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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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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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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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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朔望】春夜故剑

Summary:

大皇子x二皇子→将军x真龙

其实是想贤王哥x谋士望的时候忽然想到身份逆转,如果望要做真龙那哥一定会帮他。哥就这样哄弟哄得得心应手🎶弟就这样被哥影响终生🎶

加不来tag……谁能告诉我舟tag怎么打

 

xhs:肥尾高度爱好者

Work Text:

『前尘治平事未竟,幽明两相去,
君因劳劳杀性命,我亦销骨立,
老病无情,万物形无迹,天地一坟茔,
由来恨常恨,未能同看山海清!

多盼故魂来问我,江山可安宁?
秉烛伏案颇为勤,绮窗对只影,
享日月齐,孤身坐宸极,令乾坤今定,
万民自归心,天下叩拜我姓名』
——《春夜悬故剑》

 

(1)

望是重岳带大的。

被扔到边关军营时,望才七岁。

望天生聪颖,善筹谋,也看得清诡计,所以他从不将亲人尽皆死去的怨气肆意发泄在他人身上,只怨那朝堂上万人之上的那位。

只是朝堂已是岁的一言堂,一朝不慎失言,便是发放军营。

刚入军营时,他未曾宣扬过自己的身份,只是从名字上知道这件事的也不少。

彼时他的兄长已是赫赫威名的将军,为一军将领,手握军权,朔这一单字太过显眼,那人不愿他人将他视作皇室子弟,于是更名为“重岳”。

望明白,不受宠的皇子的一生大抵就是小时候被人随便欺负,长大又被随意丢至一处安放直至死去,如今也不过提前了一步罢了。那道圣旨,大抵是没希望他活着回来的。重岳想与皇家割席,便要遵为臣的规矩,见了面恐怕危险。

然而纵使他百般警惕,却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相遇时,所有阴谋诡计都无处可使。他的兄长宛如没看懂那道圣旨一般,只将他视作至亲骨肉。

 

(2)

那日秋风飒爽,枯叶飘飘然落地,听闻将士谈及远方的亲人,望着每夜愈发圆满的明月,才知原来中秋要到了。

提及血脉至亲,重岳忽然想起来,自己有个弟弟来了军营,这些时日他却半点未见过。稍一打听,却发现他逃了不少训练。手下人跟了他那么多年,无需报告也自然会处理,可到军规处置那一步却犯了难,军纪森严,不容宽宥,只是若伤了皇子,传出去,动手的人也难辞其咎。

重岳思来想去,不如他亲自教训。

他想,也就这种时候,才觉得自己这皇子的身份还是有些用处。

他未曾告知任何人,只是悄悄到了那人的帐中。没有什么奢华装饰,顶多是细软多了床,打量一圈,重岳也大抵知晓他并非什么骄淫纨绔之辈——可他从没想过那人如此瘦弱。

骨架不小,未来或许还能再长,可身上没几两肉,倒显得瘦骨嶙峋。

“军营里又不曾缺吃少穿,怎得如此瘦弱。”重岳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黑白相间的长发给稚嫩的脸庞加了几分老成,但那双阴阳眼却将他的想法透了个彻底,望很惊讶,看到他皱眉时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害怕。

“过来。”

“……”

重岳看出望想跑,于是眼疾手快地将人捞起,整只按在自己腿上。见他张牙舞爪地想逃却反倒把自己弄出了点伤口,便用尾巴缠紧那人的乱摆的尾,又抬手对准尾巴根的细肉啪的一下打了下去,声音带上了平时发号施令的严厉:“安分些。”

身体被按着,尾巴也挣不开,感受到痛楚时望极为惊愕,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回过头对上那双猩红的眼,只觉自己怎么也看不穿他的想法。

“军规如此,你逃了训练,自然要打板子。”

未知带来了恐惧,即便那人的声音再温柔,也让人不寒而栗。

“那你倒是叫人来打,现在这算什么?!”

