终隐没在右边下颌的边缘。

  唯有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长而微翘的睫毛,以及周围的皮肤,奇迹般地相对完好,成了这片苍茫废墟上唯一残存的光辉圣殿。

  Nikto任由YN的目光如同最细致的探照灯,一寸寸扫过那些伤痕,他没有躲闪,也无法躲闪,这是他必须呈现的真实,是他残缺的证明。

  然后他用那沙哑的声音开始讲述,没有细节描绘维克多地牢的具体酷刑,粗略概括了人格解离带来的混沌与失控,简明扼要地陈述了当年不告而辞的事实:他是卧底,接近她是任务需要,是为了获取维克多的信任;恋爱脑男友是精心设计的角色,昵称Nini是获取信任的道具;后来的身份暴露,遭受折磨,毁容,被救,加入Spetsnaz等等。

  “抱歉,”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拂过连绵沙丘的热风,“当初为了任务而接近你,也欺骗了你。”

  每一个字都像从他喉咙里硬生生剐出来的,带着浓烈到无法掩盖住的血腥味,他等待着预料中的一切:愤怒的质问,崩溃的泪水,或者更糟糕更彻底的沉默与厌恶。

  YN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从那些可怕的疤痕上缓缓移回他的眼睛,泪水悄无声息地蓄满她的眼眶,然后毫无征兆地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

  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抽噎,只是安静地流淌,仿佛这泪水已经积蓄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决堤的、安全的出口。

  在他这个始作俑者面前。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泪水滑落的微弱声响和他压抑的呼吸。

  “疼吗?”

  声音有些哑,是被泪水浸泡过的柔软,却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关切,就如以往她会在下课后扑进他怀里,问他等了很久吗。

  Nikto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他以为她在问那些狰狞的疤痕,问那些肉眼可见被摧毁的皮肉,这是意料之外的问题,但他很快就准备好一个简洁,甚至略带漠然的答案,用以维持此刻摇摇欲坠的理智。

  “伤口……”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地牢折磨留下的粗粝质感,“早就愈合了,不痛。”

  这是实话,也是谎言。

  面具内侧坚硬的聚合物,在某些角度或动作下,会与那些格外敏感的增生疤痕摩擦,带来细微却如同砂纸打磨般的持续刺痛,这痛楚提醒着他覆盖之下非同常人。

  更难以忍受的是幻痛,在极度疲惫或是解离感悄然冒头时,那些早就愈合的伤口会毫无征兆地窜过一阵仿佛再次被灼烧或者撕裂的尖锐剧痛。

  那痛楚没有源头,却又无比真实,像是烙印在神经记忆深处的幽灵,不时地跳出来宣告它的存在。

  但他不会说出口,这些持续又琐碎的痛苦与他曾施加于她的巨大伤害相比,太微不足道了,诉说这些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变相的乞怜,一种试图用自己后来的苦难去平衡过往罪责的可笑推卸。

  YN静静地望着他,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几缕被冷汗濡湿的发丝贴在苍白的额角。

  “我问的不只是那里,”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更准确的词语,好去触碰那片连他都无法完全描绘的荒原,“还有……你的精神。”

  她的声音更轻了,却像一把轻薄而锋利的柳叶刀,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坚硬的防御,直抵他最脆弱也最混乱的核心:“你不是说你的脑袋里,总有人在吵架吗?”

  时间仿佛被这句话抽成了真空。

  她记住了他几乎是一语带过的“急性解离性障碍”,记住了那句简略的“思维的分裂与争吵”。

  在经历了他的欺骗利用、当众的难堪羞辱、漫长的杳无音信、重逢时冰冷的枪口与警告之后,在她自己也被这场表演的浩劫摧残得胃疾缠身心灰意冷,整个人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之后,她问出的不是为什么骗我,不是该怎么补偿。

  她问的是:“疼吗?”

