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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你却爱着一个死鬼爹
Stats:
Published:
2026-02-21
Words:
10,455
Chapters:
1/1
Comments: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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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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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380

【晏清】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

Summary:

亲爱的 不要跨过那条江

Notes:

酒喝多了写的,我只是个脆弱的皇帝 放过我吧!
标题取自左小祖咒的同名歌曲,但不建议听

Work Text:

工作人员叫他进去的时候,江晏正在来回对比手机里两张照片,前一张五官清晰气质端正,后一张角度偏了一点,嘴边笑意明晃晃的。江晏从来杀伐果断,这次竟犹豫半天无法定夺。

那人又催了一遍,江晏站起身来难掩歉意,对面戴眼镜的小姑娘是个机灵的,在他开口前抢白道:“您去吧,我们这边下班晚,忙完了那里再过来也行,只要王先生您不着急。”

江晏无言。他能急什么呢,事到如今哪怕他急得吐血也不顶用了,何况大家也惯是会读脸色的,没人敢顶着可怖的低气压来催他……等会儿,江晏眨眨眼,反应过来了。她刚才叫他什么,王先生?

快迈出房门的脚步硬生生停下,江晏偏过头,恰好和女孩对上视线,浓眉下一双圆眼目不转睛看着她,片刻后女孩明显红了脸,为掩饰羞涩,不自然地用手托了下快赶上瓶底厚的镜片。“我姓江,我和他不是亲父子。”江晏十分郑重地说。女孩顿时从美色中清醒过来,胡乱应了两声便拉过登记簿提笔修改,脑袋因先入为主的错误而埋得更低了。

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引着人走到屋里一张铁床前,床上铺着块布,布上这一块儿那一块儿白润润的骨殖。他给江晏塞了副长长的实木筷子,说:“挑大块的捡,小的就不要了。”江晏弓着身,用筷子挑挑拣拣那些焦白的骨头,辨认这些形状各异的东西生前都在那人身体里哪个位置:这是髌骨,王清做过半月板手术,膝盖上有道浅浅的疤痕;这是胫骨下半截,小时候王清石膏还没拆就自告奋勇要骑摩托车送他上学,然而还没到开到第二个红绿灯就把他甩进了坡下绿化带里,那人本来马上要长好的小腿也重新断开了;这块又小又碎的应该是掌根,王清常年端枪,那里有厚厚的一层茧,每次江晏被摸脸的时候都感觉是一张岁月的砂纸打磨了自己。

江晏心有所思,魂不守舍正准备去捡边角处一块子弹大小的骨殖,工作人员突然伸手收走了他的筷子,拿着小簸箕和毛刷,在骨殖之中拢了一捧白灰。江晏迟钝地意识到骨灰罐已经满了,装不下他欲捡的那块骨头——瓷罐子不过两个苹果那么高,肚圆口窄,只能勉强放进三四块形状姣好的骨头,剩下的都要埋进墓穴里去。

失策了。他攥掌为拳,直勾勾盯着工作人员用那捧骨灰填满了罐中的缝隙,再把罐子封死。这种流程对于工作人员来说是日常,对于江晏来说是一段突如其来的体验,他没有想过这一天会到来得这样早,因此从未做过心理准备,脑中一团乱麻,只知道视线追着那个小罐子跑。

刚和王清一起生活时两人一同上超市,江晏怎么样也跟不上个高腿长的王清,急得差点跳脚,但时九歌说过,江晏这小子从小就属倔驴的,所以小倔驴只是咬紧嚼子,气喘吁吁地把步伐迈大几厘米,在对方身后亦步亦趋。他追得辛苦,汗都要下来了,结果没出几米,前面人突然刹车站住,江晏差点一脑袋撞上人家大腿,小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抬起头迷茫地看养父。王清背对行进的人流,挨着他蹲下,二人变成平视的角度,呢子大衣下摆拖了大半截在地上,超市瓷砖上还有一串不知道沾了什么液体踩出来的印子,衣角落在鞋印旁,江晏看得眼皮一跳:在自己之前的寄养家庭里,弄脏衣服是要挨揍的。

王清看起来根本不在意,只是环住江晏的腰将他扛了起来,江晏只来得及发出声堵在嗓子眼里的惊呼,一阵天旋地转,他发现自己跨在了王清脖子上,像骑一匹马那样骑着养父。王清本身便鹤立鸡群,再顶着个他,简直像座拔地而起的信号塔,借王清的光他也体会了把一览众山小的暗爽,可旋即小小的得意变为了羞涩。他看到所有人,自然每个人也忍不住要看他,江晏九岁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这么万众瞩目。

