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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不喜欢循规蹈矩,一点也不。
但辻中佳纪最擅长的,是无动于衷。
他不喜欢改变,十二岁的辻中佳纪,打心底里讨厌改变。
正因为怕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怕那些无法扭转的事实,他才会在某个瞬间,发出那样无声的悲鸣。从第一次被人议论,第一次听见父母吵架,第一次听见妹妹尖锐的哭声,他就懂了——自己不能变,也不可以变。
他不想改变。
要一直留着遮眼的刘海,一直做不被注意的人,一直抱着那点不算干净的心思,安静地看着光。
光抱着一只不知是谁家的土狗,小狗在他怀里哼唧、挣扎,光却笑得很亮,尖牙露出来,圆圆的眼睛在太阳底下微微吊起。
光大声喊他:“哥哥——”
阳光太刺眼,佳纪看不清光的脸。
光在他眼里变得虚,模糊,扭曲。
那是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喜欢光。
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他拼命想守住的不变,在那个夏天一开始,就已经碎成了虚幻。
“不要叫我哥哥。”
他对跑过来的光说,光愣了一下,没说话,直接把怀里的狗往他怀里塞,他没伸手去接。狗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
光立刻用责备的眼神看他,怪他不接,光蹲下身去哄那只摔疼的小狗,等狗爬起来跑远,又追了上去。
辻中佳纪就站在原地,望着光追逐小狗的背影。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什么叫悲伤。
因为光对此,一无所知。
光对他的悲伤一无所知。
人大概都这样,总想着大义凛然地牺牲点什么,去改变点什么。
光靠在他大腿上,翻着漫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剧情。懒懒打了个哈欠,短短的软发蹭过他裸露的皮肤,痒,又带着一点闷烫的温度。
他的目光从光白皙的脖颈往下滑,停在那道清晰的锁骨上,忽然顿住。慌忙移开眼,压下心里那阵乱跳和脸上的热。
其实光未必什么都不懂。
两人视线撞了一瞬。光若无其事地挪开,他却盯着光短短的睫毛,久久没动,他自作多情地认定,光什么都知道。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他觉得自己肮脏又不堪。
世界是一道很窄很窄的门。
闷热潮湿的夏天里,就只剩他和光。
他声音轻得快飘走,连自己都觉得这问题蠢得要命,还是问了,和他一贯装出来的冷静克制完全相反,一句拖得很长、又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你讨厌一直这样一成不变的我吗?”
话没顺完,他又急着改口:“不,光,我是说——”
光没等他说完,很直接,告诉他:“如果你改了,我可能会更讨厌你。”
他在心里默默补上光没说、也或许从没想过要说的后半句:因为那样,你就和村子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了。
佳纪变成了你最讨厌的人。
难道我要因为你的改变自豪吗?
就因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两人之间忽然隔了点东西,光从他腿上起身,挪到一旁,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层僵住的沉默,可光只是捡起地上的薄被,躺上那张不大不小、勉强能挤下两个人的床。
窗外蝉鸣吵得人心烦,他喉咙发紧,堵得难受。弯腰捡起被光刚才一动、滚落到地上的漫画书。
楼下父母的争吵声很响,楼上听得一清二楚,夹杂着妹妹尖锐的哭腔,他盯着天花板,墙皮潮湿,发着霉,还裂着缝。看了很久,那条缝又轻轻多开一道。
胃里隐隐抽痛。
妹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父亲的质问撞上来:你不让她上学,是想毁了她吗?为什么就不能改一改?
