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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睁开双眼时察觉到了一万分的不对劲。
这床,这被子,这环境…还有空荡荡的枕边。他一个打挺坐起来,在四周观察了一会儿,总算是认出这是自己生前的寝殿。
这里是开封皇宫,不再是充斥着瑰丽景色与灵气的忘川桃源。
适应一番普通的躯壳,赵匡胤深吸了口气抬着略显沉重的双腿离了床榻。
一番规整后,换上从前在宫中穿的黄袍。
倒是许久没穿这么正经了,他伸手低头左右看了看,有些怀念,但更多是怀疑。
他分明已经死了,可现在的状况像是回到了在阳间当皇帝的日子。赵匡胤皱眉沉思,尚不知现在是什么时间,究竟是还阳还是幻境。
小心为妙吧。他没有唤来宫人,就这么坐在桌前暗自揣摩,随后将殿内翻了个遍,找出一些线索。
原来,现在是宋建立十余年后,距离自己死去也没有多长时间了,也不知突然回到这个节骨眼到底是什么缘由。
赵匡胤默默合上密册,心中百感交集。
他在忘川读了些后世历史,也知历史不可随意更改,哪怕是诞生出了一点儿这样的想法,一想到那些后辈,这点儿想法也如石头没入深坛,泛起波澜后就彻底失了动静。
或许是忘川动荡,灵力波动误打误撞将他这缕幽魂送到了过去吧。
不管如何,他现在只是普通人,还是按兵不动,等忘川使者发现丢了个人定会来找。
赵匡胤打定主意,起身想要到外面走走,可没走几步,就遇到了前来寻他的人。
还有朝会,他拍了拍额头,竟然忘了这事儿。
除此之外,宫人传来一个不管在当年,还是现在都十分重大的消息:江南国主今日进宫。
赵匡胤瞳孔一颤,确认道:“江南…?江南国主?”
“李煜?”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沉默半天才摆手示意,“朕知道了。”
如果没记错,今日李煜可是以战败国“俘虏”的身份来见他的。在不怎么清晰的回忆里,赵匡胤记得他的身体不算好,又从江南奔波到中原,也不知……
当初的他可没有这般担忧,现在不一样了。
昨夜还和自己躺在一处的人,今日再见居然又是灭国之恨,赵匡胤都有些不敢去见李煜。
不敢见也是要见的,甚至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硬着头皮接见了风尘仆仆的国主。
……
等来者翩然跪拜时,赵匡胤忍了几忍握紧拳,才没能一个跨步上前把人扶起来。
习惯了忘川之中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彼此之间平等相处的日子,见心上人恭敬行礼,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一番早已背的滚瓜烂熟的话后,李煜垂着眼,没有吩咐不敢直视龙颜,就这么平平淡淡波澜不惊望着地面,等候发落。
赵匡胤等他起身才打量起生前的李煜。往日散在身后的头发都束在了头顶,只留一小簇微卷的鬓发垂在脸颊边上。多日的奔波让人看起来很是消瘦,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有人戏称李煜这身寡淡的气质为忘川林黛玉,虽然不了解林黛玉是什么样子,但赵匡胤就是突然想起来这个事儿。
比在地底下时可憔悴不少。
看着看着出了神,无意中道出三个字,“抬起头。”
不止李煜,其他官员也是一愣。虽然不解,但身着素袍之人还是缓缓抬起了脸,定定心神才看向上面的皇帝。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只是平静如水中带了些惊讶疑惑。没有卑躬屈膝,甚至轻轻歪了歪脑袋眼神询问。
只是隔着空气对视了一眼,赵匡胤便心中一阵欣喜,这熟悉的目光分明就是他所认识的李从嘉。
知晓李煜与自己一样被拖来故世,赵匡胤微微松了口气,不由自主拍了下手,喊道“好!” 随即扯出一个笑容。
李煜回以了然的轻笑。两人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周围的人都大跌眼镜。怎么跟选秀一样,还抬起头,好,然后露出谜之微笑,官家这是怎么了?