像只应激的猫。

感觉到加大力度的挣扎,重岳将尾巴束得更紧了些,又将一直下垂的尾巴连带衣物掀起:“你身为皇子,身体金贵,旁人伤不得你,便只能我这个做兄长的动手了。”

重岳说着,心里却在想,他身体瘦小,尾巴倒是肥硕,难不成不长身子光长尾巴了?这可不好,还是得拉去好好锻炼锻炼。

又是一掌,力度不轻,望咬牙攥紧了拳,最初的疼痛散了些,余下片片消散不了的刺痛,苍白的皮肤泛了红。许是担心他晕过去,那人的尾巴时而紧时而松,像在按摩舒缓疼痛,可他尾巴内侧最为敏感,他自己洗刷都会被刺激得发颤,更别提像这样紧紧纠缠了。

说不上是羞耻还是不满作祟,望挣扎得更厉害了。可常年带兵打仗的人的力气怎是他可以比的?望动弹不得,情急之下只能一口咬在那人小臂上,那人却宛若毫无察觉一般,在从未有旁人触碰过的地方落下了一掌又一掌。

细嫩的皮肤泛起红砂,那人的身体在颤抖,喉咙间的呜咽倒是压得严严实实,只是重岳能感受到冰凉的泪水落在手臂上,什么情况下可以养出这样一个连哭都悄无声息的人?重岳不免心软。

罢了,也不过是个孩子,得了教训便好。

本该落下的一掌最终也只是慢慢覆了上去,他用掌根揉着,希望将那人的疼痛揉散些。忽然想起自己帐中的金疮药,便将望抱起放在床上,叫他等着自己。

拿着药前来的重岳没能找到人,分明疼得浑身颤抖,却还是跑了,如今不知道躲去了何处,他只能作罢,叹口气,将药放在那人床边。

如此下来,怕是要被自己这弟弟记恨了。

 

(3)

重岳没能等来望怨怼的表情,倒是先等来了他的病假。

听到望发了高烧时,重岳不禁看向自己的手掌,宽厚的手上落着老茧,可与板子相比应当还算柔软……吧?

他不免多了几分迟疑。

难道他下手的力气真那般狠厉?

没顾及那人的身体状态,倒是他的不是了。

重岳有些急了,连忙赶去那人帐中,却见他整个人湿漉漉的,浑身冰凉,倒不像是应激,更像是在冷水里浸了许久。

想必是跑出去的时候疼得受不了了,又没有药,便只能用寒潭冷水冰着,可冰久了寒气入体,再者受了些惊,病气便萦绕了上来。

“当时应当找到你再走的。”重岳伸手探了一下那人的额头,轻叹了口气,将大夫和将士都遣退,才试图给他翻面,上个药。

大抵是动作大了些,又或者是疼痛的缘故,那人的睫毛颤抖着,竭力从病痛中挣扎出了几分清明,本有些迷茫,看清他的模样时却瞳孔微缩,随后强打起精神,警惕地躲了一下。

“望。”眼前人病得重,又是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他便想着温柔些,说出口的声音让他自己都有些别扭,若是被其他将士听到,怕是要吓一跳。

玄缟长发的孩子还是没有放下戒心,似乎从刚见面开始,他便没有露出过孩子该有的神色,即便如今病重也是一样。声音沙哑,却冷得不行:“难道对我现在这副样子还不满意,想再揍一遍?”

“……”

重岳承认,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是有怨过远在京城的真龙的。原来不止因为痛,原来那人真将他视作洪水猛兽,以为只有病到如此地步才不会被继续折辱。

忽的想起那一连串落到小臂又划过手腕的泪,本是冰凉的泪水一瞬间烫得好像浑身血液沸腾了起来。

他这是在生气?

不不。

他想,他是在心疼。

 

(4)

军营里所有人都知道重岳分外宠爱自己那个弟弟,会守着他吃东西,会带着他晨练,会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因为身体原因他的训练减了许多,人却更常去校场了,常常坐在校场一角看他们训练,又或者与另一位身体欠佳的少年谈论些兵法。

望熟读兵书,更有自己的一番见解。重岳从云青萍口中听到对望的连连赞叹时有些惊讶,回头再见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感觉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

重岳问了他一些问题,听到回答后看了望许久,又落向那人不自觉攥紧的拳,沉默片刻,便问他想不想跟着他去幄帐。

望点点头。

他只是少有说话,只会在重岳问他的时候回答。所有人都以为重岳在培养他,从没有人想过这位胜场无数的将领居然真心实意地在询问一个少年的意见。

只是望有时候很想问重岳,问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那些心思,问他每次看向自己时眼底的深意是什么。