轻微一声脆响,天花板又多一道裂痕。
他冲下楼,牵住妹妹湿漉漉的手。
没抬头看还在吵的父母,直接把人拉上楼。
他踏上楼梯,回头问妹妹:
你为什么就不能改一改呢。
妹妹含着泪看他。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同样在哭的自己。
十四岁的他,看着哭到浑身抽搐的妹妹缩在床上。楼下的争吵停了,只剩一片狼藉,等着筋疲力尽的母亲收拾。他轻轻撩开妹妹粘在额头上的湿刘海。
房门被悄悄推开,光探进半张脸,他下意识抹掉脸上没干的泪痕。
光很小声地喊他:
“哥哥。”
妹妹在梦里也含糊地叫:哥哥。
楼下飘来几句村里人细碎的议论。
他望着光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遍又一遍,他要离开这里,他必须离开这里。
光轻手轻脚脱了鞋爬上床,抱住梦里还在抽噎的薰,谁都没有开口,他也不想解释,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怕吵醒熟睡的妹妹,怕惊动楼下筋疲力尽的母亲,更怕戳破那个只会逃避、懦弱又胆小的自己。
他对光说,我想离开这里。
光只是看着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拇指。声音压得很低,唤了一声“哥哥”。
“别这么叫我,光。”他说。
汗湿的掌心贴上光的脸颊,微凉的触感带着几分黏腻。小巧的鼻尖蹭过他薄而微颤的唇瓣,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夏日午后闷得发沉的热气。他忽然闭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里是说不清的钝意:“你在惩罚我,光。”
光又往他身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眉眼,轻声问:“佳纪,你在说什么?”
光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藏在眼底的疲惫,不知道那些深夜里的逃避,不知道他藏在沉默里的怯懦,更不知道那些没掉下来的眼泪。
光一直都在,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刘海被汗或是眼泪浸得发软,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沉得眼皮都发黏。老旧吊扇吱呀转着,风是闷的,裹着夏末最后一点燥气,吹不散半分焦灼,反倒把汗味、灰尘味搅得更浓。
光的鼻尖凝出一滴汗,悬着,迟迟不落。他很慢、很轻地,唇瓣蹭上去,把那滴汗含住。可眼泪还是跟着砸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
眼泪落得很静,没有声响,那些一直没说出口的话,和藏了很久的情绪,都顺着这一滴,悄悄坠进了空气里,没泛起半点涟漪。
十六岁的光太慷慨了。
慷慨到松手任他走,任所有事按各自的轨迹散开,任他去东京,任他爱上别人,任一切该变的变、该停的停,连回头都没有。
可十三岁的光不是这样。
十三岁的光,不在意那个吻,也不在意争吵,更不在意那些快要落下来的眼泪。他只是睁着一双亮得发空的眼,望着他,问他:
你要去哪里,佳纪?你会忘记我吗?
那时的光,连忘记两个字,都还没学会真正地听懂。
说话啊,开口啊。
他大张着嘴,只挤出几声破碎的哽咽。
天花板又裂了一道缝。
他猛地惊醒。
地上散落着空酒瓶,边角立着收拾好的行李箱。他踉跄着撑起身,却被一双熟悉的手,曾经让他贪恋、以为是唯一温暖的手,猛地攥住、掐上脖颈,整个人被狠狠摁回书桌。
光醉得厉害,脸颊和唇都烧着一层红,白皙的皮肤泛着燥热的粉。他一时分不清梦与现实,以为是光在哭,可真正在掉泪的,是他自己。呼吸乱得发紧,他开始疯狂挣扎。
光压在他腰臀,硬物抵着他,桌沿死死顶住他腹部。难受得发闷,光带着哭腔的喘息贴在他耳边。眼泪毫无预兆砸下来,在桌面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一切都毁了。
毁在他的自以为是,毁在他非要去改变什么。
光狠狠咬在他肩膀,尖牙刺破皮肤。一字一顿,贴着他耳边,轻却锋利:
“我讨厌你,佳纪。”
“你要走,没告诉我。”
光灌完最后两口酒,忽然开口。
他以为光在哭,抬眼望去,那人只是背对月光抱着膝盖,平静地看着他。他想解释,喉咙却堵得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怕分别,怕没有光的以后,怕长大,怕争吵,怕责问,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以为你知道。”
“你可以和我一起走的。”