赵匡胤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太妥当,绞尽脑汁想着当初说过什么,做了什么,就当演戏了。
在提及违命侯这一称呼时,赵匡胤语气一顿,心中尴尬,悄悄观察着李煜。可下面恭敬挑不出毛病的人并未有多余的反应,许是听过一次没什么波澜了。
等照着过去的人生剧本演完一切,又目送李煜去往宅邸,总算是放下心来。
从嘉自入京以来鲜少出门,这样一来倒是方便了他上门寻人,也免了与其他人接触,以防说漏嘴暴露二人的身份。
……
入夜,风有点冷,李煜揽了揽身上的衣袍,起身往火盆边挪了挪凳子。手指摸过崭新的桌案,望向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摆设。
又回到这里了。
没等他继续往下想,忽闻窗外一阵动静,李煜越过窗子往外看,见一个着便衣的男人翻墙跳了进来。他往四周警惕看了几眼,确认无人后就朝李煜走来。
等人至跟前,李煜点点头,犹豫一瞬还是弯腰行了个礼。
“官家深夜至此,是要……”
偷溜进来的赵匡胤一怔,急忙翻窗进了屋里,将站着的人又牵着坐下了。眼神好瞧见一旁挂着的袍子,便去取了给人披上。
“不是说了私下里不用喊我这个。”
“怎么穿这么少?从江南至开封,舟车劳顿,这么晚了不休息,竟还站在窗口吹风。”
赵匡胤又给李煜紧了紧领口,把窗子给关小了些,只留一丝透气。
李煜看着赵匡胤手忙脚乱地给他系衣服带子,说道:“白日里还说我是抗命之人,晚上就百般关心了。”
话语中带些调侃之意,让本就留有惭愧的人当了真。赵匡胤一听,又去拉个凳子坐下。
“从嘉生气了?”
“我那是…” 语塞了。
李煜看去,“是什么?”
赵匡胤:“我并无他意,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我…”
见人有话说不出略显窘迫,李煜微微一笑,“玩笑罢了,我知元朗的心思。历史不可改变,你我身为幽魂,定是要如当初一般。”
赵匡胤:“啊,是,说的是。对不住。” 他挠了挠脸,恰巧风从窗户封钻进来,带了一丝冷意。赵匡胤瞧着李煜比印象中还要单薄的身子,起身说:“坐着冷,还是到塌上歇着吧。”
说完,将李煜抱至床上,拿褥子盖了腿。赵匡胤也顺势坐在外面,二人靠在一起。
李煜欲言又止,虽然他阳间的肉体不算强健,也没虚弱到这种地步。不过开封还是不像总是风和日丽的忘川,又干又冷的冬季够人受的。
他往身边的热源靠了靠,歪过头枕在赵匡胤的肩膀上,开口说:“确实有些冷了,也不知使君何时会将我们接回去。”
“应该不会太久。”
赵匡胤稍作思考,说:“从嘉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我明日差人送来。”
“那倒不必,这里没什么欠缺的。做太多会落下话柄遭人怀疑。” 李煜回想起生前呆在这座宅子里时,除了自由以外,吃的喝的用的都不缺。
也对。哪怕是见个面都得悄悄的,赵匡胤依上辈子一样派了眼线监视,现在进来都得避着那些护卫。
也是某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两人又说了一些有的没的,为了不引人注意,赵匡胤还是在打更前又回到宫中。
往后的几天里,他每天天黑了就会来。冬夜几乎没有人会在外面晃,故从没遇到过什么麻烦。每次赵匡胤会带上一些点心,明着不能送那就暗着来。油纸包了吃完就丢掉,没有人会发现天子夜夜私会降君。
……
某日李煜闲来无事,在亭台中沾了笔墨写字,写的是生前作的诗。相同的字,再次写下时情绪却大不相同。
写的认真,等展开一瞧,字还是那些字,但笔锋之间透露的心境完全不似亡国之君,不过外人也看不出来。
李煜看了半天,又把纸摊在桌案上,正想收拾收拾回房,忽听身后一声轻咳。
转身一瞧是赵匡胤,抬头看天还未黑,而且男人后面还跟了几个侍从,这架势是以皇帝身份来的。
李煜作揖后唤声“官家”,当行礼了。
赵匡胤回头瞅瞅那几个跟来的护卫,一摆手屏退了他们。
等人都走光,李煜继续低头收拾笔墨纸砚,嘴中还问:“今日来得这么早?不怕被说闲话?还是…官家有话要说?”