问他知不知晓自己将他算计了一番。

那人在行私刑时,望是有在心里计数的,当那人不过三十便停下时,他便知晓自己这位兄长大抵是什么性子了。秋日寒潭冷冽,止痛效果微乎其微,反倒浑身刺疼,雪上加霜。那是一次赌博,赌输了也不过大病一场,赌赢了,他便在军营里有了依靠,甚至能让这位远在边疆的贤王知晓几分京城厚积难消的泥沼。

他赢了。

与录武官交谈并非本意,但他既然来了,顺手便也用了。只是那大概算不上一招好棋,回答完重岳的抽问时空气分外安静,望疑惑地抬头,却看到了那人猩红眼眸中的深意,近似兽类的眼瞳在不含笑意时总让人不寒而栗,就好像他整个人都被看穿了一般。可重岳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他,要不要跟着去幄帐。

他赢了……吗?

望第一次感觉到忐忑,只是那种感觉太过细微,宛如风吹动湖面掀起的细鳞般的波澜,以至于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想,应当不知道吧,这些想法若是被知晓了,恐怕再宽仁厚德的人也不会再露出那种温和的笑意。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算计了他的人。

他不在意。

他应当不在意。

因为一切都和他算计的结果并无差别。

 

(5)

重岳是知道的。

听完云青萍与望的谈话内容,他便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不止是聪明,更应称之为谋略过人。想想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人的想法。只是望或许有自己的心思,却从没有骗过他,这些年他忙于戍边事务,却不知内里山河如今是何等景象。周边眼线无数,倒是望给他开了这个口,他才得以内窥一二。

只是他没想好如何对望说,那人如今像个刺猬,纵使暂时用柔软的腹部对着他,可一紧张便会缩成一团,连带着把人手指也给绞进去,生疼。

就像当初泪水落在他手上一样疼。

他想,如若算明白些能让他安心,那便先如此吧。

重岳没想过自己就这样放纵了那人数十年。望虽说性格不算外向,但经年累月地放纵,身体张开了,内里顽劣的脾性也跟着冒了头,只是也无关大雅,毕竟望一直都算不上听话,一开始还是被打服的。

不,大抵还是没服气的,只是若是犯了军规,旁人是军法处置,他则是那让人羞恼的私刑。重岳听到过那人私底下一个人恼羞成怒地嘀咕“小时候也就罢了,长大怎么丝毫不改。”也见到过那人抱着自己尾巴小心翼翼地上药,再不方便也不愿他帮忙。

人老成,尾巴却有几分小孩心性。他在这十余年间爱上了一种叫围棋的游戏,每每输了棋尾巴便不甘心地拍地,像是在嚷嚷着再来一局,只是每次自己一来,它便僵住不动了,假装石头掩耳盗铃地希望他不要注意到它。

以前大抵是被打怕了,他只要一伸手,尾巴总是缩得最快的,面上淡定实则如临大敌的模样很有意思,所以重岳总是爱伸手,但吓跑了尾巴,手僵在空中也不是办法,于是他便学着将士们说的兄弟之间相处方式,揉了揉那人的头。一来二去的,尾巴如今不再怕他,他却习惯了每日动手动脚一番。

望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也问过,重岳便只是笑着给他讲了些兄友弟恭的情谊。他倒是真心这么想,也真心希望这人能将他视作兄长,只是望总是那副微皱着眉的样子,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怎么跟朝堂那群老头子一副样子。”

望听到他这么说,看上去更不高兴了。

“说来,你还未曾叫过我一声兄长。”重岳笑着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子,看那人耸鼻皱眉的拧巴模样,笑得更开心了:“小望,也让我过过耳瘾如何?别家的弟弟小时候一口一个哥哥,你怎么就一句不说呢,觉得我待你不好?”

望拍开他的手,想让他别把自己当小孩子了,只是刚刚开口便听到那人后面的话,脸色反倒沉了:“那你去找别家的弟弟好了。”

他甩袖离开,闷头向前走,有人跟了上来,却什么也不说,只是不紧不慢地在他身后半步,甩也甩不掉。他猛的转身,正对上眼,才发现那人一直笑着看着他,像是寻常人家的兄长看着弟弟耍性子。

“……”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

看那人脸色缓和了,他才笑着继续问:“所以为何不肯叫我一声兄长?”