男人只是扛着小孩继续逛,江晏双腿压着他肩膀,小腿穿过他腋下,两个膝盖也被他握在手里。王清想对于一个九岁的小男孩来说,江晏的体重还是过轻了,根本是只骨骼中空的鸟,还是惊弓之鸟,被送到自己家的时候是河北的十一月,穿着一身单衣,秋裤也没有,只说自己叫江晏,再问下去就怎么也不开口了。

两只小巧膝盖给王清手心捂得滚热,江晏脸皮反而没那么薄了。男人走到开放式冰柜前捞起两盒老酸奶,他不知哪来的勇气,碰碰一缕垂下来的卷发,贴到对方耳旁,用不怎么像商量的语气问:我想喝安慕希,可以吗?

江晏记得王清给自己拿的是黄桃味的酸奶,他看起来因为这个小要求心情升高,笑得活像在路上捡到钱,特意多拎了包旺旺大礼包去排队结账,包装上用胶带捆了只奥特曼当赠品,一看就是居心做小孩生意的。

难道是买给我的……?江晏思索,可是我又没开口要。王清察觉到顶上一片纠结的云,仰起头眨巴眼睛:“你不喜欢吗?”

没有小孩不爱吃旺旺大礼包。江晏几乎结巴了,王清直挺挺的鼻梁好像能戳到自己胸口,顶得心脏都没力气跳动。“你没必要对我……这么上心。”也许过不了几个月,我又会被送到其他房子里。

“可是你表现得很好啊。”王清的声音带着一种他没见过的理所应当,“我知道你很乖,你会个好孩子,我也明白的,所以这不是交易也不是奖励,只是一件小小的礼物而已。”

这是他从王清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如何接受别人的好意。

工作人员把骨灰罐放在角落小桌上,像打包一件礼品一样把它套进纸袋里,江晏的视线停止了追随,落回面前铁床,他忽地福至心灵,捏住一节短短的指骨塞进口袋。当初若非王清停下,他是没有追上对方的可能的,王清这一停就是十年,一直到江晏羽翼丰满,这枝栖木便骤然离去。这次没有为任何人驻足,所以即使江晏飞得再快,也留不住他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谁摩挲他的脸颊叫他阿晏,夸他好,夸他乖,以后再也抱不到,摸不到王清了,不管想什么办法,都不可能再去教训他少抽烟,让他送自己去学校了,这个简单的事实痛苦地啃噬着他的心。而江晏发现自己的眼底居然是干燥的,他哭不出来,王清也许看走了眼,他从来不是他说的什么好孩子,只是一个扫把星而已。

他提着纸袋走出来,那个戴眼镜的姑娘还在原处,没等她开口,江晏掏出手机,“用这张吧,不好意思,耽搁了你这么久。”这儿办事效率快,可能也是女孩实在着急下班了,捏着鼠标点了几下,边上机器很快簌簌吐出一张黑白的端正面孔。王清上相,单位午休时间抽空拍的证件照也艳压一众娱乐圈当红小生,往表彰墙上一挂,当月警局附近婚姻事务所差点欠费停机的热线都被打爆,着实小火了一把,以至于在校门口拎着煎饼果子等江晏时被小姑娘红着脸要签名。

王警官笑笑,把活页本接过来,说我没带笔啊,你有吗。小姑娘手忙脚乱,翻出一只圆珠笔,摁了摁,没墨,遗憾得嘴都瘪了。王清想了想问:“你有口红吗?”

女孩赶紧掏出一支,王清略带笨拙地旋开,在纸面上签他的名字,一起递回去时松一口气:“我都不敢用力,这牌子挺贵的吧,幸好我名字笔画少,不然多浪费啊。”

江晏捧着煎饼果子,没吃,冷眼目送女孩红着脸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哼了一声:“妇女之友啊。”

王清调侃道:“嫉妒?那你倒是别成天绷着张脸,女孩子想过来都被你吓走了。”

江晏一哽,没接话。他确实嫉妒,但并非是嫉妒王清,而是那个得了男人耐心关怀的女孩——那本该是全部属于他江晏的。在遇到王清之前,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这样吝啬,变得越来越像一条盘踞在山洞中的恶龙,身下金银财宝堆成山,依然忍不住贪恋更多。