赵匡胤一步上前,抓住李煜的手腕道:“这些事先交给下人来做,今日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说罢,余光瞥见了纸上的字,然后拿起来认真翻看了一二。
他读的出诗中的苦闷,愣愣问道,“从嘉呆在这里很难过?”
李煜默默合上纸页,“从前是,现在不同了。”
“这首诗只是到了该被留下的时候。”
现在不写,以后就没了,扮演着过去的自己,当然也要全文背诵默写从前写的诗。
“原来如此。” 赵匡胤点点头,“既然觉得闷,要出去走走吗?”
李煜心中疑惑,他们能随意出去吗?
赵匡胤笑道,“依历史而言,今日我本就会来寻你,至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没人知道。”
李煜眼睛一亮。他很少去开封城里,往年也是听府中的仆从说起。自江南至此,他便很少体会节日的热闹。
如今还在正月里,虽然冷,但还在岁首,白天城里不算冷清。闲着也是闲着,为什么不呢?
于是两人换上平常百姓的衣服,往城里去了。
普通人哪里知晓圣上长什么样子,路过的人也只会把他们当成哪家有钱人公子哥出来玩儿了。
从前赵匡胤就时常出宫到街巷之间体察民生,所以走在市井中可谓是轻车熟路。他带着李煜去了附近最大的酒楼,兴冲冲点了许多菜。
虽说饕餮居基本都能复现现世的菜肴,但味道再怎么相似,还是不如真真切切坐在这里。
等用完餐,二人又在外面的街市上逛了许久。偶遇民间认识的人打招呼,赵匡胤愣了好久,最后满脸感慨拉家常一样与人说了几句话。
说是带着李煜出来透气,其实多数时候是李煜陪着他‘微服私访’。
……
送进皇宫里的东西基本都是最好的,但只有在民间才能看到一些新奇和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赵匡胤在瞥见某个手工艺人摆的摊子时,一眼就看到了玉刻的砚台。
想起李煜时常提字写词,文房用具不缺,但刻得如此‘不正经’的砚台倒是头一次见。他挤过去拿起那方砚台,又低头瞧见好些个不一样形状的。
平时所见的砚台要么板板正正,要么刻了些简单风景做装饰,像这个摊位上雕了动物的挺少见。不止动物,还有人像,如同在小小的砚台上作了幅画。
就是雕刻材料劣了些,多数是石头,少数是掺了杂质的玉,远不如宫廷里的精贵。
赵匡胤抬头看看李煜,眼神询问,毕竟这种东西还是擅文之人更了解。
李煜摇摇头,“元朗何时对砚有兴趣了?” 他扫了眼摊位上各式各样的砚台。“挺有新意。”
在赵匡胤想着要不要买一个回去玩玩,李煜扯扯他的袖子,他就把手中的砚给放下了。
两人离了摊位到巷口人少的地方,李煜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那些雕着画的砚,看起来有趣,实用性并不高,多数是拿来观赏收藏的。”
“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取决于对砚堂的打磨。方才我瞧那些砚重心全在装饰上,只是好看而已。”
赵匡胤挠头,“啊?原来还有这种讲究,幸好没买!不然也只是中看不中用。”说完这话,他已经开始琢磨什么时候去请教一下做砚的师傅,给从嘉整一个中看又中用的砚。
两人说这几句话的功夫,本无人的街巷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随后是一声惊讶的“皇兄?”
听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赵匡胤扭头看到了同样微服出巡的赵光义。
赵光义上上下下看了看,改口道:“哥今天怎么到这里来了,臣……我还以为会在酒馆里碰到你。”
在赵匡胤看来,自己是已死之人,看到这位后来当了皇帝的弟弟,心情颇为复杂。预知未来有时候也不一定是件好事。他答:“出来随便转转,就转到这里来了。”
李煜在听见赵光义的声音时,不由自主往赵匡胤身后躲了躲,而且赵光义注意力全在兄长身上,并没有看到旁边有个人悄悄绕了出去。
这个时候断然是不能让未来天子看到两人一起逛街的,否则不一定会出什么岔子。
不过赵光义似乎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想要回头,却被赵匡胤一把拽住,接过话说起了朝中之事。
李煜见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唠了起来,心中轻叹,掏出随身携带的箫。
当前几个音吹出来时,他双眼忽然睁大。这副身体用不了灵力,自然也就没办法用箫声将人催眠。
赵光义听到就从身后传来的声音,也是一怔,“这箫声…是?”