“一个称呼罢了,你很在意?”

“嗯……”重岳捏着下巴微仰着头,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随后笑容绽开:“一般吧。”

本想说“你要是那么在意那我叫一句也无妨”,却被这么一句给哽住了。

“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不肯这么叫我。”重岳揉了揉那人的头,手指没入发间,他便又一缕一缕替他理顺,“再说了,你越是不想说,我便越想让你开口,不过是一点叛逆心理作祟,你应当懂的。”

望哼了一声,歪头躲开那人的手,迈步向前,声音大了些:“你越是想让我说,我越是不想开口,你也应当懂。”

“倔脾气。”重岳低笑了一声,却没有再跟上去。看那人的背影犹豫着举手挥了一下以作告别,便知道算是哄好了。

 

(6)

令自请戍边的时候带来了不少其他弟弟妹妹的消息,她侃侃而谈,遇到有意思的重岳便会多问一句,而望在一旁听着,也只是听着,不发一言,大抵是不感兴趣。

重岳并不意外。兄友弟恭之类的话,重岳其实也不信他听了。他自幼跟着军队,望却是在宫里实实在在呆了好些年的。阴沟里的脏事一向对孩子的影响极大,更别论那是宫里的深渊。不管是和睦还是自由,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都太过遥远。

身不由己,己不由心,不外如是。

哪怕他自己,就算改了名字,也还是皇家血脉,重岳知道,他不可能永远在边疆做将军,他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有朝一日这火还是会烧到他身上。

只是……

重岳看向身边那个兀自发神的男人,十年时间,望已经快与他同高了。望聪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只是他行事一向激进,恐怕会出事。

即便是为了弟弟妹妹,为了望,自己这当兄长的,也应当做些准备了。

令挑挑眉,视线在他们二人间徘徊了片刻,像是明白什么似的闭了嘴。

望却抬起了眼,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无声地询问她为何话不说完,旋即又注意到了重岳的眼神。也大概能猜出他的想法,只是若是说出事实,恐怕他这位兄长得大吃一惊。

他并非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他只是早已知晓。

大抵是几年前开始的。重岳总是爱说那些寻常人家兄弟姐妹间关系亲近,望便寻了些路去打听他们的那些弟弟妹妹的消息。本是一时兴起,权当听些趣事聊以慰藉,也免得未来他这位兄长唠叨弟弟妹妹时他找不到回怼的话,可听多了,倒也觉得有趣。

好像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得了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那么,他的呢?

望回头看去。

正对上那一双在阳光下闪着笑意与光的红瞳。

他只是想,岁的影子不应蒙上这双眼。

 

(7)

临近年关,令该回去了。两年时间,她倒是和将士们打成一片,临走前饮了几壶酒,把所有人喝趴后,晕乎乎地倒在地上,也不知是不是天赋异禀,别人喝酒反应迟钝,她却更加灵敏,恍惚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一把抱住。

“……”

啊,是抱住了望的尾巴。

于是某个只是路过的人被迫停了下来。重岳看着他欲言又止的黑脸,忍俊不禁,近了一步,用尾巴缠上,又助他向上托——这人平日里就爱拖着尾巴走,如今若再这样,恐怕令妹醒来身上得多不少伤。

“你……你别!”似乎是什么久远的记忆席卷而来,望浑身颤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就好像这人下一秒就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在隐私处落下巴掌,只是尾巴在乱摆前感觉到了妹妹的重量,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压下了挣扎的欲望,任由重岳缠着,一并将令运回了帐中。

肉质饱满鳞片柔软光滑,顶级质感尾巴谁都爱不释手。令没松手,重岳的尾巴也没松开,望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也只能闭眼席地而坐。

“今年述职,我替你去。”

“嗯。”

“既然她要走,我正好一路。”

“……述职一事我有所预料,只是随令妹一同离开。”尾巴顿了一下,又绞紧了些,勒得有些疼,望看见重岳眼里闪着几分不满,“你是在怨我大庭广众之下与你交尾,故意躲着我?”