  问的是他精神世界里那片连他自己都时常迷失,不愿深究的持续混乱。

  一种排山倒海的愧疚,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震撼,狠狠突破Nikto的胸腔,比他在地牢里忍受的任何一次拷打都更加彻底地击穿了心脏,他努力构筑用以隔离情感的内壁,在这句过于温柔的询问面前土崩瓦解。

  他的小天使被他亲手折断了翅膀,坠入了莫斯科冰冷的寒冬中,几乎失去了所有关于爱与信任的勇气,却在他露出最不堪的真面目,坦白了一切卑劣的起始之后,竟然还在关心他的脑袋会不会因为人格解离而疼痛。

  她只是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用那双尽管盛满了疲惫与伤痛却依旧清澈的眼睛望着他,跨越了欺骗的鸿沟,拂去了时间的尘埃,以及忽略了他此刻非人般的外表,试图去理解,甚至去怜悯他那连自己都视为故障和弱点的精神痛苦。

  他配不上这样的温柔,一丝一毫都配不上。

  Nikto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答案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他自己厌恶的脆弱,艰难地描述着这些他对任何人都未曾如此直白描绘的感受:“声音很多,他们争吵,指责,记忆的碎片。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在那里,有时候又会失去所有的时间,获得一段空白的过去。不总是如此,他们更像是背景里的噪音……”

  他无法再说下去,巨大的自我厌恶和感激在她纯粹的目光下汹涌对撞,让他几乎站不稳,他垂下眼避开她的注视,目光落在自己戴着战术手套却依然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YN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无意识收紧的拳头,看着他即便被战衣覆盖也无法完全隐藏肩线绷起的僵硬弧度。

  “一定很辛苦吧?” 她仿佛在试图理解一种她未曾亲身经历过,却因其存在而为他感到悲伤的痛楚,“即使现在和我说话的时候,脑子里也这么吵吗?”

  “不吵,你曾是黑暗里唯一的锚点,他们都喜欢你的声音。”

  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算计,纯粹是情感碾压理智后的奔腾,但Nikto说完便立刻后悔了,觉得这更像一种卑劣的情感绑架,一种夹杂里忏悔中不该存在的索取。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良久后YN才继续开口询问:“那以前的一切……全都是假的吗?”

  她问的是图书馆的偶遇,雨中共伞的浪漫,他说的每一句情话,他看她的每一次温柔眼神,那些她曾小心翼翼珍藏在记忆里,在无数个寒冷夜晚中反复咀嚼的幸福时刻。

  这个问题,比Nikto预想的任何指责都更难回答,他可以斩钉截铁地说“是”,彻底粉碎她最后的幻想,让一切回归于欺骗与任务这个冰冷到无情的事实。

  但话到嘴边,却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都漏不出去。

  因为当他回溯起那些扮演出来的幸福时,记忆的触感变得模糊而怪异,他记得她叫“Nini”时眼中闪过混杂着羞涩与欣喜的光芒,记得她笨手笨脚地为他准备并不地道的家乡菜时鼻尖的汗珠,记得她在沙发上看电影却靠着他睡着时,发丝间淡淡的香味。

  这些细节清晰得过分,反而那些他应该深刻记住的冷静算计和对任务进度的条理评估,却在过去的背景里完全褪去了颜色。

  更致命的是在维克多的地牢里,当意识处于被痛苦和黑暗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边缘时,唯一能将他从悬崖峭壁上拽回来的,不是任务完成的信念,不是对组织的忠诚,甚至不是求生的本能,而是这个声音,这个由他亲口教给她作为伪装工具的昵称,在记忆深处一遍遍回响:Nini……

  正是这些连他自己都未能完全正视、却早已悄然渗入骨血的情感悸动,使得这个建立在虚假上的呼唤能够穿透地牢里无边的黑暗,穿透肉体的剧痛和解离的迷雾,成为他拼凑自我抓住生机的唯一依赖。

  那是他坚持下来的理由,一个建立在欺骗之上的符号,却成了支撑生命的绳索。

  这何其荒谬,又何其真实。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吗?