在他即将转过身来时,双眼一翻晕了过去。赵匡胤急忙接住这倒霉弟弟,抬头一瞧,李煜还保持高举手中箫的姿势,看起来紧张不已,喘着气胸口起伏。
见箫声无用,赵光义又要回头,此刻跑出去已经来不及了,李煜心急之下直接把人打晕了。
也是一种控制策略,物理方面的。
这一箫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回过神后,李煜垂下胳膊后退一小步,靠在墙壁上平复了呼吸和心跳。他看到了晕过去的赵光义,抬眼与赵匡胤面面相觑。
李煜:“…非常抱歉。”
赵匡胤:“……”
两人互相看一会儿,将赵光义送了回去。待人悠悠转醒,赵匡胤谎称正和弟弟说话,对方突然昏迷,他便把人背了回来,寻了太医诊治,最后发现并无大碍。
“突发昏迷?那……多谢皇兄了。” 赵光义心说我分明是听到箫声晕过去了,那箫声还挺耳熟。疑惑但没有怀疑,只是将晕倒归因于近几日休息不佳。
赵匡胤咳嗽一声,尴尬道:“好好休息,朕先走了。”脚都伸到门外了,忽然想起他不知什么时候就回去了,又收回踏出房门的腿,转过身说道:
“照顾好自己。”
本想说我不在的时候要照顾好自己,可一琢磨不对,便只说了后面的。
赵光义恭敬答:“多谢皇兄关心。”
赵匡胤:“……”
见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赵光义又问:“皇兄若还有什么想说的,直说就是。”说着就要从床上下来,却突然眉头一紧,头痛地扶了扶后颈。赵匡胤见状急忙道:“不必起身,朕确实还有一事。”
“以后若是碰上了面,不要为难李煜,多关照一下。”
这么一句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果然引起赵光义的疑惑:“李煜?江南来的那个违命侯?”
赵匡胤:“呃,对。”
赵光义:“臣弟与他并不熟。”
以后就熟了。
赵匡胤没有去问,也不敢去问他死后的事情,李煜也从未提起过,但翻阅史书时还是看得他一愣一愣的。
“朕随口一提,你听听就好。” 言尽于此,别的也不方便说。
虽有疑虑,赵光义还是点头应下了。
离了开封府,赵匡胤寻到外头等候的李煜,迎过来道:“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李煜犹豫一番,问:“他如何了?伤得重吗?”若是重到影响历史发展,那就糟了。
赵匡胤摆手答:“无碍,我那三弟身体硬朗得很,挨一闷棍不算什么。”
李煜又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等偷溜回府邸,大门已经紧闭,看了看守卫较松的墙头,赵匡胤先将李煜送上去,自己翻墙跳入院中,又伸手接住跳下来的人。两人鬼鬼祟祟回来了。
翻院墙这事儿李煜从未做过,从墙上往下跳,虽然有人接着,还是不免扭了膝。没什么大问题,但处于愧疚或者别的原因,赵匡胤坚持要给人按一按。
屋里烛火跳动,没敢点太亮。
昏昏沉沉的烛光下,赵匡胤看着李煜安静的面容发了会儿愣,突然想起白日里敲在自家弟弟脑袋上的一下。
在忘川时从嘉便是一吹倒一片,谁家失眠就来求助,保证倒头就睡。
到了现世,箫声不管用了,这箫本身竟也能让人安眠。赵匡胤一想到这个就又好笑又尴尬。
他给人按着腿,说道,“没想到会碰到晋王,我并非有意。”
李煜头都没抬,淡然道:“他没有看到我,应当不会影响后世。”
赵匡胤叹了口气,“我不是指这个。”
李煜这才抬眼看过来,张张嘴没说什么,紧接着又靠在床边沉默起来。
“从嘉如果心中有怨,可以打我骂我,不要憋在心里。” 要是憋坏了就不好了。
赵匡胤语气诚恳认真,把李煜都给逗乐了,“该怨的都怨过了。况且我怨的不是你,打你做什么?”