陈子奚一口咬掉三分之一煎饼,呜呜囔囔地说谢谢王叔,王叔你真没有看上的对象吗?我小姨你要不要认识一下,人大高材生,年底就回国。王清刚想推诿,自家小孩一肘击上陈子奚侧腹:“吃你的吧,就你贫。”

陈子奚哀嚎着“岔气了岔气了”,他不敢对上王清错愕探究的视线,低头把打球汗湿了的校服外套系在腰间,意外发现今天和王清穿了同款的鞋,只有颜色不同,王清的那双没那么跳脱。这算情侣款吧,江晏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舌头。

王清知不知道江晏从他身上学到最深刻的东西,居然是如何爱的能力?不是对一个玩具、一块糖那样的喜欢,而是爱。如果说“喜欢”是一个午睡后留下的可爱印子,爱就是道道诫痕。一个孩子可以随心所欲地喜欢或者不喜欢,但逼他说爱会令他害怕,所以“喜欢”永远是孩子的心绪,收藏着这个稚嫩的基因。然后人们就长大了,像一片血渍不可避免地干涸,走进鲜红的爱,深红的爱的世界,被风吹到漆黑的爱的深渊里。

江晏也不清楚是自己对男人有兴趣这件事糟糕,还是自己对养父有欲望这件事更糟糕,但他发现自己也不是很害怕,不懂哪来的信心,反正笃定王清不会因为这点事打死他。回家后他跟王清一起坐在沙发上吃西瓜,清甜又凉爽,一半一勺挖着吃,两个人身上都蒸着刚刚沐浴出来的热气,在电视上看综艺,江晏其实不是很喜欢,嫌太吵,但王清被逗笑时皱起的鼻尖很可爱,配着能多吃几口西瓜,他也就没换台。

江晏算得上是大个子,他长得飞快,可还是没有王清高,这时又让他生出“仍旧是小孩子”这样的挫败感,只好接受永远也长不到王清同海拔的事实。说起来小时候的江晏并没有觉得王清有多高大,可能因为王清总是半跪或蹲在地上和他交流,还小的江晏一直在平视他的眼睛,反而是现在江晏即将成年,他得仰着下巴看王清。

沙发被体重压出的凹陷让两人不自觉挨得很近,到了一个对于17岁和38岁来说都有些危险的距离,但谁都没有要挪开的意思。江晏试图牵王清的手,看向他眸子,在他眼角捉到了几道浅浅的皱纹。时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快的呢,他在一天天的长大,王清却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世界上应该不会有第二个父亲被孩子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可是江晏一直都知道王清长得好,当然也知道自己长得好,时不时的他会对着镜子端详这张稚气未脱的面孔,在心里盘算未来色诱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王清没有挣脱,反而握住了江晏的手,以十指相扣的姿势,江晏能感受到他手心脉络的律动,和自己的心跳一样快。“怎么了?”王清问他,江晏想从那双凤眼里挖出点和自己相似的心情,但似乎失败了,王清就算真有非分之想也能表现得滴水不漏。他只好挖了一勺瓜瓤送到男人嘴边,看他像猫一样叼走自己手中的东西,神色狡黠,西瓜血似的汁水从嘴角滑落,王清不得不拿手去接,江晏顺便帮他将鬓发别至耳后,耳廓上的细软绒毛让他的心都隐隐发痒。与王清相伴的每一刻,他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冲撞着自己的喉咙,那就是他对王清的爱。这爱如此之深,使得江晏有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算为了我也一直漂亮下去吧……爸爸。那时他在心里说。

这个愿望当然和江晏许下的其他心愿一样,被王清一视同仁地满足了,就像江晏说的不过是明天想吃鱼,晚上要和他一起睡觉这样的小事。女孩把装完框的遗照递过来,那张脸还是能让上到八十下到八岁都为之面红心跳,江晏搂着,冲印机新墨的热透过薄薄的玻璃传到他皮肤上,江晏将相框贴的更紧些,假装那是王清的温度。

王清死在40岁生日后的第二个星期一,一个重复过无数次的普通工作日,江晏刚结束早八准备回宿舍补觉,王清的电话来了,他接起,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那天那个声音说的话,像一群绕着江晏飞来飞去的蜜蜂,嘤嘤嗡嗡。那声音没有边界,相互混淆,难以分辨。江晏只知道有一根刺扎进了他脑子,很深很疼。

那根刺是:“节哀。”

他飞快把电话掐了,给王清发微信,说有人冒充你诈骗,我没理他。你现在办公室没有?方便视频吗,我想你了。

……

你在哪?

