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不见枯荣-
泾原军打进了长安城,人们无暇欣赏昔日九天阖闾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帝京气韵,大明宫就在那里,叛军骇龙走蛇地一哄而入,乱糟糟争抢着含光殿的宝物。禁苑的地上还掉落了几支羽箭。郭令公的幼子方才还在猎场游乐,一转眼的功夫,已经是下马提剑护在天子身侧了,他也是这会儿才得知大明宫内禁军职务形同虚设,无人可用,御前安危实如纸人一样脆弱。晋王在前头开道,太子负责殿后,后妃女眷面色苍白,皇嗣惶惑不已。他问陛下欲往何方,皇帝正忙着甩开拉扯他袖子劝他带走朱泚以防后患的姜公辅,很是敷衍地答了句要到奉天行宫去,快走,再快点!
泾原军节度使姚令言的手下造了反,此事很快便传到符离,毕竟大唐天子仓皇出逃的戏码在这个国家已经上演两次了,如今是第三次,当年蜀汉刘玄德亲顾茅庐请卧龙出世也不过如此。人们虽是略显忧心,却仍将此当做闲谈。白居易蹲在门口,听着屋内父亲与大哥的对话。白行简这时幼猫似的轻巧走来,见了偷偷摸摸的二哥,他情不自禁压低声音,仿佛同样做贼心虚:阿兄,你在干什么?
白居易朝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轻得像耳语:在偷听我阿兄和咱俩阿爹讲话。
白行简小跑着凑过来,蹲在哥哥脚边,也干起偷听的行当,并且不忘请教比自己早来了半刻的前辈,那阿兄你听清他们在讲什么了吗?
其实没大听清。居易聪慧,幼时就能作出脍炙人口的诗句,只是写诗的本领跟耳力可没关系,更代表不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能理解大人话中深意。他听见大哥说神策军使居心叵测,河朔三镇的节度使又跟天宝安史有何区别。父亲又提起朔方军,说起天子行至奉天又欲南下入蜀。大哥忽然笑道,若是李太白在世,恐怕又会高呼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让许多天潢贵胄为此折腰。父亲也笑了一阵,随后又是叹息重重。他似乎听见父亲担忧大哥跟他还有行简的未来,说是世道动荡,难有太平。再往后的内容白居易没心思听了,白行简整个身子靠在他肩膀上,小孩子的骨肉紧实,压得他有点疼。
你想不想出去玩?白居易牵着弟弟站起来,他蹲的时间久了,腿脚都开始发麻,像吃到酸枣子一样,又涩又酸的灼痛。哥哥带你出去玩。
搬来符离已有一段时日,白居易起先觉得这南地风光柔婉哀愁,待得久了倒也窥出几分俊秀风骨。符离的河水明净如空,水里亦是空空如也,不染尘埃。那些天子南逃、河朔叛变、朔方愤懑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时局变幻已经塞不进孩子的脑袋了,白行简折着河边的野花,白居易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那股灼热的刺痛消散了,他现在只想放空思绪,什么都不想地凝视着那汪清澈的水,宛若来自天阙的水。只是这水太清澈了,都没有一瓣荷花、一抹莲叶荡漾其中。他还没见过古往今来口口相传的南国风情呢,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
元九今年四五岁左右,他不大明白长安城里发生了什么,有时候能听见外面一阵阵响着令他牙齿发酸的撞击声,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一些似乎很激动的欢呼。元九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他太小了,连字都不认识太多,遇到笔画繁多的诗文,连分辨其意为何都要花上一段时间。他只是模模糊糊意识到了长安城的不对劲。父亲近日愁眉不展,他扑在父亲膝前,阿爹,阿爹,你怎么啦?一直在叹气,都没有喝一口茶,它都放冷了。父亲听了他的话,勉力笑了一下。九郎,父亲说,你要听阿娘的话,这段日子别乱跑。
我一直都很听你们的话,元九心道,我也不喜欢外面的动静,好吓人,比我以前做过的噩梦都要吓人。
或许是他体内流淌的骨血太过蛮横,鲜卑人怕光的毛病叫拓拔什翼犍的后世子孙继承了。十六国的鲜卑人的金发灿灿,眸色浅淡,一身惨白的皮囊,骨量宽阔,明眸善睐,且凶名在外。数百年来胡血汉血相融相化,他早已是黑发乌眸的汉家样貌。只是在出了月亮的夜晚,仍旧被这白剌剌的光亮照得难以入睡。搭了帘子也要辗转反侧好一会儿,才算是能勉强睡着。睡也睡不踏实,懵懵懂懂地坠入梦乡。只是这次的梦跟以往的不同。他说不清算不算噩梦,似乎也不是美梦。眼前一片茫茫云雾,凉丝丝的,像蒙蒙细雨。有人在唤他:阿稹,元稹,元稹。爹娘平日偏爱喊他小九,九郎,元九,很少直接叫他的名。那声音似乎来自极其遥远又近在咫尺的地方,一条破开迷雾的河流,跳跃着盈盈如镜的波光,镜中人雪发漫长,身形模糊。元稹在梦里忘记了恐惧,来到它身畔,嘴里念出许多他这个年龄压根无法理解的诗文。他们聊得很开心,直到他问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这里是梦吗,为什么这里云雾缭绕,水汽蒸腾,感觉要下雨了?
对方似乎听得很开心,于是它拍手叫道:是你说过的,愿为云与雨——
元稹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对方说:微之!
