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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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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05
Words:
4,546
Chapters:
1/1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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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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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冥婚

Summary:

元白。元微之怒砸鸳鸯帐,白乐天巧续前生缘。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七月中的时候,红绸,香烛,红泥封的酒坛,新打的金镯耳坠,一对捕来的活雁,织锦的嫁衣,一箱一箱地被挑夫担着,被驴车拉着送进了元家的宅子。

“元家这是要娶媳妇了?”挑夫在树荫下歇息时,和同行的人闲谈,“他家大儿子的婚事不是前几年刚办的吗?”

“你是不知道,”那人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旁人听见似的,凑到他耳边说,“这次娶媳妇的,是他们家的小儿子……”

“可是他们家的小儿子不是……”挑夫的话说了一半又被吞了回去,一个年迈的老和尚,穿着身洗得发灰的布袍,跟着几个徒儿,手里拿着经幡法器等物什,自侧门悄悄地进去了。

那挑夫将葫芦里的水喝净了,将担子扛在肩膀上,又往那院门里撇了一眼,“要我说,有钱也没用,得了病还不是一个死。读那么多书,咽气的时候都没娶上个媳妇。”

 

自入了七月来,元稹便少有清醒的时候,夏雨下得急,水汽漫上来的时候他便咳得整夜不歇。郎中来了一位又一位,煎完的药渣把整个院子都浸出一股苦味,但无论是哪位郎中,诊脉过后都只是摇着头,叹着气,和家里人说这元家九郎的病已经药石无医了。

一连几日未下雨,连堂中吹来的风都要把人烫伤似的。到了卜算好的娶亲那日,许是湿气褪下去了些,元稹居然能攒足力气撑着从床上坐起身来。下人见他睁眼,赶忙扶着他喂下好几口米汤。元稹喘匀了气,喉咙里总算不再像火烧似的,他这才看清屋里红绸高挂,烛火明亮,不像是病房,倒像是新房似的。这半月来,他病得昏昏沉沉,竟不知道何时家人背着自己将屋子布置成了般模样。

“这是为何……?”他开口,久未说话的沙哑嗓音连自己听来都陌生。

“少爷你最近病得厉害,不知道也正常,”这下人也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对这元家九郎的脾性了解得清楚,因此开口时带了十分的犹豫,“老爷在你病着的时候,给你谈下了一门亲事,说是,说是若少爷你的病不见好,到那边也免得孤家寡人一个……”

下人说完,一时没听到动静,这才敢抬眼去看,却吓得差点魂都飞了,那病得起身都困难的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扶着床柱,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荒唐!”他沙哑的声音像是要咳出一口血来,“我一个要死的人娶什么亲?”

“少爷你误会了,”下人赶忙去扶他,但元稹却是躲开了他的手,他卧床半月,身上只着中衣,光着脚站在地上,那单薄的身形却不知怎么的,锋利得如同一杆断竹,好像碰一下就会被割伤手,“这结亲的小姐是城北陆家的二小姐。那是好人家的小姐,性子也好,诗也读得,字也写得,只是年纪轻轻得了肺病,月初就去了。老爷和他家也已经说定了,他家老爷也点头了的,你看这婚书都写好了。”

元稹将那婚书夺过来拿在手里,苍白的手指在那红纸上抓出一道深深的褶痕,“哈哈,她家老爷点头了,那她本人呢?她本人同意这门亲事了吗?”

“这……陆小姐已经过世了,要如何同意?”

“这不就是了,哪有姑娘家不同意,便强要人家嫁我的道理?”元稹怒极反笑,他踉跄走了几步,撞在那摆着香烛供品的喜桌上,将那烛火都撞得摇晃起来,“哈哈,这是要我元微之,在九泉之下也做个欺辱女子的恶人啊!”