王清?爸爸?

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

在忙吗

……

别丢下我。

 

江晏刚到王清家那天,从三楼传来家长辅导作业的抓狂声:“11+42等于多少?看书啊!别看我!!”。他听到这种怒火就紧张得不会走路,生怕烧到自己身上,僵硬的低头下意识要跟这个男人贴的更近些,王清不笑的时候冷酷到有些残忍,最后他只是让自己抓住对方牛仔外套的袖口。江晏在北上列车中就感到逐渐降低的湿度,暖气则越开越高,高到内化为潜行的火,蹦在鼻腔里,堵在喉咙里。羊毛衫微微黏在皮肤上,像欲用刺痛来警报,他的喉咙也泛着痒。

王清亲自来车站接他,足见诚心,江晏未成年,只能坐后排,特意挑了驾驶座后,缩成一团不让人从后视镜里捕捉到自己身影。旁边车子下来一对男女,可能是夫妇也可能是情人,男人为女人拉开车门,对方坐上副驾前还以手掌在她头顶虚挡一下,眼角眉梢完成一轮交换,那种幸福的暗语。江晏应该没看到,可能是余光里的想象发挥,但他笃定就是这样的,这全程。他几乎立即局促起来,代女人局促。这幸福排他性很浓,而他很小便习惯对幸福过门不入。于是江晏撑着下巴看窗外,红灯、红色招牌、玻璃外墙映射的红云,把食指探出去,指尖也赤彤彤。车停,王清扛起他的22寸行李箱,里面一半是空的。有骂街声顺着楼道往下溜,像一盆冷水。江晏下意识抬头。

见笑了,楼盘隔音不太好,学区房,小孩就多些。王清说。而从那天之后,一直到现在,江晏都没有再听见过那种歇斯底里的声音,不知道王清用了什么办法,总之家长不再发出尖锐的爆鸣。这是个很神奇的男人,江晏想,他说不定是能把老鼠变成马的仙女教母。

彼时江晏刚来到这个家,哪怕表现得再坚强,心里也很恐惧。夜里江晏用被子把自己整个包裹住,连眼睛都拒绝露出来,好像只要露出一点点马脚就会被抓回之前那些对自己动辄打骂的寄养家庭。王清担心他缺氧把自己闷成智障,一通连哄带骗,最后甚至都上手了,居然也没能把江晏从被子下扒出来。王清被他弄得无奈了,耐着性子一点点从被单中剥出饱满的额头,在眉心处亲了一口。江晏想这一吻一定是施了魔法,他再也没有在漆黑寂静的夜中感到害怕。

现在江晏明白那是因为王清在身边,只要王清在,他就是无所不能的。现在王清离开,他也被匆匆垒砌的象牙塔驱逐。他不止一次地在心中呼喊,“求求您!我们就回到过去吧!”他再也受不了这种毫无安慰的生活。无数次,他想要回到记忆中有王清陪伴的短暂的童年时代,那时候怀里还没有那么多不可爱的骨头,王清也还年轻。经常和他站在一起被寄养家庭挑选的那个孩子,他叫什么来着?那时候他还不叫贺然,大家都用小瘦猴儿来称呼他。小瘦猴儿总是说,以后他会努力得到一切的。但是江晏想着,那样就把一切都给你吧,我只要拉着爸爸的手就好了。为什么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呢?王清就这样把人世间的所有温情和安慰全都带走了。仿佛是在一夕之间,只有他一个人感觉到这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竟然要和生活决斗了,可是自己又变回了一个赤身裸体的婴儿。

走到十几米快要拐角的地方,一声尖利的哀嚎传来,江晏扭头看,走廊另一端一个同样捧着骨灰罐的人,不能擦泪,只能仰头向天,号啕痛哭,那哭声是从胸腔里爆炸出来的。江晏目送那人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已经看不见他了,曲折的走廊尽是回声。江晏好羡慕,他应该哭的。不仅是应该哭,甚至应该哭得很伤心。因为他的养父去世了。但是江晏始终没有一点想要哭的感觉,他看着殡仪馆外成片的玉米田,甚至想着秋天这里的风光一定很好。但是他始终没有一点想要流泪的感觉,明明他有那么多和王清共享的、快乐的记忆。

