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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情风万里送潮来,无情卷潮归。
朔抱着两块腊肉,两捆芹菜和其他干果一阵风似地跑过百灶的街头,送去学宫,他跑到的时候望正等在门口,不大高兴地抱着他那条尾巴。百灶一到夏天就天气炎热,朔从怀里摸出两枚捂得热乎的铜钱,去学宫外的小摊上买了两碗消暑的绿豆汤来,和望坐在树荫底下一人一碗地喝了。
“我没来晚吧?”他坐下来,把气喘匀,又想去牵望的手,望把手往怀里一揣。
“没,”望回答,又把朔往旁边推开少许,慢条斯理地喝着绿豆汤,“是我来太早了。其他地方绿豆汤一文两碗,学宫门前绿豆汤一文一碗,兄长倒是财大气粗。”
那么他就是来晚了,朔心知肚明,望说没生气就是生气了,说不至于就是至于,说没来晚就是来的晚了。望对着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和和气气有话直说,对着他说话阴阳怪气曲里拐弯,他把望喝完的碗收了,把碗还回店家,又去牵望的手,这下望倒没有拒绝,任由他牵了。望从小身体虚,夏天的时候手也常是冰的,朔常年练武,手心在冬天也热得出奇,夏天的时候两人睡一床,望总不愿意和朔挨着,到了冬天又自动凑上来,把朔当暖炉使。
“夫子。”朔恭恭敬敬地行礼,又示意身边的望朝夫子行礼,望站在他身边,小小一个,按照昨天晚上朔教的样子将手举过头顶,朝夫子拜了下去,朔递上六礼,拍了拍望的背,让他给夫子奉茶,跟着夫子走。
“这倒有趣,”夫子说,喝了望递过来的茶水,“你们家里,倒出了一个学棋的。”
朔点点头,望跟着先生走了,临走时回过头来看他一眼,朔想了想,从他们坐着的树下爬了上去,扒在树上看着望一路走过学宫。学院里地扫得干干净净,望的尾巴没精打采地拖过地面,倒是没把自己弄得满身都是灰。他一身黑色袍子,跟着夫子步入庭中的阴影,进了学宫,再看不见了。
望进了学宫,转过长长的连廊之后就是开蒙的学院,现在还未曾上课,孩童们嬉戏打闹,跑过长廊,有些人绊倒了便大哭起来,望嫌弃地别过眼睛。这时候门外传来吹笛子的声音,望抬起头往门口那颗玉兰花树看过去,看见朔倚在树干上冥思苦想地吹笛子,显然不算很熟练,边吹边想,时不时还忘一段。望听得受不了,朝他挥挥手让他快滚,朔笑了笑,收起笛子,从树上跳下去,不见了。望于是笼着袖子,坐到那张属于他的案几上,翻开书念。
“那是什么曲子?”望下了课问他。
“长恨歌,这首曲子很出名罢,”朔说,“我刚学的,好听吗?”
“难听,”望实话实说道,“还得多练练。”
朔毫不在意地一笑,他又是跑着来的,望下学时他站在学宫门口猛灌水,他下午在百灶给人当漆工刷灰水,下了工就来接望下学。朔买了根糖葫芦给望,他从一起做工的木匠嘴里听说小孩子不愿上学总要拿点零嘴抚慰,虽然望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情愿,但朔总觉得他不太高兴。望默默地啃了口,发现内里裹的是根甘蔗。糖葫芦的壳爽脆清甜,内里的甘蔗像截木头,裹了冰糖后越发难啃,总而言之难吃得要死。望把冰糖葫芦递回去给朔,朔半点不介意地两三口啃了,把签子扔进路边垃圾桶里一个竖着的啤酒瓶里去。
“上学怎么样?”朔问。
“不怎么样。”望无聊地回答。
“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没有,”望总算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说,“谁会愿意和我们交朋友?”