他们都已经不是当初的他们了,何必还沉在往事里。
习惯了在‘阴曹地府’作为普通人生活的日子,再次重返故世时,才想起二人之间横亘着的家国仇恨。每每想起此事都觉阵阵恍惚。
赵匡胤抓起李煜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李煜见他这么认真,便象征性地拍了拍那张脸:“打过了。”
赵匡胤神色一滞,闭眼侧过脸亲了亲他的掌心,随后扣住对方欲缩回去的手,伸进袖口中摸过手腕和小臂,把那双手按在被褥上。
他往前坐了一些,微微歪了脑袋去吻面前之人。李煜愣了一个瞬间,并未反抗,而是顺从地闭上双眼。
这个吻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与讨好,变得急切冒进。当赵匡胤的双手覆上白净脆弱的颈,甚至想要衣领里面探时,李煜推了推面前墙似的男人。
“现在的身体经不起你折腾。”
赵匡胤低头笑了一声,“嗯,我知道。”
……
赵光义听着密探传来的消息,疑道:“他在李煜府上留宿?”
得到答案他沉默起来。许久后摆摆手让人下去,“陛下想必是怀疑违命侯有复位之心故意试探,以后不必去了,领赏后速速带着全家离开汴京。”
把探子打发走,赵光义独自思考起来那日皇兄说的话。李煜是吧?他眯起眼睛手指敲着桌面,最近几日把李煜的生平都查了个遍,也没猜出皇兄到底是什么心思。
赵匡胤可不知道自己那句话给弟弟心中留下一个谜团,他想着指不定何时有人来接他们下去,就召了好几个制砚比较厉害的人,闲暇时就坐在宫中学习刻画磨砚。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了一段时间,不敢做太多事说太多话,消磨时间的方法用了一个又一个,李煜甚至都主动去上朝了,不为别的,只是静静听着朝堂上皇帝与臣子之间说话,说的什么也没记住。
总觉有人盯着自己看,可抬头见赵匡胤在与别的大臣讨论国事,这股视线哪里来的?李煜偏过脑袋,往晋王的方向瞥了一眼。
赵光义竟真的在直勾勾盯着他,等目光碰上时又若无其事看向高位上的人。
上辈子的事情历历在目,李煜自此再也不肯去朝会了。
很快,忘川使者总算是发现赵匡胤和李煜不见了,在故世找半天把人接了回去。
等回到忘川,赵匡胤第一件事便是去购置了一块上等的石料,凭着在故世学来的技术,当真亲手做了一个中看又中用的砚台,在生日这天送给了李煜。
李煜端详着这雅致特别的砚,觉有些眼熟。他看见赵匡胤留了伤口的手指,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瞬间凝重。
……
故世七夕。
已经登基的赵光义找到了先皇藏在寝殿内的秘匣,他以为兄长留下了什么秘密,便打开来看。方方正正的盒子里不是什么重要的宝贝,而是一张纸和一些刻刀,还有一个没有做好的半成砚台。
二哥何时有做手工的爱好?赵光义疑惑拿起砚台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门道。他又打开了藏在里头的那张纸。
这纸叠了几叠,有些地方蹭破了,上面的墨都晕开了。读下来好像是谁写的诗,细细品觉得风格眼熟,反正肯定不会是他哥写的。
想了一会儿,又去看那砚台,无意在角落里瞥见“重光”二字。
脑中惊雷乍起,差点将手里的盒子给丢出去。
这是李煜的笔迹,重光是李煜的字,所以这方未完成的砚是送给李煜的。
嘶…
早就怀疑二人的关系,赵光义在还是晋王的时候就有意试探,可明示暗示,赵匡胤似乎都没有表露出对李煜有何心思,也再没说过“不要为难人家”这种话。
以为皇兄一时兴起,又很快失了兴趣。但能让皇帝亲手做礼物,李煜此人…非同小可。
想到自己尚未即位时,皇兄放着后宫不去,居然留宿在李煜那里,还是悄悄支开了自己派的护卫。想来二人关系是不能为人所知的。
赵光义把玩着砚台,越想越觉得有理,觉得哥是碍于皇家颜面,才与李煜若即若离,表面看似蔑视侮辱,实则心里喜欢得很。
当初他还以为赵匡胤是让自己提防这位后主,没成想竟真的只是表面意思。
当夜,赵光义拿了砚台和那张纸就找上李煜。对比一番字迹后,他笑着将砚台丢在对方面前,也算替人把东西送出去了。他说道:
“卿当真好大的本事哇?朕竟不知你与先皇是如此关系,为何不早说?说不定朕还能以皇嫂相待,哪里落得在这深院里戚戚艾艾,整日郁郁寡欢呢?”