元九很久没撒过起床气,他这会儿也不会随便发火。他只是心思很乱。元九捏着被褥,冷汗涔涔,蜷缩在床铺上,心里一半觉得恼火,一半觉得害怕,我梦到鬼了吗?孤魂野鬼?前朝游魂?为什么要入我的梦?你我平生无冤无仇——但他又从恼火和害怕的间隙里品尝出一丝期待,期待明日梦中再会,那样一来,他就能打探到这个白头发的哥哥到底是人还是鬼了。只是元九再也没梦见过一次那雪白的河中倒影。贞元十九年的初夏炎热异常。他实在怕热,素来多病,白居易便陪他一同躲在居室里头。白居易坐在窗边看书,面容端正,气度娴静,偶而向他投来视线,双眸含着春光秋月似的情意,黑发在太阳下一照,刹那间亮出些宝刀出鞘似的雪白。他登时想起幼时梦中似人似鬼的少年。
-酒后也不吐真言-
*摩登唐朝背景
酒过三巡,白居易多愁善感地叹道:我的白发好多啊。
他说完打算再喝一杯,斟满酒杯却遭元微之毒手抢夺,元微之没想拦着他少喝点,元才子是想把好朋友的独食变成自己的独食。白乐天手上一空,脑袋也转得更慢了,他默默地注视一会儿对方手里的空酒杯,顾及到旁边有别人,没有当场伸出手,对他说吐出来。他是等到回家后才这样做,这样说的。元微之摸了摸他酒精上头泛红发烫的脸颊,手里动作忍不住变成又捏又揉。你白头发确实好多,他提起白乐天自己都忘了的忧愁,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看、很有气质吗?
白乐天神秘兮兮道:你知道的,刘梦得一直说大唐人有白发癖……元微之捂住他的嘴,手心挨了一记温软的舔舐,像融化的泡沫那样轻滑。元微之松开手,说,可我并不觉得旁人白了头发也好看。白乐天说,微之真是太纵容我了。他随后忽然换上一种更加哀伤的口吻:微之,微之,微之微之……其实我十二岁那年就长出白发了。那会儿我妈也还年轻,还在意这些,她在晚饭过后来找我,我趴在床上看书,她对我一直都是那么温柔,轻轻地坐到我身边,慢慢地抚摸我的头发,柔柔地问我最近是不是遇到烦心事了,要是我遇到了麻烦,可以全都告诉妈妈,妈妈会帮你的。我很困惑,她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呢?我妈拨开我的头发,她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疼了一下。她揪下一根很长很细的白发,我的白发。白发在她手里亮晶晶的,像一条河水织的丝线……白发躺在我妈摊开的掌心里,我妈说,我这般小的年纪,若非满心愁绪,又要如何有了白发呢?白乐天眯起眼睛笑笑,哎呀,微之,我妈完全忘记了,我爸那边的亲戚都是少白头呀。这是家族遗传,不是我小小年纪发愁给愁白的。我十二岁的时候活得很快乐,泾原的事情压根没怎么影响到我。
元微之抚摸他如夜深深的黑发,几缕霜白明亮似雪。乐天十二岁,他开始算年龄,那么就是我四五岁的时候了。
微之完全是小孩子呀。
现在可不是了。
怎么不是呢?你总不可能今年比我小七岁,明年就比我小六岁,照这样推算下去,迟早有一天你要比我还年长七岁呢。你会比我先变成老爷爷。
元微之不敢想那样的画面,他还是不太能够接受自己再过几年就会拥有一张渐失光彩的面孔,他已然能够承认自己在乎旁人因其容貌而对他有所缓和甚至优待的态度,他最为年轻的时候还不曾留意到这点,现在却开始焦虑何时会失去这份仰仗年岁的天赋了。美丽的皮囊何其重要,然而世人总是耻于承认。白乐天见他半天不吭声,慢腾腾地挪到他身边,坐得近些,身子软在他胳膊上,下巴枕着微之的肩膀。
我说错什么话了吗?白乐天使了点劲儿,扭身坐在元微之腿上,捧起他的脸,在他眼角眉梢落下轻飘飘的吻。微之,微之……不要生我的气,真得怪我酒后失言……
元微之叹了一声,听着像是轻笑。我没有生气啊,我也不会生你的气呀。乐天,我只是忽然发现我还记得四五岁时候的事。你十二岁住在符离,那是南方,与北方截然不同。我四五岁那两年,长安很不太平,时常夜里被枪声惊醒。虽然父亲承先祖荫庇,我们住在氛围不错的社区里,但我也还是经常半夜听见声嘶力竭的咒骂。有人骂李适昏庸无能,有人骂朱泚狼子野心,也有人骂李惟岳当年不懂进退,但我后来懂事了,回想这事却只觉得疑惑:怎么没人骂卢杞呢?再后来我才得知大家只在匿名论坛骂他,毕竟明面上谁敢随意诽谤当朝宰相呢。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不会有人这样做,直到我当了宰相……算了,难得你我都喝得尽兴,这么好的日子不提糟心事也罢。乐天,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好奇妙。你在南方住着的那段时间,北方乱得一塌糊涂,长安没了李唐皇帝,又来了朱秦天子,朔方将军也想分一羹。我只记得我父亲偶尔会落泪,我什么都不懂,见到他哭,自己也伤心。我母亲就含着眼泪哄我们两个。幸好那段时间你不在北方……更不在洛阳……洛阳受的罪比长安还要可怖。要是你被连累到了,我又该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