“少爷,你且先歇着,”下人急得出了一脑门汗,“莫要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去找老爷和夫人来……”

“嘶啦”,元稹将那荒唐的一纸婚书撕了个粉碎,从指间落下的纸屑掉在烛火上,迅速地被点燃,烧焦。他似乎还嫌不够,将那铺在下面的红布一扯,那寓意吉祥的瓜果供品就乒乒乓乓落了一地,倒下的烛台一燎,上好的红绸立刻燃起火来。

“咳,咳咳。”元稹将那墙上挂着的红绸也扯了下来,这才撑不住跌坐在地,他拿手掩着口鼻,咳得腰深深弯下去,几缕深红从指缝漏下来。

下人一时荒了阵脚,不知是先去扶起少爷,还是先去灭火,好在这里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其他人,在外面准备娶亲的下人都一股脑涌进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扑起火来。

“你这是做什么啊,”元夫人也来了,见到这一片狼藉的样子,把自家小儿子抱在怀里抹眼泪,“你把婚书烧了,里面有那陆小姐的八字和头发,可这礼已经办了,新娘却不到,到时候有孤魂野鬼来索你的魂可如何是好?”

元稹咳得已是进气没有出气多了,他将嘴角的血抹了,不去看自家母亲的脸,只低声道:“稹不孝,此身无缘长久侍奉爹娘膝前尽孝,不平白扰了人家姑娘泉下的清净已是幸事,便是死了叫那孤魂野鬼索去,也是稹的命数罢了。”

说完这话,他便晕死过去了。

 

元稹再睁眼,看到的便是一片被月光映出的竹影。

他恍惚了一下,向前踏了一步,这才发现身体轻快得很,没了之前缠绵病榻的沉重与无力感。

我这是死了吗?他出手来打量自己的双手,那手被月光映着,在地上投下两条竹竿似的黑影,还有影子,看来此身尚不是游魂,只是他这一端详,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非是病床上穿的中衣,倒是红绸裁的袍子,袖口的织锦暗纹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一看就是极好的料子,他再一低头,果然在胸口看到一朵绸子扎的红花。

他登时觉得额角一跳一跳地痛,莫不是父母最终还是把那荒唐可笑的婚礼办成了?可是他左右环顾一番,此处明显不是自家的院子,元家虽说也家底殷实,院子却也没有布置得如同这里一样雅致,仿佛这里的一花一木,一草一石都是由着主人的意趣精心设计的,而这庭院主人的品味,竟也十分符合元稹意趣,要不是现下这荒诞情况,他倒是很愿意与这主人结交一番。单说眼前这竹,便郁郁葱葱,一眼竟望不到边,元稹也曾在自己的院里种过竹,但随着他日渐病重,那竹也渐渐枯萎了。

元稹这边正思量着,从院门那里走进两个小童来。不过总角年纪,穿着喜庆的红衣服,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人背上背了把琵琶,另一人背上背了把琴,两把乐器都快比小童要高了,那两个小童却行动自如,一路小跑着迎上前来。

“元相公,元相公,怎么还在这里呀!”背琵琶的小童扯了他的衣角,背琴的小童牵了他的袖口,“要是误了成亲的时辰,可就不吉利了呀!”

元稹被这两个小童一前一后夹着,竟无法挣脱开来,只得被他俩带着一路往回廊里走去,他开口问道:“敢问……在下这是要和哪位姑娘成亲?又为何要叫我相公?”

