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
钱弘侑下班后先去了菜市场。
两条黄鱼剖开洗净,三两蛤蜊个个鲜活,那摊主与他相熟,还送了一把小葱。两场春雨过去,各色小菜正当时令,他在豆腐摊上切了二两豆腐,配上几根小青菜正好配了蛤蜊做汤,一碗下去准是鲜掉眉毛的程度。前几天母亲从宁波寄来了几条年糕,正好今晚回去做黄鱼烧年糕,再炒一盘青菜便是两菜一汤,刚好是两个人晚饭的量。
他在楼下停好了车,抬头看到家里亮着的灯心中一阵温暖。电梯里是楼下的阿婆牵着孙子放学,钱弘侑简单寒暄几句,又从阿婆这里偷师到了做腌笃鲜的秘诀,答应周末一定一起去逛菜市场。
电梯一路向上,送别了阿婆终于到达了自家的楼层。他将手中的塑料袋全部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打开指纹锁推开家门,客厅的电视正放着新闻,屋里却没开灯。钱弘侑不禁无奈笑了笑,开灯在玄关换了鞋又将买好的食材放进厨房,这才回到沙发边坐下。
“犯困的时候怎么不盖条毯子,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1.
钱元瓘和俞老板当初并没有领证结婚,实际上当初他们连个男女朋友的名分都没有。
俞文秀每次说起这段旧事的时候都咬牙切齿的,和钱弘侑说当初就该让他随了娘家姓俞的,姓钱姓孙都不如姓俞的好。
钱弘侑那时候还在上高中,目前正在执行父母私下里达成的协议,这次放了暑假的时候回到黄龙岛上消暑。他手里的红白机按得一刻不停,屏幕上的小人灵活地躲闪着机关,嘴上也不过是随意敷衍了几句。
俞文秀一拍他后脑勺恨铁不成钢道:“你小子就知道打游戏。”
钱弘侑嘴巴里还塞着一根老冰棍,嘴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这件事你从我刚会爬的时候就在念叨了,舅舅,十几年了你也不嫌烦。左右我现在也被亲爹接回杭州去上学了,要不你下次跟我一起回去当面骂一顿我那个缺德爹?”
俞文秀这下哑火了,他姐向来不爱听杭州的事,除了钱弘侑的生活之外实在听不得一个“钱”字。
当年的事不管怎么说都是钱家理亏。钱元瓘他老子钱镠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毅然下海经商,一个人走南闯北总算是攒下了一份家业,然而就在工厂接下了一笔大单的时候却遇上了法律纠纷。钱元瓘一直在厂子里替他爹跑上跑下的,原本已经和俞老板约好了从家里偷了户口本去结婚,哪知道海关某个姓田的领导的千金一眼看上了他。
姓田的本就想和钱家拉上关系,于是提了两瓶茅台找上钱镠,说可以帮他们家解决这个问题,只要他同意两家之间的婚事让他女儿嫁给钱元瓘。
之后的事情自然不必说,俞老板那天在民政局等了一整天也没等到钱元瓘,当场就什么都明白了。那张产检化验单被塞进了灶膛,从此她再没和钱家有过瓜葛。她生下孩子的时候已经嫁给了宁波的孙廷辅,婚前倒也没瞒着人家,不过孩子还是先姓了孙,取了名字叫承佐。
许多年后钱家在杭州做大做强,钱元瓘打听到宁波的工厂有一家老板是姓俞的,这才发现他还有个儿子叫孙承佐。他厚着脸皮求人组了个局,终于如愿见到了这位女强人前女友,又迂回了一个多小时才把话题终于扯到了正事上。
他想把儿子接到杭州去。
俞老板当场骂了街:“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当年放了老娘的鸽子去娶什么领导的千金,现在离了婚又没孩子倒惦记上老娘来了?我告诉你,阿左是我的儿子,跟你这个王八羔子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钱元瓘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实在尴尬,自知理亏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我的意思是,无论如何我都是孩子生物学上的爹,就算是离婚了另一方也还有探视权吧?”
两个人在包间里吵了快三个小时,从两个人因为抢一个芝麻烧饼相识到老钱的高中同学老孙居然公然挖他墙角再到杭州的教育资源有多好多适合孩子读书,最后终于吵累了,钱元瓘痛哭流涕说自己怎么对不起俞老板,俞老板面无表情地给老公打电话叫人开车来接自己。
孙廷辅开车到饭店的时候就看到老钱怒目圆睁,自家老婆眉头直跳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赶紧冲上去给两人打圆场。包间里一会哭一会笑的,服务员站在外面都不敢进去添茶倒水,屋里简直比过年唱大戏还热闹。
不过事情到最后还是说定了,等他们回去问过了孙承佐的意见便着手安排他转学的事情,到时候再随了他们钱家这一辈的弘字,去派出所改名叫做弘侑。俞老板终于忍无可忍,打电话叫了钱元瓘的秘书过来捞人,自己先一步带着老孙离开了饭店。
孙廷辅无奈笑了笑:“他到底还是孩子亲爹,杭州条件也好,阿左肯定是不会受委屈的。”
俞老板柳眉倒竖:“他敢!我儿子要是在他家受了半点委屈,看我不立刻杀到杭州去把他们家祖坟都给炸了。不行,我还是要找个律师提前拟个协议出来……”
孙承佐被告知即将搬去杭州和亲爹一起生活的时候只是微微一愣,但并不觉得多意外。俞老板和孙廷辅从小就没瞒过他,他早知道自己在杭州有个亲爹,当年负心薄幸抛弃了他和他妈妈,好在后爹一直对他视如己出悉心教导,从没有过半点偏私苛待。
走的那天钱家派了一辆车来接他,俞老板事无巨细地又给他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收拾好的东西放了四五个大箱子,不够的又写了好几页纸的清单交给来接人的助理。去杭州的路上很无聊,他不想说话而且头天晚上都没怎么睡着,今天又起了个大早,几乎一上高速就睡着了。等他一觉醒来已经到了杭州,司机从派出所领了他的新身份证交给他。
钱弘侑。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半天,觉得还是阿左这个小名更好听。
钱元瓘一开始只是领着他去和钱镠见了一次,说这是自己流落在外的大儿子,按年岁在家应该排老三的。那时候他爹事情多业务忙,老头子点了点头说暂时不单独做席了,等过段时间端午家宴的时候再和家里其他人宣布这件事情。
钱弘侑转学的事情也办得很快,果然如他老子承诺的那样进了最好的小学,到了端午那天他甚至都在班里混上了个中队长。钱元瓘拍着他的后背大笑说果然是自己的好儿子,才多长时间就混得这么有出息。有时候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把他弄到杭州来,他觉得宁波也很好,后来又想起某天夜里他爹应酬喝多了回到家,非要在他床边坐着给他讲以前跟他妈的那点事。
他说他也没办法,那个时候俞老板也没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他又说自己对不起她,也对不起钱弘侑这个儿子。中年人絮絮叨叨讲了半宿创业之艰难,自己夹在中间如何左右为难受那夹板气,又说当年跟他娘如何的海誓山盟。
毕竟是自己亲爹,钱弘侑在其间好几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到最后也没好意思做什么评价。等到钱元瓘终于说累了在他的小床上昏睡过去之后,他才轻手轻脚地跳下床,带着自己的闹钟跑到主卧去睡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