  “我……” Nikto张了张嘴,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无力,充满了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痛苦与困惑,“我不知道。”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病房斑驳的墙角,仿佛那里有问题的答案。

  “开始是假的,目的也是假的。”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个字都在拷问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但是,你问我那些是不是‘全都’是假的……”

  再次停顿与沉默后,他终于敢看向她,眼中那片湖蓝色的荒原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过的复杂情绪:“在我后来回想的时候,有些东西感觉起来很……不像是假的。”

  他甚至不敢用“幸福”这个词,那太沉重,也太讽刺。

  YN看着他,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既令她心痛万分又带来一丝诡异慰藉的男人,他的承认没有减轻她的痛苦,却让其质地发生了些许变化,过去不再仅仅是的愤怒和悲伤,而是混合着复杂感情的谜团。

  Nikto重新戴上面具的动作,比摘下时更加缓慢,咔哒一声轻响,聚合物再次覆盖了密布的伤痕,只留下那双曾是她唯一记得的湖蓝,仿佛刚才的坦诚相见只是一次短暂而危险的越界,现在他必须退回安全的壁垒之后,重新变成那个冷漠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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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第一缕暖光的光线透过战地医院简陋窗帘的缝隙挤进病房时,Nikto的意识终于开始苏醒,就像是一个脆弱的气泡,挣扎着从深海底部缓缓浮向水面。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有种温暖柔软又带着生命气息的贴合感,紧紧依偎在他胸膛左侧——那里是旁人未曾触及的心脏位置,这触感陌生又遥远,与他记忆中任何战术装备、粗糙床单或是地牢墙壁都截然不同。

  然后是嗅觉,刺鼻的消毒水味之下,一缕极淡的气息混合着药味,萦绕在他鼻尖。

  最后是视觉和认知的猛然回归,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病房斑驳的天花板,然后他极其缓慢又僵硬地低下头。

  YN蜷缩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裸露的胸膛皮肤,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腰侧。

  她身上穿着病号服,而他……

  他只穿着一条底裤!

  战术装备和作战服,甚至连贴身的内搭都凌乱地堆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具静静躺在顶端,那双空洞的眼部开口正对着他,仿佛在进行无声的谴责。

  失去的时间是一片充满雪花点的嘈杂,他只隐约记得昨晚守夜时,意识深处那些熟悉的争吵声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尖锐,像无数把锉刀在磨损他残缺的理智。

  YN似乎醒过,说了句疼,还是冷?

  然后就是一片漆黑,以及一些扭曲混乱还带有强烈破坏冲动的幻影,那些肮脏的欲念让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脊背发凉。

  他失去意识的时候,“他们”干了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恐慌不似如潮水般涌来,更像是冰锥直接钉入了脊椎。

  他伤害她了吗?在那种完全失控的状态下他对她做了什么?那些暴虐的幻影是否曾触及现实?

  他猛地弹坐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怀里的YN带飞,她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似乎还没完全从睡眠和药效中清醒。

  Nikto已经像被火烫到一样翻下了床,手忙脚乱地去抓椅子上的衣物,他的手指在剧烈颤抖,平时能在黑暗中迅速组装枪械的灵活此刻消失殆尽,简单的内搭扣带都仿佛成了复杂的机关。

  “Nikto?”

  YN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困惑,她撑起身,看着那个肌肉紧绷伤痕遍布的宽阔背影正以近乎滑稽的狼狈速度试图把自己塞回作战服里。

  “对不起!” Nikto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恐惧,他甚至不敢回头,“对不起!昨晚我失去了意识和控制……他们有没有……有没有伤到你?”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重的愧疚感几乎要把他压垮,最深的恐惧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于自身不可控的部分造成的侵犯伤害。