江晏自己的倒影像老式电影的画面一样断断续续地投射在成片的作物上,他看到的是一个绝望疲惫的少年满脸空洞地紧抱怀中纸袋。他身后有一个凝视着他的男孩。男孩呆滞地停下手中的游戏,看着这个痛苦的还几乎称不上男人的男人,对其中辛酸只有好奇。出租车内涌动着尴尬的气氛。

王清的丧礼只办了一个白天,更精确一点说是四个小时零三分钟。小小的灵堂尽头,是被白玫瑰和散尾叶围簇着的王清的遗像,桌上摆着侧柏叶和香台,两只腕粗的圆筒蜡烛擎在桌边,柱身上印着黑白的菊花。
蜡油静静地滴着。

来到世上四十年的王清,人际关系比江晏预估的更加复杂,但不管收到多少条表达哀思的短信,江晏固执地只愿意让他和王清两人都熟知的亲友到场吊唁,寥寥数人在餐厅里沉默地喝茶。

吊唁中途,中介悄悄地跑来告诉他,一个眼睛不好使、似乎脑子也不怎么好使的家伙在外面,一边哭一边说要杀你,情绪非常激动,是不是逝者生前结过仇的人来砸场子了。谁能和王清有仇?江晏驱着跪得微麻的双腿出去,发现确如中介所言,门厅处正有个男的不管不顾的撒泼:“他这时候扮什么大孝子?人都没了,戏瘾大发演给谁看?他江狗扪心自问,对得起谁?”

看清脸的时候江晏发现这人有点面熟,未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对方跟杨过见了尹志平一样,冲上来就想揪住他领子,奈何身心状态都岌岌可危,被江晏一闪身轻飘飘躲开了。这人面上挂不住,咬牙切齿道,“连吊唁都不肯让人进,江狗你自己也觉得亏心是不是。”

被人一口一个江狗叫着,江晏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紫色虹膜在墨镜底下一闪而过,江晏一愣,想起这是谁了。

“你是贺然……?”江晏不懂他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样,明明个子长高不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瘦得像根削尖的棍。“王清不喜欢搞这些场面排场,人太多,他会烦的。”

这番话落到贺然耳中,就变成江晏在强调自己与王清之间的关系——父子十年,同吃同住,早已摸清互相的脾气,没有他这个外人可置喙的。王清?都直呼姓名了,真是被那人宠得翘尾巴。他冷笑,只说,“我要去送他,别以为我真不敢揍你。”

江晏心烦意乱,要是知道外面是这家伙他肯定不会拦,王清对他们这几个小孩总归是特殊的。傅千里塞给师傅沈寒英,江晏自己带回去养着,贺然不愿意再寄人篱下,王清托关系给他找了个职业学校念,案子再紧也雷打不动和他们通电话,这股劲儿简直跟村头养的母鸡一样,见到圆的玩意儿便认定是自己的蛋,要放肚子底下孵。

贺然在遗像前噗通跪下,一言不发磕头,地板撞出声声闷响,听得江晏脑袋又更痛了一点。

接到电话当天他买最早班的红眼航班回来,除身份证跟手机外身上什么也没带,就跟当年王清接他回自己家一样,孤零零的一个人,来了又去了。

路上陈子奚就给江晏打过预防针,人彻底没了,开车撞人群的肇事者欠了一腚高利贷,婚也离了房也卖了还是填不上窟窿,一心求死,油门是挂S档踩到底的,专门挑熙熙攘攘的商场路口撞。事发突然,路人大都手脚并用地躲,只有王清跨过围栏把一女孩和她的狗拉开护在身下。也是讽刺,最后没救回来的也就这一男一女一条狗,连真心想死的肇事者都只是断了条腿而已。

陈子奚没敢告诉好友,王清是他和赶来的贺然一起推进手术室的,大门再打开的时候王清还是躺在手术台上,身上多了一块白布,铁盘中全是从肺里取出的玻璃渣和肋骨碎片,胸腔缝起来之后那儿有一块凹陷。等江晏风尘仆仆赶到医院,人已经放在太平间了。主刀医师是陈子奚院长,行医二十余载,见死远多于见生,很清楚与那些哭到晕厥的家属相比,江晏这种绷着张脸一言不发的才最可怕,不来明面上的崩溃,暗地一座死火山挫骨扬灰,侏罗纪灭绝。院长悄悄拉过陈子奚,嘱咐等会儿看好江晏,最好亲自把人送回去,你们这种小年轻一时间想不开要随死者殉情的也很多。

陈子奚张了两下嘴巴,像条无助的鱼:……啊?殉情?