“……”

望也不知道是谁开始说这人是圣人的,当真有些道理,那般下流的词,竟在这人口中听着像单纯的动词,反倒显得自己心思下作。

“说话。”

望叹了口气。

这人总是端着一副兄长的架子,却不知道自己的视线灼热得人坐立难安。他侧头同重岳对视,又伸出手扶住那人后脑勺,手上用力促使他低头,撕咬似的张口啃了上去。没有望想象中的推开,那人仅仅是一顿,便闭眼回应了他的吻,交换呼吸,缠绵悱恻。稍微分开喘口气时,望才发觉重岳已经伸手抱住了他,紧得像想将他融进体内一般,宽厚的手掌贴着背心,格外灼热。

“平日里说着些兄弟怡怡的大道理,怎么做这种事却没有半分抗拒?”

“……自我蒙骗又有何用。我早已明了我心,若你无意,自然兄弟和睦,若你有心,我亦不会辜负。”

“呵,不愧是……”望没说完——因为他感觉到尾巴上挂着的人有了动静。

实际上,一分钟前,清醒了几分的令睁眼便看到纠缠在一起的尾巴。

不演了是吧?妹妹还在这,这两人竟如此不害臊?还是说这次饮酒她当真醉了,还在做三妹写的那些话本里的梦?

她张口欲言,抬头却瞥见了自己那位神色向来阴郁的二哥眼尾难得添了几分笑意,于是她只是松开了抱着尾巴的手。

罢了,弟弟妹妹们托她此行看看大哥二哥如今过得怎么样,她看了,倒是好得很。

良辰美景,不若再醉一场。

 

(8)

回京述职不过走个过场,一向不会有什么意外,只是岁的眼神望向他时,望还是有些不寒而栗,那个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活着的人。

在早朝快要结束的时候,意外偏偏来了。

有人上谏大皇子拥兵自重。

朝堂争论不休,望却不发一言。他的视线扫过那些从未去过沙场的贵人们,又向进谏那人幽幽地看去,眉眼间的凶戾泄露了一二。

他不知道重岳是否清楚有人是这么看他的,只是如此让人寒心的话,也不必脏了那人的耳。

 

(9)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望本没想告诉重岳自己做的那些事的,因为没必要……或许更因为不想出现现在这种情况。

他并非没有同重岳争论过,但心底火气如此旺盛却是第一次。

“他自己手不干净怎能怪我?”

“你就敢说自己当真没有推波助澜?”

“……刚入朝堂便敢参你,若他得势那还了得?”

“不过一些风言风语你何必在意?”重岳的声音严厉了些,就连眼神都比平日锋锐。

“我没你那么圣人,那些话分明最伤人心。”望不甘示弱地瞪了过去,只是仍然没有在那人眼中看出半分退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恼怒,只是他看着那人眼睛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那不像自己了。

他像穿林而过的风萦绕在山间,想替他散了雾气,却染了一身浑浊。可群山不在意雾气,也不在意风。

“你是当真毫不在意?”他的声音低了些,却平添几分寒风萧瑟的凉意,“还是说……兄长只是在怪我越俎代庖擅自替你解决问题?”

这是重岳第一次听到这人叫他兄长,只是此情此景,他却笑不出来了。

重岳才知道,原来自己口中的那些道理,望是当真听进心里了的,他也才知道他的谋略已经到了可以动摇朝廷的地步。可慧极必伤,这次的事情若真被其他人知道了,恐怕望处境不会好过。

只是,他急着让那人保护好自己,却忘了顾及那人的一颗真心。

“望,我……”他开口想解释,眼前人却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离开。

重岳连忙跟了上去。

“等等!”

望只是兀自加快了脚步。

“站住!”

精瘦结实的尾巴缠到了望的腰上,将那人硬生生拉了回来,砸入了重岳的怀中。望刚想动,那人却抱紧了自己,稍显急促的呼吸扫过耳畔,他听到那人在他耳边低声道:“望,你听我解释。”

望没有说话,只是知道自己逃不掉,最大的反抗也不过是撇开脸。

“生气了?”重岳微微低头,在那人眼角落了一个吻。

“……”他确实生气了。气他说一套做一套,明明平日里一口一个同甘共苦,却在自己有事时半点不让他染指。

“怨我不领情?”