  明明以前还在庆幸教义与理性让他可以有充足的理由不去玷污那份纯洁,可昨晚的解离与失控……

  YN坐在床上愣了几秒,她看着Nikto惊慌失措的背影,昨晚一些模糊的片段渐渐拼接起来——深夜疼醒时床边高大的身影,自己好像因为胃太疼而哭着说了什么,然后有一只带着粗粝枪茧的手很轻柔地放在她腹部,以温热的力道缓缓揉按,驱散了一些痉挛所带来的寒意。

  那感觉令人出乎意料的安心,甚至让她很快就沉沉睡去。

  “伤我?” YN眨了眨眼,慢慢理清了现状,看着Nikto恨不得把自己原地蒸发的模样,一丝极淡的弧度掠过她苍白的嘴角,“没有,只是帮我揉了揉肚子,然后我就又睡着了。”

  “揉肚子?”

  Nikto套衣服的动作顿住了,这个答案比预想的任何一种场面都更让他的大脑宕机——那个在意识深处咆哮和充满黑暗欲念的“他”,会做这种事?

  “嗯……” YN拉了拉被子盖好自己,面对只穿着底裤慌乱套衣服的Nikto,她终究还是有些少女的羞怯,“手法还不错,比热水袋舒服。”

  Nikto终于勉强把裤子拉链拉上,作战服随便套着,还没扣好。

  他转过身,脸上还没来得及戴面具,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乱和一丝残余的惊恐:“就这样?没有别的?他们没有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奇怪的举动?”

  YN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很安静。” 

  安静?

  这个评价让Nikto哑口无言。

  那些个在战场上恨不得把所有生物都杀了的“他们”,竟然会安静地为她揉肚子,然后单纯抱着她睡到天亮?

  这比起暴力或者侵犯更让他感到无法理解,完全打乱了他对自身“危险不稳定因素”的评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Adrian那充满活力的标志性声音:“嘿,YN,你醒了吗?卡马罗夫中士让我来问问情况!”

  俄罗斯小伙只是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就推开了——上帝啊,请原谅这位年轻的士兵吧,毕竟在战场上他可从来不会敲门的。

  然后Adrian的声音和动作一起卡壳了,他的左手甚至还拎着一个军用饭盒和装着热牛奶的保温杯。

  他看到了什么呢?

  病床上的YN拥着被子,病号服领口有些歪斜,露出的脖颈和锁骨处皮肤苍白,她的脸颊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以及一些可疑的红晕。

  而他的战友兼老乡Nikto背对着门口,身上的作战服歪斜地套着,一侧的魔术贴还没粘牢,露出底下深色的内搭,更关键的是他的腰带刚扣到一半,一只手还搭在金属扣上。

  椅子上散落着几件装备,面具静静地躺在最上方,那黑洞洞的眼部开口正嘲弄地看着他这位不速之客。

  这间单人病房只有一张床,而Nikto显然不是坐在那张堆满装备的椅子上度过了一夜。

  Adrian的目光在Nikto和YN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那双像贝加尔湖一样清澈的眼睛里,迅速充满了恍然大悟和震惊。

  “你……你们……”

  年轻士兵的声音都变调了,先前那份阳光爽朗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被背叛的委屈,他看了看Nikto,又看了看YN,最后目光还是死死钉回了Nikto那勉强套好战术背心的背影上。

  “不是说爱情讲究先来后到吗!” Adrian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不加掩饰的控诉,“明明是我先来的!我认识她,我关心她,我还……我还带了牛奶!” 

  他举起手里的保温杯,仿佛那是他正义性的证明。

  “Nikto!你撬兄弟墙角!你不厚道!你背刺战友!” Adrian痛心疾首,最后一句甚至带上了点夸张的哭腔,“呜哇!我还在想怎么安慰她,怎么慢慢来,你居然直接……你还背弃了东正教教义!”