院长一脸了然,去年江晏急性阑尾炎,他寻病房的时候透过门上玻璃真切看到穿条纹病号服的男生在那个趴在床沿打瞌睡的男人鼻梁上怯生生印下一吻,他惊到,想起年长的那个陪床时的模样,两人不知说了什么,似乎有吵起来的苗头,年轻的把嘴闭死,攥着被子垂着头。男人八风不动,伸手把病人输液的速率调慢了,再捞起少年一只手——手背肿胀,白皮肤下青血管微凸,风情冷淡,人情寡淡,现在又有点亟待疼爱的倔强。王清端详这只手,像握紧了无数次一样,沿指缝逐一扣稳,给他按摩。

陈子奚听呆了,但智商还没下线,不忘为兄弟打掩护:老师你真误会了,他们是养父子啊,养父子是不能成为情人的,额……而且现在已经不流行殉情了。

冰棺格子拉开,陈子奚识趣的把自己放到远处,让这对养父子或是别的什么好好相处。王清的脸微微偏向一侧,鼻梁上多了道新的创口,位置和江晏自己的一样,只是江晏那道疤是轻微增生的暗色,而王清的创口露出底下白色的骨头,血早就流干了。江晏默默握住王清冰冷僵硬的手,指腹一点一点读着他掌心的纹路。中指内侧的茧是处理公文握笔磨出来的,掌根的疤是一次袭警的证据,虎口与大拇指粗糙是因为常年拿枪,刚脱下痂的伤口是由于那个不小心打碎的花瓶,这只手上的每一块瘢痕江晏都知晓来路,每一个指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不愿相信这是王清,养父的体温一年四季都是偏高的,而这些手指看起来像被冻僵的蜡烛。

如果王清还在的话,一定见不得让他消沉度日。抱着这样的决心,江晏一个人撑了下来。他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变成像养父那样的生活家,唯一遗憾的也许是他没能学会像王清那样中气十足地和菜市场卖鱼的老太婆砍价。但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每一天都有遗憾,有时甚至每一个小时都有遗憾。遗憾在早晨会醒来,可是并不总是在夜里睡去,相反,夜里往往遗憾会更强烈。世上没有一种安眠药可以让遗憾沉睡。

江晏与贺然两个人盘腿坐在门口的水泥空地上,头顶老旧灯泡昏暗的光。这也许是两人这辈子最和气的时刻,小时候他们不是在吵就是在打,贺然骂十句江晏回一句,但江晏只能抡贺然一拳,再多他就会倒地不起了,江晏不想王清认为自己养的小孩是个刺头(实际就是)。他知道贺然嫉妒自己,他看他的眼神里藏着荆棘与冷风,但他无所谓,王清选择的是江晏,这就足够了。灯光下贺然脸上全是亮晶晶的汗,好像发着高烧,手抖的厉害,他大声嚎哭,江晏默然坐着,身边常常有人进进出出殡仪馆,没人注意这两个少年,也没人奇怪,这种场景他们已经看得太多。

江晏不由得想,要是当初就留在本市,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当初他要把隔壁大学放第一志愿,王清差点抽他,隔壁大学的招生办过来找过江晏,如果愿意去他们学校,奖学金什么的都好说。王清听说了,不同意。隔壁大学是一所很普通的学校,江晏的成绩能上更好的。

“他说,只想要我们过得幸福,无论以后做什么,都会、都会……”贺然张开着嘴巴,就好像肺里的空气不够,在用嘴痛苦地呼吸。他说不出更多了,而江晏明白了他咽下的那些话——你不在了,我要如何得到幸福呢?