望被戳中了心思,抿了抿嘴,只是垂眸道:“兄长生平坦荡,看不起我的那点阴险手段也不足为奇。”

“我领的。”重岳的声音急了些,似是不想听到他如此说,而后又将音调放低,比平日还要轻些,也不知玉门这黄沙漫天萧瑟偏远的地方,怎么养出如此温柔的人,“只是小望,你要先保护好你自己。我不愿你比我先走,答应我,别再如此,你就当是兄长的私心,如何?”

那是望第一次听到他说出“私心”二字。

这人嘴里永远都是山河无恙百姓安宁,唯独在他的事情上提了私心,就好像将所有的私情系于他一人身上。

冬日的太阳算不上暖,可那人的身体却如火炉一般。伸手回抱紧那人时,望恍然想起了一个词。

飞蛾扑火。

望最终答应了。

他沉默片刻,却避开了那人的视线,只是道:“绝不抛下你。”

重岳看了他许久,似乎发现了他话里的陷阱,却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他知道望其实从没有停下拨弄朝局的心,只是动作隐秘了许多,也不再显露在自己面前了,但那人既已学会韬光养晦,如此便好。

 

(10)

时间将真龙的暴戾恣睢显露无疑。苛政横行,百姓罹难,朝堂亦是血流成河,人人自危,所有人都在期待有谁能站出来,无论是民间英雄,还是那十二个皇子公主。

可真龙年盛,决定夺嫡其实与决定弑君没有什么区别。

望将自己的夺嫡想法告知重岳时,那人凝视了他许久,一向带着笑的面容变得分外严肃。

“望,告诉我,你真的想吗?”

望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问自己是真的想去坐那个皇位吗?

有什么不想的呢?

望知道他的那些弟弟妹妹们在做些什么,也明白他们的想法,其实所有人都想过做真龙。

是的,所有人都想,只是每个人都有那句前提——如果到了最后一步的话。

可如今这世道,还能到那最后一步吗?

望明白他们的犹豫。他也不希望。不希望逍遥物外的令被束于宫城之中,不希望均的公正被人情冷暖纠葛,不希望已经承担历史重量的颉再去承担万民的重量,不希望黍远离田野放弃她那些稻苗,不希望本能行遍锦绣山河的绩只能听见宫闱间的风声,不希望易得了万千珍宝却荒废了他那座园林,不希望年失了那肆意跳脱的性子,不希望方放下他引以为豪的一身医术,不希望夕被迫学那些长袖善舞的圆滑,不希望余丢了他那些最爱的人间百味。

至于重岳,他的这位好兄长。

他喜欢带兵打仗吗?还是说他会喜欢做那个万人之上?望觉得应该都不是。

他想,重岳喜欢的只是“人”罢了。

望从不觉得自己是登基最佳人选,他一开始想要夺嫡也不过凭着一腔愤恨。望知道自己没有那颗为国为民的心,也觉得面前这人比自己合适百倍,只是,也仅仅是合适。

重岳应该行于人间,去做重岳,而非朔。

所以思来想去,也就只剩下他了,玩些帝王心计,倒也适合他。只是那群期待大皇子上位的老头子见他登基,恐怕是会气得吹胡子瞪眼。

噢,那种场景也见不到了。望忽然想起,这群最固执于规矩,也最希望海晏河清的老家伙们,恐怕在岁第一次落下闸刀时,便已成了刀下亡魂。

“我想。”

一向话多的男人今日却沉默了许久。

“那你就去吧。”

望不自觉松了口气,此去不知生死,他不愿临走时再与重岳争吵。

可那人的话没有说完。

“做你想做的。我不会让你出事,你是玉门的兵,我是该管的。”

望微怔,惊愕地向那人看去。

“这是你本就想要的,对吗?”

“……”那是许多年前,他刚刚入军营时的谋算。

“又为何不提,不想我再牵扯进朝局?”