他急着去拉光的手,被狠狠甩开。光的眼神,熟悉得让他心慌,又陌生得让他发抖。
他心里一片死寂:我背叛了光。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可以的”,光只静静望着他,像在看一个自欺欺人的傻子。最后他无力地跪坐在地上。青春期之后,他们很少真正争吵,大多是沉默,冷战,潦草收场。
光太了解他了。
从不逼问,从不强迫。
所以这一次,光只用他最熟悉、也最残忍的方式——
冷漠地,看着他。
他从来没真正懂过光,就像他一直自以为是地以为,光从来不会哭,光却永远最懂他,懂他的懦弱、胆小、一成不变。
当阴茎在没有任何扩张和润滑的情况下,狠狠贯穿进来时,他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身体止不住发抖,只能被动承受。
他总说要离开,却从来没真正做过什么。
他变了,所以他要抛弃光,所以他瞒着光。
光说讨厌他。
他终于见到光崩溃的样子,终于见到光流泪的样子。
那句——想去东京就来你家。
到底,算不算一句承诺。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性知识,所有浅薄又扭曲的认知,全来自同学低俗的哄笑、不小心点进的陌生网站。没人教他们什么是亲密,什么是边界,没人教他们怎么长大,怎么告别。
眼泪糊在发间,刘海被打湿贴在额前,混着眼泪和口水的痕迹,狼狈得一塌糊涂。
光的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肉里,狠狠掐着他的手腕,他疼得低低呻吟,身体控制不住地扭动,同时害怕自己会摔下来,然后发出声音引来母亲,双腿只能夹着光的腰。
肉体一下下拍打着,发出声响,夹杂着水声。胃里翻江倒海般灼烧,止不住地干呕,酸水都快要涌上来。
光居高临下地骂他,婊子。
他在光这句话音落下,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高潮。身体不住颤抖,紧绷的劲忽然散了,他不再挣扎,眼前像炸开一片空白的烟花,光的脸渐渐模糊、扭曲。
光性器仍然在他的身体里抽动,他呻吟着,身体被操一耸一耸的,控制不住向下仰,他的手在光腰侧胡乱摸索,每一次操弄都能引起他的哭喘。
被眼泪糊住的眼睁得发涩,死死盯着头顶的天花板。那道细得像被划开的裂缝,在昏沉里慢慢晕开,一点点拉长、拓宽,最后像张沉默的网,沉沉罩在两人上方。
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淌,那道越扩越开的裂缝,一点一点,把心里的什么东西都扯裂了。
楼下忽然有轻响。
母亲问他收拾好了没有。
他浑身一僵,瞬间疯了似的挣扎。房门没锁,只虚掩着一道细缝。门一被推开,一切就都完了,他们会在这个村子里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会被父母当成耻辱,变成这个世界里见不得光的异类。
这都完了,全完了。
光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按着他。他拼了命地挣动,后背抵着冰凉的书桌,指节攥得发白,只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最后他猛地一把推开光,踉跄着爬起来,书桌被推倒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冲过去关上门,落了锁。
母亲听见动静,在门外问他怎么了。
他死死压住喉咙里的哭腔,他还没从快感中回神,哑着嗓子回了一句:“没事。”
光靠过来,掰开他的臀缝,阴茎重新操了进来,他死死咬着唇,眼睛不受控制上翻,舌头伸出一点。
母亲没再多问,只轻轻说:“你应该告诉光的。”说完转身下了楼。
直到听见楼下关门的声音,他才从喉咙里泄出长长的、压抑不住的啜泣和颤音。
臀部泛着红,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双手被反铐在身后,像个毫无尊严的动物一样,被内射,直到光抽出来,他才慢慢滑落在地。
精液从红肿的穴口流下来,弄脏了地板。
光捡起地上的裤子穿上,唇角不知何时被咬破,鲜血缓缓渗出来,唇上留着一道刺目的牙印。血珠顺着下颌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光洁白的衬衫上,晕开细碎又刺眼的红。
光说:
“真好恶心啊,佳纪。”
“明明爽的舌头都吐出来了,还装出一副反抗的样子。”
他想,如果只能后悔,不能后退,是不是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偶尔他会在梦里,短暂看见十二岁的光。稚嫩的脸静静望着他,无声地,唤他一声哥哥。
梦里有夏天。