 

警局给王清办了追悼会,他没到场。河北降温很快,早晚时会有露水,江晏每天两次擦拭遗像,不厌其烦。

玻璃上的水雾让江晏出神,想起高考前在学校最后的那月,雨下个不停,玻璃泛起白雾,坐江晏前面的女生偷偷在上面画了两个爱心,用一个箭头串起来,喊旁边的同学来看,两个人悄悄地起着哄。江晏也想画点什么,为此冥思苦想了好一阵,老师看了都要夸他认真。可什么也想不出来,他画画好烂的。最后他也学着前面女生的样子,身体缓缓向窗户那边移动,右手食指伸出去画了一个心形。呼出的热气让玻璃上的雾开始滴水,那个小小的爱心也开始流泪。江晏想,要是像偶像剧情节那样,王清正好从窗外走过,被自己画的图案圈在里面了,那画面就会被记上一辈子,简直就像是命运一样。

江晏轻轻笑了,手指在黑白相片上工工整整描一颗心,这次他把王清圈住了。

关系改变也是高考前那时候的事,陈子奚录了医科大的保送,在家闲到抠脚,不是叫江晏打球就是半夜邀他玩游戏。这俩人凑到一起就要遭,陈子奚提议去朋友新开的club,江晏没去过,觉得新奇,欣然应下。结果去之前说好一起玩,但这种场合人多且杂,陈子奚一到中场就被不知哪里冒出的朋友拖开,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江晏别乱跑待会儿一起走,也不想这是他不乱跑能解决的事儿吗,江晏一张脸摆在那,麻烦自动上门。结脏辫的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拦在身侧笑嘻嘻:给哥哥留个号码呗,有机会多联系。

江晏刚要开口,男人被陀螺似的拨转到一边。“不好意思,这我儿子。”王清右手扣在他左肩,眼神漠然,嘴角紧绷,用脚顶开了玻璃门。男人低声骂了半句,王清前跨一步,硬生生让其憋回肚子里。他扯着江晏往外闷头走,在喧嚷的游客和购物群体中不声不响,像摩西于红海中劈开条笔直的管径,江晏被他握得手腕发酸,脉搏火盆地般滚烫。他打电话叫时九歌开车来接,在哪个酒店门口。完了才问:你和这种人混在一起,很开心?江晏气得发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混了。王清换个说法,那来酒吧干嘛,不去学校了?这地方居然让未成年进,赶明我要打报告查他。

或许是那几杯酒起的作用,他不顾自己已经不再是能被一手拎起的小孩,半挂在王清身上:“因为我喜欢男人。”其实他想说的是喜欢你。江晏做好了被王清推开的准备,但对方的僵硬转瞬即逝,时九歌的雷克萨斯在马路对面摁着喇叭,王清还没放开他的手腕,说,上车,有什么事回家再说。雷克萨斯副驾堆着时一墨的芭比娃娃和几件外套,两人一同钻进后座去,王清拉开车门,以手掌在他头顶虚挡一下,江晏顿时如遭雷击——一道命定的雷隔着十年的时空将他追及。他像以前一样贴着窗坐,望着窗外灯河绵纵,开始掉眼泪。缩成小小一团,脖子却挺得很直,是个心硬的姿势,所以王清一开始根本没发现。黑暗中他只留给他个乌亮的后脑勺。等王清发现了,去摇他的手,说哎怎么了,别哭。为免臭着脸开车的时九歌听见,他自以为很踩重点地轻声:我不会在意的,我又不在意。就算……那又怎样,开心就好。只是想你注意安全,阿晏,好不好?

江晏没有转过脸,咬着食指关节想,都完了。那为他挡头的手掌使一切都翻转了。他在呼啦啦倾倒的多米诺废墟上不无恐惧地想,自己这辈子只能喜欢王清一个人了。养父接他回家的第一天,男路人为女伴挡的这一下,是他关于爱之一字最具像化、唯一瘠弱的一点知识积累。他为这两秒钟的、甚至可能只是礼节性的场景重现,把自己抵押出去了。怎么办啊,爸爸。

雷克萨斯在小区门口停下,车载时钟跳跃至十二点整,电子铃声的旋律江晏非常熟悉,肯定在哪里听过,不止一遍。电台主播婉转的声音流出来,她介绍道,在苏格兰东部,午夜十二点的焰火叫做鳕鱼眼睛。楼道昏暗,声控灯又坏了,跺了几脚也没反应,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如一潭死水。王清心不在焉,“因为我喜欢男人。”这句话还在耳边回荡,男人满腹心事纺成线,一根一根往外扯,不留神撞入一片软中带硬之中,是十七岁男生肌肉尚且单薄的胸膛。