  混杂着军中俚语和夸张哭腔的指控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显得突兀又滑稽。

  Adrian是真的觉得委屈极了,像是小时候最珍惜的玩具被最信任的伙伴一声不吭地拿走了,还当着他的面炫耀有多好玩。

  Nikto的动作完全停住了,他刚刚因为极度愧疚而混乱的思绪被这通劈头盖脸的控诉砸得有点发懵,残留着疤痕的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

  他转过身,没有佩戴面具的毁容脸庞正对门口,虽然战术背心还没扣好,裤子也有些狼狈,但当他站直身体,用那双湖蓝色眼睛看向Adrian时,属于顶尖战士历经血火淬炼的冰冷气场依旧让激动的年轻人下意识地哽了一下。

  然后Nikto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被地牢和硝烟腐蚀过的沙哑,但语调却是一种称为残酷的平静,像西伯利亚冰原上刮过来的寒风,瞬间吹散了Adrian所有沸腾的情绪泡沫:“在她前几年留学莫斯科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Adrian的控诉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等待宰割的鸭子。

  Nikto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补上了最后一击:“而且我们没有分手,你才是后来者。”

  病房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却充满了尴尬又好笑的气氛。

  Adrian张着嘴,看看Nikto,又不可置信地转向床上的YN,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否认或解释。

  YN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埋进被子里,她不敢看Adrian的眼睛,只能微微侧开头,目光游移地盯着阳光斑驳的玻璃,然后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她承认了。

  Adrian的表情堪称精彩:震惊,恍惚,茫然,遭受双重打击的失落,最后统统混合成一种巨大的荒谬。

  “什……什么?留学莫斯科?几年前?没分手?” 他掰着手指头试图理清时间线,却发现这根本就是个降维打击,“所以你们早就认识?那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眼前两人,最终得出一个让他信念崩塌的结论:“所以,是我在撬兄弟墙角,是我在不厚道,是我在背刺战友?小丑竟是我自己?!”

  这句话里包含着极度的震惊和失落的自嘲,让原本紧绷的气氛全然破功,连Nikto的嘴角都再次抽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直。

  YN终于抬起眼看向Adrian,眼神里带着歉意和无奈:“Adrian先生,对不起,之前没告诉你,因为情况很复杂。”

  Adrian看看她,又看看默默捡起椅子上散落装备穿戴整齐的Nikto,再看看自己手里孤零零的牛奶和早饭。

  无处发泄的郁闷和羞愤涌了上来,他憋了半天,最终只是把饭盒和保温杯放在病床边的小柜子上。

  “牛奶趁热喝,对胃好。” 

  说完,他像只斗败了却还要强撑气势的公鸡,一扭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还把门带得“砰”一声响。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YN看向已经迅速穿戴整齐,正拿起面具的Nikto,迟疑地发问:“他没事吧?”

  Nikto将面具扣回脸上,熟悉的冰冷聚合物隔绝了所有的表情,只有声音透过滤层传出:“需要时间消化。” 

  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他是个好孩子。”

  Adrian是军营中为数不多愿意与他交谈的士兵,哪怕他一直冷脸相待,对方也从不在意。

  他走回床边,拿起Adrian留下的牛奶递给她,动作有些僵硬,却不容拒绝。

  “趁热。”

  YN没有接过杯子,她拽着Nikto的袖口轻声询问:“你刚才说没有分手,是认真的吗?”

  “在逻辑上,那是事实。”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YN捧着温热的牛奶,独自品味着这句话。

  门外走廊里,Adrian正抱着手臂靠墙站着,见Nikto出来,他立刻投去一个哀怨的眼神,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解释!”

  “任务需要,接近,伪装,暴露,折磨,毁容,她被牵连,离开,重逢。” Nikto用最简略的特工简报式语言概括了数年恩怨,然后看向他,“清楚了吗?”

  Adrian被这一连串冰冷词汇砸得有点懵,但串联起YN之前的“代价太大”和刚刚Nikto面具下可怖的模样,他大致明白了其中的悲伤过往,那股少年赌气的郁闷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

  “靠!”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无常的命运,还是骂这操蛋的世道,“所以你现在?”