蝉鸣吵得厉害,他们在田野里跑,在池塘里闹,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水汽的热气。
他说,我好讨厌夏天啊。
又说,我最喜欢夏天了。
那些痛苦,那些心事,大多都是因为你才出来的。可到了嘴边,又只剩一句欲言又止,他看着窗前的少年,看着朝他微笑、伸手的光。看着站在眼前的这个坏孩子,他泪流满面,想伸手去环住那小小的身影。
我们不要在这里。
这里已经没有你留下的任何痕迹了。
这里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我一点都不想改变,一点都不想长大。
属于我们的夏天,
已经彻彻底底结束了。
疼痛与快感像电流窜过全身,又像被蚂蚁细细啃噬。性交黏腻的声响缠在耳边,麻得他头皮发紧,涣散的意识才缓缓回笼。有那么一瞬,他什么也意识不到,只怔怔盯着眼前的脸,眼泪无声滑落,他麻木地望向天空。
没有你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如果没有你,夏天就不存在了。
你在惩罚我。
光,忌堂光。
这场没有尽头的性爱,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久到双腿酸涩得发木,久到胃部一阵阵抽痛,抽得他几乎要蜷起身子。久到他再也榨不出半点精力,连思考都成了奢望,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呻吟着,腰腹随着对方的节奏,被动地迎合。
如果这是一场梦,什么时候才能醒?
如果醒来,就能逃离这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光俯身,轻轻亲吻着他红肿的眼皮。
瞳孔里那抹猩红颤了颤。
那双手,曾经牵着他跑过田野,跑过池塘,曾和他并排躺在床上,曾互相扯着对方衣领,现在,那双手掰开了他的腿。
他尖叫着、哭泣着迎来高潮。
窗外的蝉鸣突然尖声嘶吼,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喊出来。下一瞬,啪嗒一声,死掉了。
“佳纪。”
光环着他,身体是凉的,像刚从寒水里捞出来。光偶尔会无意识地轻哼,像初生却未睁眼的小兽。和夏天有关的一切,都和怪物一样,来得仓促,来得理所当然,一成不变。
怪物说爱,光也是这样爱的。
用强迫,用占有,用身体。
第一次真切触到死亡,是被再次按下去、被性器贯穿的瞬间。恐惧一口将他吞掉。那时他在想什么,疼痛与快感冲垮思绪,只剩麻木,到最后,只剩本能。
怪物的夏天,就诞生在他双腿之间。
光拖着长腔念着发下来的纸上的歌词,他抬起昏胀的头,望向被阳光裹着的人。光几乎立刻就察觉了,朝他的方向笑起来。
光的歌并不全在调上,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扎眼。他听着,有一瞬间几乎想流泪,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所谓的岁月静好上。身体还带着酸涩与胀痛,他忽然觉得,这样就最好。
不要变,一成不变。
后来,当他因为性爱而呕吐时,呕吐物混着眼泪坠在地上,口腔里全是发酸的苦味,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哭喊着,喘着,胡乱叫妈妈,又叫光。
救救我吧,光。
念头就那样落下去——就这样吧,一成不变,在肮脏里继续。
他不是没想过挣扎,掐住光的脖子时,肚子被顶出一个突兀的凸起。胃里的疼逼着他弯下腰,干呕,反复地呕。光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大多时候看不出情绪、此刻却浸着哀伤的眼,安静地望着他。
他和他的呕吐物,其实没什么分别。
一样让人厌恶,一样会让看见的人一起干呕。
阴茎塞进嘴里,喉咙被迫撑开,下巴像要脱臼,口水混着气息往下淌。他跪在地上,后穴被插入,他挣扎了几下。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根本没有多少快感。腹部绷得发紧,双腿无力地抽搐,喉咙里堵得发满,他仰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光。
他忽然想,飞蛾扑向火的时候,一定是极快乐、极幸福的。
他不停地吞咽口水,原来寂寞是这样具体的东西。光撩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拽着他的头发。身后一点点深入,错觉里像是顶到了胃里,呻吟被嘴里的阴茎堵住。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在和两个人同时做爱的错觉,手掌按在腹部,他一阵干呕,试图把嘴里的性器吐出去,却又被狠狠拽着头发摁下,噎得不住咳嗽。