江晏俯视王清,因为王清高挑的个头,这几乎是个完全新鲜的距离和角度,这是一个男人看待他的女人的距离和角度,他的鼻尖都要碰到王清脸颊上的痣。

“刺啦——”黑暗中闪起黯淡火光,同时伴随陈年受潮烟草独有的呛鼻气味。江晏用两指捏着卷烟,并不抽,而是将它送到王清面前:“许个愿吧。”

男人没说好,也没拒绝,江晏想王清可能很早就发现他在偷偷吸烟,只是从来没说过,王清是否发现了更多他不想被他发现的事?江晏不敢想。

那根烟被推了回来。我没什么需要别人帮忙实现的事,王清说。男生没什么表示,就着他推过来的烟吸了两口,清俊面庞在烟雾之后模糊扭曲了,恍惚间王清眼前是江晏小时候的模样,一年又一年,都是这样雀跃地等待着许愿、等待着吹蜡烛,接着一切都会梦想成真。

江晏说,可是我有,就当是毕业礼物,可以吗。他把烟在白灰墙上捻灭了,王清意识到他没有像许生日愿望那样在心中默许,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我想和你接吻。”江晏说。

所有情绪都从江晏脸上消失了,他的目光像黑色的锚,狠狠地勾在王清身上,他不再是王清记忆中那个小小的孩子,他不属于王清记忆中任何时期的那个孩子,王清脑袋嗡一声,即使有所预感,胃里依旧像是落了石头,他看着陌生的江晏,年轻人看起来志在必得,胜券在握,而只有江晏自己知道,现在的他紧张得像有岩浆注入身体,高温流遍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受不住这滚烫温度,挤在一起要从喉咙口逃出去。

就在他马上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听见王清说:“可以。”

江晏回想起来,那一刻,一定是上帝夺走了他的声音,不然自己一定会说错话、让一切不如意……而那时的江晏只能祈祷他逐渐靠近的鼻息是真的,他用尽了全身了力气含住他、嘴唇挽留他,他吮吸着养父的舌尖、咬他的下唇。

王清那时候在想什么,江晏没机会知道了,一切对于王清来说似乎都是那么简单。如果江晏喜欢,那王清就去做;如果这会让江晏开心,那王清就跟他一起去,两颗裂了缝的心严丝合缝的合在一起,江晏没想过王清亲吻了他,却会在未来把他留在了原地。

在几个王清老朋友的坚持下,他休了学,这段时间压力大到神经性胃炎,家中只剩下自己,他苟且又随意的生活着,冰箱里还有王清买来没吃完的菜,江晏不管荤素,放一起全煮了就着酱油吃。不记得过去几天,上层终于空了,于是他打开冷冻层,惊诧发现满满当当装的全是冰淇淋,想必是王清在山姆超市买的家庭装,他这个年纪的人不可避免的喜欢屯点东西,何况自家孩子说过喜欢。

蓝白红的包装像一个布置精美的陷阱在招手,江晏坐在冰箱前,似乎感觉不到胃正在被一点一点撑大,好像下一秒会内脏破裂,但依旧拿塑料勺子挖了一口,又一口,再一口。奶油冰渣糊在嘴角,他已经尝不到味道了,胃里像塞了块石头,沉甸甸往下坠,恶心往上涌。喉咙生理性地剧烈收缩起来,他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把所有的甜腻、所有窒息、所有说不出的委屈,全吐了出来。在水龙头下搓洗双手时,江晏发现镜子里映着一个眼眶通红,面部浮肿的男人,他和那个男人朦朦胧胧地对视着漱口,吐出来的水里掺杂着一丝血和胃液,难闻。

漆黑的房子里只有冰箱灯幽幽的光,江晏把剩下的冰淇淋全部拿出来准备丢掉,刚看了眼上面的喷码,再有一周就过期了。他一边把冰淇淋桶往塑料袋里丢,一边含含糊糊地重复着骗子,自私的家伙,傻瓜。一直到最后一桶,他突然停住了,因为后悔涌上心头,卡住了他的动作。

冰箱的最底层,有张被一半被冻住的纸条,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一行字:阿晏,一天只能吃一个,胃疼了吧,药在客厅抽屉。没有落款,末端画了一个简约的笑脸。

王清死后第93天,江晏还是哭了,一滴泪水砸在那张纸条上,像一弯小小的水洼,盛满被他藏起的不安和哀伤,眼泪触碰到他干裂的嘴唇,有点痛,也有点苦。

窗外响起新年的烟火与人群的欢呼,家里只有他的心孤单地跳动。

咚咚。

咚咚。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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