  “Spetsnaz,Nikto。”

   Nikto简短回答,似乎这就是他目前的全部定义。

  Adrian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力拍了拍Nikto的肩膀:“行了!我才不会为这种事跟战友掰扯!不过!”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不甘又好奇的光:“你以后和YN结婚的时候得请我喝最好的酒!还有,要好好对人家!不然我就去告诉中士你私生活混乱影响战斗!”

  这威胁毫无力度,甚至有点幼稚。

  Nikto面具下的目光难以解读,最终只是蹦出一个词:“结婚?”

  “你别和我说你真的打算抛弃东正教教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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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丹斯克的临时医院终究不是久留之地,YN的急性胃炎在药物和勉强称得上静养的状态下稍有缓解,但战区的混乱注定了安宁的短暂,护送任务早已超时,卡马罗夫中士的通讯器里传来隐含担忧的催促。

  分别来得仓促又必然。

  YN坐在病床边,已经换回了那件沾着尘土的宽大外套,衬得她愈发瘦削。

  Nikto全副武装地站在她面前,面具覆盖了一切表情,只有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透过开口,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转移车队一小时后出发,前往后方谢尔宾克营地,那里更安全,也有更好的医疗条件。”他的声音透过滤层,显露出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与冷静,“Adrian的小队会负责护送你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什么,最终只是将一个硬质的小东西放在她床边的小柜子上——那是一把军用匕首,刀鞘看上去有些老旧,但保养得极好。

  “带着。”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解释。

  YN拿起匕首,沉重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她抬头看他:“你呢?”

  “我们有新任务,清理北区残存的狙击点和爆炸物,”Nikto回答,视线微微偏开,落在病房斑驳的墙上,“路线不同。”

  窗外传来引擎的轰鸣和士兵的吆喝,属于战争的声音无孔不入。

  YN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将匕首小心地收进外套内袋。

  在他转身欲走时,YN又叫了一声那个遥远的称呼:“Nini。”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向她,湖蓝色的眼底是一片温和的寂静。

  “这次,”YN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又有种清晰的坚定,“我会等你,不管多久。”

  Nikto的呼吸在面具后停滞了一下,他没有回应,只是抬起手,似乎想给予她一个分离的拥抱,可最终也只是用手指关节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她的脸庞——一个几乎算不上触碰的抚摸,带着战术手套粗糙的质感,却比任何拥抱都显得沉重。

  然后他拉开门,高大的身影迅速融入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中。

  YN独自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他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身上特有的硝烟和金属气息。

  谢尔宾克营地比维丹斯克的前线医院条件好了不少,但仍弥漫着紧张和资源紧缺的气息,YN被分配到一个半地下的简易宿舍,和另外几位妇女儿童挤在一起。

  Adrian在护送队伍里,看到YN时,他那张英俊的脸上表情复杂,混合着残余的别扭释然,以及一种“我懂了我真的懂了”的夸张豁达。

  “嘿,YN!”他趁着休息间隙凑过来,递给她一块用油纸包着看起来相对完整的黑面包,“补充点体力,呃……Nikto那家伙没欺负你吧?”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神却透着一股“他要是敢我就算打不过也要找他打一架”的幼稚义气。

  “谢谢,他没有。”

  “那就好,”Adrian松了口气,随即又挠挠头,“之前在医院,我有点,呃,丢人,你别介意,我就是……算了,不提了。” 

  他摆摆手,试图挥散尴尬:“总之你们挺不容易的,他那人看着冷,但……抱歉我还是不懂,不过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说。”

  他的善意直接而纯粹,像一道阳光,短暂地驱散了营地阴郁的气氛。

  时间在等待和担忧中缓慢流逝,YN的身体逐渐恢复,她开始帮忙照顾营地里更小的孩子,用她有限的俄语或者英语和手势去安抚他们的惊恐。

  有时候她会望向北方,那是Nikto任务区域的大致方向,天空总是阴沉的,偶尔传来遥远的闷响,分不清是雷声还是炮火。

  她时常摩挲那把匕首,冰冷的刀鞘被她捂得温热,这是他与她仅存的连接物,一个属于士兵的沉默承诺。

  关于生存,关于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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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区的清理任务远比预想的棘手,残敌依托复杂的地形和废墟构筑了数量繁多的致命陷阱,Nikto所在的小队遭遇了数次伏击,伤亡开始出现。