“总会有的罢,”朔说,“你再等等。”
于是望又把头别过去,不过这一点恐怕他有失偏颇,就算没有家中的背景,也没什么孩子愿意和他做朋友。五六岁大的小孩,总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平常尽也不好好收拾自己,头发长了也不见打理,乱糟糟地披着,衣服倒是很干净,但却也洗得发白。朔是学武的,剪了很利落的短发方便练功,对着望那一头纠结的乱发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望终日一个人阴沉地坐着,看上去不想理任何人,平常读书,背不出来的地方被夫子一板子过去也不吭声,只是眉头抽两下,显得死犟。
学宫里本来是住宿制,望和朔家里离得近,便选择了走读,手续一应俱全,都有人帮忙办理,回了家之后烛火已经点了起来,饭食也放在桌上,两个食盒面对面摆着,朔的食盒里塞得满满的,望的食盒里只放了一小半。吃完饭朔站起来练剑,望一边练字一边端详着他放在桌上的那杆笛子。他先去洗澡,朔练完剑也去,两人穿着单衣靠在一起,朔继续吹他那破笛子给望听,望听了心里直烦,不知道朔一天哪来的那么多精力,捣鼓完这个又捣鼓那个,简直没完没了。望练完先生布置的一叠大字就往床上一躺,过了一会儿朔也上得榻来,望把他往旁边踢了踢,裹着被子睡了。半夜望睡得满身汗,把被子踢掉,旁边的朔被他的动静弄醒,迷迷糊糊起来,帮他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望做了一个下地狱之后被火烤的噩梦,惊醒时发现朔给他在被子上打了个结。
第二个月,朔正攀在房梁上的时候,下面来了个人,朝着他说,望在学宫里和人打架,先生请他过去一趟说话。
朔把手擦干净,跟着来报信的仆役一起进了学宫,望跪在夫子面前,正在挨训斥,朔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知道望在走神,表面上垂头听教训,实际上全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半点没留下。
“…既然是进了学堂,自当一视同仁,”夫子头痛地说,“收下你本来已经担着压力,先生有职责对你行教化的责任,你就这么回报先生?逞勇斗狠,好一时之意气,算得什么本事?”
接着便是狠狠地一板子过去,抽在望的手心里,他白色的那只手手心里已经被抽红了,望这下连眉头也不皱一下,朔看着他看似低着头认错,实则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原来是望下棋时杀得太狠,把对面的白子提了个底儿掉,跟先生说的棋艺要有君子之风半点不像,于是和他下棋的小孩气不过,就过来推了他一把,结果就是招致了望猛烈的报复,最后演变成一场大混战。望一向来就认为打架是一定要打赢的,他虽然身子弱,但是手段狠,好在旁边还有其他杂役看着,望只是往别人的鼻子上狠撞一记,导致鼻血长流,没有把其他的小孩眼睛掏出来。
朔连着赔了许多不是,把望领回家,下午不上课了,望嘴角被打破了,肿起来一大块,留着一块淤青,甩着袖子走在街上,被打了也不吭声,打人的时候也不吭声。问他为什么打架,只回答一句别人先动手的,然后继续盯着地板。
“哥,”望说,“你打架很厉害是不是,能不能教教我。”
朔正给他包扎伤口,家里有人送了绷带和药酒来,朔一闻就知道那是军中送来的治跌打的药酒,于是给望细细地上了药,闻言抬起头来看他,望嘴角肿着,怔怔地看着他,又看家里那把挂在墙上的剑。
“教不了你,”朔说,“以后要惹你生气了,你一拳过去把人打死,以为事就了了?被你打死的人的父母亲朋,不会来找你报仇?你难道继续一拳一个过去?就算你学了用剑去杀人,被你杀了的亲故,他们还有亲故,你这么杀下去,怕是要把天底下的人全都杀个干净才到头。”
“那倒也…不至于,”望说,他没想到朔会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大段道理,“我只想揍动手惹我的人。”
“你只揍了惹你的人,在他的朋友看来可不是,”朔漫不经心地说,“今天不就是一群人打你?以后可千万不能这样,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以后你要是惹了什么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帮你一同摆平就是。”
“那万一你摆不平呢?”
“那这条命给你也就是了,堂堂正正地赴死,”朔笑着说,“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别说这种话,”望受不了了,“我知道了。”
“这有什么的,须知用剑杀人的人,总会死在剑下的。”朔出神地说。
这天晚上,望一边小声地吹着气练字,他的手被抽狠了,握笔亦是很困难,对着纸一阵愣神,但没办法,还是得完成课业,只好忍着手心里的剧烈疼痛慢吞吞地练字,心知明天上学又要被狠狠批一顿。朔说完那一大段话之后照样提了剑出去练武,望看着少年时候朔有力的肩背,不禁出了神。
在这时,门被敲响了。朔收了剑招,快步过去开门,望正呆着,突然想起,都这个点了,究竟还会有谁来叩门?小院平日空空荡荡,从不见人影,没有任何人会来拜访他们兄弟。
门口的秉烛人朝朔行了一礼递来一个襁褓,给他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打了个哈欠,看了他们一眼复又睡去,望踮起脚来,看见她蓝色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