光反复问他,会怀孕吗。
要是真的怀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同性恋,你就再也走不掉了。
口腔里的腥味还没散,喉咙里残留着被强行撑开的钝痛。他被射满了肚子,真的像怀孕了一样瘫在地上,视线慢慢失焦,最后落在光那双怜悯的眼睛里,身上的味道、触感、温度,全是光,又全不是记忆里的光。
好可怜啊,佳纪。
光说。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该好好道歉的。
他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臂弯。
首立是个没什么棱角的小地方,日子总是一成不变。村里同龄的孩子,只有他和光。他们是长在同一根藤上的影子,从天亮黏到天黑。光能一字不差地说出佳纪的十个优点,也能清清楚楚数出十个缺点。
光比他勇敢,也比他坦诚。做错事也没关系,只要你道歉,我就一定会原谅你的,佳纪。光总是这样说,他会伸手,轻轻撩起佳纪垂在额前的门帘刘海,指尖擦过眉骨时带着温温的热度。两人对视着,光的眼睛亮得像夏日正午的溪面,循循善诱:你这样很好看,不想剪刘海也没关系,不改变也没关系,不是吗。
盛夏的阳光泼在皮肤上,烫得发红,连空气都泛着朦胧的热浪。佳纪望着光弯腰在溪里抓鱼时,露出的一截细瘦腰肢,望着汗珠顺着脖颈滑过凸起的锁骨,慢慢渗进衣料里。脸颊和耳朵不受控制地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烫到心口,连呼吸都变得发烫。
小时候他们总挤在一张小床上睡,光的身子永远是暖的,会像小猫一样钻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不放。佳纪会悄悄偏过头,轻轻吻过光柔软的发顶,吻那些带着阳光味道的发丝。
有时候他会跟着妈妈去东京住上几天,临走前,光总会闹脾气,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手臂勒得很紧,像是一松开,人就会消失。大人笑着打趣,说两个孩子分开几天,倒像生离死别。可光却仰着脸,认真得近乎执拗地反驳:佳纪会忘了我的,他会忘了我的。
就算忘记也没关系,忘记也没关系,不是吗。
佳纪望着光泛红的眼眶,在心里轻轻说。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走。
为什么不能因为我——
去改变。
这些话他一句也没说出口,光也再也不会听见了。他曾以为,只要他开口,光就会回头,可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只在无数个夜里蜷成一团,彻夜地哭。光从没有对他说过,我为你辗转反侧,就像他从没有对光说过,我为你寸步难行。他们之间,只剩下长久的缄默。
他赤身躺在儿时一起打游戏的地板上,地板冰凉,沾着灰尘,肮脏又卑劣,他是被独自留下的那一个。
一具在大雨中失去温度的尸体,冷得和冬天里靠着光午睡时的暖意,一模一样。
他对那个十二岁的孩子说:
“我不会再改变了,光。”
他头也不回,走出了那个夏天,学校的合唱照常开始,少两个人,多两个人,都没什么分别。他望着窗外,光在身旁轻轻哼着歌,他闭上眼,手被光握住,他没有挣开,就这么默认了。
他早已无处可去。
留在这个闷热发霉、天花板裂着缝的房间里。
留在这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夏天里。
不要再回到十二岁,不要再回到那个夏天,不要再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他醒过来,地板还是凉的,身上黏着汗和体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一动,浑身都疼,骨头像是被拆开重新拼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发酸,小腹坠着沉钝的痛。他不敢大口呼吸,一吸,喉咙里就泛起腥甜,胃里跟着翻搅,又要干呕。
他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
阳光还没完全透进来,房间里灰扑扑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墙上贴着早就卷边的海报,角落堆着他们玩腻的游戏机,灰尘落在上面,一层又一层。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沉闷,冗长,没有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