望才知道,原来这人对他的所有算计都了然于心,只是从未戳破。

“……”

他确实不想。

他知道重岳身上有许多伤,其中不乏破膛开肚的重伤,望见过那人在阴雨天忍痛,抱得他生疼。他不希望在外夷终于安歇的时候,让这人再踏入吃人不吐骨头的战场。

“我拦不住你。”望只是说。

重岳笑了,只是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又替他理顺,一如往常。

“去吧。”

 

(11)

望赢了。

江山百废俱兴,他便将一切仪典暂且推迟,在礼部的安排下,登基大典在第二年补办。

没在诡计谋划中觉得疲累的人,倒是在登基大典的筹备中累得精疲力尽。原因无二,因为他实在习惯不了厚重的服饰。舒适?舒适也没用,尾巴都施展不开,还不如闲野粗布。可登基大典怎能穿闲野粗布?礼部的大臣苦口婆心,怎么说也无用,只能破罐子破摔,找了贤王重岳。

也算他们瞎猫撞上了死耗子,重岳入宫后不久,大臣们便看见穿戴整齐的真龙从屋内迈了出来,白尾妥协似的拖在地上。

众臣喜极而泣感恩戴德时,重岳只是笑着,没说这是自己一件件给他穿的,一会还得帮那人一件件脱掉。

其实重岳一直担心那人会不适应,现在看来,除了衣物繁琐让他不满以外,过得还算不错。

望看着重岳得意的笑容,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用尾巴尖拍拍地,以示对厚重衣物的不满,只是还没拍几下,便感觉那人的尾巴安抚似的绕了上来。望不说话也不拒绝,那人便变本加厉将尾巴伸入衣物,望这才意识到那人究竟对这些衣服满意在何处了,分明是觉得如此大庭广众之下方便偷情。

“别太过分。”望压低声音,又猛的将尾巴收回来,可他的尾巴大,收去哪都躲不了,最终也只能任由那人捉弄。

待人全都离开,望才承受不住似的连退几步,想要怒视那人,却对上了那人眼中的缱绻笑意。

“好了小望。”重岳看着那人慌张的模样,没动,只是伸出手,等着那人自己过来,“你不是讨厌这套衣服吗?过来,兄长替你脱掉。”

“……”

望认命似的向重岳走去。

他想,他终究还是敌不过这人。

宫内有规矩,外男不得留宿,亲王也一样。重岳走了,望又不喜欢有人在旁伺候,宫里便只剩下他一人了。

春露厚重,潮湿寒冷。

他其实并非习惯宫内的生活,他只是习惯重岳在身边的生活罢了。只是登基大典结束,那人大概就要回玉门了。纵使是自己选择的路,他也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次日。大抵是为了监督他,重岳又来了。只是这次望是万万不会让那人替他换衣了,在重岳进屋之前就把他给关在了门外。

“望。”

“我自己能行!”

“给你送个礼物,算作贺礼吧。”

屋内安静了一下,随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没过多久,望便穿好朝服出来了,虽未言语,眼睛却亮着。

重岳示意他伸出手,又将合二为一的物件放到他手上。

竟是虎符。

望像是烫手一般将虎符扔回了那人怀里,语气愤愤:“我缘何需要收你兵权?难不成兄长竟当我是那种过河拆桥的小人?!”

重岳有所预料似的一手一个接住了分开的虎符,看着他的背影一时失笑。

他记得望刚来军营的时候,闹了脾气就跟个石头一样盯着他,后来长大了,脾气也大了,学会转头就走了,如今还好没变本加厉。

于是重岳跟了上去,笑道:“既不喜欢这个,那还有一个礼物,你不想要吗?”

望心里火还没消,闻言却还是停下来了,那双阴阳眼满是怨怼,像是在警告他别再拿些气人的东西出来。

“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望迟疑地再度伸出手。

是那人长年绑在尾巴上的剑,古铜色,刻着铭文。望记得,重岳在玉门时剑从不离身,他问过原因,那人只是说,若是有突发大战,有这把剑便算带了武器,他便能回来见他。

“你……”

“玉门那边有左宣辽足矣,如今边关安定,不必我多费心。倒是你,我很担心。”重岳将剑放到那人手上,又用四指将剑柄往那人掌心按了按。

“担心什么?”