那两个小童我看看你,你看看我,还是琵琶小童开了口,“哎呀,您怎么把这也忘记了?那喜堂里等着的,可不是谁家的姑娘,而是我家主人呀,您见了他可不要说这种话,他听到了会伤心的。”

元稹心下了然,这两个小童行为举止不似凡人,怕不是琵琶和琴所化的精怪,自己现下,恐怕真如母亲所说,被鬼魂精怪勾了魂去。既已想通这点,元稹心下反而不再焦急,而生出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他倒要看看这孤魂野鬼对自己有什么图谋,反正自己横竖也是个将死之人,总没有什么好失去的。

穿过回廊,来到正厅,这里早就被布置得一派喜庆的模样,大红的囍字当中挂起,红烛煌煌照出满厅的宾客来,只是仔细一看呢,有的客人没藏好尾巴,有的客人头巾下顶着耳朵,有的客人更是连影子都无,魑魅魍魉齐聚一堂,倒是各个都扮做人的模样,脸上挂着喜气,见到元稹便纷纷向他道一声恭喜。

那厅堂正中站着的新娘子,倒是一声不吭,只站着等他,一张红盖头将脸盖得严实,元稹被人群簇拥到近前时,才发现不对来。

这新娘……太高了。元稹自己祖上带着些鲜卑血统,本就生得个头高,这位新娘子却将将比自己矮上一点,更何况那人虽然穿了身女子的嫁衣,身形也不算壮实,可那体格……终究不像个女子。

就在元稹思量这些时,从人群里传来个粗哑的女声,扯着嗓子喊道:

“一拜天地!”

那“新娘子”从广袖下伸出一双手,执了红绸的一端,元稹这才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进了一条长长的红绸。鬼使神差地,他随着新娘的动作,恭恭敬敬地对着供台行了一礼。

那女声又喊:

“二拜高堂!”

礼堂上首空无一人。

“夫妻对拜!”

元稹低头,只看到眼前一双抓着红绸的手,那手指被鲜红的布料一衬,竟如同自己这个长年卧病的人一样苍白。

“送入洞房!”

满屋不知是妖是鬼的宾客将他们团团围住,便像潮水一般推着他们出门去,有花妖将自己簪着的牡丹摘下一扬,深红的花瓣便撒了这对新人一身。元稹被这扑鼻的香气薰得头昏脑涨,等他回过神来,这洞房里便只剩下了他和那“新娘”二人。

那新娘仍是不语,只静静坐在床边。洞房里不像礼堂一样亮堂,此时,憋了好几天的雨似是终于要落下似的,窗外的竹叶哗哗作响,红烛的火焰被穿堂的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地带着屋里的影子摇晃起来。

元稹深吸一口气,他看到那交颈鸳鸯的大红喜被上,新娘并没有投下影子。

“在下元稹元微之,今夜不知何故被带来此处,阴差阳错与姑……与阁下成了亲,如若阁下并非情愿,在下绝不勉强,阁下只管向我问罪便是,如若阁下是心甘情愿的……”

那盖头微微一动,似乎那人抬起了头。即使他还是一言不发,元稹却仿佛听到那人在问:若是我心甘情愿……那又如何?

元稹抬手,慢慢向那盖头伸去,“失礼了……”

就在他的手指将要触到那盖头的一刻,窗外忽而炸开一道闪电,摇曳不定的烛火被一气吹灭,满屋却被惨白的电光照得亮如白昼。

 

元稹大喘了一口气,吸进一大口潮湿的雨雾,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有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肩膀,扶着他靠在软枕上,又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胸口,轻拍他的后背,让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元稹把咳出来的泪水眨掉,这才看清这半抱着自己的人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头上还顶着那张盖头,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是眼前是真是幻?是梦非梦?直到他握到满手的冷汗,看到自己身上雪白的中衣。屋里的装饰被他那么一闹,早就撤了个干净,除了眼前这个人,一切都还是那间自己熟悉的病房的模样。

他想起自己醒来前刚要做的事情,然而,还没等他抬手,一只手就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贴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像玉石一般冰凉,却像铁钳一般有力,食指和拇指的内侧有握笔留下的茧子。那双手慢慢地,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带着元稹的手,挑落了红艳艳的盖头。

又一道闪电亮起,照在那人满头皎洁如月的白发上,几乎晃了元稹的眼。一眼过后,屋内又暗下去,仅留一根残烛照明,元稹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却无来由地觉得在那双眼睛的视线,正一眨不眨地锁在自己脸上。