此时的李煜可不记得这些,他看着刻有自己名字的砚台,惶然道:“臣不知您在说什么。”
在他眼中,赵光义上位后对自己百般忌惮,今日也定是想寻个理由把自己处死,但这个理由…实在是让人理解不能。
怀疑他与赵匡胤关系非同一般?这是什么道理?
见李煜装傻,赵光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勾引先皇也就算了,得了好竟转头就不认人了,他冷冷一笑,“朕想起来了,那日敲昏朕的人是你吧?”
把开封府尹打晕了,竟一点儿罪责没有,想也是赵匡胤把人带出去游玩,还帮着瞒了下来,甚至替人说好话。
“先皇待你不薄,偏袒帮衬于你。而你倒好,还想着‘故国’,不念旧情。”
李煜听得心惊,知今日是必死无疑,便垂下头不再说话。
“朕那哥哥既如此喜欢你,那你便下去陪他吧!” 说罢,赵光义愤愤离去。
……
忘川内。
“他是这么说的。”
李煜撑起下颌,回忆着那晚的事。当时的他可谓是一头雾水,听不明白赵光义在说什么,也不能理解怎么他就要去陪先皇了。
直到看到赵匡胤送他的砚台,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回到故世那些日子,已然成为了历史一部分。
也正是因为赵光义那番话,李煜初来忘川时百思不得其解,听闻赵匡胤欲来拜访,吓得闭门不见,处处躲着,但又忍不住去从他人口中打听。好似二人当真有过什么不可告人的往事。
某次无意中遇上了,才发觉赵匡胤不记得什么砚台,也不记得偷偷藏自己写的字这类事。或许是赵光义误会了什么?
久而久之,没了那层皇帝与亡国之君的身份隔阂,李煜才认识了真正的赵匡胤。
后来的事就人尽皆知了。
赵匡胤听完,惊讶得张大了嘴,“是我害了你!” 一阵痛心疾首。
李煜收了砚台摆在桌案上,自然而然让它融入到了自己的文房用具中,随后看向还在长吁短叹自责的男人,劝道:“元朗不要这么说。”
“自我们踏入故世,一切应该就已经注定了,不然我也不会记得这些话。”
既然从嘉这么说了,赵匡胤也不好再说什么,他连连叹了几口气。
空气安静一会儿,李煜起身去内室取了一个匣子过来。他捧着匣子回到赵匡胤面前,打开了它,里面躺着一张纸,一套刻刀,和一个刻一半儿的砚。
“这是?!”这不是他前些日子在故世刻砚的东西吗?走得急没能带走,后来还被自个儿弟弟发现了。赵匡胤疑惑,怎么会在这里?
李煜把匣子放在桌上,略显不自在道:“这…”
“这是刚来时使君送的,说是某位大人物给我的,以为是熟知之人送的什么东西,打开看却是这些……”
当时看到内容物时,李煜便知道了匣子是赵光义特地与他陪葬用的,差点昏过去,他始终猜不出来对方为什么要把这东西送来。扔又不敢扔,放在眼前又坐立难安,只好先藏了起来。
现在想想,兴许知道原因了。李煜将匣子往对面推了推,“物归原主。”
赵匡胤端过匣子子仔仔细细看了看里面的物什,比自己走之前要旧了许多,他感慨几声,心想光义这小子这点儿想的还挺细。
他合上又放到李煜面前,说:“本就是打算送你的,还是从嘉替我保存吧。”
至此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