  在一次逐屋清除的行动中,Nikto负责掩护队友进入一栋半塌的公寓楼,他的位置在对面建筑的二楼窗口,视野良好,但也很暴露。

  狙击镜中,他冷静地锁定着可能出现的威胁。

  突然,一阵尖锐的仿佛直接在大脑皮层刮擦的耳鸣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那些熟悉的争吵毫无预兆地爆发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激烈混乱。

  ‘左边!三点钟方向废墟后有反光!’

  ‘不!是烟雾!是诱饵!’

  ‘他要进来了!那个戴蓝帽子的!’

  ‘闭嘴!全都闭嘴!让我看清!’

  视野剧烈晃动,持枪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衬。

  Nikto知道这是最糟糕的时刻,解离的幽灵竟然在最需要绝对专注的杀戮时刻苏醒。

  “Nikto!报告你那边情况!” 

  卡马罗夫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Nikto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连贯的音节,只有粗重的喘息。

  就在意识即将被撕碎的边缘,混沌的脑海里,一个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拨开重重迷雾,带着她独有的怯生生却又柔软的语调:“Nini,这次,我会等你,不管多久。”

  像是一滴冰水落入沸腾的油锅,剧烈的争吵后又骤然一静,不是被强行压抑和控制,而是所有碎片在此刻达成一致的沉默。

  涣散的视线猛地聚集,狙击镜里一点细微的反光从三点钟方向废墟边缘闪过——不是诱饵,是真家伙!

  几乎在视线聚焦的同一刹那,Nikto扣动了扳机。

  砰!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重物倒地声。

  “Clear.”

  他对着麦克风吐出这个词,声音嘶哑得可怕,却异常稳定。

  “收到,继续掩护。”

  卡马罗夫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接下来的战斗,Nikto的感官异常敏锐,动作精准如机器,仿佛那个短暂的故障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YN的声音将他混乱意识中所有的碎片,都暂时锚定在“此刻此地此身”的现实坐标上。

  两周后,部分部队轮换休整,Nikto所在的Spetsnaz小队带着疲惫和减员的阴霾撤回了谢尔宾克营地。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YN正在帮助分发稀薄的菜汤,听到周围人群的骚动和“他们回来了”的低语时,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汤桶。

  她立刻跑了出去,走向营区边缘指定的归队区域,那里聚集着一些士兵和家属,气氛凝重而安静,重逢的喜悦被明显的伤亡数字冲淡。

  她在人群中搜寻,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带着硝烟和疲惫的脸。

  然后,她看到了他。

  Nikto靠在一辆装甲车的履带旁,正在和卡马罗夫低声交谈,他戴着那副面具,作战服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深色污渍,有些地方还有破损,他的站姿依旧挺拔,但微微倚靠车体的动作泄露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湖蓝色的眼睛透过空洞,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她。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弥漫的尘土,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激动人心的奔跑相拥,没有劫后余生的热泪盈眶,只有长时间的平静凝视。

  Nikto对卡马罗夫说了句什么,中士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也向YN这边扫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Nikto朝她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很稳,但速度不快,仿佛每一步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踩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上。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远处停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他被面具覆盖的脸,目光仔细地描摹着他唯一露出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尚未完全褪去的杀戮寒意,但深处似乎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她,许久后沙哑的声音才从面具下传出,说的却是全然无关的话:“谢尔宾克的冬天比莫斯科暖和一点。”

  YN怔了一下,随即一个带着泪意的笑容缓缓在她苍白却有了些许生气的脸上漾开,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轻声应和,目光温柔地落进他眼底,“好像是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