“微之,微之,”那人开口,声音带着点笑意,“‘不能空记树中环’,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怎么就忘了个干净呢……?也罢,也罢,你惯是会耍赖的,我替你记着就是。”

无来由地,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点燃了一把火,将五脏六腑都灼烤着似的,他拼命地想要在黑暗中看清那个人的面孔,但无论怎么睁大眼睛,却只能在昏暗的烛火里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想要张口,却不知应该呼唤什么名字。无比自然地,那人洞悉了他说不出口的话,“唤我乐天,我是白乐天。”

“……乐天。”梦醒以来,元微之第一次开口,当他念出那个名字时,就仿佛长久失声的人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乐天。”他感到喉咙干渴欲裂,便像啜饮泉水一样反复念这个名字。

“嗯。”白乐天应道,他仍没有放开元微之的手腕,而是将自己的脸蹭进了他的手心,紧紧贴着。

“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白乐天贴着他的掌心笑出声,发梢随着他的动作,蹭得他的手背和手腕痒痒的,“你这负心的九郎!我们前世乃是比骨肉胶漆还要亲密的关系,你也早就将生生世世的缘分许给了我,现在倒想转头不认了吗?”

“我不会,”元微之急切地撑起身子,将白乐天的另一只手也握在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百遍,“只是,一时失了记忆而已……!”他太过激动,又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好九郎,”乐天的声音不见一丝怒意或埋怨,“我只是在和你说笑,你怎会真的负我?更何况我们已经拜了堂成了亲了,怎么不算是履约呢。”

他说着,揽着元微之的后背,让他缓缓平躺在床上,自己跨在他的腰腹上。明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元微之的身上,却轻得仿佛一片薄毯,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现在,既已拜了堂成了亲,就该做些夫妻该做的事情了。”白乐天的声音里透着些狡黠,元微之听到金属磕碰的声音,原是他伸手拿来了床头下人忘记收走的一把酒壶。白乐天没有用酒杯,直接对着壶嘴饮了一口,随即欺身上来,渡给他一口冷酒。

随着酒液入喉,唇舌交缠间,元微之竟觉得常年缠绕在骨髓里的痛和乏渐渐远去了,就连如火燎般疼痛的喉咙,都仿佛得到了甘泉的滋润一般。

他抬手拥住了身上的人,一时间布料窸窣,气息渐促,流水潺潺,蜿蜒而下。忽明忽暗间,只觉那身嫁衣如同云山雾里,不得其门而入,反倒将这闯山门的行者,困在金丝红绸的罗网之间。

那白乐天笑着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道:“你向来是个花样繁多的……怎么这重来一世,反而变作个呆头鹅似的?”

元微之颇感委屈,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到,垂着眼睛向他瞥了一眼,“在下自小体弱,自然是没机会去体会这……云雨之事,还是要有劳好哥哥,指点一二了。”

白乐天在心里暗自想,这人记忆没找回来,撒娇耍滑的功力却先恢复了九成。他这声哥哥叫得白乐天心驰神曳,哪有不应的道理?那红衣和白衣,俱在地上落成一堆,黑发和白发,都在枕上缠成一束。屋外骤雨打得枝叶摧折,屋内云雨搅得花落如泥,濡湿鸳鸯一对。

烛火煌煌,在那纱帐上只映出一道长影,元微之见了那影子,心下却不觉恐惧,道:“此刻极乐,便是死在今夜,和乐天做一对鬼鸳鸯,我亦无悔。”

白乐天却笑道,“微之不要说这种晦气话,我们还要长相厮守百年,千年呢。”

Notes:

为了预防杠精,声明这里除了元白之外的人物都是原创人物,没有抹黑两人的任何一位家人的意思,并且所有婚礼习俗都是为了满足XP写的,没有经过严谨的考据,请勿较真,较真就是你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