“担心你孤独。”

“……荒唐。”

那便是承认了。十几二十年的相处已然让重岳理解了他的语言体系,便自行翻译了一番。只是更多的原因重岳未曾同他说,由于陈旧伤痛太过剧烈,他大抵也不能再领兵了。若是说了,望必然会去寻觅珍奇药材,可方都无可奈何的事情,哪里是一点药材就能解决的。

“你在想什么?”

“我吗?我在想,小望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他笑着,用尾巴钻入厚重的朝服,沿着光滑柔软的尾巴滑向尾巴根,又一圈圈向尾巴尖缠绕,见那人身体僵住,便近了一步,贴着耳朵,笑道:“你说,你往后闹脾气要是再变本加厉,得是什么样啊。”

这个时候的重岳还没意识到,那究竟是多让人胆战心惊的一个场景。

 

(12)

月有阴晴圆缺。

人有生老病死。

工于胜负算计的人遇到了圣人,可偏偏圣人走得早。

“也不早了。”

重岳总是这么说,他比望大好些年份,如今已不算年轻。他还记得刚生白发时,他还笑自己添了这几缕白发倒是更与望相像。岁月未曾在他的面容留下太多伤痕,算来也不过几道沟壑,只是重岳知道,自己内里不似外表那般光鲜 ,他终生戎马,年轻时的伤痛累积在皮囊下,早晚有一日会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收到重岳旧伤复发重病卧床的消息时望是不信的。

他怀疑过小人谋害,怀疑过假传消息,甚至怀疑是不是最近生了矛盾让这人以这种方式反对他。

可即便彻查朝堂,也无一人与之有关。他这才记起,自他以雷霆手段登上皇位后,便无人敢对他撒谎了。

满肚的火气无处可发,心底纠杂的情绪一瞬间变成了茫然。望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只是在怨他抛下了自己。

太医来了又去,而望只是伫立在门口。

似是有所察觉,重岳向那人的方向看去,帷帐重重,看不清,但他知道是谁。

他不怕死。自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了时刻牺牲的准备,他比大多是将士都要幸运,未曾与爱人远隔,如今也算得上寿终正寝。只是这个寡言少语的弟弟啊,自己走后,大抵再没人能哄好他了。

所有太医都离开后,望遣退左右,迈步到那人床边。

重岳这才看到那人手里带着一把剑,他作为登基贺礼送他的那一把。

“这把剑是你以往随身备着的。”望垂眸看着剑刃上自己的倒影,仍旧清晰。剑刃锋利,似乎从始至终就未曾变过,会生锈的只有人类的躯体。

在望眼里,重岳如他的名字一样巍峨不动,什么风雨都无法动摇,什么谋划在他身上都无济于事。

怎料一朝山崩。

“兄长曾对我说,不想我先走,于是那日我许下承诺绝不抛下你。”

苍白的手指划过澄金色的短剑,像是抚摸。

“望……咳咳、望!你想做什么!”床上病重的人听到了他话语中的决意,声音虚弱又颤抖,试图起身却因力竭倒下,最终只能用尾巴缠住那人的手腕。

“……”望良久未曾言语。

他想做什么?

他想留下他。

可自己命薄如鸿毛,换不来泰山,换不来重岳。

 

(13)

望记得。

以往在军营时,搭话的人总常说重岳与他长得像,重岳会笑着说这可是我弟弟,望却默默在心里否认,这样的两张脸怎会相像。

只是这段时日他也不确定了。

兴许是别人说得多了,兴许是他听得多了,又兴许……时光真的已经久远到他忘记了自己,又忘记了那人。这几日黄昏抚剑,他好像真从倒影中看到了几分那人的模样。

看见那人在最后对他说希望他平安喜乐。

所有人都在猜贤王最后同真龙说了些什么,有人猜边关战事,有人猜安国政策,也有人说是劝诫,是告慰。

那人有大爱,他一直是知道的。

只可惜他们都了解重岳,却没人了解朔,没人了解他的兄长。

重岳最后的愿望是他,于是,他便作为重岳的理念行于世间,这是对等的交换,那人的拳拳真心当有如此分量。

望学不来那人的博爱众生,也不理解那人为何这么做,但他知道他会怎么做。虽然不过是拙劣地模仿,却也足矣。

世人皆说真龙眼光毒辣,行事果决,颇有圣君遗风。

他却道,我不像我,我不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